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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4 山中日記

PART4 山中日記

6月10日星期五

踢完球后兩隊人都到我們學校來吃午飯,結果又是吃豆子。我昨天晚飯和今天早飯吃的都是豆子,吃到我真的噁心了。城裡學校的學生們也全部都是美國人,他們很小心地坐在我們的廚房和前院里,眼神裡帶點恐懼,大概是被我們這裏的各種蟲子和簡陋的生活條件驚到了。
今天是個很特別的日子——我和銘基結婚七周年紀念日。因為人在旅途,我們既沒有互贈禮物,也沒怎麼慶祝。可是我還是有點感慨:居然一眨眼就七年了!我現在總算知道了,「七年之癢」是真的存在的!我們身上晒傷的地方正在一塊塊地脫皮,癢得不得了……

6月11日星期六

學校看起來更像是民居,有幾個房間(一共可以住十四個學生)、一個廚房、三個廁所和一個小小圖書室。外面有一個很大的花園,還有幾個用茅草搭成的涼亭,裏面有桌椅以供學習之用。連我們在內暫時有五個學生,聽說其他六個學生明天才到。大家互相之間開始用西班牙語交流,她們的西班牙語聽起來都很流利,也不知為什麼還要跑來學習……我的心情忽然變得很糟——我大概是所有人中水平最爛的一個,連銘基的西班牙語都比我說得好……
Fatima的村民們以前都在同一個咖啡園工作。因為老闆(德國人和西班牙人的後代)還擁有大片的芒果園,於是在收穫的季節,咖啡園的工人們被迫去芒果園幫忙採摘芒果。工作量大得驚人,工人們的妻子們需要在凌晨1點起床為他們準備一天的食物,他們則凌晨3點就要上工,一直工作到晚上10點或11點,有時甚至是凌晨1點才回來。工錢是17格查爾一天(1格查爾約等於1港幣)。1996年,因為常常超時工作,工人們要求老闆付給他們超時工作的工資(增加到22格查爾一天),可是交涉多次無果,工人罷工后,老闆居然拿出獵槍來掃射芒果樹的樹榦以恐嚇他們。
然而照完X光片后,最壞的結果還是來臨了——牙蟲已經蛀到了神經(所以才會那麼痛),需要進行我最害怕的root canal(根管治療)手術。手術需要一個小時,可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因為要趕末班車返回山裡。和Carlos商量后,決定今天先做一部分手術,剩下的留待明天再完成。
學校的總部在Xela(希拉)城裡,然而還有一所小小的分校坐落在距離Xela大約兩小時車程的一座山中。銘基同學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山裡的學校才特別嘛!」他一臉憧憬。
我們肯定還會懷念學校里不知廉恥的三隻狗:Compa、Cabi和Buster。臨走前我們抱著它們的頭「狠狠」地「揉搓」了一番。它們很久沒有洗澡,又總愛去外面草地泥地里打滾,全身都散發著臭味。可是我想哪裡都找不到像它們那麼粘人那麼友好又那麼不要臉的狗了。
這裏的天氣每天都一模一樣,上午陽光普照,中午開始下雨,一直下到傍晚。洗了的衣服幾天都晾不幹。今天的雨特別大,學校里的狗狗都被雷聲嚇得夠嗆。特別是Compa,它已經14歲了,幾乎和這個學校一樣大,可是還是害怕打雷下雨,一個勁兒地往我們懷裡鑽,像個小小嬰兒。銘基抱著它的腦袋安慰它,結果其他的狗又吃醋了,也搖頭擺尾地跑過來要求同等待遇。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那麼會發嗲的狗。

6月5日星期日

回到Xela,在旅店放下行李,我們馬上就去Carlos的診所做手術。照了X光之後,Carlos告訴了我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壞消息是我上面那顆牙也需要做手術,好消息是這個手術比下面那顆牙的小得多,也便宜得多。唉…… 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旅行前幾個月我已經去倫敦的牙醫處洗過牙,可是當時那個牙醫居然沒有發現任何問題,簡直是玩忽職守。
今天還是沒有肉吃。我已經不抱希望了,打算明天搭車去離得最近的小鎮好好吃一頓。早飯我吃了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炒碎的雞蛋,但是又肯定不是雞蛋。午飯是放了一點點菜葉碎屑的麵糰,蘸著豆子醬吃,晚飯是土豆加米飯。當然,每一頓都少不了超級無敵玉米餅。銘基他們家果然闊綽,他中午吃了香腸意大利麵,令我好生羡慕。
為了趕回Xela城裡做手術,我們決定上午課程結束后不吃午飯就收拾東西回城。所以今天的早飯是我在Victoria家裡吃的最後一頓飯。大女兒Suma告訴我今天是瓜地馬拉的父親節。我問她:「那你們怎麼慶祝呢?」她很不好意思地說因為沒有錢,所以沒辦法好好慶祝,只能在清晨時分爸爸上工之前,所有的孩子們聚在一起為爸爸唱一首歌。我聽了很感動可是也很心酸。
——那裡的瑪雅文化是活的!
另一個美國男生Robert今天下午才到。晚上講座時他一問問題,我就忍不住笑了。問問題的角度實在太熟悉了。我悄悄對銘基說:「他肯定是學經濟或者金融之類的。」講座結束后一問,果然是學經濟學的。令我們大跌眼鏡的是他居然對我們說了幾句中文!原來他學過四年中文。Robert說他最近和他的香港朋友一同旅行,他們試圖在途中尋找東方面孔,可是總是遍尋不著。我說我們何嘗不是如此。在一群歐美遊客中,我們常常覺得非常孤獨。

