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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7 天地有大美

PART17 天地有大美

第2天

晚上的住所比昨天的更差,而且一個團的人統統擠在一間房裡。入夜後天氣非常冷,我和銘基都哆嗦著從背囊里刨出了羽絨服穿上。這裏海拔太高,法昆多的高原反應十分嚴重,可是演員就是演員,病成那樣,他還是勉強支撐著坐在那裡說笑話來娛樂大家。莫莉躺在睡袋裡用頭燈看小說,馬克坐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彈著他的寶貝吉他。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海里那片紅色湖水怎麼也揮之不去。我從未想到此行令我印象最深的會是一個有粉紅色美麗鳥兒徜徉其中的紅湖,but there you have it.
然而這裏可不就是奇幻境?作為地球上最平坦的地區之一,烏尤尼鹽湖是個不折不扣的地質奇迹,這裏沒有山峰、丘陵、陰影、植被或是任何形式的窪地,據說連在太空中都能一眼看到這裏。由於在一個面積如此巨大的地方缺乏視覺參照點,一個人的空間感註定變得扭曲。有時我看見「不遠處」的山脈,覺得肯定在步行距離之內,然而這裏的環境欺騙了眼睛,實際距離很可能是目測的幾十倍。
我們的第一站是烏尤尼城郊的「火車墓地」。還沒有到達與世隔絕的鹽湖,烏尤尼這個破敗荒涼、人煙稀少的小鎮本身就給人一種被歷史所遺棄的感覺。可是誰能想到,它也曾經是個繁華的鐵路樞紐,連接著玻利維亞的煤礦和太平洋的港口。然而隨著礦藏的枯竭,由英國人建造的這些火車也漸漸停止了運行。若是放在其他國家,很可能早已將這些舊列車移走,或是當作廢品賣掉,又或者以它們為主題建造一個博物館,可玻利維亞人卻只是不管不顧地將它們遺棄在那裡,形成了一個怪誕的火車墓地。
那時的我完全沒有料到,小浣熊乾脆面居然在短短几年後便幾乎絕跡于江湖,而烏尤尼鹽湖自從被日本NHK的紀錄片冠以「天空之鏡」的美稱后便開始擁有無數粉絲,成為很多人心目中的聖地。更沒有想到的是:長大后的我竟然真的來到了這個我始終無法記清全名的地方。
「是烏尤尼!」他抓狂地咆哮。

玻利維亞,烏尤尼鹽湖最吸引的地方還是能夠拍出一些「空間錯亂」的奇怪照片。由於遠近12000平方公里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為參照物,很容易用「近大遠小」的方式拍出給人以錯覺的好玩照片。
除了我和銘基,同一輛車上還有一對美國夫婦馬克和莫莉,以及兩位阿根廷男士馬賽羅和法昆多。馬克和莫莉是中學教師,和我們一樣辭職旅行一年;馬賽羅和法昆多則是來自阿根廷的演員,不知為什麼決定離開演藝圈「無限期」地四處流浪。車上的六個人都是不折不扣的無業游民,距離感不知不覺被拉近幾分。可是馬賽羅和法昆多不諳英文,大家只好用西班牙語交流,配以誇張的身體語言,生澀笨拙卻也居然可以溝通。

第0天


玻利維亞的尤尼鹽湖,鹽「湖」上有一個長滿了仙人掌的「島」
車子向西南方行駛,穿越玻利維亞最不發達的角落,快要接近智利的邊境。一路上當真是「風景荒涼客路窮」,灌木、黃沙和偶爾出現的野羊駝是我們僅有的同伴。很快我們就到達了Chiguana沙漠。即便是在沙漠之中,可看的東西倒也不少。我們的吉普車在一組形狀不規則的火山熔岩前停了下來,遠處正是它的創造者——仍處於半活躍狀態的Ollague火山,一縷青煙正自半山腰裊裊飄向天空。熔岩附近還有一堆鮮綠色的巨大蘑菇狀物體,大概是某種苔蘚。
切·格瓦拉永遠是我心中的英雄。作為一個平凡懦弱的小人物,我永遠也無法像他那樣放棄原本優渥的生活,揭竿而起引領革命,將餘生連同生命一道奉獻給自己的理想。可是他的《摩托日記》卻給了我另一種啟示——即便沒有像他一樣投身偉大的事業,但我們絕對也有為自己生命做決定的勇敢時刻。用力做夢,努力付出,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是自己的英雄。
伴隨著日出,我們來到了那個傳說中的世界上最高的溫泉(Termas de Polques)。坐在車裡看它第一眼,心臟就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我知道我又再一次地遇上了那種幾乎讓人無法承受的極致美景。我捨不得再看它,想將第一眼的震撼保存在腦海里細細品味一番,於是先去旁邊的餐廳吃了早飯。因為外面實在是天寒地凍,餐廳里的所有遊客都在討論同樣的話題: 到底要不要去泡九九藏書溫泉?要有多大的勇氣才能在零下的氣溫里脫掉衣服走入水中?你敢不敢?
