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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龍涎香 第四節

第四章 龍涎香

第四節

「怎麼猜的?」
「為什麼?」
崔淼若有所思地說:「這香氣讓我想起一個人。」
兩人在花籬下並肩而坐,從這裏抬頭望向天際,可以在雲靄層層之上看見更白的雲朵,那其實是雪山之巔的冰峰,層巒疊嶂直入九天。
「進了宮也照樣可以彈琴唱曲,有人欣賞,不比現在這樣好嗎?」
杜秋娘的一雙美目瞬了瞬,忽然問:「裴鍊師呢?她怎麼沒和你在一起?」
「你不是也死了嗎?秋娘?」
「因為秋娘的知音只能是男人,而男人又總是最自私的。」
他剛在葉家酒肆里坐下,女掌柜葉三娘的眼睛就黏上了。俊朗的相貌和瀟洒的氣度尚在其次,最打動葉三娘的,是他眉宇間的鬱結。好歹也算是閱人無數,幹練精明的葉三娘心中陡然生出些沒來由的柔情,只想幫他化開那雙眉峰間的愁思。
又過了片刻,院門再次打開。一個全身罩著黑紗幕離的人影躲躲閃閃地從門內鑽出來,手裡還牽了一頭灰色的毛驢。那人觀察了一番周圍,見無異狀,便騎上驢子向浣花溪外而去。
杜秋娘正要抱起紫檀琵琶,崔淼笑道:「等等,再有一樣東西,就完美了。」
葉三娘躲在酒肆外的一棵枝杈如盤龍的大樹后眺望,終於等到公子的背影完全看不見了,吩咐過店裡的小夥計,便悄悄地從後面出了酒肆,快步朝浣花溪的深處走去。
頃刻間,艷冠長安的名歌妓又回來了。
葉三娘忙道:「公子!唉,我就實話告訴你吧,薛鍊師不在家,你去了也見不著人。」
崔淼將兩手一攤:「那你說我所為何來?」
崔淼搖了搖頭。
杜秋娘目光中的疑慮更深,但她仍然思索了一下,反問:「如果我兩樣都想要呢?」
崔淼笑得十分狡黠:「我的確是來探訪薛鍊師的,只是見那葉家娘子言語閃爍,似乎有詐。便臨時起意,在牆上題了那首《金縷衣》,不料竟然把秋娘驚出來了。哈哈,實屬意外之喜。」
「真的是意外嗎?」杜秋娘喃喃,「實在沒想到,這輩子還能再見到崔郎。」
「後悔?當然沒有!你休要胡說。」
「怎麼會!公子莫要瞎說。」
葉三娘漲紅了臉,辯道:「我是聽我爹說的。」
「裴鍊師進宮了?」杜秋娘大吃一驚,「為什麼?」
「我只是有些糊塗了,不知秋娘更愛的究竟是自由,還是知音?」
崔淼乾脆地說:「這不可能。」
杜秋娘垂眸不語。
「我沒有後悔詐死,我只是……過不慣如今的日子。」
「這九九藏書就是龍涎香。」
杜秋娘道:「薛姊姊不愛熏香,總說敗壞了草木的自然之氣,久而久之,我也忘了這回事。」她對著崔淼嫣然一笑,「崔郎難得來一趟,少不得把那樣稀罕東西拿出來一用了。」
崔淼輕聲問:「很寂寞吧?」
「這……」她支吾道,「是有人在殺魚吧?」
「好。」公子摸出一枚銅錢放在桌上,「娘子既不肯說,我只好親自去探一探咯。」
崔淼微微點頭:「你後悔了。」
「薛姊姊到青城山中修道去了,她一去就要待好幾個月的。」
杜秋娘已脫下幕離,身上卻還是那套方才逃跑時的藕色布裙,黑髮上扎著村姑的花布巾子,沒有插一件首飾。怎奈天生麗質難自棄,洗凈鉛華之後反更顯得明眸皓齒,嬌艷動人。崔淼看著她向自己款款走來,不禁會心一笑。
崔淼一指盛放木芙蓉花瓣的瓷缸:「木芙蓉秋天開花,所以這些花瓣是去年收集的。薛鍊師早已擺脫人間的情怨糾葛,與元微之情斷後再不制薛濤箋,她絕不會破例。應當是你在百無聊賴中,向她請教制箋的方法。既然從去年秋天就收集了木芙蓉的花瓣,那麼,你一定是早於那個時間來到浣花溪的,我說得對嗎?」稍待片刻,他溫柔地問,「秋娘,離開長安后的日子很艱難吧?」