瓜地馬拉,西班牙語學校附近村裡的小孩子
到了1999年,問題不但沒有解決,反而變得更加嚴重了。1999年底,300個士兵出現在咖啡園裡,帶著搜查令,要求搜查工會成員的房間,說他們是游擊隊員,藏有槍支。還好那天工會的領導騎車去Columba上班(被咖啡園辭退的他們都不得不另找工作),路上看到了士兵,於是立刻去Columba的天主教堂告知此事。在教堂和人權機構的干涉下,搜查中途而止。人權機構進一步調查是誰批准了搜查令,發現批准人是一個法官,而她正是老闆的親戚。而且老闆付了兩百萬格查爾(!)以調動士兵。
牙已經不疼了,但是我覺得上面的一顆牙好像也有點問題,真是悲劇。我打算明天去讓Carlos再照個X光。
我們這些學生每周要換去不同的當地家庭吃飯,所以下周我就不在Elvia家吃飯了。晚飯時Elvia告訴我本來下周輪不到他們家再招待學生的,但是因為家裡情況實在太糟糕了,學校特別關照他們家,所以下周他們還會繼續招待一個學生。這真是好消息。
今天白天我終於把Elvia家看了個清楚。一共只有兩間房,房外有一個小廚房和露天廁所。可是一共住了12個人!傢具實在非常簡陋,除了那台小小的電視機,簡直可以說是家徒四壁。家裡可見的成年男人只有四十來歲的Jose一個人而已。他每天要和村裡的其他男人一起去找當日的零工(搬運工之類的),如果當天沒有工作,反而要貼上交通費。今天他很幸運,有工作可以做。可是我無法想象這樣的生活,他們沒有土地,沒有莊稼可以種,全家都依賴著Jose這點不穩定的收入和學校給他們用以接待學生的補貼。這一帶全都是咖啡園,可是咖啡採摘季節只有三個月,而且也都只要臨時工而已。我想起《摩托日記》里切格瓦拉和格蘭納多在丘吉卡瑪塔遇見當地原住民時的情形,當時那些原住民也同樣需要每天去一個地方等待被挑選去做工,令看到這一切的年輕的格瓦拉感傷而憤怒。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的我看見的也幾乎還是同樣的情形。
今天老師告訴我令我吃驚的事情:原來她沒有結婚!可是她有孩子,而且和伴侶住在一起。原因就太複雜了。我問她:「這在瓜地馬拉不是普遍現象吧?」她說:「當然不是。可是,我爸爸媽媽也從來沒有結婚呢。」我都不知該如何反應,這種事在英國相當普遍,可是在瓜地馬拉這絕對是前衛的一家人。
今天和我家11歲的小姑娘Andi聊了一會兒。Andi一看就是那種早熟的孩子,聰明穩重,總是主動幫忙做家務和照顧弟妹。她的眼神憂鬱敏感,常常令我不敢直視。她非常認真地看我的筆記本,嚴肅地問我各種問題。她很喜歡上學,雖然每天只上四個小時。她還喜歡看書,雖然這裏並沒有什麼書可看。我相信她肯定是那種成績特別好的學生。Andi指著我的手機和外套問「多少錢」,我把實際的價錢壓低好幾倍再告訴她,她眼神中流露出來的不可置信還是令我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今天我牙疼了一天。不是曾經在紐約經歷過的那種撕心裂肺的牙疼,但是也挺難受的。我吃了止痛片,可也沒什麼用。不知道是上火還是蛀牙,我希望是前者,可是心裏有點不祥的預感。旅行中最怕的就是各種病痛。如果是蛀牙的話,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上哪兒去找靠譜的牙醫?
Lupita問我信不信這世上有鬼。我說理論上是不信的,可是實際上還是會害怕。她說她小時候親眼見過鬼,可是那時不害怕,現在這麼多年過去了,反而害怕起來。她告訴我她小時候起來上廁所,看見穿白衣服的女人抱著孩子站在廁所里……她還給我講了一個很長的瓜地馬拉著名的鬼故事,聽得我毛骨悚然。
晚飯後有一個社區診所的工作人員Florencia來做Salud en la Comunidad(社區健康的專題講座。有些內容很有意思,比如他們最初學習注射的時候,沒有實踐對象,就給橘子注射;這裏的小孩子對一種廉價而不健康的零食「Chicharrones」(炸豬皮)有瘋狂的迷戀,吃起來沒完沒了。診所花了很多時間和精力向大家解釋這種零食的危害性,甚至當眾進行「燒chicharrones」的活動,好像林則徐虎門銷煙;因為西藥價格昂貴,診所鼓勵大家在房屋周圍種植草藥,一些簡單常見的病症都可以靠這些草藥解決;我們問她這裏的人們如何避孕,她說因為這裏的男人從來不用安全套,所以不想再生孩子的女人們往往偷偷去診所打避孕針或做手術。
吃餃子的時候和Katy聊天,很意外地得知她在19歲就結了婚,不過兩年後離婚了。後來認識了現在的男友Tristen,兩個人在一起已經六年了。然而還有更意外的消息,就是Tristen今天在Xela的醫院做了絕育手術!看來他們是不打算要孩子了。至於為什麼要在瓜地馬拉做絕育手術,Katy解釋說是因為偶然聽說這裡有很好的醫生可以做這種手術,而且價錢只是美國的五分之一……大家都有點被驚到,Cyrena更是不停地問:「小孩子多可九_九_藏_書愛啊!你們為什麼不喜歡小孩子呢?」Katy說:「我喜歡小孩子啊,可是這個世界上已經有太多小孩子了呀……」無論如何,我想既然做出了這麼大的決定,那他們應該是真的已經考慮得很清楚了。
Mike和Julia也向我們介紹了學校和住宿的情況,說刷牙要用純凈水,因為自來水不幹凈。他們還說最好不要送禮物給我們的接待家庭,因為這樣會使各家開始攀比而產生不平衡,而且會間接鼓勵他們將學生看成一種「收入來源」。Julia說如果我們有禮物想送給當地居民的話,可以放在學校,由學校在聖誕節或其他節日發送到各家。我覺得他們考慮實在周到,這種做法也非常健康合理。種種跡象都表明這個學校經營有方。我們的確帶來了一些糖果打算送給這裏的孩子,不過看來他們要過一陣子才能收到了。
對了,我們把周末踢球的照片沖洗出來送給了老師們。他們非常驚喜。
我完全能夠想象TK在電腦屏幕前笑昏過去的樣子,所以又心有不甘地在信尾加上一句:「但是過幾天我就要去一個學校上兩個星期的全封閉式西班牙語強化課程了。所以你要當心!出關以後,我的西班牙語可能會比你說得還要好!」
Julia說除了華裔美國人之外,以前從來沒有中國人來過這個學校。我想也許我可以把日記貼到博客上,這樣或許可以為這個學校做一點宣傳。尤其是那些在美國讀書或工作的中國人,來瓜地馬拉比較方便。如果想學西班牙語的話,這個學校真的是很好的選擇。更重要的是,多一個學生就多一份收入,當地的居民就多幾頓飯吃。
我真沒想到,平日在Fatima看到的樸實的村民們竟都是這麼勇敢的鬥士。特別是Elvia的丈夫,看起來老實膽小的Jose竟然也是工會的一員。
晚上學校有個「廚房課程」,教我們做一種瓜地馬拉的特色菜empanado。其實就是用玉米餅包上剁碎的各種菜餡肉末,包成跟中國餃子差不多的形狀,然後放進鍋里用油炸。大家一起動手,氣氛很是熱鬧。銘基把這「瓜地馬拉餃子」包得無比精緻,還在邊緣捏出漂亮的花紋,令所有人震驚不已。Alana完全被銘基的餃子迷住了,她立刻拜銘基為師,很快也包得像模像樣。
在拉丁美洲的大多數地方,英語普及率仍是非常之低,因此若是一點西班牙語都不會,在這片大陸上旅行肯定會遇到很多麻煩。出發旅行前,我和銘基都在倫敦參加了西班牙語學習班,他學了一年多,我只學了幾個月。由於是周末班,平時練習的時間又少,我們倆(尤其是我)的西班牙語水平之爛可想而知。
和Carlos聊天的時候,我覺得世界是平的。可是我也知道,就在這個診所的百米之外,世界已然出現了斷層。那些有趣的對話,那些別緻的愛好,那些豐富的感情,全都一一墜落到深邃的谷底。在這個世界的另一個平面上,只有貧窮的街道,絕望的日落和破敗郊區的月亮。如果此刻有一隻鳥在空中俯瞰下面的人類,它是否也能看清命運的構造?我的確相信人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既然能做到的只有極少數的人,你不得不承認這也還是需要某種運氣。我想所謂命運,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大概就是杯子是什麼形狀,水就是什麼形狀。這種說法太悲觀太不勵志,可這才是事實。
上學的十幾天里我每天都記日記。也想過重新將日記整理成文,可是看來看去還是覺得,儘管不夠精細,最原始的日記形式才是最為真實有力的。
床上擺著一些教會剛剛分給家裡孩子們的舊衣服,大概是某個發達國家的孩子們穿舊不要的。Blanca,Edo和Andi都忙著把衣服往自己身上套,臉上是欣喜若狂的神情。我看了很有點心酸,我們家的孩子們大概從來沒有穿過新衣服。在倫敦時我隔三差五就把不要的舊衣服捐給慈善機構,不知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是否也有個女孩子在試穿我的舊衣服?

瓜地馬拉,來往Xela和西班牙語學校的大巴Xelaju
下午我和銘基簡單地收拾了兩個小包就下山進城了。進城還有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想把我們這周拍的一些照片洗出來,送給Elvia一家以及學校里的老師們。我敢擔保Tito一定會愛死那張照片,拍攝的是他進球后欣喜若狂地擁抱向他奔來的小小的Diego。
我能感覺我今天的西班牙語有了比較大的進步,因此能夠和Lupita做深入一些的交流。聊到最喜歡的書,我們倆幾乎握著手尖叫——加西亞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然後又聊到拉美文學,特別是瓜地馬拉作家Miguel Angel Asturias的《玉米人》和《總統先生》……Lupita周一到周五在這個學校教外國學生西班牙文,周日在Xela的一間高中教社會學。我問她「一周工作六天不會很辛苦嗎?」,她說她在大學學的就是教育,她很喜歡教書,很享受與學生互動的過程。
今天我們家的Fernando問我會不會「功夫」,這大概是他對中國的唯一印象。Fernando還問我香港是不是中國的首都,還有泰國是不是中國的一部分。一開始我覺得不可思議,可是想想也並不奇怪。又有多少中國人知道瓜地馬拉這個國家呢?知道瓜地馬拉在中美洲,知道瓜地馬拉痛苦的內戰,知道瓜地馬拉最近這些年的「咖啡危機」,知道瓜地馬拉作家Miguel Angel Asturias早在20世紀60年代就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比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還要早?

