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無所事事、漫無目的的一天過去后,他們都感到有些厭倦。
「我的親友們都住在那兒,我不希望他們看到我這個樣子,別的地方你讓我去哪都行。」
「請儘快告訴我,好嗎?不管怎樣,得不到消息我無法安心做任何事。」
「她怎麼能到這裏來!」戴維森憤怒道,「這種事我是不能容許的。」
他用黯淡的藍眼睛斜瞥了她一眼,沒有回話。多年的婚姻生活使他學會了一點:說話時讓妻子來收尾更是一種和平之道。他在她之前脫掉衣服爬到上鋪,然後躺下來讀點書,這樣就可以入睡了。
「怎麼啦?」麥克費爾醫生問。
「讓我一個人進去看看他。」
「霍恩拿來了咖啡。」
「雨季總是下個沒完沒了,今年的降水已有七千多毫米。你知道,這是港灣地形造成的,整個太平洋的降水好像都被吸過來了。」
「別跟我來那一套。」湯普森小姐說道,「我們現在就搬進來,房間一天一美元,不能再多了。」
她走到他跟前,完全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樣子。
「不瞞你說,麥克費爾醫生,對戴維森先生我不能說對他評價很高,不過我必須得承認,他是出於自己的職責跟我指出,讓湯普森小姐這種性情的女人留在這裡是危險的,這裏的當地人當中駐紮著很多士兵。」
「我是要給她一個從未有過的好機會。如果她感到悔恨,就讓她接受懲罰吧。」
他的感覺是,傳教士在那個女人周圍正精心地、有條不紊而又出其不意地編織著一張網,等一切就緒就會突然把繩子收緊。
「昨天你跟她待到很晚。」他說。
房東上樓時兩人默不作聲地等著,很快戴維森進來了。
戴維森的行動他們很快就清楚了。四人剛剛吃過午飯,尚未各自去午睡——酷熱的天氣迫使兩位女士和醫生每天中午都要睡上一覺,戴維森對這種怠惰的習慣簡直無法容忍。門砰地開了,湯普森小姐走了進來。她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徑直朝戴維森走過去。
「戴維森夫人說,要是沒有我們,這次旅行真不知怎麼熬過來。」麥克費爾夫人一邊說著,一邊把自己的假髮梳理整齊了,「她說在這條船上就我們兩個她還願意認識。」
現在,如果沒有更合適的事情做,大多數上午醫生都在醫院度過的。第二天,他從醫院回來上樓時,房東叫住了他。
「不要弄出聲音,」他小聲說道,「有人找你,穿上外套和鞋,快!」
她在他面前蜷縮著。
現在他們來到了港口入口處,麥克費爾夫人也加入了他們的談話,船轉了個急彎后緩緩駛入港灣。這是一個幾乎被陸地封閉的大型港口,足足可以裝下一支戰列艦艦隊,四周矗立著高聳陡峭的綠色山丘。近入口處,海面上吹來陣陣清風,市長的花園房子就坐落在這裏。旗杆上,星條旗無精打采地耷拉著。他們走過兩三座小屋和一個網球場,來到帶有倉庫的碼頭前。戴維森夫人指了指離水邊兩三百碼處停泊著的一艘雙桅帆船,它將帶他們前往阿皮亞。一群熱情嘈雜而又歡天喜地的當地人從島嶼的四面八方趕到這裏,有些是來看稀奇的,其他是來交換東西的——他們帶來了菠蘿,大量香蕉,樹皮布服裝,貝殼項鏈,鯊魚牙齒,卡瓦碗,還有戰鬥獨木舟模型。美國船員們穿戴整齊,身材勻稱,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神情率真,夾在當地人群中到處逛著,另外還有一小群政府官員。在行李上岸的空閑時間里,麥克費爾夫婦和戴維森夫人觀看著這些人。麥克費爾醫生注意到這裏的絕大多數孩子和年輕人似乎都患上了雅司病,一種跟慢性潰瘍相似的、難看的褥瘡;另外他自從醫以來第一次見到了象皮病——患者的胳膊巨大而沉重,或拖著一條嚴重變形的腿。無論男女,腰間都系著印花纏腰布。
「哎,我為前幾天跟你說的話——為我做的一切——感到抱歉,我想我當時有點兒喝多了,請原諒。」
他走出去,進了雨中。雨正一陣陣從港口入口處橫掃進來,對岸全是模糊不清了。他從兩三個當地人身旁走過,他們僅系著纏腰布,頭頂撐著一頂巨大的雨傘,走路的姿勢很美妙,動作悠然,身體直挺。當他從旁邊經過時,他們沖他微笑,用一種奇怪的語言向他問好。
這句話表明她的思緒跑到了哪裡,戴維森臉上的抽搐也證實了一點:儘管他們談論的是科學問題,他滿腦子想的卻是同一回事。醫生在講述他在佛蘭德斯前線的從醫經歷,戴維森甚感無趣,突然間,他大叫一聲站了起來。
他在那裡待了一個小時了。麥克費爾醫生看著外面的降雨,不由地煩躁起來。這裏的雨水跟英國不同。在英國,雨水是輕柔的,飄飄洒洒地落到大地上,而這裏的雨水冷酷得有些讓人害怕,讓人感受到透著惡意的自然的原始力量。這裏的雨不是傾盆而下,而是從天上直接流下來,如洪水般衝到地面上。雨水打在波形鐵的房頂上,就那麼一直「啪啪」地響著,震耳欲聾,似乎帶著狂暴的情緒。有時,雨水連連,無休無止,你先是忍不住要尖叫,隨之又變得軟弱無力,彷彿骨頭都鬆軟了,這時你便苦不堪言、絕望透頂。
「哦,這樣說就誇大其詞了,不過在南太平洋觀看遠處的確跟在別處不同,所以到了這兒你的說法也沒錯。」
「你這個卑劣的雜種!」
市長繼續笑著,不過眯起了眼睛,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那兒是低平的島嶼——你知道的,跟這兒不同。那兒是珊瑚島,這兒是火山島,還要再走上十天才能到那兒。」
「我讓她住在樓下,這樣就不會礙事了,她不會給你們帶來任何麻煩的。」
「傳教士在這兒幾乎沒法工作。我們至少是躲開了,我對上帝充滿了無盡的感激。」
「不是擺架子,我非常明白她的意思。讓戴維森夫婦跟吸煙室那些粗人混在一起,這的確不好。」
「是不是因為那個地方——收容院?」
這個晚上悶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麥克費爾夫婦上床后遲遲無法入眠。他們並排躺著,兩眼圓睜,聽著蚊帳外面蚊子冷酷的嗡嗡聲。
「哦,」她問,「跟他說過了嗎?」
舵手用大拇指指了指旁邊站著的女子。她大約二十七歲的樣子,體態豐|滿,雖然有些俗氣,但也算是漂亮。她穿著白色連衣裙,頭戴碩大的白帽子,穿著白棉長筒襪的粗壯小腿從小山羊皮皮靴頂端擠出來。她討好地朝麥克費爾笑了笑。
一個矮小的當地女孩端進來一盤炸香蕉——這是他們每天都要吃的甜點,戴維森轉過身對她說:
「不要把我送到那裡,我向上帝發誓我要做一個好女人,我會把一切都放棄掉。」
「在這樣的天氣,當地人的小屋住起來一定不會舒服。」
「我猜她是在跟甲板上的朋友舉行告別會。」麥克費爾醫生說,「船十二點出發,是不是?」
他把憂鬱的目光轉向她,聲音因恐懼而顫抖了。
兩對夫婦互道了晚安。只剩下麥克費爾夫婦時,有兩三分鐘的時間兩人都沒說話。
「現在,跟我一起跪下來,讓我們為我們親愛的姐妹——莎蒂·湯普森的靈魂而祈禱。」
麥克費爾夫婦已經知道,戴維森在遇到他妻子之前曾在所羅門斯工作過五年。她之前在中國當傳教士,兩人相識于波士頓——當時他們都是利用部分假期去參加一次傳教士大會。婚後,他們被派到了這些島嶼上,從那后就一直在這裏工作。
「哦,我想我沒事了,你不用擔心。」
「你不明白是因為你視而不見。她是有罪的,所以必須為此受苦。我知道她將遭受哪些,她將忍受飢餓、折磨和羞辱。我希望她接受這種人世間的懲罰,以便向上帝進獻。我希望她能愉快地接受這些,上帝是非常憐憫仁慈的。」
那天晚上麥克費爾醫生遲遲不能入睡,忽然聽到傳教士走上樓來,他看了看表,是凌晨兩點,不過傳教士仍沒有立即上床,因為透過房間之間的木製隔板能聽到他還在大聲祈禱。最後他終於精疲力竭,酣然睡去。
「呀!你真是好人。如果你幫我說話,我肯定市長會讓我留下的。在這裏我不會做任何不該做的事。」
霍恩離開后,兩個人又回到客廳,戴維森先生每頓飯後的一小時都要放鬆一下。很快他們便聽到怯怯的敲門聲。
「你看起來很開心嘛!」醫生怒不可遏道。
「你在做什麼?」麥克費爾大聲叫道,「我跟你說了要躺著。」
伊韋雷地處檀香山的城市邊緣。黑暗中走過幾條港口小巷,穿過一座搖搖晃晃的橋樑,來到一條坑坑窪窪、溝壑縱橫的偏僻道路上,這時周圍會突然明亮起來。道路兩旁都是停車場,有燈光耀眼的低檔酒吧,每個裡面都傳來嘈雜的自動鋼琴聲,還有理髮店和煙草店。空氣中流淌著浮躁喧囂和尋歡作樂的氣息。這條道路將伊韋雷一分為二,你隨便向左或向右拐進一條狹窄小巷都能發現你已到了伊韋雷。這裡有成排的小房子,整齊乾淨,塗著綠漆,房子間的道路寬闊而筆直。在設計上,它跟一座花園城市無異;不過,儘管規整體面,潔凈有序,但不無諷刺的是,一提到它人們就會痛恨得咬牙切齒,因為在尋歡逐愛上沒有任何地方比這裏更自成體系,有章可循。照明的路燈樣子頗為罕見,如果沒有從兩邊開著的窗戶透出的光,路上就變得暗淡了。男人們四下里晃悠,觀察著坐在窗口的女人。她們要麼在讀東西,要麼在做針線,大多時候都沒注意到這些過客,跟所有國家的那類女人相似。「過客」有美國人,港口船上的水手,炮艇士兵,醉醺醺的酒鬼,駐紮在島上的黑人、白人兵團士兵,還有三三兩兩結伴而行的日本人、夏威夷人、穿長袍的中國人,以及戴著滑稽帽子的菲律賓人。他們沒有一個在說話,似乎被壓抑住了——慾望是叫人傷心的東西。
