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德華·巴納德的墮落
貝特曼很久沒有說話,臉色陰沉,雙眉緊鎖。不過當他抬頭看到愛德華欣喜的眼神時,他的臉一下子變成了紫紅色。
「我不知道,或許永遠都不回去了。」
「你知道愛德華是怎樣的一個人,」她笑著回答,「他沒有時間觀念。下次你寫信時如果想到這件事,就問問他考慮何時回來。」
「不要再難為我了,親愛的。」他說。
「非常開心。」貝特曼回答。
「好的。」中國人咧開嘴笑道。
「你不覺得在芝加哥就可以得到那些?」
她一句話沒說,過了一陣子再開口時,她有些猶豫。
「他其實有著完美的人格,」愛德華不急不惱地微笑道,「或許今晚你就知道了。」
「請在服務台結賬。」
「我非常擔心他是。」愛德華笑道。
「不,對是非的界限我跟以前一樣清楚,不過對於好人壞人的區別我倒是有些迷惑了。阿諾德·傑克遜是個做好事的壞人,還是做壞事的好人?這個很難回答。也許我們過於強調人和人之間的分別了,也許我們中最好的人都是些有罪者,最壞的人卻是聖人,誰知道呢?」
「你難道認為你值得我等待嗎?」她笑道。
「她是個好女孩,性情甜美溫柔,我想她會讓我幸福的。」
他們兩人又收到了愛德華的來信,但仍沒有提及返程之事;不過他寫信時,可能沒收到貝特曼的問訊,下封信或許就會有消息了。下封信寄來了,貝特曼把剛剛收到的信拿給伊莎貝爾,不過朝他的面孔瞥了一眼她就看出他有些驚慌失措。她認真地讀了一遍,嘴唇輕咬著又讀了一遍。
從那時起,他就寫信給她,已經寫了二十四封之多,因為一個月寫上一次。他所有的信件跟那些情人信札並無區別,充滿了甜美歡樂和柔情蜜意,有時又是幽默的,特別是最近的信更是如此。起初,他在信里傾注著思鄉之情——他是那樣強烈地渴望回到芝加哥、回到伊莎貝爾的身邊;而伊莎貝爾呢,她不無焦慮地寫信給他請求他堅持下去。她擔心他會放棄這個機會然後飛身回來,她不希望她的愛人沒有一丁點兒的忍耐力,於是她引用了下面的話給他:
「我想我的穿著不適合這個。」貝特曼忐忑道。
他從櫃檯上方伸過胳膊緊緊地抓住他的手,言行舉止中沒有絲毫的難堪,尷尬的只是貝特曼。
「哦,我已習慣了。」
「當然適合。」
「你似乎發現生命本身就是巨大的快樂。」他說。
「我想是的,也許有些人會說她很漂亮。」
就在這時貝特曼提出了一個計劃,這個計劃他下午時就醞釀好了。他父親創建了一個生產各類車輛的公司,他現在是該公司的合伙人。公司即將在檀香山、悉尼和惠靈頓組建經銷處,貝特曼提出由他代替已提議好的經理前去這幾個地方。他可以從惠靈頓返回,這樣他必須得經過塔西提,就可以見到愛德華了。
「誰的侄子?」
「不要傷心,老朋友,」愛德華說,「我沒有失敗,相反我成功了。你想象不到我對生活抱有怎樣的熱情,在我看來生活是多麼充實、多麼重要。當你跟伊莎貝爾結婚時,你會想到我的。我將在自己的珊瑚島上建一座房子,然後住在那裡,看護著我的樹林,用無數年來一直沿襲的古老方式採集果實——在花園裡,我將種上各類花草;另外,還要去捕魚。工作很多,會讓我忙個不停,而又不會讓我感到枯燥。我將擁有我的書籍、伊娃和孩子們,當然我希望首先能夠擁有無以窮盡的海天風光,擁有清新的黎明,以及美麗的日落,還有濃郁而美妙的夜色。就在不久前還是一片荒原的土地上,我將開墾出一座花園,並進行一些創造。歲月將在不知不覺中悠然逝去,當我成為一個老人,回首往事時,我希望自己度過的是一個快樂、單純、平和的人生;與此同時,我也將以個人微不足道的方式生活在美麗當中。你認為知足常樂無關緊要嗎?要知道,一個人若失去了靈魂,即使得到了全世界,他也不會從中獲益多少。我想我已經擁有了自己的靈魂。」