當得知我從來沒有聽過「烏尤尼」這個名字,對那鹽湖的絕世美景也聞所未聞,我的這位知識淵博的同學大驚失色,整個人後退一步,滿臉都是不可置信。在那一刻,我嚼著麵餅忙裡偷閒地想:任何能夠導致一個人做出那種反應的東西——不管它是「烏尤尼」還是「尤烏尼」 ——大概都是值得一去的……吧?

玻利維亞,烏尤尼鹽湖的旱季留下一層以鹽為主的礦物硬殼,宛如一片耀眼的白色沙漠與天相連,另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美感。
房間變成了一口大鍋,烹煮著幾條愁腸。
紅色的湖泊!
因為眼前實在是不折不扣的最最原始的仙境。我不知道「原始」和「仙境」這兩個詞是如何湊到一起的,可這就是我那一刻最真實的感受。頭頂旭日初升,天空幽藍,遠處的山脈默默無言,世界像佛陀一般沉靜,和時間一樣古老。溫泉周圍的土地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雪,乳白的水汽彷彿雲朵般漫卷在池水上空,將這一切編織成一個空靈的美夢。
我曾見過火燒雲在水中的倒影。那同樣是一片紅色的湖水,可是紅得太過金光燦爛,比不上眼前這紅湖水的神秘靜謐。我們一行人全部張口結舌地站在那裡,獃獃地注視著這舉世罕見的奇迹。風大得要命,簡直要把人的頭都吹下來,可是沒有人挪動一下。過了很久,馬克忽然迎著風用西班牙語大聲吼道:「Esto es loco!」(This is crazy!),我也不由自主地朝他吼道:「Loco!」我們倆的臉上大概都是神經病一樣的表情。

玻利維亞,傳說中的世界上最高的溫泉(Termas de Polques)頭頂旭日初升,天空幽藍,遠處的山脈默默無言,世界就像佛陀一般沉靜。溫泉周圍的土地上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雪,乳白的水汽彷彿雲朵般漫卷在池水上空,將這一切編織成一個空靈的美夢
我和銘基花了很多時間來研究論壇上的帖子,試圖總結出較好和較差的幾家旅行社,結果完全不得要領,看來只能碰運氣了。
世界太過神奇,在它面前你永遠是個白痴。旅途中我總是想起伍迪·艾倫那句話:我為人們想要「了解」宇宙而感到吃驚,你在唐人街迷了路都難辦得很哪。
鹽湖之旅的最後一天。遊覽完今天的景點之後,其他四位團友將會驅車返回烏尤尼,而我和銘基則直接越過邊境告別玻利維亞進入智利。從這裏返回烏尤尼是一段極其漫長的旅程,為了趕路,我們被告知凌晨四點一刻就要出發,當真是星月兼程。
很多人一提起烏尤尼鹽湖就說是「天空之鏡」,大概是因為日本人拍的那個著名的紀錄片——雨季的鹽鹼平原被雨水注滿,形成一個淺湖,湖面宛如一面平坦的大鏡子,天空白雲都投影在水面上,大地宛如天空的倒影,水天一色,無與倫比。人人都想看「天空之鏡」,然而雨季時道路可能變成泥濘不堪的沼澤地,交通非常困難,還經常會有冰雹和大雪侵襲,我們的司機也說雨季時若是積水太深,車輛行駛十分危險,即便能夠出團,也常會因為水深而無法下車拍照,很多精彩的景點更是無法抵達。總之這「天空之鏡」的美景堪稱一期一會,對於大部分行程匆匆的遊客來說更是考驗運氣。很多攝影師乾脆就於雨季長期在鎮上「蹲點」,一等到雨過天晴而水面尚淺的時候立刻雇車出發拍攝美景。