6月17日星期五

我很後悔告訴Fernando我今天在Columba吃了冰激凌,因為他詳細地問我到底吃了哪一種冰激凌,什麼形狀大小,什麼口味。當我告訴他之後,他馬上說:「我知道了!是五個格查爾的那種。」他的眼神里有羡慕和嚮往,我看了覺得很心酸。我怎麼那麼蠢!哪壺不開提哪壺。
下午和Julia聊天。我問她多久回一次英國,她說來這裏三年半,只回過一次國。因為機票太貴了,她和Mike無法承受。西方國家很多在NGO工作的人都像Julia一樣,不虛浮,不在乎名利,耐得住寂寞吃得了苦,一切只為了自己內心那點小小的理想主義。我真心地敬佩她和Mike,因為我自己可能做不到。來到這裏的第二個晚上我就感覺生活無聊,在學校附近散步的時候,望著滿天星斗,我捫心自問:「你可以像Julia一樣,過這樣有意義可是清苦無聊的日子嗎?」我可能真的做不到。可是我和銘基都覺得這個學校的模式是極有借鑒價值的。中國的貧困鄉村或許也可以考慮這樣的模式,和附近的城市互相合作,一起建立可供外國人學習中文的語言學校。學生們可以選擇在城市或是鄉村的學校學習,在當地居民的家裡吃飯,學校的收益用以改善當地人民的生活。
上課的時候和老師聊天。我問她來這裏當老師之前是從事什麼職業。她的回答令我吃驚,原來她以前是在鞋店賣鞋的!現在當老師其實收入也不多,但比起賣鞋來還是好一些。她說這個學校只有在五月到八月之間才常常滿員,其他的時間里學生都不多。尤其是金融危機之後,學生人數急劇減少,有時一個星期也只有一個學生。老師們只好輪流來上課,沒有學生的時候他們是沒有收入的。而沒有生源這件事對當地村民的影響就更大了:學校付給當地家庭用以招待學生的費用是每個學生每頓飯15格查爾,招待學生一個星期的收入夠一個家庭的十幾個人生活兩個星期。可是當地的幾十家人本來就是輪流招待學生的,每個家庭每隔三個星期才能輪到一次……

6月16日星期四

到底為什麼會來到瓜地馬拉做牙齒手術啊啊啊啊啊?!我像案板上的肉一樣躺在那裡,心中驚疑不定,又覺得自己的處境實在搞笑,竟忍不住笑出聲來——Carlos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晚上去Elvia家吃飯,一進門我就驚呆了。全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看一部香港電影,西班牙語配音,口型對得出神入化。屏幕上赫然是比現在年輕很多的李連杰、鄭少秋、李嘉欣等明星。孩子們看得聚精會神,嘴張得老大。18歲的長孫Fernando指著李連杰:「Jet Li!」電視真是個好東西,身處這麼貧窮的地方,屏幕上的一切離他們都那麼遙遠,可是因為有了電視,他們不出門也能知天下事。Fernando穿牛仔褲時也學西方年輕人,故意露出裏面的內褲邊,當然上面的英文字母並不是「Calvin Klein」……

6月14日星期二

今天最令我吃驚的事情發生了!我的晚餐居然是雞腿湯飯!雞腿!我的心頭放下一塊大石——原來是有肉吃的!銘基回來后我們熱切地交流信息,原來他們家也有肉吃!我們倆開心死了,幾乎要彈冠相慶。
Elvia家的收入有一部分來自我們這個學校,算作招待學生在他們家吃飯的報酬。可是附近兩個村莊的幾十家人是輪流招待學生的,不一定每家每周都能輪上。因此Elvia特別在意學校里學生的數目,希望越多越好。我告訴她下周有十二個學生,她聽了有點欣慰。我決定周末去Xela住一個晚上,一來我們自己可以改善一下生活,二來也可以給Elvia省幾頓飯錢。
的確很特別——山裡的學校相當與世隔絕,沒有網路,連電話都不能打……我尊重銘基的選擇,可是也有點懷疑他把整件事想得過於浪漫了。

瓜地馬拉,西班牙語學校附近村裡的小孩子
瓜地馬拉對我來說比中美洲的其它國家更為吸引
這幾天我和銘基之前在貝里斯被晒傷的地方開始脫皮,癢得讓人抓狂,情形也非常恐怖。銘基的背上已經呈現一塊中國地圖,而我的背上還是一個個「小島」……我們每次洗完澡,都以閃電般的速度包著毛巾從公共浴室沖回房間,生怕背上的慘狀嚇壞其他同學。
畢業典禮于課間在學校前廊進行。這個星期只有我和銘基兩個人畢業,可是觀眾卻read.99csw.com相當不少。我們感謝了學校的老師和工作人員,也談到中國人和瓜地馬拉人之間的缺乏了解,告訴大家我們會讓更多中國人了解瓜地馬拉,也希望更多人能夠來到這個學校,在學習西班牙語的同時也了解和幫助當地的人民。如果不同地方的人們之間能夠多一點交流和溝通,這個世界會變得更美好。之後的唱歌也還湊合,尤其是在沒有什麼時間練習的情況下。我因為緊張聲音有點發顫,不過銘基的吉他好像沒有彈錯音……
洗澡居然有熱水!雖然水量很小,我已經很滿足了。
晚上學校安排了一個當地的助產士(接生婆)來做演講。其實不算演講,主要還是我們問她問題。這裏的女人生孩子大多還是不去醫院,而是找助產士來接生。看得出來她非常為自己的職業而自豪,也認為自己的確有這方面的天賦。她回答了我們很多千奇百怪的問題,然而市儈的我最關心的還是她的收入。每接生一次收費200格查爾(包括整個懷孕到生產的檢查和接生),近三十年來她一共接生過500-600個嬰兒,那麼這麼多年她一共收入10-12萬格查爾(1格查爾約等於1港幣)。其實根本不算多,但在當地大概已是頗為可觀的了。
今天吃飯的時候和家裡另一個媳婦聊了一會兒。Blanca是她的女兒,出生的時候個頭太大,接生婆都處理不來,最後只好去醫院。我稱讚Blanca漂亮,她驕傲地說:「當然啊!她是在醫院出生的嘛!」