「伊莎貝爾,我喜歡你。」
「你得把它戴上。」她羞紅了臉,微笑著說道。
「他或許在回信里會告訴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們等著就行了。」
胖男子眯起了眼,直至變成了一條線,他審視的目光讓貝特曼感到很不舒服,他覺得自己臉紅耳赤起來。
她愛他!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把可愛的嘴唇伸向他接受他的吻。就在他把她擁在懷裡時,他腦海中出現了一幅畫面:亨特電機汽車公司的規模越來越大,市場重要性不斷提高,最後的佔地面積達到一百英畝之巨;他們將要生產數以百萬計的汽車,收集多得難以計數的名畫,將使紐約的所有汽車公司和名畫收藏家黯然失色;那時的他會戴著一副角質眼鏡吧?伊莎貝爾在貝特曼的美妙擁抱下,興奮地嘆了口氣,因為她看到了即將入住的精美房屋,裏面擺滿了古典傢具,想到了她要舉行的音樂會,想到了那些舞者,想到了只有最有教養的人士方可參加的宴會。
她把戒指摘下來放在桌子上,貝特曼望著她,心跳快得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他感到震驚,阿諾德·傑克遜在這裏顯然無人不知,他應該是頂著自己的污名住在這裏的,真是奇怪,但他實在想象不出那個冒充他侄子的人是誰。朗斯塔夫夫人是他唯一的姐姐,而他從來沒有一個哥哥或弟弟。年輕人在他身邊流利地說著帶異國腔調的英語,貝特曼斜著眼瞥了他一眼,注意到剛才忽視的一點:這人身上有著明顯的本地人血統,他的舉止里便不由地增添了一絲倨傲。他們到達酒店后安排好了房間,然後貝特曼要求立即帶他前往布倫蘇米特公司所在地。公司地處海岸,面朝湖。八天的海上航行后,又站在了堅實的陸地上,讓人感到開心,他沿著陽光大道緩步向水邊走去。到了要找的地方,貝特曼把自己的名片交給一名管理人員,然後有人帶著他穿過了一個高聳的、穀倉一樣的房間(一半是商店,一半是倉庫),進了一間辦公室,裏面坐著一名戴著眼鏡的矮胖、禿頂男子。
「哦,別胡說了。我請你們吃當地菜,我妻子是極好的廚師。特迪會帶你來的,早點過來好看看日落。如果你們願意,也可以在我那裡臨時睡一晚。」
「沒有。」
「好的,」她粲然一笑道,「阿諾德還沒回來。」
「亨利,你說說巴納德去哪了,你知道吧?」
「是的,很多。他收養我做他的侄子。」
「因為他愛你。」
「既然你談到了這樣那樣的生活,你認為我們怎樣才能從生活中獲得最美好的東西?」
「啊,貝特曼,你怎麼這麼好呢!」她大聲叫道。
「看那,」他用一個生動的手勢說,「好好看。」
貝特曼又想到,盡量去了解一下阿諾德·傑克遜也未嘗不可,他對愛德華顯然有著支配性影響——既然要打仗就需要把握戰爭的各個要素。他跟愛德華交談越多,越發現他身上有了一個變化。直覺告訴他需要小心行事,他決定在更清楚地弄懂真相之前不要暴露此行的真實目的。他開始漫無邊際地談論一些話題,從旅行本身到旅行的收穫,從芝加哥的政治到共同的朋友,還談到了一起度過的大學時光。
「我想在這個地方你掙不了大錢的。」他有些乾巴巴地說道。
「伊莎貝爾,你不是說要等我嗎?」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芝加哥時這些對你來說都是無所謂的。」