公子點頭:「娘子這麼說,我再非要去一探究竟,倒顯得我不通風雅了。」
「裴鍊師……」
葉三娘抿嘴笑道:「公子怎會不通風雅。」
才走了沒多遠,從身側的樹後傳來吟誦聲:「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花落空折枝。」
杜秋娘驚奇:「你連我什麼時候來的都知道?」
崔淼追問:「現在你自由了嗎?」
「崔郎……」杜秋娘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衣袖,「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王皇太后。」
「不好說。」崔淼答,「太特別了,極尊貴又極悲哀的感覺,實非人間該有的。」
杜秋娘的臉色發白了。
「是你!」驢背上的人猛地掀起面紗,仍然不能相信所看到的,「怎麼會是你?你不是死了嗎?」
「別說了!」杜秋娘顫聲道,「別人說這種話也就罷了,崔郎怎麼也這樣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為了能過上自由自在的生活,都已經死過一次了。」
「算了,不說這些了。」崔淼道,「你也真是沉不住氣,如果來者不是我,你現在會是何等狀況?薛鍊師若在家,定不會讓你如此https://read.99csw.com莽撞行事。」頓了頓,他又微笑著問,「你來成都投奔薛鍊師,也有一年多了吧?跟著人家這麼些日子,就沒學到半點兒虛懷若谷?」
「誰?」
「噢,也是啊……」葉三娘訕笑。
崔淼點頭:「好啊,托秋娘的福,今天我也做一次……」他咽下後面的話,卻從杜秋娘的手中接過絹包,在案上輕輕敲了敲,又從妝奩中找出一把小小的銀篦刀,自那塊黑乎乎的龍涎香上刮下數小碎片來,投入鏤空纏枝的香爐中。
葉三娘的臉一紅:「我們這幾家酒肆就靠薛鍊師的名聲做生意,所以她就算不在家,我們也不會說的。況且,薛鍊師不見生客的規矩在外,客人們都只是遠觀而已。」
「那又能怎樣。」
葉三娘笑道:「公子這等風流人物,卻不飲酒,豈不煞風景。公子是嫌小鋪的酒不夠好嗎?可是我這葉家鋪子里的酒,連當年的韋夫子、武相公,如今的段翰林,元大才子都讚不絕口呢。」
崔淼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口吻:「我說過,崔某生來便與佳人有緣。」環顧周圍問,「薛鍊師的確不在家嗎?」
杜秋娘的臉登時變得酡紅,彷彿飲下一口烈酒,她橫抱琵琶,嗔道:「你管我想誰呢,聽曲吧。」
長安城中千金難覓的《金縷衣》,在千里之外的浣花溪畔響起來。
杜秋娘狐疑地看著崔淼:「你什麼意思?」
「我是沒有辦法呀!」杜秋娘辯白,「我當然喜歡在平康坊的日子,自由自在,想唱就唱。若是碰上不順眼的恩客,想不唱就可以不唱。但你是知道的,正因為這種好日子難以為繼了,所以我才……如果我不詐死逃跑,眼看就要被弄進宮中去了。」
「請問娘子,薛鍊師在家嗎?」
浣花溪從蔥蘢林木中蜿蜒流出,清透的溪水中映著藍天白雲,映著溪畔的綠樹和茅舍,仔細看,還能找到極遠處雪山的倒影。
公子止了咳,冷笑道:「娘子勿要慌張。不是你的酒不好,是我一年多前得了場大病……太久不曾飲酒,有些不習慣了。」
「對啊,那位天仙一般的鍊師,崔郎的知音不是她嗎?」
初夏夜。星光下的浣花溪波光粼粼,去年的木芙蓉和今年的青草香混合在一起,促織躲在院牆下鳴叫。
「你?」
崔淼臉上的隱痛再也掩飾不住了,冷笑一聲道:「說來好笑,她倒是入宮去了。」