6月12日星期日

就這樣擠了大概兩個小時之後,巴士把我們扔在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地方,就轟隆隆地開走了。我們沿著唯一可見的一條鵝卵石道走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了學校的大門。負責人Mike出來迎接我們,他和女朋友Julia都是英國人,一起在這個學校工作。
記得在《看不見的城市》中,卡爾維諾借馬可之口說:別的地方是一塊反面的鏡子,旅行者能夠看到他自己擁有的是何等的少,而他所未曾擁有和永遠不會擁有的是何等的多。我想這裏所說的「少」和「多」並非專指物質,更確切地說是指哲學意義上的人生的可能性。在山裡的兩周我看到他們生活的一個瞬間,或者是一生,而這一生或是一瞬間本來完全可能是屬於我的。如果不是命運的操縱,那個背著柴火在雨中行走的女人很可能就是我自己。這是我不曾擁有也大概永遠不會擁有的人生,可是我情願不要這樣的可能性。
我喜歡歷史、文化和民俗多過自然風光,
Katy的男朋友Tristen今天又來學校看望Katy。他昨天剛做完絕育手術,我開玩笑地稱呼他為「全新的男人」。他說手術一個小時內就完成,馬上就可以走動,不需要在醫院留宿。他感覺也挺好,並沒有什麼不適,雖然明天不能和大家一起踢足球。Tristen說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他媽媽,因為他媽媽知道以後肯定會很傷心。他問我們在中國人一般如何避孕,我說反正男人做絕育手術的還是少數。
奄奄一息地出獄之後,大難不死的他逃去了墨西哥。可是在那邊生活也很艱難,因為是難民身份,不能在那裡工作。1996年簽署和平條約之後,Pedro和其他難民一起於1998年回到瓜地馬拉。我問他現在生活如何,他說還可以,回來以後學了草藥課程,家也重建了,身心都恢復健康了,只是身上還有當年受刑留下的傷痕。現在他並不直接參与政治活動,而是負責社區的管理工作。他說很高興看到左翼政黨如今都團結起來,不再各自為政。雖然不一定能贏得競選,但是已經可使這個國家產生很多有益的改變。
新來的美國人中有一個小團體,是一個大學教授帶著四個女大學生來瓜地馬拉進行暑期社會實踐。他們已經在Xela待了幾個星期,上午學西班牙語,下午去當地的小學教小朋友學英文。現在在這裏也差不多,課餘要去旁邊的小學教書。聽起來自然是很有意義,可是我總覺得他們身上有點什麼不對勁。教授已經在瓜地馬拉做了兩、三年項目了,可是西班牙語水平居然還不如我。很難想象一個研究中美洲歷史政治的教授居然幾乎不懂西班牙語,在我看來這已經近乎一種傲慢了。而那四個女大學生更是對任何事物都毫無熱情,滿臉無精打采,像是被人脅迫著才來到這裏。課餘也不學習,總是看英文小說,討論去哪裡買東西和上網。路上有小朋友熱情地和她們打招呼,她們也愛搭不理的,非常沒有禮貌。
我確定我需要去Xela城裡看牙醫。可是整件事很令人糾結,不知道是否應該今天就去。因為我們明天就將結束兩個星期的課程,反正也要回Xela,要不要咬牙忍一忍,等到明天上完課回Xela后再去看牙醫呢?可是後來因為擔心明天下午到Xela時診所已經關門,我和銘基商量后決定今天上午只上兩個小時的課,然後馬上乘車去Xela。
我的牙齒從外面看真的非常整齊美觀,一點問題也沒有,可是完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那麼容易蛀牙。這兩個星期我們吃零食什麼的的確比以前多,可是我和銘基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為什麼他連一顆蛀牙也沒有?!Carlos說這個世界就是很不公平的,有些人天生就是比別人更容易蛀牙,這是由DNA決定的。他說:「沒辦法,你只能怪你的父母……」

瓜地馬拉,山裡的西班牙語學校,教室就在戶外的小茅屋。
在山村待了幾天,來到Columba簡直有「鄉下人進城」的感覺。其實Columba真的小得可憐,五分鐘就可以轉完整個鎮,但是看著那些小攤和商店,我還是忍不住兩眼放光,感覺似乎重返文明。這裏已經是山下,氣溫陡然升高,已經習慣了山上涼爽氣候的我們渾身冒汗。這裏一共只有三家餐館,而且陰差陽錯,我們進的那家居然是中餐館,桌上放著招財貓,牆上掛著小小的春聯。我們很驚訝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居然也有中餐館,一問服務員,原來並不是中國人開的。可是端上來的菜味道居然相當可以。我吃了蔬菜牛肉飯,銘基吃了什錦炒麵。廚師有點不好意思地出來和我們打招呼,眼睛里有好奇,我猜我們大概是第一個來這家「偽」中餐館吃飯的中國人吧。我們閑聊了幾句,他說他之前在首都瓜地馬拉市的一間中餐館學過廚,難怪……
一開始我很疑惑:既然對這種志願者性質的項目毫無興趣,為什麼還要跑到這窮鄉僻壤來?可是後來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大概又是把這種經歷當成了簡歷的「裝飾品」(CV decoration)。西方國家非常重視社會實踐和志願者工作,如果有這種經歷(特別是在第三世界國家),找工作時肯定大加分。我在英國工作時認識不少有類似經歷的人,可是背後的真正動機就因人而異了。不過話雖如此,無論動機如何,有行動總比沒行動強,何況當地的小學生們的確也有受益。
學校的名字叫作Escuela de la Monta a,是出發前銘基無意間在一位英國人的博客上看到的。它是瓜地馬拉一所專門教授西班牙語的學校,規模很小,教學的同時也包吃住。但它是一個非牟利機構,課程收入全部用於改善當地的社區。學校還常常舉辦面向居民的各種文化活動,並提供獎學金讓當地孩子有機會繼續升學。在網上搜索后發現它口碑極好,於是銘基早早就發郵件給他們訂下了兩個星期的課程。
因此瑪雅人佔全國人口60%(為美洲之最)的
住進學校開始上課後我才意識到:何止是過於浪漫,在那裡每天看到的現實和聽到的故事簡直需要一顆巨大而堅硬的心才能承受。課程結束回到Xela以後,我在旅店的鏡子前站了許久,仔細檢查自己的面容有什麼改變的跡象。貧窮、不公、戰爭、酷刑……這些可怕事物的陰影無可避免地使我老去。就算臉上沒有明顯的變化,我想,身體內部也一定有什麼東西被損壞了——心臟或是靈魂悄悄地長出了皺紋……
晚上學生們坐在廚房裡輪番作自我介紹。Alana和Cyrena都是加州伯克利的學生,趁假期專門來這裏學西班牙語。Christina是美籍菲律賓裔,她說她以前是天主教的修女(但是好像現在「還俗」了),因為要搬去邁阿密居住,而那裡通行西班牙語,所以特地來此學習以做好準備。
兩個手術一共進行了兩個半小時,途中Carlos也累得夠嗆,不時停下來擦擦汗,休息一會兒。Carlos的醫療設備和技術在瓜地馬拉肯定算是相當先進的,可是我幾年前在紐約工作時也接受過根管治療手術,相比之下前者就太寒酸了。尤其是當Carlos讓我「深吸一口氣」,然後忽然把一根燃燒著的火柴放進我口裡的時候,我的確有些驚恐——這真的不是什麼原始巫術嗎?
寫日記時總是有無數蟲子瘋狂地飛來,以一種自殺式的孤勇狠狠撞在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Sarah問我在寫什麼,我說寫日記,她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

6月7日星期二

這裏每天都是上午出太陽,然後下一個下午的暴雨。今天又是電閃雷鳴,暴雨傾盆,以至於窗戶上的棚子都掉了一大塊下來。「砰」的一聲,學校里的狗狗嚇得夠嗆。然後不出所料地,又停電了。
通過Carlos,我依稀看到了瓜地馬拉的另一面,與我在過去兩周內看到的情形完全不同。牙醫是高收入的行業,Carlos在此地絕對至少是中產水平。他不用為一日三餐發愁,不用像Fatima的村民們那樣背著柴火在大雨中走長長的山路,不用給孩子們穿別人不要的舊衣服……他的診所里擺滿了他收藏的玩具汽車模型,他可以一年去12次古巴看望妻子,他在診所里用筆記本電腦上facebook和skype,他受過很好的教育,見多識廣,視野開闊,可以用英文和我們聊關於美國、法國、古巴、中國、日本、甚至朝鮮的各種話題……
學習西班牙語最初只是為了這次旅行,不過經過這段日子的學習,我竟然真的對西班牙語產生了興趣。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學習語言的確很有幫助,因為沒有任何娛樂活動,甚至沒有人喝酒,所有人都只好一心一意地學習。我能感覺自己在西班牙語上的每一點進步,而每一點進步都令我欣喜萬分。我想旅行結束回國以後我還是會繼續學習西班牙語的。
其他的六個學生都來了。所以現在除了我和銘基,剩下的全都是美國人!我和銘基大概是所有人中最老的,其他人大多是學生。哦,Kat九九藏書y不是學生,她是木匠兼園丁,但是打算轉行當作家。她看起來也的確一臉知性。她的男朋友Tristen今天也來到學校看望她。Tristen在寫關於瓜地馬拉農民運動的論文,為了收集資料,已經在這一帶待了很久。