他們聽到了輕輕的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阿諾德·傑克遜正向他們走來。
「當然,我們已經多年沒有聯繫了。當年他稍有能力后就馬上離開了這個國家,我想國家也不願意見到他。我們知道他住在塔西提島。我給你的建議是,要跟他保持距離。如果你聽到關於他的任何情況,告知我們,我和我太太會很高興的。」
貝特曼不明白,即便如此同意自己的說法,他的嘴唇上仍閃過一絲微笑。愛德華沉默了一會兒。
「阿諾德·傑克遜先生。」
「是的。」他回答。
「哦,我只是目前在做那個,我需要積累豐富的有價值的經驗。我頭腦中已有另一個計劃:阿諾德·傑克遜在帕莫塔斯有一個小島,離這裏大約有一千英里,是一塊環湖陸地。他在那裡種了椰子樹,他答應把它送給我。」
他的父親前來接他。父子倆長得同樣高挑修長、身材勻稱,有著同樣精緻、嚴肅的面容和薄薄的嘴唇。兩人熱烈握手后,一起走出了火車站。亨特先生的汽車在等著他們,兩人上了車。亨特先生看到兒子用驕傲、歡快的眼神掃視著街道。
「我不想說他,爸爸。」他終於說道。
他前面也有一個,他拿起來戴上了,愛德華也跟著這樣做了。
「非常喜歡。」
「我想這裏的車輛要比你的南太平洋島嶼多一點,」亨特先生問,「你喜歡那裡嗎?」
「是的,這個我知道。」
「如果你想回帕皮提,我當然會開車送你。」愛德華說,「不過,我建議你今晚留這兒,明天一大早開車回去,路上的感覺非常棒。」
「老天!你不可能在這裏過一輩子的。在這裏人不是活著,是當活死人。哦,愛德華,趁著還不太晚,趕緊走吧。我覺得這裏出了什麼問題,你已經鬼迷心竅、屈服於邪惡的勢力了,你只需要扭轉一下自己就行。當你完全擺脫了這裏的環境,你會感激眾神,你會像一個擺脫了毒品的癮君子,那時會明白過去的兩年你呼吸的都是有毒的氣體。當家鄉清新的空氣再次漲滿你的心胸,你想象不出會有多麼欣慰。」
「很高興見到你,亨特先生,我過去認識你的父親。」
愛德華溫和地輕聲笑了笑。
「從城裡回來繫上纏腰布會很舒服。」傑克遜說,「假如你要留在這裏,我強烈建議你接受它,這是我見過的最絕妙的服飾之一:涼爽、方便、廉價。」
「你?」貝特曼如遭五雷轟頂,「你不能跟一個混血兒結婚,你不會如此瘋狂的。」
在貝特曼重新開口前,他沉默了很久,這期間兩人都想了很多。這是一段難以言說的經歷,因為其中很多事情會冒犯伊莎貝爾敏感的耳朵,他是不忍心講的;但為公平起見,為她公平,同樣也為自己公平,他https://read.99csw.com必須將全部真相和盤托出。
「這是我的女兒,亨特先生。」
他告訴了她自己的計劃,他要馬上去賺錢。喬治·布倫蘇米特是他們家的世交,提出讓他進入他的個人企業。喬治是個南太平洋商人,他的企業在不少太平洋島嶼都有分支機構。他建議愛德華到塔西提島待上一兩年,在那裡有他最好的管理人,他可以在他們手下了解各類貿易的細節。他還承諾一兩年後,就把他調到芝加哥來,這是個絕佳機會。愛德華解釋完后,伊莎貝爾又開始笑容燦爛了。
「這裏面的謎團我要親自去解開,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是我的老朋友貝特曼·亨特,我跟你提起過。」愛德華說,嘴唇上一直笑意盈盈。
「啊,這個時候就不要嘲弄我了。我求你對這事認真點兒,它有可能會持續兩年時間。」
「你打算怎麼辦,伊莎貝爾?」他這時問。
他抓住她的手握住了,她看起來從來沒有這麼漂亮過。
「或許我不是個體面人。」