「不交怎麼行!」傳教士道。
她憤怒地抑制著淚水,臉通紅浮腫,似乎要抽泣了。
「好吧,斯旺先生,既然你這樣說,我想想怎麼辦。我跟我夫人說說,看看能不能打個折扣。」
「戴維森先生和我討論過這件事,我們決定從停辦舞會開始——當地人對於舞會是很瘋狂的。」
傳教士站起來向她走過去。
「她把我罵了一頓。」
「是的,她無法忍受我離開她。」
「我看到跟我們一起的還有一個房客,霍恩先生。」麥克費爾醫生說道。
「不可能。」
「哦,我想我該上樓了。」
在她開旅行皮箱時,戴維森夫人走了進來。她是個非常活潑的人,為人機敏,周圍讓人不悅的環境絲毫沒有影響到她。
霍恩滿腹疑慮地看著他,不清楚麥克費爾在多大程度上站在傳教士一邊。
「我不想欺騙你,那是我敦促市長採取的唯一可行的舉措,這也符合他的職責。」
他們開始談起了其他話題。午飯後,因為早上起得早,覺得有些倦意,便各自分開回去睡覺。醒來后,儘管天色依然灰暗,烏雲低垂,雨還是停了。他們沿著美國人修建的海灣公路散了會兒步。
「我想那意味著他不會嚴格按照你的要求去做。」醫生開玩笑道。
「我想她一個人在房間里吃飯一定覺得不開心。」
她們昂著頭從她身邊走過,沒說一句話,好像這個人不存在一般。不過她突然嘲弄地哈哈大笑起來,她們的臉一下子紅了,戴維森夫人猛地轉過身來。
她誤解了他的話,抬起頭,獃滯的眼睛里閃爍出希望的火花。
「你見她幹什麼,阿爾弗雷德?」他妻子問。
他們一聲不響地吃過了午飯。飯後兩位女士站起來拿起了針線活,麥克費爾夫人開始織另外一條羊毛圍巾——從戰爭爆發到現在她已經織了無數條。醫生點上煙斗,而戴維森仍坐在椅子里,心不在焉地盯著眼前的桌子。最後他站起身來,一句話不說走出了房間。他們聽到他下了樓梯,又聽到敲門后湯普森小姐發出挑釁的聲音:「進!」
房東的兩條腿在破舊的帆布褲子里扭來扭去,他已經發現湯普森小姐是個難纏的主顧。
他轉向兩位男人。
「你必須去。」
「快,請快些!」
「不好意思,麥克費爾醫生,湯普森小姐病了,你過來看一下好嗎?」
「她什麼反應?」
門沒開,她站起來開了門,他們看到湯普森小姐站在門檻處。她的樣子看起來變化極大,不再是在路上譏諷她們的那個招搖輕佻女子https://read•99csw•com,而變成了一個面容憂傷、緊張兮兮的女人。她的頭髮一貫是精心梳理的,現在亂糟糟地堆在脖頸上。穿的是破舊的、散發著不良氣息的卧室拖鞋、短裙和襯衣。她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眼淚正順著臉頰汩汩而下。
兩三天過去了。現在當他們在路上碰到湯普森小姐時,她不再用嘲諷的口吻問候他們或沖他們微笑,而是把頭仰得高高的,塗脂抹粉的臉上看上去有些鬱鬱不樂,眉頭緊鎖,對他們視而不見。房東告訴麥克費爾說,她曾試著到別處尋找住處,但沒成功。每天晚上,她一張張地播放著唱片,那顯然不過是強作歡顏罷了,其中的拉格泰姆音樂似乎是一種單步舞曲,節奏破碎、旋律憂傷,聽了讓人產生絕望之感。禮拜天她又開始播放音樂時,戴維森請霍恩去阻止她,因為這是安息日呀!唱片從留聲機上拿掉了,整個房子也安靜下來,只有雨水打在鐵皮屋頂上發出持續的啪啪聲。
他們敲門后,戴維森夫人走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得厲害,但沒有流淚。在醫生看來,這種鎮靜不大合乎情理。他們一言不發,沉默著向大路走去。到了停屍間,戴維森夫人說道:
「跟我來。」霍恩說。
「他看起來好像非常果決,」傳教士說,「不過涉及實質問題就會缺少意志力。」
「戴維森是個該死的好事者!」他怒道。
「我覺得傳教士是個大人物,是不應該擺架子的。」
霍恩把他領進了房間。她正百無聊賴地坐在椅子里,沒有讀書也沒有做針線,而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她依然穿著她的白裙子,戴著插著花的碩大帽子。麥克費爾還注意到,她塗著脂粉的臉上今天有些黯淡、發黃,目光獃滯。
「在這些地方,感覺簡直就像在家裡的下一條街道上。」麥克費爾醫生戲謔道。
「唔,好吧,我猜她還是會走的。要是一個客人都沒有,我想她不會留在這裏。」
重複完之後,他們都跟著他站了起來。戴維森夫人面容蒼白而安寧,她感到舒適、平和,而麥克費爾夫婦突然窘迫起來,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麼。
「那沒用。如果船上沒有人再感染,白人可以乘坐帆船離開,但當地人三個月內全部禁行。」
他點點頭,她的臉上露出了喜色。
「不過,我急著去阿皮亞呀!」麥克費爾醫生說道。
她站起來出去了。
「聽說你病了,我很難過。」他說。
「我想我該去看看他。」戴維森夫人說道。
「每天我都跟她一起祈禱,離開後繼續禱告,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這樣上帝或許就能賜她以巨大的恩惠。我希望把渴望受罰的強烈願望植入到她的心中,這樣到頭來即便我放她離開她都不願意。我想讓她感覺到,牢獄中的痛苦懲戒是在上帝腳下向他表達感激——是上帝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了她。」
「我有時求他不要去了,」她說,「或者至少等到天氣穩定下來再說,但他從來不聽。他這個人很固執,一旦下定了決心,什麼都不能阻止他。」
「去把他叫來。」
「伊韋雷是哪裡?」麥克費爾夫人問。
「壞疽倒是一種實質問題。」
她鎮定了下來,但她表情中的嘲諷和話語中的輕蔑與仇恨,沒人能夠描述。
「那小子想敲詐我,那麼小的房間竟讓我一天交一美元半!」她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這種服裝太不像話了。」戴維森夫人道,「戴維森先生認為法律應該禁止如此穿著。身上什麼都沒有,就腰間裹著塊紅色棉布片,你還指望人講道德嗎?」
「你覺得他為什麼這樣做?」霍恩問。
「不過他們有沒有拒絕交錢呢?」
「現在我們再重複一遍主禱文。」
「啊,我怎麼跟你說的?」第二天早上,戴維森夫人歡欣雀躍地問他,「你聽過更可怖的事嗎?你懂得我不能直接告訴你,是不是?即便你是一名醫生。」
戴維森夫人透過夾鼻眼鏡掃了他一眼,沒有回答。
醫生沒有回答,陰沉著臉朝窗外望去。這一次雨停了,已經可以看到港灣對岸樹叢里的當地人村落中的小屋。
她緊張地握著雙手,高高的顴骨上有些發紅,傾聽著樓下即將發生的一切。他們都在側耳聽著,先是聽到戴維森嘎吱嘎吱衝下木樓梯的聲音,接著門砰地被摔開了。歌聲突然停了下來,但留聲機仍播放著刺耳低俗的樂曲。戴維森的說話聲傳了過來,接著是重物跌落的聲音,音樂戛然而止——是他把機器扔到了地板上。他們又聽到戴維森在說話,但聽不清在說什麼,然後是湯普森小姐響亮的尖叫聲,再以後便是嘈雜的喧鬧聲,彷彿幾個人一起在聲嘶力竭地叫喊。戴維森夫人急促地喘了口氣,把兩隻手攥得更緊了。麥克費爾猶豫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妻子。他不想到樓下去,但不知道她們是否希望他去。這時,又似乎傳來了扭打聲——現在比剛才聽得清楚些了,可能是戴維森被趕出了房間,接著聽到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他們聽到戴維森上了樓回到自己房間去了。
她突然嗚咽起來,他飛快地瞄了她一眼。由於恐懼,她的臉色變得蒼白了,這讓他一下子驚慌起來,就在剎那間他有了主意。
她走進了房間。
女孩羞怯地點點頭出去了。
「我們可能要在這裏待上兩周。」他氣急敗壞地說道,「這件事我跟市長爭論過了,但他說毫無辦法。」
「你為何不願回到那裡?」
「你不覺得我們應該讓霍恩先生把她趕走嗎?」戴維森夫人問道,「我們不能讓她侮辱我們。」
現在他們已經上了岸,儘管還是大清早,高溫已讓人受不了了。包裹在周圍的山丘里,帕果帕果進不來一絲風。
「什麼聲音?」麥克費爾夫人突然低聲問。
「這我知道了。」醫生說。
「讓她對我無禮吧,讓她對我吐口水好了。跟所有人一樣,她也有一顆不朽的靈魂,我要盡我所能拯救她。」
「我夫人跟我講那個湯普森和你談過了。」
他大步向門口走去。