玻利維亞,紅色的湖泊!近處的深藍色湖水從某一處開始陡然變為鮮艷的紅色,並一直延伸至遠方,簡直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紅色的湖水中又有很多純白的硼砂島嶼,看起來像是正在慢慢融化的小冰川。湖上那星星點點的粉紅色同樣是成群結隊在此覓食的火烈鳥。加上遠處作為背景的灰色的安第斯山脈,整個紅湖(Laguna Colorada)完全是風景畫家最狂野的夢想。
我最怕和人搶衛生間,所以3點半就咬著牙起了床。凌晨時分在天寒地凍的高原摸黑洗漱真的需要無比強大的意志力啊。而且除了洗漱,我們還要在裏面換上泳衣,因為今天的活動中有一項便是泡戶外溫泉——但是此刻冷得發抖的我完全無法想象這種https://read•99csw•com瘋狂的行為。
更令我擔心的其實還是身上的紅疹。離開波托西前我實在癢得撕心裂肺忍無可忍,到處尋醫問葯未果,最後只得央求一間小診所的醫生給我打了一針。這幾天好不容易平復了一些,現在又去泡溫泉會不會加重癥狀呢?
這是玻利維亞的第一批機車,它們拖著生鏽的軀體靜坐在刺眼的陽光下,本身就像是一件散發著殘酷美感的藝術品。當地人在它們身上寫寫畫畫,外國遊客則像猴子一樣爬上爬下,鑽進鑽出,幻想自己是十九世紀末的火車司機。我爬上車頂,坐在上面打量四周一望無際的白茫茫大地,忽然有置身電影《燕尾蝶》的感覺。
鹽湖中有個名為「魚島」(Isla de Pescadores)的小島,是大多數旅行團橫穿鹽湖的中途休息站。這個小島上長滿了仙人掌,那些仙人掌高大得令人崩潰,一時間會讓人產生幻覺,以為自己是吃了變小葯的愛麗絲,正在夢遊奇幻境。
太陽在地平線上緩緩升起的時候,大家誰都沒有說話。那金色的光暈輪番點亮了每個人的臉,海拔五千米的日出無比寂寞卻奇迹般的撫慰人心。這一刻,全世界都是高原大漠的清晨。
「衣服」,銘基沉著臉說,「衣服不見了。
進入一個國家保護區后,我們的吉普車在一片高地上停了下來。一推開車門,我就看見了那最最不可思議的景象。
玻利維亞和智利的邊境就在Ollague火山的山口(南美國家之間總有這種浪漫得不切實際的邊境,比如秘魯和玻利維亞之間的的的喀喀湖),過了邊境一路下山後便能到達智利的沙漠小鎮San Pedro de Atacama。我們就在邊境和司機及團友揮手道別。我打量著四周的環境,心想這可真是「青山白水,後會有期」了。
有了這露天溫泉的珠玉在前,後面的景點都變得有點雞肋:又一個沙漠——薩爾瓦多·達利沙漠,景色與這位西班牙畫家的某些作品有些相似;又一個湖泊——綠湖(Laguna Verde),湖中的礦物質使得湖水像翡翠一樣碧綠。一路上依然是荒山大漠杳無人煙。我覺得只有一個人能在這種環境下出現並且不令我感到突兀,那就是孔子曾經在泰山遇見的榮啟期,只是他身上裹著的鹿皮恐怕要換成野羊駝皮了。