「我不知道,」愛德華沉思道,「我愛她跟愛伊莎貝爾不同,我愛慕伊莎貝爾,我想她是我見過的最優秀的女孩,跟她相比我一點兒都不好。跟伊娃我不覺得如此,她如同一朵奇異美麗的花朵,必須遮擋起來,以免遭受凜冽寒風的侵襲。我想保護她,而沒人會想到保護伊莎貝爾。我想她愛我是愛我這個人,而不是愛我會成為的那個人。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不能讓她失望,她適合我。」
「他在卡梅隆商店工作,我想。」一個聲音傳來,那人根本就懶得動腳過來。
「愛德華·巴納德會回來嗎?」
「伊娃,過來見見特迪的朋友,再跟我們碰一個,喝杯雞尾酒。」傑克遜喊道。
「你在跟她談戀愛嗎?」
她把酒倒好,笑意粲然地給每人遞上一杯。貝特曼對自己調製雞尾酒的精巧技藝一向自負,現在呷了一口,驚訝地發現酒味極好。傑克遜看到客人由衷露出的讚歎神色,哈哈大笑起來。
貝特曼重重地跌坐在椅子里。
「順便說一下,我也希望你能住在這家酒店,」貝特曼走出花園時對愛德華說,「據我所知,這是此地唯一像樣的酒店。」
「對她做任何掩飾都沒用,貝特曼。她很機敏,五分鐘就能對你了解個底翻天。你最好馬上跟她開誠布公地談談。」
「挺過去。」愛德華說。
「什麼時候可以見你?」
「這是這個國家的美好風俗。」阿諾德·傑克遜說。
「你放心,我裹纏腰布、戴玫瑰花冠跟穿燕尾服、戴高禮帽一樣莊重。」
「好的。」愛德華說。
「那回報呢?」
「我想我將活得足夠長久,能夠親眼見證它成為全世界最大的城市。」貝特曼走下月台時心裏想。
「我就跟你說這些,我想你現在想去見見女士們了。」
阿諾德·傑克遜在他前面駐足凝視著,眼睛透出夢幻般的柔和,精瘦沉思的面孔莊重異常。貝特曼迅速看了他一眼,再一次感受到他內心強烈的悸動。
「你是完美的,伊莎貝爾,你真的是完美的。」
「你絕不可能讓我相信黑就是白,白就是黑。」貝特曼說。
貝特曼不知道說「是」還是「不是」,更讓他難堪的是,傑克遜和愛德華似乎都被他逗樂了。一個躲之不及的人卻不得不在島上相遇,真是糟透了,尤其是他發現自己被嘲弄了。或許是他過早地得出了結論,因為傑克遜沒有停頓,又補充道:
「你是極好的,伊莎貝爾,極好的,完美無瑕。」
「我知道的,你跟朗斯塔夫夫婦非常友好,瑪麗·朗斯塔夫是我姐姐。」
「我還要穿上衣服。」貝特曼說。
「阿諾德·傑克遜先生。」
「他很優秀,不是嗎?」她沖貝特曼叫道。
「我在意這個嗎?我愛你。」
貝特曼跟她握了握手。她漆黑的迷人眼睛和紅潤的嘴唇隨著笑聲顫動著,皮膚是褐色的,一頭烏黑的捲髮如波浪般從肩上傾瀉下來。她只穿著一件衣服,是哈伯德大媽式的粉色綿料長罩衣,光著雙腳,戴著一個用白色馥郁的花朵編成的花冠。真是個可人的尤|物,宛如波利尼西亞春天的女神。
「請問在哪裡可以找到愛德華·巴納德先生?我知道他曾在這個辦公室待過一些時間。」
「情況是,」他終於說道,「我通過間接的渠道打聽到,愛德華已不再為布倫蘇米特先生和他的公司工作了。昨天,我找到個機會問了布倫蘇米特先生本人。」
「我簡直不知道從何說起。」
貝特曼突然覺得自己的幽默感似乎遭到了重創,他感到自己的臉先是變紅,接著又變得蒼白。不過,在他還沒想好要說的話時,一個本地男孩端進來一大碗湯,大夥便坐下來吃飯。剛才的話似乎引起了阿諾德·傑克遜心中一連串的回憶,因為他開始談論起獄中的日子來。他娓娓敘說著,毫無怨恨情緒,好像是在一所異國大學講述他的人生經歷。他把貝特曼當做自己的聽眾,這讓貝特曼先是感到迷惑,接著感到慌亂了。