6月8日星期三

所有新來學校的人們都很快發現在這裏根本吃不飽。美國小孩們立刻去Columba買了麵包、巧克力醬、花生醬、意大利麵和各種零食以備不時之需。很多學生每天都要吃六頓飯,即是每次在當地人家吃完飯之後,還要回到學校自己做一頓飯。我想當地人大概也吃不飽,所以才做很多玉米餅來打發轆轆飢腸。聽說這裏的男人們每天上工也只帶玉米餅和水當作午餐,然而乾的卻是非常繁重的體力活。
今天上午沒怎麼上課,幾個學生和老師們一起去了附近的咖啡園,學校里的兩隻狗Compa和Buster也陪我們一起去。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咖啡樹,就更別提咖啡園了。咖啡園在山上,樹木蔥蘢,空氣清新,真是非常美麗,可是現在已經是半廢棄的狀態了。老師帶我們轉了一圈,介紹了處理咖啡豆的機器設備和過程。我們還看到一間以前主人的大房子,已經有一百年的歷史了,據當地人說常常鬧鬼。後來吃午飯時我問Elvia,她說他們家以前就住在咖啡園,她也親眼見到過鬼。不知怎麼搞的,這裏的人個個都說自己見過鬼。
「當然,」我回復他,「我現在能用流利的西班牙語問路、點菜、打電話訂旅館……And guess what?有的時候,我甚至還聽得懂對方的回答呢!」
收拾行囊的時候我心情複雜,既覺得輕鬆又有些不舍。這裏沒有任何娛樂場所,連散步都因為頻繁的大雨而無法進行;被蚊蟲咬得滿身都是包;早晚天氣很冷,洗澡又只有一點點熱水,以至於我自暴自棄,三天沒有用肥皂。此刻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一家像樣的旅店好好洗個熱水澡……可是我也知道自己以後一定會常常懷念這裏,懷念和這裏的人們共度的兩個星期,懷念人與人之間樸素而真摯的情誼,懷念和村裡的孩子們一起賽跑的情景,懷念學校里溫馨的小廚房,懷念同學們在停電的夜裡點著蠟燭一起學習的執著,懷念Tristen、Katy和Sarah的吉他與歌聲,懷念picop卡車,甚至懷念那些粗糙的麵糰和玉米餅……

瓜地馬拉,西班牙語學校的大門
昨天的雞腿湯飯完全是個幻象。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肉吃。早飯是炒雞蛋加玉米餅,午飯是通心粉湯(是的,只有通心粉,沒有其他任何蔬菜或肉)加玉米餅,晚飯是煮胡蘿蔔絲加玉米餅。我本來也不是那麼能吃玉米餅,可是光吃那些「菜」真的吃不飽,所以晚飯我一連吃了三個玉米餅!即便如此,還是常常覺得不滿足,不知到底是餓還是饞。我和銘基都很慶幸在Xela補充了食品,我們今天已經吃了很多巧克力和餅乾,我想如果這樣吃下去,課程結束時我們大概反而會長胖吧……
校長好心地給了我一個據說很靠譜的牙醫的地址。牙醫名叫Carlos,是個愛說愛笑的小個子中年男人。上門前我顧慮重重——那麼多專業術語,我有限的西班牙語如何應付?和Carlos握過手后,我很憂慮地說:「對不起,我的西班牙語不好……」沒想到Carlos馬上笑了,他忽然轉用英語說:「沒關係,我會說英語呀!」我心頭一塊大石終於放下,簡直想要擁抱他。
在瓜地馬拉有那麼多的窮人,牙齒出問題時怎麼辦呢?我問他:「如果當地人沒有錢來私人診所做這麼貴的根管治療手術,有什麼別的解決辦法嗎?比如去公立醫院的牙科什麼的……」Carlos搖著頭做了個決絕的手勢:「沒辦法。只能拔掉。」
背著兩個大包上巴士絕對是痛苦的經驗。座椅之間非常狹窄,勉強塞下了我們兩個和我們的行李,雖然我的胸口被大包擠得喘不過氣來,銘基更是半個身子連背包都被擠出了座椅外。無數推銷的小販居然還不斷地走上車來,在人和貨物的縫隙中穿行,用冗長的演講滔滔不絕地推銷你所能想象的各種東西:果仁、炸香蕉片、口香糖、圓珠筆、筆記本……他們的口才、體力以及心理素質都極其強大,我簡直疑心這個國家有一些專門培訓巴士推銷員的學校,而且他們會在報紙上登廣告——「學了xx巴士推銷技術,你也可以日賺xx格查爾(瓜地馬拉貨幣單位)。立刻行動,無效退款。」社會上肯定不乏貧困失業的瓜地馬拉人,絕望地渴求著一條謀生之路。
後來工人中的15個人組織起來成立了工會,並寫了訴狀寄到法庭。老闆接到法院傳單后,決定和這15個人做筆交易。因為聘請律師的費用是15000格查爾,老闆說他可以把這15000格查爾給這15個人平分。工人們沒有同意,於是矛盾進一步激化。
學校的三條狗也爭先恐後地衝出來迎接我們。其中一條名叫Compa的公狗相對矜持一些,那兩條母狗Buster和Cabi簡直「厚顏無恥」。大家還不那麼熟,她們已經不斷用前掌拍打你,然後整個翻倒在地上,四腳朝天,露出肚皮要求撫摸。
從Elvia家走回學校的羊腸土路上,有很多當地的孩子和年輕人在聊天和玩耍。所有人都很熱情地和我們打招呼。我知道本地居民的生活都因這個學校的存在有了或多或少的改善,這大概也是他們對我們這些學生特別友善的原因吧。
今天銘基帶了相機來給村裡的孩子們拍照。這裏的孩子們對照相這件事簡直痴迷到瘋狂,他們不需要看照片,只是純粹地享受被拍的過程。連我家的奶奶也喜歡拍照,特地擺出姿勢讓銘基拍。她是家裡最權威的長輩,因為爺爺已經去世了。可是她其實也只有50多歲而已,比我媽媽還年輕。這裏人的外貌和實際年齡大多不成比例,他們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生活之苦。
感謝老天,今天Jose有零工可以做。不過我不明白為什麼18歲的Fernando既不上學也不出去找工作。Jose也上年紀了,我看他一個人支撐一個家,實在很辛苦。家裡的女人們每頓飯後都會對Jose說「謝謝」,他是名副其實的bread winne(r掙錢養家的人)。這整件事令我覺得非常悲哀。中國農村也貧困,可是人們如果願意離鄉進城,也大多可以找到基本的工作,儘管收入微薄。可是瓜地馬拉這個國家的經濟究竟差到了什麼地步,才會使得這麼多人都沒有工作可以做?
剛從貝里斯來到瓜地馬拉的時候,同事TK發郵件問候我,當然也不忘調侃我的西班牙語:「怎麼樣?西班牙語是不是已經很流利了?」
在瓜地馬拉做根管治療的手術費用雖然還不到歐美國家的三分之一,但是還是數字不菲。我覺得有點抱歉,可是銘基安慰我說牙齒的問題反正總歸都要解決,這個錢總是要付的,在哪裡都一樣。我想想也的確如此。回學校后我大概可以和Tristen交流一下在瓜地馬拉看醫生的經驗——他在這裏做了絕育手術,我在這裏做了牙齒手術,聽起來真是有點匪夷所思……