在面對天地間的極致美景時,為什麼我會有一種想哭的衝動?或許是因為自然的神聖能夠激發出人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宗教情懷,即便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人在自然面前也會忍不住發出「造化鍾神秀」的感嘆。我記得有人分析過藝術與宗教的關係,說藝術家們能把自然當人看,能化無情為有情,這便是「物我一體」的境界。而更進一步,便是「萬法從心」、「諸相非相」的佛教真諦了。我想無論是藝術還是自然,美的最高點都是與宗教相通的。
晚上住在一座全部以鹽打造的鹽旅館,所有的屋頂、牆壁、桌椅、床鋪、裝飾品等等都是用鹽做的。聽說所有的鹽旅館都有條不成文的規定「不準舔牆」,但是幼稚的我還是忍不住舔了舔桌子——當然是鹹的。相信我,住在這裏絕對沒有聽起來那麼夢幻,我們的背包放在地上,瞬間就被蹭上一層白鹽,怎麼撣都撣不掉,相當令人抓狂。
離開火車墓地后,沒多久我們就抵達了鹽湖。說是鹽湖,其實用「鹽鹼平原」這個詞更為準確。這片平原是一個名為Lago Minchin的史前鹽湖的一部分,史前鹽湖乾涸以後,還留存下一些季節性的鹽水坑和幾個鹽鹼窪地,其中就包括烏尤尼鹽湖(Salar de Uyuni)。
一個個硫磺噴氣坑像是地表的排氣管一樣朝天空用力噴出蒸汽,沸騰的泥漿池正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泡,時不時有泥巴飛濺起來,像是諸魔在池中蠢蠢欲動。整個盆地煙霧瀰漫,噴氣坑的怒吼聲響徹這荒蕪的天地間。我完全看呆了,這裏究竟是地獄的入口,還是外星人的戰場?
駛出沙漠后,迎接我們的是幾個小湖泊,以及棲息在湖上的火烈鳥。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看到火烈鳥,完全為它們優雅的風姿所傾倒。這些美麗的鳥兒成群結隊地在淺水區和湖畔漫步覓食,交頸嬉戲,形成了一片粉色的雲霞。它們的羽毛是深淺不一的粉紅色,愈到尾端愈是鮮明艷麗,像是點燃了一朵火焰。兩條長腿顏色更深,行走起來身姿曼妙,宛如高明的舞蹈家正在湖面起舞。有時它們輕輕舒展雙翅,可以看到翅膀的邊緣是整齊的一圈黑色,與身體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粉紅色相映襯,像是精心打造的一襲羽衣,真是美麗不可方物,令我想起起源於我的家鄉江西的那個「羽衣仙女」的神話傳說。自從昨天開始了這鹽湖之旅,一路上見到的https://read.99csw.com風景都太過原始野性,眼下這些粉紅色的火烈鳥終於為這方粗獷的天地帶來了一絲陰柔之美。
大家剛剛鑽進吉普車,司機大叔就一臉嚴肅地開始指責我們,說我們沒有時間觀念,說好了幾點幾分出發,卻集體遲到整整十分鐘,這種行為十分惡劣,會導致後面行程的延誤云云……六個人像小學生一樣垂著頭聽訓話,臉上卻都寫滿了不服氣。莫莉用英語小聲嘟囔:「那昨天晚上那麼晚開飯又怎麼說?」我也覺得這事有點扯:不是說顧客是上帝嘛?上帝遲到個十分鐘也要被這樣教訓?批評的時候語氣禮貌婉轉一點會死啊?