他看到愛德華正凝視著他,眼睛里閃爍著快樂,他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因為他突然想到傑克遜是在愚弄他,不過很快就覺得有些荒謬,他知道傑克遜沒必要這樣做。他又開始憤怒起來,阿諾德·傑克遜是厚顏無恥的,只能用這個詞來形容他;他的冷酷無情,不管假定與否,都讓人無法忍受。晚飯還在進行,貝特曼被勸著吃各式飯菜,有生魚及他叫不上名字的食物。出於所受的教養,他只能大口吞咽著,不過他驚異地發現飯菜真的非常美味。這時意外發生了,對貝特曼來說,這是整個晚上最讓人羞窘的事。他的面前放著一個小小花冠,為找到話題,他大著膽子談起花冠來。
「啊,回到芝加哥還是很好的。」他說。
接下來的幾分鐘兩人都沒說話。貝特曼在想怎樣展開那個話題,白天發生的一切讓他覺得形勢更加緊迫。
貝特曼有些擔心地補充道。
「芝加哥很少有人沒聽說過阿諾德·傑克遜。」朗斯塔夫先生悻悻地說道,「即使有人沒有,也很容易找到樂意告訴他的人。你知道他是我太太的弟弟嗎?」
「哦,這個無所謂,我認為我們無需再關注她。」
「你是說你樂意將你的人生虛度在這裏嗎?這簡直跟自殺無異。想想我們大學畢業時你的遠大志向,再看看你現在心甘情願做一個廉價商店的售貨員,這是多麼可怕。」
貝特曼沉默了。
貝特曼沉默了一會兒,他英俊、敏感的一張臉變得黯然了。
他極嫻熟地用剪刀劃過布匹,然後疊好,裝進了一個包裹,遞給一個皮膚黝黑的顧客。
「我注意到有些變化,」他承認,「他以前的那種嚴肅認真勁兒似乎沒有了,那都是我頗為欣賞的。人們幾乎都把那些重要的東西——哦,看得無所謂。」
「繼續說呀,愛德華,」貝特曼激動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叫道,「你有的是想法和能力,哇,你將成為澳大利亞和美國之間這塊區域最有錢的人。」
「誰知道到底什麼鬼東西讓他如此快活!」他心裏想。
「他是個美國人,個子很高,淺褐色頭髮,藍眼睛,來這裏兩年了。」
「她長得好看嗎?」伊莎貝爾對他的回答輕聲笑了笑,問。
貝特曼咬緊了嘴唇,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女子拿著一包纏腰布出來了,遞給愛德華,然後兩個男人沿一條陡峭的小徑爬下去,走向海邊的一片椰子林。他們脫掉衣服,愛德華教給他的朋友怎樣把被他們稱作纏腰布的紅色貿易棉布條扭成一條非常合身的游泳褲。很快,他們就在溫熱的淺水中撲騰開了。愛德華興緻極高,又叫又唱,笑聲不斷,好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貝特曼從來沒見過他如此快樂。後來兩人在海灘上躺下來,點上支煙,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他的輕鬆愜意讓人迷醉,貝特曼不由地吃了一驚。
「我希望你換上件普通衣服,」他有些惱怒地說,「你在做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你現在身上的奇裝異服也過於隨意了。」
「有些人或許可以,但我不行。」愛德華一下子站了起來,「我跟你說,一想到以前的生活,我就感到恐怖。」他猛地大嚷起來,「想到曾經逃離的危險,我嚇得渾身發抖。直到來到這裏,我才明白我擁有自己的靈魂,如果我還是個富人的話,也許永遠都失去它了。」
阿諾德·傑克遜跟他有禮貌地握了握手,神情莊重得如同一個穿著法衣的主教,然後離開了他的客人。