「二等艙的一名乘客也住在這裏,我想聲音是從她那裡發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房子是你的,你能讓我們住進來,我們已經感激不盡。」
「別這樣,你不可以這麼做。還是回到房間躺一會兒吧,我去給你拿點葯。」
「告訴他我會在悉尼找到工作的,馬上會的——我意思是說,這個要求不高。」
「既然你們來了,我回房子再穿點衣服。我想,對她來說這是叫人傷心欲絕的。在給他稍加修飾之前最好不要讓她看到。」
「她昨天侮辱了戴維森先生,她會為此備感懊悔的。」她說,「戴維森先生有一顆慈悲的心,不管誰遇到了麻煩去找他都能得到安慰,但對於邪惡他會毫不遷就。如果有誰激起了他的正義怒火,他將變得非常可怕。」
「哦,他要怎麼樣呢?」麥克費爾夫人問。
她面色蒼白,告訴麥克費爾說她昨晚一夜未眠。從湯普森小姐那裡上樓后,戴維森一直在祈禱,直到筋疲力盡為止。即使這樣他也沒睡多久,一兩個小時后就起床穿上了衣服,然後沿著港灣踱步。他做了些奇怪的夢。
戴維森夫人審視著他的神色,顯然急於想知道是否達到了自己預期的效果。
「我一直在跟市長交涉。沿海有個商人在出租房屋,我的建議是,等雨稍小我們就過去,看看怎麼辦。別指望會多舒服,有張床不露天睡覺就感激不盡了。」
「哦。」
他走出門,醫生在後邊跟著,當地人陸續走在後面。他們穿過大路,來到了海岸邊。醫生看到一群當地人正在水邊圍著什麼東西站著。他們快步走過去,約有幾十碼的距離。看到醫生過來,當地人讓開了一個小口,房東把他往前推了推。這時他看到,一個可怕的東西一半躺在水裡,一半在岸上——那是戴維森的屍體。麥克費爾醫生彎下腰,把屍體翻了過來,他不是一遇到緊急情況便驚慌失措的人。喉嚨整個切開了,右手裡還拿著這個事件的執行工具——剃鬚刀。
「收容院!」
「我讓她躺下了。」
「是的,得讓人去報警。」
「你認為他會很快下來嗎?我覺得有他在身邊,好像感覺就沒那麼糟糕了。」
「要是天天這樣待上兩周,真不知道最後會怎樣。」麥克費爾醫生說。
他走到餐桌前面,彷彿那是一張誦經台。
「你什麼意思?」他喊道,「你什麼意思?」
「如果需要我,打電話就行。」麥克費爾夫人說。戴維森夫人離開后,她又說:「我希望他沒受傷。」
「不是昨天晚上跟舵手跳舞的那個女人吧?」戴維森夫人問。
麥克費爾醫生眼睛里充滿了困惑,他看了看戴維森。他的話讓他感到驚訝,不過他不願把自己的不以為然表達出來。
「讓你如此看待我,真是太抱歉了,麥克費爾醫生。相信我,因為那個不幸的女人,我的心在流血,我在盡我的職責而已。」
「那是什麼聲音?」麥克費爾夫人驚恐地叫起來。
「如果你認為戴維森先生會因個人安危而不敢履行自己的職責,那你對他就太不了解了。」截維森夫人說道。
「他幹嗎多管閑事呢?」麥克費爾醫生道。
「戴維森夫人對丈夫的情況感到害怕。」他一回來她就跟他講,「他一整夜都沒睡覺,她聽到他在凌晨兩點離開了湯普森小姐的房間,然後出去了。如果從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四處走動,那肯定會死掉的。」
「我跟你說,喬,她是我的一個朋友。」舵手說,「她頂多一天付一美元,這個價位你肯定會收下她的。」
她站起來,把手裡的針線活摺疊了一下。
戴維森的眼睛里閃現出狂喜。
「我想她的漂亮衣服可要完蛋嘍!」戴維森夫人恨恨地冷笑道。
突然,一個聲音從樓下傳來,戴維森轉過身詫異地望著妻子。是留聲機的聲音,尖銳而吵鬧,呲啦呲啦地放出斷斷續續的樂曲。
傳教士用冷峻的眼神盯著他。
「是的,我想是這樣。」她回答。
「你那是什麼意思?」
他們爬上台階進了大廳。湯普森小姐正站在門口跟一個水手聊天。她身上陡然出現了變化,不再是過去幾天里那個畏縮的慵懶模樣,而是把自己所有的好服飾都穿戴上了:白裙子,閃亮的白靴,套著長棉襪的一雙肥腿從靴筒頂部擠出來;頭髮是精心梳理的,戴著那頂插著俗艷花朵的碩大帽子;臉上塗了脂粉,眉毛黑得扎眼,嘴唇是猩紅的。她把身子直直地挺著,儼然還是他們初識時的那個招搖女人。他們進來后,她突然爆發出嘲弄的大笑。當戴維森夫人不自覺地停下來時,她把攢了一嘴的口水吐了出來。戴維森夫人向後退縮了一下,兩頰變得通紅,用手捂住臉趕緊離開了,最後快步跑上了樓。麥克費爾醫生怒不可遏,把這個女人推回了她自己的房間。
幾個人聽了都沉默著沒說一句話,麥克費爾醫生迅速收攏起浮現在嘴角上的笑意,他知道如果他覺得湯普森小姐的厚臉皮很好玩的話,他妻子會跟他惱的。
醫生儘可能合理地分析了整個情況,市長的笑容完全消失了,他悶不做聲地聽著,目光躲躲閃閃。麥克費爾看出來他的話白說了。
「他妻子怎麼樣?」一名軍官問。
「我告訴你了。」
「不,周二你得坐船去聖弗朗西斯科。」
回到房子后,他們看到她正在陽台上跟房東深色皮膚的孩子們玩耍。
「不過,什麼是正當事因人而異。」
「我們只能把一天分成幾塊,來做不同的事。」傳教士回答,「我要拿出幾個鐘頭來學習,幾個鐘頭來鍛煉——在雨季,老天下不下雨你不要去管。另外,我還要用幾個鐘頭來娛樂。」
「你們在談什麼呢?」戴維森友好地問道,過來加入了他們的談話。
「我們最好避避雨。」她說。
「我毫不懷疑,孤獨讓她煩躁。」醫生說,「還有這場雨,會讓任何人都變得神經質的。」他暴躁地繼續說道:「這個鬼地方,雨難道不停了嗎?」
醫生再次穿上雨衣下樓去了。門口處,霍恩先生正站著跟他們船上的舵手和一個他在甲板上見過幾次的二等艙乘客交談。舵手是個小個子,身材幹癟,全身髒得無以復九九藏書加。醫生經過時,他沖他點了點頭。
「你放過我了?」
麥克費爾醫生告訴了她發生的情況,讓她給戴維森夫人透露一下消息。
「我看不出她去悉尼和去聖弗朗西斯科有什麼不同,只要她保證在這裏規規矩矩的就行了,現在這樣強求她有些過於嚴厲了。」
他在尋找一個合適的字眼,以免冒犯了兩位女士的耳朵。他兩眼放出怒火,蒼白的臉色因情緒的爆發變得更白了。
「但我不能告訴她,我不能。」
「他把自己弄得太疲憊了,」戴維森夫人心疼道,「如果他不注意的話,身體會垮掉的,但他就是不肯寬待自己。」
「他總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從不知道放鬆自己。」
敲門后霍恩給他開了門,湯普森小姐正坐在一把搖椅里,輕輕地抽泣著。
醫生進門時她有氣無力地抬眼看了看,驚懼而傷心。
「這是太平洋地區最亟需處理的醜事。」戴維森言辭激烈地叫道,「傳教士鼓動反對了多年,最後當地的新聞部門開始報道這件事,但警方拒絕介入。你知道他們持有什麼觀點嗎?他們說罪惡是不可避免的,既然如此,最好的辦法就是集中管理。實際情況是,他們從中得到了好處,得到了好處!酒吧主給他們錢,暴徒給他們錢,那些女人自己也出錢給他們。最終他們只能撤出了。」
「我沒問。」醫生有些不耐煩地回答,「我認為一個人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不知道。」戴維森夫人把夾鼻眼鏡摘下來擦了擦,「他履行聖職時我從不過問。」
「檀香山的瘟疫區,紅燈區——人類文明的恥辱。」
他們相互凝視了一下,她的目光便轉移開了,說話時也不敢正眼看著他。
戴維森夫人耳朵里還迴響著那個賤人的嘲笑聲。
「我打算回去了。」她說。
戴維森夫婦是傳教士,跟他們親近並不是由於趣味相投,而僅僅是在船上交往較多的緣故。有些人沒日沒夜地在吸煙室打撲克,玩橋牌,酗酒,他們對此都感到不屑,這便成了他們彼此聯絡的主要方式。麥克費爾夫人不勝榮幸地認為,她與丈夫是戴維森夫婦在船上僅有的樂於交往的人,甚至連羞澀但絕不愚蠢的醫生也模糊地覺得這是對自己的恭維,而這不過是因為他長著一顆喜歡爭強好辯的頭腦——他覺得晚上在船艙里跟人發發牢騷也未嘗不可。
當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戴維森的聲音低了下去,然後沉默了一兩分鐘,沉默得讓人心情沉重、不安。
「舵手帶她來時,我正好在那裡。她的名字叫湯普森。」
傳教士回來了,麥克費爾轉過頭看著他,兩個女人也抬起了頭。
「那是我的職責所在,在我採取行動之前,我會把每個機會都給她。」
「那很奇怪。」麥克費爾醫生應道。
「湯普森小姐向您表達了敬意,說只要不是『營業』時間,她隨時歡迎戴維森先生前來。」
他的和藹一下子消失了,聲音突然變得尖銳而嚴厲。
麥克費爾給房東打了個手勢。
他們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
「我們離開一年了,」他在陽台上來回踱著,「我的任務就是對當地的傳教士們負責,不過我非常擔心他們會放任自流。他們都是好人——我不想說任何對他們不利的話,虔誠,對上帝充滿敬畏之心,是真正的基督徒,他們對基督的信仰讓我們國家許多所謂的基督徒臉紅。不過遺憾的是,他們幹勁不足,他們可以抗爭一兩次,但不會一直抗爭下去。你交給當地傳教士一項使命,不管他看起來是多麼叫人放心,但最終你會發現他悄悄地胡作非為起來。」