遠方是連綿雪山,旁邊是湖光鳥影,我們就在如此「奢侈」的環境下就地享用午餐。美中不足的是湖邊狂風大作,飯菜全部變得冰冷。飯後司機叫大家上車,馬賽羅和法昆多卻坐在湖邊的沙地上久久眺望湖水和火烈鳥,捨不得離去。看著他們的背影,我和銘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同是阿根廷人的切· 格瓦拉和格蘭納多。我不知道馬賽羅和法昆多(他們應該不是好基友)為什麼放著好好的演員不做,卻要沿著切·格瓦拉他們當年的道路從家鄉一路往北旅行,可我相信當他們再次踏上家鄉的土地時,不會再是原來的自己。
在拉巴斯遇見兩位已經去過鹽湖的荷蘭遊客,提起那三天的行程,都忍不住搖頭嘆氣,臉上尤有餘怖:「我們的司機一直在喝酒,有一段路他真的睡著了,還好旁邊的乘客立刻握住了方向盤!要不然…………旅行社承諾我們說會配備英語導遊,結果什麼也沒有……一路上司機也根本不做講解,只是偶爾會指著窗外輕描淡寫地說:『上個月有四位德國遊客死在這裏……』」
馬賽羅和法昆多一開始還在興高采烈地邊走邊拍視頻,走到一半忽然不約而同地躺了下來。他們身體呈「大」字形,頭枕白鹽,面朝烈日,可是一臉享受的神情。「幹嘛呢你們?」我忍不住問。馬賽羅故作嚴肅狀:「噓——我們正在跟Pachamama聊天……」(Pachamama是印第安原住民所信奉的大地之母)。我點點頭。說真的,此刻就算是Pachamama破土而出,抑或是上帝本人朝我迎面走來,我也絲毫不會感到訝異。
實在壓不下心裏的火,我忍不住用我那蹩腳的西班牙語對司機說:「這樣吧,如果我們今晚能按時吃上晚飯,明天一早一定按時出發。」話音剛落,馬賽羅已經在前座笑到打滾,法昆多默默地在椅子背後豎起大拇指。而那司機大叔也真是一條好漢,居然不以為忤,反而笑著說「一言為定」。
整個下午我們都在穿越沙漠,途中還見到了那個著名的風化岩層「石之樹」(Arbol de Piedra),形狀真像一棵樹。可是「樹冠」那麼大,「樹榦」又那麼窄,我覺得整個石頭翻倒過來的那一天也不會太遙遠了。不過在這種天長地久的地方,一百年也就是一瞬間。

第3天

對於遊客來說,烏尤尼鹽湖最吸引人的地方還是能夠拍出一些「空間錯亂」的奇怪照片。由於遠近12000平方公里內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作為參照物,很容易用「近大遠小」的方式拍出給人以錯覺的好玩照片。說起來真是有點膚淺,在一個如此奇異的地球角落,大家卻懶得學習地理知識,一心只想瘋狂拍照。可是當然,我們也加入了這些瘋子的行列……
這短短三天的旅程並不能算是輕鬆舒適,食宿都相當簡陋,而且從頭到腳都被風沙弄得髒兮兮。可是有什麼關係呢?我從來沒有見過以如此高密度出現的震撼風景,好像重磅炸彈般一顆接一顆炸在人的心裏。雖然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萬物有成理而不說,然而天地間的風景的確可以感化一個人的心靈,我會好好珍藏它們曾經給予我的感動,在以後的每一個傷懷日、寂寥時、奈何天,拿出來填補心上的缺口。
驅車前往今晚住所的路上,望著太陽慢慢沉入山的後面,我的心裏忽然湧上一陣淡淡的傷感——期待了那麼久的鹽湖奇幻之旅在第一天就結束了……那時的我並不知道,接下來的旅途中還有多少不可思議的美景正在等待著我們。