6月15日星期三

Pedro用了很長時間講述他受到的各種酷刑和折磨,簡直令人髮指,很難想象他最後居然能掙扎著活下來。可是他真的很勇敢,始終沒有供出任何人的名字。支撐他的並非什麼革命信念,而是樸素的道德觀——不希望別人也遭到自己所受的痛苦。此外,因為已經被折磨得太厲害,他當時一心只求速死,故意不招供以激怒對方。因此當軍人拿來汽油威脅他說「說出你同伴的名字,不然就燒死你」的時候,他回答說:「燒死我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說實話我不知道去山裡的學校學西班牙語是不是個好主意。我們住在學校里,可是每日三餐都在當地農民家裡解決。聽說那一帶的農民很窮,主要的食物是豆子和玉米餅,很少能夠吃到肉。我既不喜歡吃豆子,又是個肉食動物,因此深深為我將面臨的命運擔憂。出發前我和銘基在Xela城裡飽餐一頓有肉的午飯,還去超市採購了巧克力和餅乾準備帶上山去以備不時之需。
我很喜歡和Victoria一家聊天。不過說是一家,其實我常見到的也只有她和四個女兒。女兒們的家教都非常好,特別是19歲的大女兒Suma完全就是做老師的材料。她發音非常標準,語速也慢,還常常糾正我的語法錯誤。她們給我吃的食物其實也都非常簡單,可是至少不時有些蔬菜,不是只有麵食。她們家的孩子們也都坐在桌前用碗吃飯,不像Elvia家的Blanca和Edo,總是把玉米餅咬了幾口就扔在床上,過一會兒又撿起來再吃。我在這個家裡感覺自在多了,大概是因為這家人雖然貧窮,可是仍然保持著尊嚴,不像Elvia家,一切邋遢混亂,好像已經什麼都放棄了。
Tristen是那種對政治、公共事業、弱勢群體和第三世界有狂熱興趣的人,我們聊了一會兒關於中國政治的話題,很有意思。很多事情連我這個中國人都聞所未聞,然而他卻偏偏找得到途徑可以獲得信息。Tristen的整個精神生活都集中在政治和公共事業上,不理解的人大概會覺得他有些「傻」或是偏執,可是我覺得像他這麼「傻」的人在一個健康的社會裡絕對是必不可少的。
城裡學校雖然比我們有錢,可是他們的球隊陣容一看就很不專業,比我們山裡的學校差多了。最後我們果然以六比四勝出。至於他們進的那四個球,實在是因為我們的守門員個子太矮了……Tito一個人進了三個球,他那些過人什麼的技術一看就是專業的,太牛了。更驚人的是我們隊里的兩員女將Sarah和Meredith踢得比男人還要好,而且跑足90分鐘,體力超群。後來我才想起來,美國女足的確是很厲害的。
老師和我活在不一樣的世界。就在這次旅行之前,我還重讀了那本暢銷書《世界是平的》,可是我想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世界根本就不是平的。我的老師在瓜地馬拉應該已經算是知識分子了,可是她從來沒有去過瓜地馬拉以外的世界,不知道中國的首都在哪裡,不知道股市到底是什麼東西。老師甚至從來都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佛教這種宗教。佛教和無神論,不知道哪一個更令她難以接受。老師也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在倫敦時每天要工作那麼長時間。話說回來,我也說不清為什麼。責任、交易、慾望、野心……不外如此。可是僅僅就這些詞語,我和老師已經有著不同的定義。
整個下午都在學習,晚上學校https://read•99csw•com有個活動叫「Noche Cultural」(晚間文化),其實就是附近的孩子們跑來學校玩。他們輕車熟路地自己在廚房煮兌了很多水的熱巧克力,然後用帶來的杯子輪流發給所有人。其實我們和他們之間也沒有太多互動,反而是他們自己之間玩得不亦樂乎。喝完熱巧克力之後,他們就一鬨而散,不知道跑去哪裡。

瓜地馬拉,參与足球友誼賽的老師和同學們
明天是我們在學校的最後一天,按照慣例會舉行一個小小的畢業典禮,而我們需要在畢業典禮上講話和表演節目,以展示這些日子西班牙語學習的成果。這事兒真讓人頭疼,尤其是因為去城裡看牙耽擱了很多時間,沒辦法準備得那麼充分。可我們也不願意馬虎了事,所以晚上一直在練習演講和唱歌。我們打算唱一首著名的西班牙語老歌「La historia de un amor」(《愛的故事》)。銘基彈吉他,我唱歌。說起來還要感謝李宇春同學,如果不是她當年在超女舞台上唱過這首歌的中文版《我的眼裡只有你沒有他》,孤陋寡聞的我們也不會有興趣去尋找這首歌的西班牙原唱。
今天和老師聊天,聊到為什麼這裏的村民總是找不到工作的問題。我說上個星期在Elvia家見到18歲的Fernando成天無所事事,問他為什麼不去找工作,他說根本沒有工作可以做。老師說沒有工作只是其中一個原因,更大的原因是懶惰。她說其實國內還是有很多工程項目,在鄉下找不到工作,完全可以去其他城市尋找建築工之類的工作。可是很多人根本就懶得去。我覺得大概也是。Victoria的大兒子就在首都瓜地馬拉城工作,每個月寄錢回家。銘基那家的兒子就更勤奮了,因為學習好,他得到了我們這個學校資助的獎學金,可以在周末兩天繼續上學。可是周一到周五他每天都去Xela的工地工作,每天光是交通就要耗費三、四個小時。不過像他們這樣的在這裏還是少數。我想到在中國農村,大部分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可是這裏的年輕人卻總是無所事事地待在村裡。
在下輩子。在來世。
回程我們還是乘坐那輛古老的擁擠的狹窄的一排可以擠八個人的巴士「Xelaju」。其實經過這些日子乘坐Xelaju往返于Xela和山裡之間,我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擁擠,而且反而對當地人有了更深的敬重。大部分乘客都是當天在Xela打工結束回到山村的家中,因為自己也很疲累,更能理解別人的苦處,所以大家都很自覺地盡量縮小身體,以便讓別人也能坐下休息一會兒,彼此之間都很友好,完全沒有抱怨。車掌也很勤勞地幫助乘客上下車,辛苦地爬上爬下,把貨物放上車頂或是拿下來。因為常常下雨,他們往往是一身的雨水和泥漿。眼前的一切有點古風盎然,是在現代城市裡很難見到的景象。
沒有電的時候是沒有熱水可以洗澡的,好在山上天氣涼爽,不怎麼出汗。我想起剛到瓜地馬拉後去蒂卡爾神廟的那天,凌晨四點半就要出發,結果就在前一晚,我們所住的那個小島停電停水。天氣悶熱得要命,沒有風扇,還沒有水可以洗澡。我們倆還得戴著頭燈在凌晨四點收拾背包。日本自行車騎士石田裕輔在《不去會死》中把蒂卡爾神廟列為遺迹的世界第一,可是對我來說,蒂卡爾之行印象最深的卻是來回途中整整一車人都散發的可怕的臭味,真是不堪回首……