不過,第二年也在一點點過去。伊莎貝爾依然每個月收到愛德華的來信,但不久,他就不再談論回來之事,這似乎有些奇怪。按照他信中所寫,他似乎必然要定居在塔西提了,而且,他在那裡過得身心舒展。她感到驚異,然後就把他所有的信反覆讀了幾遍,這次是真正從「字裡行間」讀的,她發現了一個原來沒有注意到的變化,這讓她感到迷惑。後期的信跟最初的信一樣充滿甜蜜和柔情,但語氣有了變化。對信中的幽默之處,她有些模模糊糊的疑忌——對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她有著女性本能的不信任。現在,她竟從中發現了一絲輕浮,這使她困惑不解。她不確定現在給她寫信的愛德華跟她熟識的那個愛德華是否是同一個人。一天下午——就在前一天她剛剛收到來自塔西提的又一封信,她正和貝特曼駕著車,他對她說:
「我想他是帶著布倫蘇米特先生的一封特別推薦信到這裏來的,我跟布倫蘇米特先生很熟。」
「我們當然去,」愛德華說,「晚上船一來酒店裡吵死了,我們可以在你的房子里聊聊天。」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到伊莎貝爾哭泣起來,他本能地抓住了她的手。
愛德華坐著一輛年老牝馬拉的搖搖晃晃的輕便馬車回來接他,他們沿著海邊的一條大道向前駛去。道路兩旁是成片的椰子和香草種植園,不時看到黃色、紅色、紫色的巨大芒果掩映在蔥鬱的綠葉之間;時而還可瞥見水平如鏡的藍色湖,以及長著高大棕櫚樹的優美小島。阿諾德·傑克遜的房子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只有一條路通上去,所
九_九_藏_書以他們解下母馬拴在一棵樹上,把馬車停在路邊。對貝特曼來說,似乎只能隨遇而安了。不過在他們向房子走近時,一個高挑、端莊的當地女子過來迎接他們,愛德華同她熱情握手,然後把貝特曼介紹給她。「不是的,貝特曼。我在這裏學會了不幹傻事,也不多愁善感。我希望你和伊莎貝爾幸福,我不會為此感到絲毫的難過。」
「你要纏腰布嗎?」伊娃飛快地問道,「我馬上去拿一條。」
「好的,我問問他,真想象不出他怎麼想的。」
這個回答以及回答方式讓貝特曼有些躊躇,他正要讓他再做些解釋,一輛汽車從身邊開過,愛德華朝混血司機揮了揮手。
女子點點頭,進了房子。
然後他把貝特曼領到一個低矮的長長的窗子前。
一周后,愛德華·巴納德滿臉疲憊、面色蒼白地找到伊莎貝爾,請求她跟自己解除婚約。她摟住他的脖子,眼淚奪眶而出。
「哼,芝加哥!」
愛德華的語氣里有什麼東西讓貝特曼迅速抬起頭來,但愛德華的眼神是鄭重的,沒有任何笑意。貝特曼心慌意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愛德華是否懷疑他來塔西提有著特別的目的。儘管他清楚這件事糟糕至極,但無法阻止內心深處的狂喜。
「恐怕你要笑話我了,貝特曼,我看重的是真、善、美。」
「當然可以。」
貝特曼掃了他一眼。愛德華穿著一件破舊的帆布褲子,髒兮兮的,戴著頂當地樣式的大草帽,比以前消瘦了很多,皮膚晒成了深黑色,但整個人還是比往常更耐看,這是肯定的。但他身上看上去有什麼東西讓貝特曼感到不安。他走路的樣子很活潑,這是以前沒有的,舉止中透著一股漫不經心,一些平常的事物也讓他興高采烈。這些本來無可指責,但讓貝特曼迷惑不解。
「你是從阿諾德·傑克遜那裡學來的?」貝特曼譏諷道。
「當然可以離開,在塔西提這裏不是什麼都正經八百的。」他沖對面櫃檯後面的一個中國人喊道:「阿梁,老闆來時告訴他我從美國來了一個朋友,我們出去喝一杯。」