不僅如此,他們還把旅行團和其他公司的團合併以多湊人數。遊客們自然勃然大怒,可是肉在砧上,吵吵嚷嚷好一陣子,最後也不得不接受了這一現實。
我非常非常的猶豫。整個吃飯的過程中我都在打退堂鼓,可是吃完飯後來到溫泉池邊,我忽然就改變了主意。
有些旅行團的人因為怕冷而沒有下水,我們團的六個人倒是在池中會合了。法昆多的高原反應仍未見好,卻還是抵不過這35度露天溫泉的誘惑。其實下來容易上去難,在溫泉中浸泡了45分鐘,整個身體都暖融融的,要在這個時候上岸回到冰冷的現實,實在是一種酷刑。更慘的是這裏沒有更衣室,更衣的全部過程都要在眾目睽睽之下進行,絕對是一項巨大的挑戰,尤其是對於女性來說。我心一橫https://read.99csw.com上了岸,寒氣瞬間侵襲,宛如無數根鋼針扎進身體。我一邊咬緊牙關忍耐,一邊在銘基同學的幫助下手忙腳亂地用毛巾遮擋著脫下濕泳衣,換回原來的衣服。
除了秘魯的馬丘比丘,玻利維亞的Salar de Uyuni(烏尤尼鹽湖)是此趟南美之行我最期待的地方。事情是這樣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貧瘠無聊的中學生涯中,一次課間十分鐘休息,我和一位同學聊起各自心目中的旅行「聖地」,說到「玻利維亞的烏尤尼鹽湖」時,我的這位同學眼裡忽然「噌」一下燃起了興奮狂熱的火苗。可惜他對牛彈琴,當時的我一邊「咔嚓咔嚓」地啃著一包小浣熊乾脆面,一邊一臉蠢相地問:「尤烏尼……是什麼東西啊?」
我閉上眼睛,再睜開。它還在那裡。
狹窄的店堂里,我們幾個人就以這樣的狀態持續對峙著。
馬賽羅一邊對著那些冒泡的泥漿池狂拍視頻,一邊口裡念念有詞。我走過去,他做一個用勺子攪動大鍋的動作,臉上笑嘻嘻:「Pachamama正在煮飯哦……」我為之絕倒,這裏還真像Pachamama的廚房,只是氣味不對——那一股硫磺的臭雞蛋味兒哦!是的,驚人的不僅僅是景色,幾十個噴氣孔同時排出的臭味也同樣震撼人心。
我們昨天拿來洗的衣服不見了。」
既然不太可能自己前往鹽湖,旅行社的選擇就變得至關重要。然而這是一項無比艱難的任務——是的,城裡有無數家旅行社,問題是它們全都一樣的爛。連旅行指南書都沒有列出推薦的旅行社,網路論壇上也永遠充斥著各種警告和恐怖故事:醉醺醺的司機,破舊的吉普車,車子拋錨,翻車而導致乘客死亡,糟糕的食物,不尊重鹽湖純凈的環境……
大家都穿上了自己最厚的衣服,在四點一刻之前就全部各就各位。司機大叔對我們刮目相看,非常滿意。
本已做好心理準備,三天的旅程都沒有條件洗澡。誰知這不毛之地也與時俱進,老闆說只要付10塊錢就可以洗個淋浴(雖然整間旅館只有一個淋浴噴頭)。我本打算吃完晚飯再洗,可那說是七點就開始的晚餐居然到了八點半還沒來。眼看九點就要斷水斷電,而淋浴間門口還在大排長龍,我實在忍不住,只好暫時放棄晚餐,抓了條毛巾衝去加入等待淋浴的隊伍。洗完澡出來再沖回餐桌狼吞虎咽地解決掉晚飯——如果香腸炒薯條也能算作「晚飯」的話。大家都不明白何以準備質量如此低劣的食物也要花上足足兩個半小時……