6月9日星期四

晚飯回來后在圖書室與同學Lisa聊天。Lisa也是加州伯克利的大二學生,與Alana和Cyrena是同學。Lisa是個天真爛漫的姑娘,她在村裡找到一個婦女願意給她縫補破掉的牛仔褲,只收兩個格查爾。她覺得太少了,就給了五個格查爾。她還說她很想給當地人普及避孕知識,因為這裏的孩子實在是太多了,是導致貧困的重要原因。我說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個巨大的謎團——這裏每一家都是大家庭,房間又都那麼少,總是幾個人一同擠在一張床上。在如此缺乏隱私的情況下,孩子們到底是怎麼跑出來的呢?聽完我的疑問,大家共同陷入了沉思……
球場在一個咖啡園內。我們十來個人搭乘picop去,把小小後車廂擠得滿滿的。而Xela城裡的學校有25個人,直接開了一輛黃色的校車,比我們闊綽多了。校車司機直接拿了一把獵槍走下車來,我完全驚呆了。他拿著槍一直走到球場的一個角落,然後停下來站在那裡不動了,大概是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吧,可是看著真是相當瘮人。
我換了一個接待家庭,女主人名叫Victoria,非常熱情友善。Victoria四十齣頭,已經有八個孩子!Victoria家條件雖然也不怎麼樣,但是女主人持家有方,屋子裡井井有條,孩子們的衣服都很乾凈。晚飯我吃了一種「假肉」,就是吃起來口感有點像肉的豆製品。
到了2001年,老闆終於提出解決方案:給4個工會領導每人24000格查爾,其他人每人10000格查爾。因為工會成員的孩子們已經整整5年沒有上學,他們被迫接受了這個交易。然而老闆的條件之一是他們必須離開咖啡園。在教會的幫助下,他們花10萬格查爾買下了現在Fatima所在的這片土地,又以五折的價格建起了18幢房屋(每幢16000格查爾)。因為Fatima就在我們學校的旁邊,學校的學生們幫了他們很多忙,比如搬運建築材料什麼的。當時他們沒有水,於是學校供給他們水,而且持續了很多年。2007年他們終於自己通了水和電,挖了渠,建了小學、教堂以及一個簡單的診所。可是他們現在的生活也並不如意,大多數人沒有固定工作,需要去高地尋找當日零工。
可是這麼好的位置在哪兒呢?
Elvia拿出一個厚厚的本子讓我簽名,上面已經有無數他們家接待過的學生名字和聯繫方式。她說她已經接待了八年了。八年!她說沒有見過中國學生,日本人倒是接待過。不過看見我這個中國人也並不令她驚訝,反正我們都是來自對他們來說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他們還在為一日三餐發愁,我們這些年輕人卻已經跑到那麼遠的地方旅行。我們的世界對他們來說實在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們連想象的熱情都喪失殆盡。
連吃了兩個冰激凌,又採購了很多零食水果之後,我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文明」,重返那與世隔絕雨水不斷的「田園風光」。到了吃晚飯的時候,我更慶幸我們之前在Columba飽餐了一頓。晚飯只有一小盤發黑的水煮菜葉,大概是從屋后地里現采現煮的。菜葉沒有煮爛,而且幾乎沒有味道,好像連鹽都沒放。我好像牛一樣慢慢地咀嚼著那些菜葉,感覺真是有點凄涼。家人還不斷地問我:「好吃嗎?你喜歡嗎?」
吃完早飯出來,沒想到銘基居然端著一個一次性的紙盤子在外面等我。盤子里赫然是一個上面撒著一點點肉末和蔬菜的小小炸玉米餅!原來這是他的早餐,知道我好幾天沒有肉吃,他居然厚著臉皮幫我「打包」了一個!我感動死了,有種「嫁對了人」的感覺……
記下這些談話內容的時候,我意識到自己的職業病又犯了。是的,骨子裡我大概可以算是「文青」,可是經過這些年工作的「浸淫」,變得對數字極其在意和敏感。所以每次和當地人聊天,我都忍不住詳細詢問他們各種數字——收入、房租、各種費用……還把這些記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簡直像個變態。
可是銘基那家居然有肉吃!他中午吃了有一點點肉碎的意大利麵,晚上是雞腿蔬菜米飯。他家好像比我家富裕,只有一個孩子,男人在Xela的工廠做工,家裡有兩台小電視,還開了一間小店鋪。他家的小孩有不少玩具,每天拉著銘基陪他玩汽車模型。相比之下我家真是可憐死了。Jose今天一早出門,可是中午前就回來了,看樣子是沒有找到工作。Elvia告訴我她每天凌晨三點起床,為Jose準備早飯,晚上九點左右睡覺。而且她一天只吃兩頓飯(不吃晚飯)。我覺得女人真是太辛苦了。Elvia只有四十來歲,可是看起來要老得多。
今天我和老師提起昨天大家討論的避孕問題。Lupita說這裏的人從來都不用安全套,而且在瓜地馬拉,墮胎是違法的。她認為Lisa說的避孕講座在這裏肯定完全沒有市場,因為這裏的人對宗教非常虔誠,認為孩子是上帝賜予的禮物,尤其是男人們都認為孩子越多越好。

6月6日星期一

今天一整天還是素食,不過我已經不像上周那樣瘋狂地想吃肉了。我似乎已經適應了山上的生活——素食、蚊蟲、暴雨、沒有網路、頻繁停電…… 之前聽起來覺得可怕,可是事實上也沒什麼大不了。人的彈性和潛力都是無限的,現在我覺得其實就是在這裏待上一年也不壞。
這個星期我都是上午一對一上課。今天早晨見到我的老師Lupita,她是個可愛的有點嬰兒肥的年輕女生。Lupita家住Xela,每周一到周四住在學校里,周五到周日回Xela住。我因為自己西班牙語不好而感到萬分抱歉,教我這樣初級水平的學生一定很無聊吧。不過Lupita教得不錯,一個上午下來,我對自己也多了些自信。學語言真的沒有訣竅,唯有多說多背才能進步吧。Lupita不會說英文,這對我學習西班牙語可能反而是好事情。
後來我有點理解了,因為附近的很多農民都跑來看球賽,他們剛乾完農活,每個人手裡拿一把明晃晃的大砍刀,就站在我們旁邊,這情景也實在是有些恐怖。
這周我換了老師,她叫Flor,是我上周的老師Lupita的姐姐。但是我不太喜歡她。她看起來總是很累的樣子,總是讓我朗讀大段的文章,然後自己在一旁走神或發獃。當然我可以理解:她住在Xela,每天六點就要出門乘車來山上的學校,家裡有個六個月大的女兒需要照顧,周末還要去大學上學,每天晚上寫作業寫到半夜……
晚上又有講座,題目是「Fatima的故事」。Fatima是上周接待我的家庭所在的那個村。和這周所在的Nuevo San Jose不同,Fatima是比較新的一個村莊,村民們10年前才來到這裏定居。周末在學校做保安工作的Ruben向我們講述了Fatima的故事。在這裏聽到的故事總是如此沉重,簡直不像是21世紀發生的事,我又不禁想到了《摩托日記》里的段落。時光荏苒,這片土地上人們的生活卻好像從未改變過。