「所以就做薛濤箋來打發時間?」崔淼搖頭嘆息,「可惜了秋娘的天姿國色,更可惜了秋娘的才情九*九*藏*書和歌藝,直如深谷幽蘭,獨開獨謝,再美也無人欣賞,更無人共鳴。秋娘真的甘心這樣過一輩子嗎?『勸君惜取少年時』,秋娘,這可是你自己寫的詩哦……」
杜秋娘「嚶嚀」一聲,從驢背上斜斜地栽下來,正好被崔淼攬入懷中。
她來到薛濤的小院外,在院門上輕輕敲了幾下。很快門就開了。葉三娘衝著門縫裡頭說了幾句話,又急匆匆地返回酒肆去了。
「哎喲……」葉三娘露出窘態,「我不識字呀。」
葉三娘衝口道:「肯定不是薛鍊師。」
「那就是後悔。」崔淼淡淡地說,「有些東西,只有失去了才會覺得珍貴。秋娘,你更愛過去的生活,而不是現在的。」
杜秋娘愣愣地看著崔淼,他卻還以狡黠的一笑:「是不是也讓你想起了什麼人?」
杜秋娘正在對鏡梳妝。她淡掃蛾眉,頰貼圓靨,鬢邊插了一枚碧玉釵。崔淼從院中采來一朵帶露的紫薇,為她簪在玉釵旁。杜秋娘娉婷而立,金粉色的披帛自玲瓏的香肩委地,隨著她的步履搖曳生姿。
崔淼嘆了口氣:「一言難盡啊。總之都過去了,如今我已是無牽無掛孑然一身,正在四處遊歷之時,恰好來到成都附近。因我曾與薛鍊師在青城山中有過一晤,便想到浣花溪來一訪故人。沒想到,卻遇上了秋娘這位故人。」他向杜秋娘展顏一笑,「今天,秋娘能否再為我唱一次《金縷衣》?」
「那是誰?難道薛鍊師的家中還住著別人?」公子微眯起一雙桃花眼,看得葉三娘芳心亂跳。
「什麼稀罕東西?」
「哦?」公子上下打量葉三娘,「娘子才多大年紀,就見過那些人?」
「你方才的話不就是這個意思嗎?難道我理解錯了?」
「是……他賜給我的,就這麼一小塊,只有他在的時候,才可焚此香。」
不過今天來的這位胡服公子,似乎有些與眾不同。
杜秋娘驚詫地瞪著崔淼:「你……崔郎,你說話怎麼陰陽怪氣的?你真的是來訪薛姊姊的嗎?」
「好聞嗎?」杜秋娘輕聲問。
成都城南本是清幽之地。浣花溪因杜甫草堂而聞名,後來薛濤也搬到這裏居住,建有一座小小的別墅。隔溪眺望,可見簡樸的木檐探出在稀疏的花籬上方,一堵矮矮的泥牆擋住了絕世芳華。
「因為她以為我死了,便應皇帝之召,入宮修道去了。」
「龍涎香?」崔淼一哂,「秋娘的身邊竟有龍涎香,是從哪兒來的?」
他說著又幹掉一杯酒,果然不再咳嗽了。
「我沒有要找秋娘九九藏書啊。」
公子笑而不語,放下筆,便瀟洒地邁出酒肆,朝溪谷外翩然而去。
「天吶!」
「你不跟著去嗎?」
「我猜是木芙蓉碾出的汁吧?」公子道,「莫非薛鍊師又開始制薛濤箋了?可我怎麼聽說,她自從與元微之情斷之後,就再也不制薛濤箋了呢?」
「崔郎好眼力。」杜秋娘笑道,「可知這是什麼香?」
杜秋娘卻噘起嘴:「崔郎要找我就直接來嘛,何苦嚇死人。」
少頃,崔淼才道:「所以我現在也是有自由,而無知音了。」
一杯酒下肚,他忽然嗆咳起來。葉三娘慌了手腳,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不勝酒力的文弱書生啊。
雪域冰山就像一座豎立於天地間的巨大屏風,在它的照應之下,人世顯得格外安逸,也更加無足輕重了。
黑紗幕離下的人驚得在驢背上東張西望。胡服公子從樹后閃身而出,擋在灰毛驢的面前,微笑道:「這葉三娘的話真是連半句都不能信,她明明是識字的嘛。」
公子也笑道:「那便請娘子賜筆墨,我也按照規矩辦,酒喝了,景賞了,再題詩一首在上頭,這趟浣花溪之行便圓滿了。」
葉三娘趕緊捧出筆墨硯台,公子滿飲一杯,舉筆在牆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四句詩。回首對葉三娘道:「娘子看看,我這首詩寫得怎樣?」
「娘子方才為何不說?」
「你天天守在這浣花溪畔,怎會不知道?」公子注視著從酒肆旁流過的溪水問,「這是怎麼回事?」