在跟戴維森先生進行的所有談話過程中,他身上有一種特質一直在熠熠閃光,那就是他毫不畏縮的勇氣。他是一名傳教醫生,隨時都有可能被叫到群島中任何一個島上去。雨季中的太平洋動輒狂風暴雨,即便坐上捕鯨船也不那麼安全,而來請他的船隻常常是一隻輕舟,所以非常危險。碰到有人生病或遭遇事故,他從未猶豫過。有十幾次,為了救命他從船里往外舀水,舀了整整一夜。戴維森夫人不止一次地認為他失蹤了,沒希望了。
第二天早上,他來到甲板上,馬上就要上岸了。他用熱切的目光朝岸上看去。那是一片細長的銀色海灘,緊緊挨著些山丘,山上長滿繁茂的植被。椰子樹蓊蓊鬱郁,幾乎觸到了水邊。樹叢中可看到薩摩亞人居住的草屋和隨處可見的小型教堂,散發著亮閃閃的白光。戴維森夫人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她身著一襲黑衣,頸上戴著金項鏈,上面掛著個小小的十字架。這是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暗淡的褐色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不起眼的夾鼻眼鏡後面是一雙向前突出的藍眼睛;一張綿羊般的長長的臉蛋,但並不給人愚蠢之感,相反會讓人覺得極為機警。她動作敏捷,如鳥兒一樣。而她身上最不尋常之處便是她的嗓音,調門高,如金屬般沒有任何轉調;當尖厲單調的嗓音傳到你的耳鼓時,像無情的風鑽噪音一樣,讓你的神經不勝其煩。
「既然你談到了這件事,」麥克費爾夫人說,「我想起來了,我看到她是在起錨前的幾分鐘上的船,我記得當時還想她時間卡得倒是挺準的。」
「治療麻疹可不是什麼好活兒,醫生。」他說,「我知道你的住處已經安排妥當了。」
「我來見您是為了一個跟我們同住一起的女人,」他說,「她的名字叫湯普森。」
「不是良善之輩。」戴維森夫人說。
「我知道他不會,他們不敢對抗傳教士。」
「我在那種小屋住過多年。」傳教士說。
「怎麼啦?」醫生重複道。
她破口大罵起來,污言穢語,粗鄙不堪。戴維森用冷峻的眼神看著她。
湯普森小姐沒有開口。
醫生聳了聳肩。過了一會兒,一名海軍軍官帶著當地警察拿著擔架來了,很快又來了幾名海軍軍官和一名海軍醫生。他們有條不紊地處理好了一切。
「是你乾的好事!」她扯著嗓門叫道,「你騙不了我,是你乾的。」
「他們的宗教創始者可沒這麼排外。」麥克費爾醫生輕聲笑起來。
「你竟然有膽量跟我說話!」她厲聲叫道,「如果你對我無禮,我會叫人把你從這裏趕走。」
他們在原地等著。房東從他的纏腰布折縫裡掏出一支香煙,遞給麥克費爾醫生。他們一邊抽著,一邊凝視著屍體。麥克費爾醫生想不明白。
「太好啦!」一天晚餐時他跟他們講,「真正的再生!她的靈魂曾黑如夜晚,但現在卻變得跟新雪一樣純凈潔白,相形之下我自己是那樣卑微、怯懦。她對自己的全部罪惡所做的懺悔如此美好,我連她外套的摺邊都比不上。」
「好吧,就答應斯旺先生吧,我同意了。」
「我可以跟戴維森先生說句話嗎?」她哽咽著說。
「去問問湯普森小姐何時方便,我要見見她。」
「給他講講弗雷德·奧爾森的事。」戴維森夫人補充道。傳教士用興奮的眼睛盯著麥克費爾醫生。
「是的,他說我必須走。請讓他馬上過來,你幫不上忙,現在只有他能幫我。」
她尖叫一聲,跌倒在他腳下,抱住了他的腿。
當麥克費爾醫生吹滅蠟燭小心地爬進蚊帳時,他鬆了口氣。
「你想幹什麼?」戴維森夫人厲聲問道。
「我在檀香山時,曾有報紙送到船上,我讀到過。」麥克費爾醫生說。
「唔,沒什麼。我想我的心胸足夠寬闊,可以容得下幾句難聽的話。」
戴維森夫人輕快地掃了幾眼港口入口上空漂浮的厚重烏雲,幾滴雨落了下來。
「弗雷德·奧爾森是一個丹麥商人,到島上多年了,跟其他商人一樣非常有錢。我們剛到時,他不是很開心。你知道,他的所得都採用了很獨特的方式。他用自己喜歡的東西來償付當地人,用貨物和威士忌跟他們交換干椰子肉。他有一個當地妻子,不過他明目張胆地背叛她,另外他還是個酒鬼。我給他機會來糾正自己的行為,但他根本不聽,還嘲笑我。」
「切記,我最後的殺手鐧就是剝奪他們的教會成員資格。」「他們在意嗎?」
「戴維森夫人也會開心的,她說『他把自己都折磨成鬼了』。」麥克費爾夫人說,「她還說她已經變成另一個人。」
「不是真正需要的行李我就不打開了。」麥克費爾夫人說。
「我很欣慰,市長最終還是採取了行動。」戴維森最後說,「他為人軟弱,優柔寡斷。他說不管怎樣她只在這裏停留兩周;她去了阿皮亞后,那就到了英國管轄區,跟他沒有關係了。」
「唉,感謝上帝,一切都結束了,到明天這個時候她就離開了。」
「是的,夫人。她在二等艙,去阿皮亞,到那裡做出納。」
「本人年輕時對這個倒不反感。」麥克費爾醫生說道。
「你怎麼做的呢?」麥克費爾醫生不無詫異地問。
「你認為我願意繼續住在這個破地方嗎?連個城鎮都算不上。我才不稀罕這鬼地方!」
她停下來焦慮地看了看麥克費爾醫生。
傳教士突然站起來,大步走到了房間的另一端。
「相對於氣候來說,這樣的穿著再合適不過了。」醫生擦了把頭上的汗說道。
「沒有。」
「你周二還走嗎?」
「他們不能把他帶到我的房子去,我不能讓他進我的房子。」
「那是什麼?」他問。
「給任何女士帶來不便我都感到很抱歉,不過下周二她必須坐船離開,只能這樣了。」
「我想這件事你不知道戴維森先生是怎麼做的吧?」他大胆問道。
他鬆開了手,她一下子癱在了地上,痛苦地嗚咽著。麥克費爾醫生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不管怎樣,我絕不會為那個女人著想的。」
他用恭恭敬敬的神情看了看兩位女士。
「我知道他去拜訪市長了。」戴維森夫人說,「我想市長留下他共進午餐了。」
「下面聽起來好像有三四名男子,」醫生說,「現在過去你不覺得有些莽撞?」
「讓我獨自跟她待會兒,告訴戴維森夫人我們的祈禱上帝已經答覆了。」
他突然轉過身來,大步走出了房間。他們聽到他又下樓去了。
「她真是厚顏無恥,厚顏無恥!」戴維森夫人突然發作道。
「你還有決心把她送回聖弗朗西斯科嗎?」醫生問,「在美國監獄里待上三年,我想你應該是打算這樣救贖她的。」
第二天早上再見到他時,他的樣子讓醫生驚異。他的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疲倦,不過眼睛里閃爍著神聖的火花,看上去似乎有些欣喜若狂。
「我去把撲克拿過來。」醫生最後說。
「我問問他。」
「見到了,不過他不肯做,非常抱歉,我已無能為力了。」
「怎麼啦?需要帶治療儀器嗎?」
「我想關於她我已經聽得夠多了,麥克費爾醫生。」市長笑眯眯地說,「我命令她下周二離開這裏,我只能這樣做。」
「我主耶穌曾用皮鞭把高利貸者和貨幣兌換商從上帝聖殿趕走,現在我要拿過那把皮鞭了。」
他在房間里來回踱著,嘴唇緊緊抿著,黑色的眉毛擰在了一起。
麥克費爾醫生向外面看了看,雨還在下。
「你告訴她后她怎麼說?」
戴維森先生靜靜地站在那裡。由於他身材高挑消瘦,蒼白的臉上一雙大眼閃爍著,所以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在他舉手投足間產生的激|情以及低沉而清晰的嗓音映襯下,他的真誠是顯而易見的。
他們安靜地聽了一會兒,很快又聽到了跳舞聲。然後,音樂聲停下了,傳來起瓶塞的砰砰聲和抬高的歡快的說話聲。
「湯普森小姐跟你同去阿皮亞,所以我把她帶到這裏來了。」
「我看到樓下女子那裡坐著幾個水手,不知道她跟他們怎麼混熟的。」
「她沒地方可去。只有一家當地賓館,而當地人現在是不會接待她的,傳教士們目前也不會懲罰她。」
但雨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最後他們只好撐開雨傘、披上雨衣出發了。看不到城鎮,只有一組辦公樓,一兩個商店,後面椰子樹和大蕉林里幾座當地人的房子。他們要找的房子從碼頭走了五分鐘。這是一座兩層木屋,兩邊地上建有寬大的陽台,屋頂由波紋鐵皮做成。房東霍恩是個混血兒,妻子是當地人,身邊有幾個褐色皮膚的小孩;在一樓開了個小賣店,出售罐頭食品和棉布。他領他們看的房間幾乎沒有任何傢具,麥克費爾夫婦的房間除了一張破爛不堪的舊床,一掛皺巴巴的蚊帳,一把搖搖晃晃的椅子和臉盆架九_九_藏_書,再無其他。他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感到很是沮喪。傾盆大雨還在下著,沒有停頓下來。