6月13日星期一

說read•99csw.com實話,這裏的生活真的好無聊。附近都是樹木泥土,沒有任何娛樂場所。別提上網了,我們倆的手機連信號都沒有。我想我媽媽大概會喜歡和自然如此「親近」的地方,可是我真的是個庸俗的城市人,每天早晚都被附近那些激烈的狗吠和鳥叫吵到抓狂,更別提無數的蚊子和昆蟲了。上課的時候Lupita總是忽然停止講課,指著我的脖子說:「蚊子!」可是等到我去瘋狂拍打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們房間的牆壁和床上常常有這些混帳東西的蹤影,所有女生的小腿上也都有一片片的大紅包。這裏附近有很多活火山,每天不停地亂噴,我的頭髮上總是有一片片的火山灰,看起來好像頭皮屑。
昨天晚上牙疼到受不了,翻來覆去睡不著。好不容易睡著了一會兒,又被腳踝處的奇癢活活「癢」醒了——原來是那種毒蚊子在我腳踝上叮了幾個奇醜無比的大包……
我知道,有些當時看來不起眼的小事,也許反而會長久紮根在記憶里。
老闆辭退了這15個人,並誣陷他們是游擊隊員,還寫信給附近的咖啡園主說不要僱用這些人。不僅如此,老闆還不讓這些人的小孩去咖啡園的學校上學。他還關閉了道路不讓生病的人去醫院,這直接導致了其中一個工人的去世。咖啡園工人的家庭都共用一個公共水池,可是老闆不讓工會成員的妻子們去公共水池取水,還關閉教堂不讓他們去禱告。老闆甚至砍掉了工人們家門口種的果樹。工會曾經一度壯大到45個人,可是因為老闆私下交易和害怕被指控為游擊隊員,很多人陸續退出,最後剩下25個人。
雖然在旅行中牙齒出問題是件很倒霉的事(而且是在這麼不發達的瓜地馬拉!),但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夠遇見Carlos。他不但手藝不錯,能說英語,人也風趣健談。手術中他不停地和我們聊天開玩笑,真的使我放鬆不少。他也毫不避諱地談論自己的私事。Carlos今年42歲,有兩個孩子,兩年前離婚了。一年前再婚,現在的妻子是他去古巴旅行時認識的,也是個醫生。可是因為古巴的對外政策很嚴格,他們至今還兩地分居,需要再過一年才能團聚。而且這期間他的妻子不能來瓜地馬拉,所以他只好頻頻往古巴跑,過去的一年中一共去了12次!
今天是足球比賽的大日子。比賽在我們山上的學校和Xela城裡的學校之間進行,老師學生一起上陣,還拉了幾個「外援」。Mike一早就揮舞著拳頭說:「We have to win!(我們必須贏!)」一早起來學校里就異常熱鬧,老師們都拖家帶口地來看比賽。有個叫Tito的老師帶著他小小的兒子Diego,兩個人都長頭髮,穿著球衣,長得也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特別可愛。聽說Tito以前是職業球員,後來因為受傷才不得不中止職業生涯,實在可惜。他一眼看上去像年輕時的馬拉多納,據說球踢得也極好,難怪穿的是10號球衣。
這裏所有的人學習都很用功,很多人是特地花兩三個月的時間在這裏一心一意地學習西班牙語,不學到滾瓜爛熟誓不罷休。我真的從來沒見過那麼用功的美國人,或許因為他們很多人都在名校念書的緣故吧?搞得我壓力很大,連上廁所都帶著筆記本狂背單詞。
五點半,Julia帶我們去各自的接待家庭吃晚飯(學校付錢給這些家庭,讓他們為學生們提供晚飯)。我到此時才意識到我和銘基原來不在同一家吃飯。接待我的女主人叫Elvia,是這家的長媳。房子里燈光昏暗,看不太清楚裏面的傢具擺設。我吃飯的房間是最外間,有一張桌子和好幾張床,還有一個小小的電視機。房間里有長長的晾衣繩,上面晾滿了衣服。很多人擠在床上看電視,女人和孩子特別多。我不好意思盯著他們看,又緊張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來,只好結結巴巴地說:「我只會說一點點西班牙語,實在對不起……」
我家大概是整個村子最窮的一家。今天我才意識到整條街只有我家的窗戶沒有玻璃,只用幾塊布胡亂遮擋一下了事。今天早飯是昨天中午吃剩的麵糰,我居然一口氣吃了四個!最近我終於意識到為什麼總是感覺吃不飽的原因了: 雖然澱粉攝入量很大,可是飯菜幾乎完全沒有油水。
上午講座的主角Pedro是一個曾經在內戰中有過特殊經歷的前難民。他說自己只讀到小學三年級,70年代中後期農村興起合作社時他受到思想啟蒙,開始對歷史和政治產生了巨大的興趣,學習之後也漸漸開始向其他人宣講歷史和人權,但是並沒有直接參与農民運動或游擊隊。沒想到後來被人出賣,終於在1982年4月被軍隊抓進監獄,嚴刑逼供,讓他說出同夥的名字和下落。
不過我們今天本來就打算上完課後去附近的小鎮Columba好好吃一頓大餐。Columba離我們這個村大概有二十分鐘車程,需要在路口搭乘「picop」(英文應該是「pick-up」),即是攔下一輛有敞篷後車廂的過路車,人和貨物都擠在後車廂。聽起來有點寒磣,但是乘坐起來感覺真不賴,眼前風光無限,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很有點流浪的情懷。只是頭髮上立刻粘上了很多火山灰。道路兩旁有無數村莊和房屋,很多看起來比我們村的條件還要惡劣,連水和電都沒有。可是聽說這裏已經高於瓜地馬拉農村的平均水平了。我總忍不住把這裏的情況和中國農村比較,我覺得中國最窮的農村也許比這裏還要窮,可是平均的水平還是比瓜地馬拉好得多。
下午又是暴雨如注,而且又停電了。到晚上快10點才來。那之前大家都點蠟燭或是用頭燈照明,繼續學習。這裏個個都是學習狂。
瓜地馬拉腐敗現象嚴重得驚人,連軍隊都為富人服務。所以工會其實也拿老闆沒辦法,只因他有大把的鈔票可以打通關係,逃避法律責任。只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工會成員們搬出咖啡園的兩個月後,老闆在游泳時淹死了。而老闆的姐姐,就是出主意砍掉工人們的果樹的那個,也在不久之後因病去世。
早飯的時候和Elvia聊天,她告訴我他們家有三個病人,現在還在住院。而她的先生Jose是家裡唯一工作的人。水電、醫藥、孩子的學費……樣樣都需要錢,所以家裡的生活極其困難。以前每年還有幾個月可以去附近的咖啡園幫工,現在因為瓜地馬拉的咖啡危機,連這樣的工作也沒有了。這個村大多數家庭好幾年前就通上水電了,可是他們家只在兩年前才通電。她對我說很抱歉不能給我吃像樣的食物,因為家裡實在太窮了。我聽了覺得非常難過。
家裡的小孩子中,Blanca和Edo已經開始非常粘我。特別是四歲的Blanca,簡直恨不得隨時都跳到我的背上。三歲的Edo則成天拉著我陪他一起玩彈珠。Edo每天背著書包去上學,可是Blanca不用,不知是不是重男輕女,我也不好意思問Elvia。這裏家家戶戶都有那麼多的孩子,有時擠滿了整條小路。今天我告訴Elvia我是獨生子女,她非常驚訝。我向她講述中國的獨生子女政策,本以為她會皺眉頭,沒想到她大聲稱讚叫好。她說她也不想養那麼多孩子,那麼多張嘴要吃飯,壓力太大了。看看他們家的情況,我也完全理解Elvia的心情。
午飯後我們又乘坐那種一排可以擠八個人的大巴回到了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新的一周馬上又要開始了,走了幾個人,又來了幾個新面孔,可是也全都是美國人。晚上大家坐在廚房裡自我介紹姓名、來歷以及來這裏學習西班牙語的原因,很多人都是出於幫助說西班牙語的移民或是病人的目的,相比之下我和銘基真是慚愧,因為我們學西班牙語只是單純為了旅行。Katy介紹自己的時候故意裝出一副沉痛的樣子:「我來這裡是因為……我酗酒……」大家都差點笑昏過去——學校這麼偏遠封閉,的確與戒酒所、戒毒所頗有相似之處……

瓜地馬拉,西班牙語學校星期四晚上的烹飪課程,學做一種瓜地馬拉的特色菜Empanado,在玉米餅包上剁碎的各種菜餡肉末。
作家史鐵生曾經寫過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好運設計》,大意是說要是今生遺憾太多,在背運的當兒,不妨隨心所欲地設計一下自己的來世。生在窮鄉僻壤,有孤陋寡聞之虞,不好;生在貴府名門,又有驕狂愚妄之險,也不好。最好是既知曉人類文明的豐富璀璨,又懂得生命路途的坎坷艱難;既了解達官顯貴奢華而危懼的生活,又體會平民百姓清貧而深情的歲月;既能在關鍵時刻得良師指點如有神助,又時時事事都要靠自己努力奮鬥絕非平步青雲;既飽嘗過人情友愛的美好,又深知了世態炎涼的正常,故而能如羅曼羅蘭所說「看清了這個世界,而後愛它」……這樣的位置好么?當然好!
上課的時候地震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我玉米餅吃多了導致頭暈,但是Lupita立刻停止了講課,拉著我逃出了茅草亭。這裏可真是什麼事兒都有啊!!好在只是小小震了十秒鐘。今天上午有一個講座,所以上課時間縮短為兩個小時,可是Lupita扔給我一大堆生詞,背得我頭痛欲裂。今天我還感冒了,我懷疑是被學校里的狗傳染的,這些粘人的傢伙成天大打噴嚏。
今天還是沒有肉吃。早飯是土豆糊糊加玉米餅,午飯是兩個煎蛋加玉米餅,晚飯是炸土豆加玉米餅。我吃了一肚子澱粉,感覺自己也成了一團漿糊。可是即便這樣也還是不太飽,我們帶來的巧克力和餅乾已經吃掉了大半,不知剩下的日子怎麼捱過去。我也沒有心思去考慮會否發胖的問題。
過道的兩旁各有一個兩人座位,所以我本以為巴士的每一排是坐四個乘客,誰知這巴士沿途不斷載客,每一排由四個人增加到八個人!可是沒有人抱怨,大家都很自覺地把身體縮成最小狀態,以便讓更多的人擠上車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的兩個大背包看起來實在很礙眼。最後車掌終於看不下去了,不由分說就把銘基的背包強行拎走,轉移到車頂上。一位瘦弱的大叔立刻坐在了背包空出來的地方上,口裡不停地說著「不好意思」和「謝謝」。大叔對我們懷有善意的興趣,很想和我們聊天,無奈他的口音實在濃重,加上我們的西班牙語也很糟糕,雙方有點雞同鴨講。最後大叔居然靠在銘基的肩膀上甜蜜地睡著了。
我很好奇這些工會成員們在被辭退的五年中如何維持生計。Ruben說大部分人都靠親友支援,少數人去了墨西哥的咖啡園工作。他說現在還留在咖啡園的那些人生活更加艱難,4個人一共每天才能賺到30格查爾,所以大家都很後悔當初沒有跟他們一起堅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