「猜的。」
杜秋娘星眸閃耀:「千金一曲《金縷衣》,人間已再難聞。但為崔郎,我願獻此曲。」
兩人都默默地注視著香熏爐中透出的火光,明明滅滅,須臾,屋裡便飄蕩出一股奇異的香氣。
「我?」杜秋娘翹起櫻桃小口,「我可受不了那種日子。」
粉牆下的長條木案上,鋪著已經浸透了木芙蓉花汁的白紙,被太陽一曬,越發香氣馥郁熏人心醉。旁邊的青花大瓷缸里,還剩了一半的木芙蓉花瓣。崔淼嘖嘖讚歎:「原來薛濤箋是這樣製成的,我今天可算大開眼界了。」
公子笑了:「看來我必須要嘗嘗娘子的酒了。」
她端著最好的酒上前招呼,誰知人家不要酒,只要茶。
「什麼?」
「你就受得了現在的日子?」
薛濤避世多年,仍不時有仰慕者來探訪浣花溪。來的人多了,溪頭便逐漸聚起幾家小酒肆,高挑的酒幡老遠就能看見。薛濤畢竟年過五十了,平日里深居簡出,從不會晤外人,又時常遁入深山修道,所以即使有人登門拜訪,read•99csw.com也全都吃了閉門羹。來者皆為文人騷客,還算懂得「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道理。因此後來,大家乾脆就在溪頭的酒肆里坐一坐喝上幾杯,聊一聊薛濤的香艷故事,發一通感慨再題上幾首歪詩,最後遙望一眼溪水深處,便興盡而歸了。
杜秋娘悠悠地道:「唉,怎麼說呢?我原以為,身上帶著這麼多年賣笑的積蓄,銀錢上絕無憂慮,日子總是過得去的。可是三年來,我每天都生活在惶惶不安中,不管離開長安有多遠,總害怕有朝一日會被人識破了身份。我再也不敢唱曲,連琵琶都不敢撥弄了……獨自漂泊了將近兩年,我實在過不下去這種浮萍似的日子,覺得人生一點希望都沒有,差點兒都想一死了之算了。後來我在街上看到道姑,就尋思著要不然也學她們,乾脆出家吧。出家固然清苦,總好過漂泊不定。可是我這樣子,去了哪家道觀,人家不會盤問呢?我試了好幾次,不管我怎麼說謊,總是立即被識破。不肯收留尚且事小,我擔心如此一來二去的,又把我的行蹤暴露出去。正在山窮水盡之際,突然靈光一現,想到了同為樂妓出身,卻早已遁世修道,仙蹤縹緲的薛濤鍊師。我想來想去,只有她這裏尚可一試,便投奔過來。總算老天爺憐憫,我來到浣花溪時,恰好碰上薛姊姊在家。我一見到她,便將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毫無隱瞞地全都說了。薛姊姊二話沒說,就把我留下了。唉……」杜秋娘長篇大論地說到這裏,方才深深地嘆息一聲,「從那時起,我總算過了一年多的安生日子。我打心底里羡慕薛姊姊的飄然物外、離塵出世,便懇求她教導我。可是,她又總說我凡心未定、塵緣未了,就是不肯收我為徒,連去青城山修鍊也不帶著我。所以春分以來,我就獨自一人待在這浣花溪頭,每天從早到晚,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嬌嗔地抱怨,「要多無聊有多無聊,我都快悶死了!」
葉三娘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心中驀地一緊——碧綠見底的溪水中漂來幾縷殷紅,正隨著水流悠悠旋轉著。
「香。」
杜秋娘打開妝奩,從中取出一個小包裹,輕輕掀開外面包裹的金黃色綢緞。崔淼一看,卻是一小塊黑乎乎泥巴似的東西。他皺了皺眉:「這是……熏香?」
「我不知道。」葉三娘沒好氣地回答。
公子朗聲大笑起來:「你這樣說才是大煞風景呢。」他揚起臉,「你再聞聞,多麼淡雅的花香,可不是殺魚的腥氣!」
「崔郎也這麼覺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