傳教士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一句話沒說便衝出了房間。
「按照當局說的做,」醫生厲聲說道,「實際上,我想他們會把他運到停屍間。」
戴維森夫人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針線活,瘦削的臉上有些泛紅,兩隻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沒有開口——她沒有把握該說些什麼。
傳教士沒有笑。
「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會放過她。」
「你這個下三濫,卑鄙小人!你跟市長說我什麼了?」
「這還不錯。」湯普森小姐道,「斯旺先生,進來喝杯酒吧,那個小旅行包你如果帶過來了,裏面有上好的黑麥威士忌。醫生,你也一起來吧。」
她把鼻子上的眼鏡放安穩了,冷冷地凝視著綠色的島嶼。
「這個倒是對的。」戴維森輕聲笑起來。
「沒人幫助我們,我們感到孤獨,自己的同胞遠隔數千里之遙,周圍一團黑暗。當我筋疲力盡、心力憔悴時,她就停下手中的工作,拿出《聖經》給我誦讀,直到平和降落到我的身上,就如同睡意降落到孩童的眼皮上一樣。最後,她合上書說:『不管他們自己如何,我們要拯救他們。』我對上帝的信仰又重新變得堅定了,我會說:『是的,在上帝的幫助下,我要拯救他們,必須拯救他們。』」
「我想那樣做是對的。」海軍醫生說。
「不想坐一坐嗎,湯普森小姐?我一直想再跟你談談。」
「哎喲,是我邀請戴維森先生來做客的嗎?」
「一派胡言!」醫生不耐煩地叫嚷道。
回去路上,她們又碰到她正朝港口走去。她把所有的服飾都穿戴上了,大白帽子上插著俗艷的花朵,真是丟人現眼!從她們身邊經過時,她沖她們歡快地叫喊起來,而兩位女士對她怒目而視,冷若冰霜,旁邊站著的幾個美國水手見此咧開嘴笑了。剛一進門,雨又落了下來。
那天早上,麥克費爾瞥了她一眼,他注意到她倨傲的神情已經變了,看上去有些無可奈何。房東瞄了他一下。
快到上床時間了,明天早上醒來就能看到陸地啦!麥克費爾醫生點上煙斗,斜靠在船欄上,搜尋著夜空里的南十字星座。在前線待了兩年,身上有個傷口久治未愈,他很高興能到阿皮亞安靜地至少住上十二個月。現在他感覺身體好多了,成行已經沒有問題。因有些乘客明天將在帕果帕果下船,他們今晚剛剛舉行了一場小型舞會,自動鋼琴尖厲的音符還縈繞在耳畔,但甲板還是安靜了下來。不遠處,他看到妻子正坐在一把長椅上跟戴維森夫婦聊天,於是朝她漫步過去。他在燈下坐下,摘掉帽子——這時你能看到,他有著一頭赤紅色頭髮,不過腦袋頂部有一塊禿掉了;紅色的面部皮膚雀斑點點,跟他的赤發倒是相映成趣。這是個四十歲的男人,身材消瘦,臉色萎靡;凡事較真,而又頗為迂腐;說話文靜,嗓門很小,帶著蘇格蘭口音。
戴維森得不到休憩他本人也無法忍受,但只要有一件美妙樂事就可以讓他重新振作起來。他要把那個不幸女人心底隱藏著的殘餘罪惡連根拔起,他跟她一起讀《聖經》,一起祈禱。
「不過那到底有什麼要緊的呢?」
她們繼續往前走,直到聽不到她說話了才停下來。
「我在說至少還有一星期去不了阿皮亞。」房東說。
「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們又交流了幾句。湯普森小姐是個大嗓門,說話喋喋不休,顯然是個愛閑聊的主兒。不過麥克費爾夫人能聊的話題實在少得可憐,很快她就說:
戴維森沒有回答,而是看了看表。
日子慢悠悠地過去了。整個房子的人都在關注著樓下可憐的、備受折磨的女人,都生活在一種不自然的興奮當中。她如同一個血腥的邪神崇拜的受害者,正被準備著送去參加野蠻的儀式。恐懼讓她麻木,她已無法忍受戴維森離開她的視線。只有他在身邊,她才有了勇氣,她對他的依賴已到了盲從的地步。她長時間地哭泣,然後誦讀《聖經》,進行祈禱。有時她會感到疲憊和厭倦,這時她真渴望審判快快到來,因為這樣她就可以從正遭受著的痛苦中解脫出來——一種直截了當的、實實在在的解脫。她現在所遭遇的不清不楚的恐懼讓她受夠了。罪過讓她拋掉了所有的個人虛榮心,頭髮蓬亂,衣冠不整,身著俗艷的晨衣在屋子裡亂竄。睡衣四天沒脫了,長筒襪也沒穿。屋子裡雜亂無章,而室外雨水仍殘忍地落個不停。你會覺得天上的水分必定傾空了,但大雨依然如注,直刷刷地重重地擊打在鐵皮屋頂上,一遍又一遍,讓人瘋狂。到處濕漉漉、黏糊糊的,牆上和門口的皮靴上都長了霉斑。一個個不眠夜裡,蚊子憤怒地嗡嗡嗡地吟唱著。
「不過他為何這樣做呢?」她戰慄著問。
「就在我們到達的那一天,伊韋雷連同它的邪惡和恥辱,一起被連根拔起,所有人都受到了司法審判。不知為何我沒有立馬認出那個女人。」
「我很高興沒在這兒駐紮,」她繼續說道,「他們說在這個地方極難開展工作。出入的輪船讓居民們沒法安生,而且還有一座軍港,這對當地人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在我們那個區,沒有這類需要解決的問題。當然也有一兩個商人,但我們務必讓他們規規矩矩的,否則,我們就在地方製造麻煩,他們只能心甘情願地離開。」
「我希望他做正當的事,這個是不需要人勸的。」
「準備好了嗎?」他問妻子。
「當然可以。」
「她可以跟當地人一起住。」
他們都站在一邊。一個當地人給她敞開了門,她進去后又關上了。他們坐下來等著。一兩個白人走來,小聲地跟他們說了些話。麥克費爾醫生再一次把他所知道的情況跟他們講了一遍。最後門輕輕打開了,戴維森夫人走了出來,眾人沒說一句話。
戴維森低聲笑了笑。
「我已經仁至義盡了,我規勸她懺悔自己,不過她是個邪惡的女人。」
「戴維森先生責怪我把房間租給湯普森小姐,」他說,「不過,我當時根本就不知道她是什麼人。有人要租房,我只關心他能不能付得起房租。她的房租是提前一周付的。」
「感謝上帝,感謝上帝,他聽到我們的禱告了。」
他撓了撓被蚊子叮咬的地方,覺得特別想發泄一通。當雨住天晴、太陽出來,這個地方便變得跟蒸籠一般,酷熱潮濕,烈日當頭,讓人呼吸困難,這時你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隨處都在滋長著野蠻和暴力。當地人素以孩子般的快樂和單純聞名,這個時候他們的文身和染髮使他們看上去有了幾分邪惡。當他們光著腳板啪踏啪踏地緊跟在你身後的時候,你會本能地轉過身,覺得他們隨時都會衝上來,將一把匕首刺進你的肩胛骨之間。你說不清他們那兩隻相距遙遠的眼睛里潛藏著怎樣的陰暗念頭——他們有些像畫在神廟牆壁上的古埃及人,散發著極古老的恐怖氣息。
「這意味著我們在這裏必須待到十天以上。」
「不過在白人之間,情況就不太一樣。」她繼續說道,「儘管戴維森先生說過,他不明白一個男人怎麼能看著自己的妻子向另一個男人投懷送抱呢,我是同意他的——就我而言,自結婚以來一步都沒跳過。但當地人跳舞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跳舞本來就不道德,而且顯然會導致傷風敗俗。不過,感謝上帝,我們把它剷除掉了,八年來在我們的教區沒有一個人跳舞,這樣說我認為沒錯。」
她稍稍喘息了一下。
她憂慮地看著他。
「我想問問能否破一次例,讓她待到從聖弗朗西斯科來的船抵達這裏,這樣她就可以乘船前往悉尼了。我保證她會行為良好的。」
晚上等他們在客廳里坐下來,戴維森談起了他最初上大學的那些日子。當時由於沒有生活來源,他只能靠在假期幹些零活來完成學業。這時樓下靜悄悄的,湯普森小姐正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房間里。突然,留聲機開始響起來——是挑釁,還是掩飾孤獨?沒人跟唱,機器傳出的是憂傷的調子,似乎在尋求幫助。戴維森沒有注意到,他的長篇軼事剛講到了一半,正用同一個調子講下去。留聲機繼續響著,唱片放了一張又一張,夜晚的靜寂似乎讓湯普森小姐感到不安。
「市長命令她乘坐離島的第一班船離開,他只是履行了自己的職責,我不會幹預的。她留在這裡是個危險。」
「要想跟戴維森先生抗衡得需要很多勇氣。」他的妻子繃緊了嘴唇說道。
「我們還有很多東西要讀。」戴維森夫人解釋道,「不管在哪裡,晚上睡覺前我們都要讀上一章《聖經》,並通過註釋做一番研究,還要細細地討論,這對人的大腦來說是個完美的訓練。」
麥克費爾醫生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何決心要向市長求助。對湯普森小姐的事他本是極不關心的,不過傳教士令他惱怒,他的脾氣一直在鬱積著。他在市長家裡見到了市長本人。這是個魁梧英俊的人,做過水手,一把花白的牙刷似的鬍鬚,穿著筆挺的白色斜紋布制服。