看到資料以後,我和銘基面面相覷,原來司機大叔並不總是在騙人——原來火烈鳥的紅色真的來自小魚小蝦、藻類和浮游生物!由於這些東西中含有蝦青素,這種紅色素的確可以使火烈鳥原本潔白的羽毛變得粉紅。而至於紅色的湖水,是因為一些紅色的沉積物和藻類在湖中的映襯,再加上湖水中富含鈉、鎂、硼砂和石膏等物質,一些浮游生物得到了很好的生長,使得整個湖水被染上了紅色。
我知道這是一生中或許只有一次的機會,實在不甘心與這一期一會的美失之交臂。於是我就在池邊脫下衣服走進夢中。那短短的十幾秒鐘像是電影高潮前的鼓點配樂——咚,咚,咚。我朝著那團乳白色的雲霧走去,全身的肌膚都在呼吸著潮濕的空氣和冷冽的風。我下去了。我將整個身體慢慢浸入那溫熱的池水中,長長吐出一口氣,每一個毛孔都蘇醒過來。那一刻我覺得眼角濕潤,不知是熱淚還是水汽。
繼續前行,安第斯山脈是天地間永恆的布景,卻又不斷地變化著向我們展現出新的層面。在車上的大部分時間里,我只是默默無言地盯著窗外。雖然不如昨天看到的鹽湖那般奇特,這一帶的風景卻有一種荒涼而孤獨的壯闊,幾乎令人心碎。除了偶爾駛過的一兩輛載滿遊客的吉普車,我們完全是孤獨的。無論玻利維亞將來發展到何等程度,我還是很難想象會有任何人願意遷徙到這個地區。寫《瓦爾登湖》的梭羅總是以陶醉的語氣說他喜歡在大自然中獨處,他認為對於生活在大自然之中的人們來說,永遠沒有絕望的時候。我真想把他拉到這裏生活幾個月,看看他還喜不喜歡獨處,還有沒有絕望的時刻。
一時間,鹽湖上出現了許多舉止怪異的人。不是整個人趴在地上按動快門,就是站在遠處擺出種種匪夷所思的姿勢。大家互相交換道具輪流拍攝,什麼玩具恐龍、薯片罐、模型汽車、水壺、項鏈、蘋果……連放在包里被壓爛的香蕉也不放過。拍出來的照片也是創意多多:抬起腳將同伴們踩在腳下,被恐龍追逐,走進薯片罐,背靠著水壺,合力推動蘋果,站在「香蕉船」上……我們的司機(兼導遊)肯定已經領教過無數遊客的此類白痴行為,可是眼下還是看得直樂,還不時跑來九_九_藏_書充當導演和攝影師,指導大家精益求精。
住在烏尤尼這個偏僻荒涼的地方,當地人所擁有的物質享受十分有限,無論是互聯網還是大商場對他們來說都是奢侈品,不過有一樣東西是他們永遠不會缺乏的,那就是鹽。由於烏尤尼鹽湖是天然的鹽田,當地居民盛行採鹽,他們常常堆砌出許多像小金字塔一樣的鹽丘來曝晒乾燥。這些粗鹽除了被送往附近的精製工廠加工之外,也有部分拿來作為建造房屋的材料。
在間歇泉盆地逗留的時間里,所有人都是一邊小心翼翼地跑來跑去(任何濕潤和破碎的土塊都十分危險),一邊撕心裂肺地大喊「冷死了」。日出前的高原真的太冷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寒冷令我回想起2008年冬天在西藏前往扎耶巴寺的旅途。大家像瘋子一樣哆嗦著大呼小叫地跑回車裡,莫莉說:「對不起各位,我知道這樣很不雅,但是我實在冷得受不了了……」她忽然脫掉鞋子,把腳放在座位上,開始用雙手拚命摩搓起腳趾來。經她這麼一提醒,我突然也感到腳趾已經凍得像一團冰,就快要脫離我的身體。