「真奇怪,他竟然沒有提及過。」
愛德華走到陽台邊上,向前探著身,出神地望著具有魔力般的朦朧夜色。不過等他轉過身面對貝特曼時,他臉上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不要怕,我愛你,愛德華。等你回來我就跟你結婚。」
「不|穿鞋,難道你不覺得路面不好走嗎?」他問愛德華,「我覺得路上岩石有些多。」
「伊莎貝爾,你知道嗎?從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著跟你結婚了。」他動情地大聲叫道。
晚飯時,除了他、伊莎貝爾和她的父母外再無他人,他看著她將談話導向了一種客客氣氣的閑聊。他突然想到,一個生活在斷頭台陰影下的女侯爵,明明知道不再擁有明天,卻仍能以這種方式,輕輕鬆鬆地將一天的事務處理掉——她精美的五官、貴族般稍短的上嘴唇以及濃密的金髮都讓人想到她就是一名女侯爵,即便算不上多麼聞名,但她顯而易見擁有芝加哥人最好的血統。餐廳的設計跟她的柔美容貌十分融洽,這是根據威尼斯大運河畔一座宮殿的樣子建造的,伊莎貝爾請來一名英國設計師按照路易十五時期的風格對其進行了布置。優雅的設計使人聯想到那位多情的君主,這使伊莎貝爾的可愛增加了幾分,同時也從中獲得了更加深厚的意蘊。伊莎貝爾有一顆儲藏豐富的頭腦,所以她的談話無論多麼隨意,都不會流於輕率。現在她談到了和母親下午去聽的音樂會,談到了一名英國詩人在禮堂做的演講,談到了政治形勢,以及父親在紐約花五萬美元購買的古代大師的繪畫作品。聽著她的侃侃而談,貝特曼備感舒心。他覺得自己再一次回到了文明世界,回到了文化和榮耀的中心,至於內心裡糾纏著他、觸逆著他,喧囂不止的幾個聲音,終究安靜了下來。
「還是給我說說芝加哥吧,爸爸。」貝特曼說。
在這次旅行中,他花在公務上的時間要比預期長一些,這樣就有了很多時間來考慮他的兩位朋友。他得出的結論是,阻礙愛德華回家的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或許是他的自尊心使然:自尊讓他決定務必取得個人成功后再去迎娶自己心儀的新娘,不過此類自尊問題是需要理性對待的。伊莎貝爾並不快樂,愛德華必須跟他一起回到芝加哥,然後跟她立馬結婚,他可以在亨特電機汽車公司為他尋求一個職位。貝特曼心在滴血,但一想到雖然犧牲了自己卻能為這世上他最愛的兩個人找到幸福,他就狂喜不已。他是永遠不會結婚了,他要做|愛德華和伊莎貝爾的孩子的教父,多年後等他們兩個人都離開了人世,他就會告訴她的女兒,很久很久之前,他是多麼愛她的母親。當這些畫面出現在腦海時,貝特曼的眼帘被淚水浸透了。
「對別人的錢,」貝特曼插嘴道,「也總是如此。」
她笑了笑,然後站起來,把一隻手伸向他。
「我感到如此困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來這裡是因為我認為出了問題,原以為是你沒有達成自己的心愿,由於失敗所以羞於回去。我從未預料到會是這個樣子。我極其抱歉,愛德華,我感到如此失望。我本來以為你能成就一番大事業,而你卻以這樣可悲的方式浪費了自己的才華和青春,也浪費了你的大好機遇。」
「他是個正派人,百分百的正派人。」
胖男子點了點頭。
他不太確定該如何回答。
貝特曼用手拿起花冠,對女孩禮貌地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我想不會,但維持生活是夠了,我對此已很滿意了。」