「你能想到嗎?在我們初到那裡時感到心灰意冷。要是我告訴你,那裡的任何一個村子都不能找到一個好的未婚女孩,你簡直無法相信。」
靜默了一兩分鐘,兩人突然跳了起來,因為留聲機又挑釁般地響起來了,有人在用嘲弄的語調、嘶啞的嗓音大聲背誦一首下流歌曲的歌詞。
「哦,你要等太陽出來,那得等很久的。帕果帕果是太平洋地區差不多雨水最多的地方,你看,那些山丘啊,港灣啊,都吸收水汽。不過不管怎麼說,一年中的這個季節下雨也是正常的。」
「她什麼也沒說,我只是把他要我說的話跟她講了,然後就走了。我想她可能要哭了。」
他現在給大夥帶來了壞消息:南太平洋諸島一種嚴重且經常致人死命的麻疹病已經傳播到了這座島上,他們即將搭乘的雙桅帆船上就有一名船員感染了這種病。患者已被送上岸,進了隔離站醫院,另外有電報從阿皮亞傳來,說帆船不得進入港口,除非可以證實沒有其他任何船員被感染。
她接著又嘆了口氣。
「吃什麼了嗎?」
「怎麼啦?」
最後他終於停了下來,停了一會兒說道:
「這裡有賓館嗎?」麥克費爾夫人問。
霍恩用當地話說了句什麼,兩個年輕人就離開了。
一個當地女孩端上來一盤漢堡牛排。過了一會兒,房東過來看了看他們要的飯菜是否已經上齊。
「你把我打敗了,我已無牌可出。你不會讓我去聖弗朗西斯科吧?」
「你不知道她是怎樣的人,她會對你無禮的。」
「我不知道我到底該做什麼。」他說。
「我得到了莫大恩寵,昨天晚上,我有幸讓一個迷失的靈魂回到了耶穌的懷抱。」
麥克費爾醫生沒有答話,很快就睡著了。他疲乏不堪,睡得比平時都香。
「要是那樣,不明白你還有什麼可抱怨的。」他回答。
「相對於上帝的憐憫也太過分嗎?」戴維森的眼睛突然明亮起來,聲音也變得溫軟柔和了,「絕非如此。罪人之惡可能比地獄自身還要厚,但耶穌基督的慈愛依然能夠降臨到他們身上。」
她極富技術性地運用了「好的」這個詞語。
「我下去看看她怎麼樣了。」麥克費爾醫生說。
接下來的三天,傳教士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花在了莎蒂·湯普森那兒,只是吃飯時才跟別人在一起。麥克費爾醫生注意到他吃得很少。
「是壞問題嗎?」
「剛才一個年輕人在上班的路上看到他躺在那兒,就過來告訴了我。你認為是他自己乾的嗎?」
麥克費爾醫生疑慮地看了看他的夥伴,戴維森的計劃讓他感到了壓力。這次他們吃的還是漢堡牛排,這似乎是廚師會做的唯一一道菜。這時留聲機又響了起來。一聽到這個聲音戴維森緊張地跳了起來,不過沒說什麼話。接著,有男子唱歌的聲音傳上來——湯普森小姐的客人們在唱一首著名歌曲,隨之便是她自己沙啞而高亢的嗓音,喊叫聲、大笑聲響成一片。樓上的四個人正要說話,卻不由自主地停下,去聽樓下酒杯的叮噹聲、拖拽椅子發出的刺耳的聲音。顯然來了更多的人——湯普森小姐在舉行一場晚會。
「我在等你,」戴維森用一種陌生、冷淡的聲音說道,「我希望你們都跟我一起為這個犯下錯誤的姐
九*九*藏*書妹的靈魂祈禱。」「我真希望你能看看他來見戴維森先生時的樣子。」傳教士的妻子說道,「他以前是個帥氣而強壯的人,人長得肥碩,聲音洪亮,不過現在整個人都小了一半,全身顫巍巍的,突然變成一個老人了。」
「哦,我想你不會介意問問他的。我向上帝發誓,如果他允許我留下來,我別的什麼都不幹,就待在屋裡——要是他覺得這樣合適的話,不就是兩周嘛。」
「我得請你原諒,我還有個約會。請代我向麥克費爾夫人致意。」
「我想讓你過一會兒下去看看莎蒂,」他說,「我不敢說她的身體好些了,但她的精神卻已有所改觀。」
「這是它們的季節。如果你被邀請到市長家參加晚會,你就會看到女士們都會給一個布套,把她們的下肢裹起來。」
回來后,他們發現戴維森剛剛進來。
「我很願意幫你,麥克費爾醫生,不過命令既然發出了,就必須得執行。」
「毫無疑問!我竟然從未想到,她是從伊韋雷來的。」
「啊,醫生,你住手!你到我房間里來到底想幹什麼?」
她的聲音生硬而堅定,眼裡的神色讓麥克費爾醫生感到困惑,蒼白的面容異常冷峻。他們慢慢地往回走,一句話都沒說,最後來到房子對面的拐彎處。戴維森夫人喘了口氣,那一刻他們都停下不走了。這時,一個叫人難以置信的聲音猛地傳到了耳朵里——那台好久沒響的留聲機又開始播放了,放的是刺耳嘈雜的拉格泰姆音樂。
她說不出話來,憤怒地大叫了一聲,沖了出去。房間里出現了片刻的寧靜。
「如果你找他,他很快就到。」醫生不悅道,「我來看看你怎麼樣了。」
麥克費爾回去后,看到他妻子快穿戴好了。
她開始喋喋不休地胡亂懇求起來,淚水嘩嘩地從塗著脂粉的臉頰上滾落。他彎下腰托起她的臉,逼著她看著自己。
戴維森笑了笑,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掌。
他停下來,麥克費爾醫生看到他兩眼黯淡,蒼白的臉緊繃著,神色嚴峻。
麥克費爾醫生是個膽小之人。在前線時,戰壕上方呼嘯而過的炮彈他從來都不能習慣;在高級綳扎所做手術,他的手總是顫抖得厲害,他想拚命控制住,結果額頭上大汗淋漓,把眼鏡都弄模糊了。他望著傳教士,身子微微抖動了一下。
「我想趁著雨停出去一下。」他說。
他從書架上取下《聖經》,然後坐在剛吃過晚飯的餐桌旁。桌子還未收拾,他把茶壺推到一邊,開始用洪亮、深沉、有力的嗓音給他們誦讀耶穌基督審判通姦女子的那一章。
他開始了滔滔不絕、激|情洋溢的禱告,懇求上帝施恩于那個罪孽深重的女人。麥克費爾夫人和戴維森夫人跪下來,閉上眼睛。醫生感到驚詫尷尬、局促不安,也跪了下來。傳教士的祈禱狂放而流暢,他自己都極受感動,講著講著淚水便順著臉頰滑了下來。屋外,無情的雨水還在飄落著,不止不歇,帶著強烈的人類般的惡意。
「如果她坐的是二等艙,我想她會開心的。」戴維森夫人說,「真不知道她是哪一個。」
兩位女士有些驚訝地看著醫生,不過並不擔心他們會吵起來,因為傳教士溫和地笑了。
霍恩的這個問題問得頗不尋常,麥克費爾自己也覺得傳教士的工作充滿了神秘。
「她就要了一個房間。」房東回答,「她自己單獨吃飯。」
「你為何不想回聖弗朗西斯科?」
「我們剛到那裡時,他們毫無罪惡感。」他說,「他們一個接一個地違反戒律,從不知道自己的過錯。我想我工作中最困難的部分就是給那些當地人灌輸什麼是罪惡感。」
晚飯時他一言不發,局促不安,而傳教士興高采烈,眉飛色舞。麥克費爾醫生感覺到,他的視線不時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勝利者的好心情。他突然想到戴維森已經知道他拜訪市長一事,並且知道他沒成功,不過他到底怎麼得知的呢?這個人的能力中包含著一些邪惡的東西。飯後他看到霍恩站在陽台上,好像要跟他聊幾句,便向他走過去。
「他說過如果我請他來他就會來。」
她們的午餐吃到一半的時候戴維森才回來。他全身濕透了,但他不願換衣服,只是一聲不吭地悶坐著,吃了一口飯就止住了,凝視著外面斜飄的雨水。戴維森夫人告訴他她們兩次碰到了湯普森小姐,戴維森沒有回話,但他愈加緊蹙的眉頭表明他已聽到了。
「不過她好像也沒地方可去了。」麥克費爾說。
麥克費爾醫生不想承擔什麼責任。
麥克費爾夫人身子顫抖了一下,這個小個子女人的行為舉止里顯然透露出一種令人驚異的自信和得意。那天早上,她們一起出了門,肩並肩地沿著樓梯下去。湯普森小姐的門開著,她們看到她穿著一件破舊睡衣,在用平底鍋做飯。
麥克費爾醫生悄悄回到卧室,拿了一件雨衣披在睡衣上,又穿上一雙橡膠底的鞋。然後他來到房東處,兩人躡手躡腳地下了樓。通往大路的門開著,路上站著五六個當地人。
兩個女人和戴維森還坐在他離開時的位置上,這段時間他們不可能有什麼活動和交流。
薄暮時分,當他們坐下來喝傍晚茶時,戴維森走進來說:
「這該死的港灣地形!」醫生道。
麥克費爾醫生喘了口氣,他明白了。
接下來,他便看到他的妻子和戴維森夫人開始熱切地交談起來——她們的帆布躺椅本來就靠在一起的,一直聊了差不多兩小時。他從她們身邊來來回回走了幾次,以活動一下身體,便聽到戴維森夫人憤怒的低語聲,還看到妻子嘴巴大開著,臉色蒼白,似乎正享受著一種令人驚異的體驗。晚上在他們自己的船艙里,她把聽來的話完完整整地告訴了他,不過語氣減弱了許多。
「他要你把她趕走嗎?」
「雨哪怕停上一天也不會這麼糟糕。」麥克費爾醫生說。
「進來!」戴維森夫人尖聲叫道。
房東木訥平和,安靜地微笑著。
「她是在檀香山上的船,這是明擺著的。她到這裏來是做生意。這裏!」
「我沒法躺,我想見戴維森先生。」
「我想咱們都是這裏的房客。」她走過去,有些傻裡傻氣地開口道。
「不知她是怎麼把他們招來的。」傳教士跟麥克費爾在談醫學方面的事,麥克費爾夫人突然插話道。
「進來吧,湯普森小姐。」他熱心地說,「需要我為你做點什麼?」
「我一直等著你來請我,我知道我的祈禱上帝會答覆的。」