阿根廷作家博爾赫斯筆下的國王對詩人說:「我年輕的時候曾向西方航行。在一個島上,我看到銀的獵犬咬死金的野豬。在另一個島上,我們聞到魔蘋果的香味肚子就飽了。在一個島上,我見到火焰的城牆。在一個最遠的島上,有一個通天河,河裡有魚,河上有船……」博爾赫斯以及其他許多拉丁美洲作家的作品總是令我有種「開天眼」的感覺,我一直不明白是什麼巫術使得他們具有如此離經叛道又悠遠闊大的想象力。直到來到拉丁美洲之後我才明白過來——這根本就是一片魔幻的土地,這裏的一切現實都遠遠超過我們平庸的想象。也許年老的時候我也可以這樣對我的孫兒們說:我年輕的時候曾在拉丁美洲大陸旅行,看見過熱帶雨林之中被金剛鸚鵡包圍的雄偉金字塔,爬上了頂部像桌子一樣大而平坦的高山,在雪山叢林之間走了四天才來到那座失落百年的天空之城。女人們穿著裙子摔跤,亞馬遜的老鼠比豬還大,人們用蘆葦做成一個島並世世代代在上面隱居。我在海拔4000多米的礦井裡看見相貌猙獰的魔鬼提歐,驅車穿越只有上帝才配居住的一望無際的純白鹽田,在世界盡頭般的沙漠里遇見一個如紅寶石那般明艷的湖泊……
吉普車在黑暗中行駛,直到我們抵達一個間歇泉盆地。一大早我的頭腦還處於休眠狀態,所以一眼看到滿天的煙霧和蒸汽,真是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頓時瞌睡全無。眼前這一切也完全是我從未見過的景象——自從踏上玻利維亞這片原始神秘的土地,我經歷了數不清的人生中的「第一次」,無論是視覺刺|激還是心靈震撼都多到有點難以承受……
紅湖邊有個小房子,裏面擺放著些資料圖片,向遊客們介紹火烈鳥的種類和習性。之前在湖邊午餐時,司機大叔告訴我們說,火烈鳥是因為吃了紅色的小魚小蝦,羽毛才會變成紅色。當時我們都狂笑不止,以為他是在說笑。因為大叔這人總愛一本正經地開玩笑——午飯明明是雞腿,他卻嚴肅地說那是火烈鳥的腿:「火烈鳥是紅色的,所以吃掉它以後你們也會變成紅色哦……」
一早背著包來到我們選擇的那家旅行社門口等待出發,意料中的事還是不可避免地發生了。旅行社承諾我們的英語導遊完全不見蹤影,負責人一臉無賴地說:「司機就是導遊嘛……不,他不會說英語……不過你們不是會說西班牙語么!……都是自然風景,用不著什麼高深的西班牙語……好了好了,退還給你們50塊錢總行了吧?」

第1天

拍完照后,司機讓我們在鹽湖上步行半個小時,他自己先把車開到前面等我們。還好有同伴,還好只是半個小時,若是我自己一個人在這片白色沙漠上步行一整天,大概會恐懼崩潰得大哭吧。這裏根本不像是地球,周圍一個活物也沒有,萬籟俱寂,安靜得令人心慌。四面八方都看不見盡頭,完全喪失了方向感,有種永遠也無法走出去的感覺,又因為是白色,比撒哈拉沙漠還要冷酷無情。人在這裏很容易發瘋,更容易產生「看破紅塵」的心情,我發覺自己在自言自語:「……看破的,遁入空門。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近處的深藍色湖水從某一處開始陡然變為鮮艷的紅色,並一直延伸至遠方,簡直像被施了魔法一般。紅色的湖水中又有很多純白的硼砂島嶼,看起來像是正在慢慢融化的小冰川。湖上那星星點點的粉紅色同樣是成群結隊在此覓食的火烈鳥。加上遠處作為背景的灰色安第斯山脈,整個紅湖(Laguna Colorada)完全是風景畫家最狂野的夢想。
因為現在是旱季,我們沒有看到「天空之鏡」。然而此時「湖水」乾涸,留下一層以鹽為主的礦物硬殼,宛如一片耀眼的白色沙漠與天相連,另有一種令人窒息的美感。
是的,我覺得不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