「還是走吧。」戴維森夫人說。
「抱歉讓你過來。」她面色憂鬱地看著他說。
「我來看看一切是否都準備好了,我本人會陪著她上船。」
「這裏跟你們那兒一定很像。」麥克費爾醫生不自然地輕聲笑道。
「我覺得她有些緊張,」第二天房東對麥克費爾說,「她不知道戴維森先生想幹什麼,這令她感到惶恐。」
「你以為我要幹什麼?我要阻止這件事,我不能讓這座房子變成、變成一個——」
「戴維森先生渴望趕緊回去工作。」他妻子焦慮地掃了他一眼說。
「她不會太挑剔的。」戴維森夫人道。
「為什麼不能放過我?我沒做損害你們的事。」
「你幹什麼去?」麥克費爾問。
「如果這樣做我自己都感到害怕,那我怎麼能讓當地人相信上帝呢?」戴維森大聲說道,「我不害怕,不害怕。他們知道有了麻煩來請我,只要在人力所及的範圍我就會去。你想,我為上帝盡責,他會拋棄我嗎?風遵照他的聖諭而吹,波浪按照他的旨意而洶湧。」
「啊,不過你不明白嗎?這是必需的。你認為我的心不在為她流血?我愛她正如愛我的妻子和姐妹。她在監獄的每一天,我都會承受她正在遭遇的痛苦。」
「他不會同意的,」霍恩說,「他讓你周二搬走,你最好還是接受吧。」
「沒有。他說只要她規規矩矩的,就不會要求我那樣做。我保證她不再接待客人,我剛去她那裡告訴她了。」
「她想見你。」她說。
他衝過去,把唱片扯了下來。她沖他怒道:
「莎蒂。我想這絕不可能的,這讓人感到羞辱。」
第二天天氣已經晴好,在帕果帕果閑滯兩周已成定局,麥克費爾夫婦決定隨遇而安。他們步行到了碼頭,從行李箱中取了幾本書。醫生拜訪了海軍醫院的外科主治醫生,然後跟他一起查了病床,還給市長留下了名片。在路上他們碰到了湯普森小姐。醫生摘下帽子,而她大聲歡快地向他道了早安:「早上好,醫生!」她的穿著與昨天相同,一襲白裙,閃亮的高跟白靴,沿靴筒頂部往外擠突的粗腿與周圍的異國風情有些格格不入。
「在什麼情況下?」
「今天早上他跟我說,他夢到了內布拉斯加州的山丘。」戴維森夫人說。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叫嚷道,「把那個該死的機器關掉!」
「早上好!」她喊道,「戴維森先生今天早上好些了嗎?」
「我會儘力的。」
「喏,給我針和線,我幫你補蚊帳,你去解行李,一點鐘吃午飯。麥克費爾醫生,你最好到碼頭看看你那些重行李有沒有放到乾燥的地方。你知道當地人都是些什麼人,他們很可能會把行李存放在一直下雨的地方。」
這或許不是一個圓熟的回答。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要開宗教玩笑。」他妻子說道,「你這種性格我不喜歡,亞歷克,人家最好的東西你從來看不到。」
「她想知道你有沒有見到市長。」房東低聲道。
「哦,我想還是不去了,謝謝。」他回答,「我要去看看行李有沒有問題。」
「我們教區對華盛頓並非完全沒有影響。我跟市長講,如果有人投訴他在這裏的管理方式,對他是沒有好處的。」
她恐懼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出去了,他聽到她進了戴維森夫人的房間。麥克費爾等了一會兒,打起精神,開始刮須、洗臉,然後穿好衣服,坐在床上等他妻子。最後她終於回來了。
戴維森的聲音興奮得顫抖,這番話帶著激|情從他嘴裏嘰里咕嚕地冒出來,幾乎沒法說得清楚。
麥克費爾醫生第一個念頭是湯普森小姐發生了什麼事情。
「蚊子很厲害嗎?」麥克費爾醫生問。
「現在一切都改變了,」他說,「既然你知道了這個情況,就不要讓她回去了。再給她一次機會,她想翻開新的一頁。」
麥克費爾醫生失禮了,而且白忙活了一場,這讓他對自己有些惱怒。下樓時,湯普森小姐正在門口等著他,門半開著。
「你看,他們的天性是如此墮落,幾乎沒法讓他們看清自己的邪惡。他們覺得自然而然的行為,在我們看來只能是罪惡的。這不僅僅是通姦、說謊、偷竊,還有裸|露身體、跳舞、不去教堂,女孩袒胸露乳、男子不|穿褲子也是如此。」
「唔,我實際上沒病,這樣說只是想見你一下,我必須乘坐一班前往聖弗朗西斯科的輪船離開這裏了。」
「身體已經涼透了,」醫生說,「一定死了一些時間了。」
戴維森夫人看了看麥克費爾,又看了看他妻子。兩人這邊一個那邊一個,失魂落魄般不知所措。她噘了噘嘴,看來有必要幫他們一把了,像這種笨人真讓她沒耐心。她的手痒痒起來,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條才符合她的天性。
戴維森的眉毛低垂,結實的下巴向前伸著,看起來暴躁而堅定。
「你愛怎麼罵就怎麼罵,我無所謂,湯普森小姐,」他說,「不過我請你記住這裏還有兩位女士。」
傳教士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不過看上去仍面無表情。
他幫她站了起來,半拖半拉地送她下了樓梯。他惱怒於戴維森夫人和自己的妻子,因為她們在那裡無動於衷,一點忙都不幫。房東正站在樓梯平台上,在他的幫助下,醫生把湯普森小姐扶上床躺著。她一直悲啼哭叫不止,幾乎神志不清了,他便給她打了一針。再次上樓時,他覺得全身發熱、筋疲力盡。
「我覺得我現在去聖弗朗西斯科不大方便。昨天下午我去找市長,但沒見到他,只見了秘書。他告訴我只能搭乘那班船,到那裡沒別的船了。我一定要見到市長,所以今天早上我就在他家房子外面等他,他出來后我就跟他說了。他不願跟我說話——我承認,但我不想讓他輕易把我打發掉。最後他說只要雷夫·戴維森願意,他不反對我在這裏繼續待到去悉尼的下一班船過來。」
「他們把他送到停屍間了,我們最好下去陪陪她。她情況https://read.99csw•com怎麼樣?」
他們都在盼著星期二的到來,到時從悉尼來的前往聖弗朗西斯科的船就到了。壓力讓人窒息。就麥克費爾醫生而言,也想著早點擺脫那個不幸的女人,這個願望似乎已將他的同情和怨氣驅散乾淨。既然不可避免那就接受好了,他認為船走後他的呼吸會更自由些。莎蒂·湯普森將由市長辦公室的一名職員護送上船。這個人星期一晚上來拜訪湯普森小姐,告訴她第二天上午十一點做好準備時,戴維森正陪著她。
「誰?」
他們聽到一個人的說話聲——戴維森的聲音——正從木製隔板傳過來。語調平穩,語氣誠懇、堅定,他正在祈禱,為湯普森小姐的靈魂祈禱。
「我制定了罰款制度。如果他們實施了邪惡行為就要懲罰他們,這一點必須讓他們明白——罰款顯然是唯一的辦法。如果不到教堂就得罰款,跳舞要罰,穿著不當也要罰。我有一張事項清單,違反任何一項都要罰錢或罰苦力。最後,我終於讓他們明白了。」
傳教士來了又走了,忙忙碌碌,麥克費爾夫婦並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麼。霍恩告訴醫生說他天天去見市長,有一次他還提到了市長。
他帶著滿腔怒火說出最後兩個字。
「我過去是個壞女人,我想懺悔。」
「那她何時必須離開?」醫生停頓了一下問。
「我毫不懷疑,你是自我感覺太好了,所以能夠心平氣和地容忍我的意見。」他回擊道。
「那樣他們就沒法銷售自己的干椰子肉了,打了魚也分不到,這就差不多意味著他們會被餓死——是的,他們非常在意。」
她氣急敗壞,唾沫亂飛。在她停下來的片刻,傳教士推過來一把椅子。
「現在上床太早了,是吧?」醫生說。
那是在五天之後。
「困在這麼個小鎮真是太糟糕了,是不是?」湯普森小姐回答道,「他們跟我說,在這裡有間房住就夠幸運了。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住在一個土著人家裡,有些人沒辦法才會這樣,真搞不懂這裏為什麼連一家旅店都沒有。」
「你不知道,當我們最初上島時,他們的婚姻習俗真是讓人震驚,我沒法跟你描述,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妻子,她會轉述給你的。」
「在我們那些島上,」戴維森夫人用她的尖厲嗓音繼續說道,「我們把纏腰布幾乎全部消滅了。幾個老人還在穿,但也就那麼多了。女人們喜歡上了長罩衣,男人則穿褲子和汗衫。在我們剛到時戴維森在一次報告中講到,島上的居民不可能完全信奉基督,除非讓每個十歲以上的男孩都穿上褲子。」
「在他們到來之前不要動他。」醫生說。
她驚恐地嘆息了一下,接著發出低低的嘶啞的尖叫聲,簡直不是人的聲音。接著,她發瘋般地把頭撞向地面,麥克費爾醫生跳過去把她拉住了。
「他們抓住我之前我就溜了。」她喘息道,「如果警察逮住我,我將被判上三年。」
「她嚇壞了,沒有哭,但全身顫抖得像一片樹葉一樣。」
他記得坐著火車橫穿美國時曾透過車窗看見過那些山丘——圓圓的,滑溜溜的,像是人皮膚上一顆顆巨大的痣——兀立在平原之上。麥克費爾醫生還記得它們留給他的印象是很像女人的乳|房。
麥克費爾醫生覺得他有些放肆,不過他是膽怯之人,不太容易發怒。「是的,我們在樓上有個房間。」
麥克費爾醫生淡淡地嘆了口氣。
麥克費爾笑了笑,對這種無賴般的還價方式他還是很欣賞的,他自己是那種人家要多少就給多少的人,寧願多付錢也不願討價還價。房東嘆了口氣。
女孩帶回了消息。
「對不起,醫生,對於我的行政行為我不希望有人要我做出解釋,除非是有關當局。」
醫生覺得自己軟弱無力,緊張兮兮。
他站了起來,麥克費爾醫生也不得不跟著起身。
他回來時快到午飯時間了,飯菜已經在房東家的客廳放好。這個房間不是用來住宿,而是為了裝飾門面,有一股發霉和陰鬱的氣息。四周的牆壁上整齊地掛著帶花的長鵝絨織品,一盞鍍金枝形吊燈從天花板中央垂下來,為了防止蒼蠅,天花板貼上了黃色薄棉紙。戴維森沒有來。
「不要因為我不能遂你心愿就怨恨我。」戴維森苦笑了一下說,「我非常尊敬你,醫生,如果你覺得我這個人不好,我會感到歉疚的。」
麥克費爾夫人有些遲疑,但她習慣了按照丈夫的要求去做。
「傳教士都是一夥兒的,」他吞吞吐吐地說,「他們可以為一名商人傾盡全力,也可能會關他的店,並一走了之。」
第二天,戴維森夫人面色蒼白,身形疲憊,她抱怨說頭疼,整個人看上去蒼老而萎頓。她跟麥克費爾夫人說,傳教士昨晚一夜沒睡,一晚上都是在可怕的煩躁中度過的,凌晨五點就起來出門去了。他被人潑了啤酒,衣服都弄髒了,發出了臭味。談到湯普森小姐時,她眼裡閃爍著憂鬱和憤怒。
傍晚茶是他們一天中所吃的最後一餐,餐后已是黃昏。他們坐在陰冷的客廳里,女士們在忙針線活,麥克費爾醫生抽著煙斗,傳教士給他們講述了自己在島上的工作。
「我得說,她穿得不夠得體。」麥克費爾夫人說道,「在我看來,她的樣子極端下賤。」
湯普森小姐斜靠在搖椅里,床沒有整理,房間亂成一團。她沒有心緒打扮,只穿著一件髒兮兮的晨衣,頭髮胡亂打成一個結。臉上用濕毛巾擦了一把,哭泣讓整張臉都腫脹了,皺紋密布,人看起來無精打采。
「你儘管放心,即使你那麼做,我也根本不會恨你。」
「那她為何不願回聖弗朗西斯科呢?」
「昨天晚上聽你邀請麥克費爾夫人跟你跳舞,我就猜得差不多。如果一個男人只跟自己妻子跳舞,這不會產生真正危害——她不願跟你跳,我對此倒頗感欣慰。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最好不要跟人有過多交往。」
「她太過分了!」
「有人剛過來,說我必須乘坐下一班船離開。」
麥克費爾夫人充滿疑慮地看了看他。跟戴維森夫婦的談話讓她有些不安,她覺得還是不玩撲克的好,因為戴維森夫婦隨時都可能過來,但她不願意把這話說出來。麥克費爾醫生把撲克拿來了,她注視著他把牌洗好——雖然帶著些模模糊糊的負罪感。樓下繼續傳來狂歡聲。
戴維森心神不定地凝視著外面的夜色。又下雨了。
「目前情況下,你別指望市長同意讓你留在這兒。」
憤怒簡直要讓她窒息了。
「她原先也在船上嗎?」麥克費爾夫人問。
「我希望我能夠說我從未畏懼過。」他說。
「還是不要放棄希望。我覺得他們對待你的方式是可恥的,我要親自去見市長。」
「哎呀!」房東嘆息道。
麥克費爾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他記得戴維森曾給他暗示過,對市長他使用過脅迫手段,而從市長的態度里,他讀出了明顯的尷尬。
「那一定是。」麥克費爾夫人說,「當時我還想她是誰呢,我覺得她是個放盪|女人。」
「可憐的孩子,你認為那有用嗎?你絕不能動搖他的。」
麥克費爾醫生被直接問到了臉上——羞澀的男人被迫敞開心扉時總是有所怨氣的,他感到自己的怒火正一點點升起,臉變得通紅。
戴維森夫人把夾鼻眼鏡按了按,使之更安穩些。
但不知為何,那個晚上,傳教士的思緒回到了他和妻子初到島上的那些日子。
「現在嗎?」
「從悉尼起航到聖弗朗西斯科的客輪預定下周二到這裏。她必須坐這班船離開。」
「有時,戴維森夫人和我會相視而泣,淚水從臉頰上滾滾落下。我們日日夜夜無休無止地工作,但似乎沒有任何進展。那時要是沒有她在身邊,我真不知道該會怎樣。當我心灰意冷時,當我幾近崩潰時,是她給了我勇氣和希望。」
「他幹什麼去?」麥克費爾夫人問。
這不是讓醫生感到開心的差事。從性格上說,他會用間接的方式來處理這件事。他把湯普森小姐跟他說的話告訴了妻子,讓她先跟戴維森夫人講一講。傳教士的態度有些反覆無常,讓這個女子在帕果帕果停留兩周也許沒什麼問題,但對於這個策略產生的結果他沒有把握。傳教士直接找他來了。
「怎麼啦,阿爾弗雷德?」戴維森夫人問。
「我希望雨能停一停,」麥克費爾夫人說,「如果出太陽的話,我就可以用點心把這裏弄舒服一些。」
「我希望你可以說你信奉的是上帝。」另一人回應道。
他的行為產生的最初結果,麥克費爾醫生是從他們的房東那裡聽來的。他從小賣店門口經過時,房東叫住了他,然後來到門廊上跟他說話。房東肥胖的臉上憂慮重重。
「掌權者試圖逃避責任,這種做派真可怕。按照他們的說法,似乎惡魔逃出了視野就不再是惡魔了一樣。那個女人只要在這裏待著就是件醜聞,驅趕到別的島也於事無補,最後我只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了。」
她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她的眼神像突然受到了驚嚇,兩隻手痙攣性地一張一合。房東站在門口,聽著他們說話。
「戴維森先生在哪裡?」她問。
房東離開后,麥克費爾說:
「那我們怎麼辦?」
他向前探了探身,盯著她,兩隻大眼睛發出犀利的光,似乎要穿透她的靈魂。然後,他突然喘了口氣說:
「我期待著能把工作給我安排好,我要行動起來,並且立馬行動。如果樹木已經腐爛,就應把它砍倒,然後投到火里去。」
「我們最好馬上過去。」
「那好吧。」醫生說。
「要是你肯聽從我的建議,就拿根針和線到卧室里把蚊帳補一補,」她說,「否則,今晚你連合眼都別想。」
「別理她。」麥克費爾夫人小聲地匆匆說道。
醫生垂頭喪氣地離開了。他知道湯普森小姐在等著他,不想親自告訴她事情沒成,於是從後門直接進了房子,然後躡手躡腳上了樓梯,似乎要隱藏什麼。
「去跟她說句話。」麥克費爾醫生小聲對妻子說,「她在這兒就一個人,對她不理不睬有些不厚道。」
「啊,別指望放晴了,沒用的。」
「要是一個人的腳患上了壞疽病還猶豫著要不要截肢,你會對他有耐心嗎?」
戴維森所在的教區由北薩摩亞的一組島嶼組成,各島嶼之間相隔遙遠,所以經常要坐上輕舟遠行,這時候,他妻子就留在總教區處理佈道事務。一想到她佈道時的精明強幹,麥克費爾醫生的心頭就不由地下沉。談起當地土著人的墮落時,她慷慨陳詞,滔滔不絕,令人戰慄,任何東西都不能讓她消聲;敏銳的感覺超乎尋常。在他們初識時,她便跟他說:
他們跟整個人群一起向一座波紋鐵皮大房子趕去,隨之瓢潑大雨便如注而下。他們在那裡站了些時候,戴維森先生過來加入了他們。整個旅途中,他對麥克費爾夫婦一直彬彬有禮,不過他不像妻子那樣善於交遊,所以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讀書了。他是個沉默的人,有些鬱鬱寡歡,但你能感覺到,他的親和是基督教義強加給他的一份職責。他天性矜持甚至孤僻,相貌奇異,身材高瘦,四肢松垮,臉頰凹陷,顴骨高得古怪;面色慘白,但嘴唇又特別豐|滿性感,有些讓人吃驚。他有著一雙黑色的大眼睛,深陷在眼眶裡,透著悲涼,而他的兩隻手長得漂亮,手指粗而長,給他平添了幾分力量之感。不過,他身上最不尋常的地方在於他總給人一種強抑怒火的感覺,這讓人印象太深了,有些叫人厭惡——跟這樣一個人你沒法建立任何親密的關係。
第二天早上,他被放在他胳膊上的一隻手弄醒了,便一下子坐了起來,看到是霍恩站在床邊。霍恩把手指放在嘴邊示意他不要大聲說話,並做手勢讓醫生跟他走。他平常穿破舊的帆布工作服,但今天赤著腳,僅系著當地人常穿的印花纏腰布,突然有了一副野蠻人的樣子。麥克費爾醫生下床時看見他身上刺著密密的文身。霍恩又給他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到陽台上去。麥克費爾醫生下了床跟他出去了。
「我覺得你太嚴厲,太專橫。」
「我不清楚。」
「說了,很抱歉,他不願意。」他回答說,因為覺得尷尬不敢去瞧她。
「你們男人!都是污穢、骯髒的豬!你們都一樣,全都一樣!豬!豬!」
「兩年後,他就完蛋了。他變得一無所有,二十五年攢得的一切全部散失殆盡。他終於屈服於我,最後像個乞丐一樣來到我面前,懇求我給他一筆回悉尼的路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