他簡直不知道靈感是怎麼降臨的,突然把她攬在懷裡;而她沒做任何抗拒,沖他的眼睛微笑著。
「那個女孩什麼樣子?」在他講完時她問道,「阿諾德舅舅的女兒,你說她和我有什麼相似處嗎?」
「回來高興吧,兒子?」他問。
「他怎麼樣?」
貝特曼向前傾了傾身,用探尋的目光注視著愛德華。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說。
「這個嘛,我認為不可能有第二個答案,只能通過履行職責,通過辛勤勞動,以及完成國家和身份所賦予的全部義務。」
「那是誰?」貝特曼問。
「不回來。」
「不壞,是吧?是我親自教給孩子的。以前在芝加哥,我覺得全城的調酒師沒有一個能跟我相提並論。我在坐牢時假如無所事事,就考慮設計新的雞尾酒調製法來自娛自樂,不過說真的,什麼酒都比不上干馬提尼。」
「怎麼,特迪,你難道沒給你的朋友帶一條纏腰布嗎?」
貝特曼猶豫了一下。
但不久,他似乎安定下來了。看到他一天天熱情飽滿地把美國人的行事方式引入到那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伊莎貝爾倍感欣慰。不過她是了解他的,他至少要在塔西提島待上一年;一年結束后,她希望能夠盡量影響他、勸阻他回家——把生意之事徹底學好顯然更為可取,既然他們能夠等上一年,再等一年也不是不可以。她跟貝特曼反覆談論過這件事(他們一直是最慷慨的朋友,在愛德華離開的最初幾天,她一個人簡直無所適從),他們兩人都認為,愛德華的前程勝過一切。讓她心安的是,她發現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沒有再表達回來的意思。
「愛德華有沒有告訴你他何時起航?」
「那伊莎貝爾呢?」
假如我不更愛我的榮譽。
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只有貝特曼這種感覺敏銳的人才能從中聽出她的強烈意願。他輕聲笑了笑。
「我帶貝特曼到我房間,我們有些不同的話題需要聊聊。」
「我想他還是想穿衣服。」愛德華說道。
「你希望我把這個消息傳遞給她嗎,愛德華?哦,我不能這樣做。太可怕了。她從未想過你不想跟她結婚。她愛你,我怎麼能讓她承受這樣的羞辱?」
「我以前閱讀是為了應付考試,是為了在交談時不被駁倒,是因為課堂要求,在這裏讀書是為了快樂。我學習如何講話,你知道交談是生活中最大的快樂之一嗎?但交談需要悠閑,而我以前總是過於忙碌。逐漸地,原來生活中對我極為重要的一切開始顯得瑣碎、庸俗。匆匆忙忙有什麼用?苦苦奮鬥又有什麼用?現在我覺得芝加哥是個黑色、灰暗的城市,如石頭般冷酷無情——就像一座監獄,混亂永無止息。人忙忙碌碌到底有什麼價值?每個人都享受到最美好的生活了嗎?那不是我們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初衷嗎?難道就整天急匆匆去上班,連續工作到黑夜,再急著趕回家吃飯,飯後到劇場看場演出?我的年輕時代不是要這樣度過嗎?青春如此短暫,貝特曼。當我年紀大了,我還有什麼可期待的?依然早上從家裡趕到辦公室,工作到晚,再匆忙回家吃飯、看演出嗎?如果你發了大財,這或許也值得——但我不知道能不能發財,這因人而異;假如你發不了財,那還值得嗎?我希望生活更有意義,貝特曼。」
「那沒事,我的兒子,我想你媽媽今天會開心的。」
「先等等,我把這個包打好。」
「我猜你有滿肚子的新消息。」
這時,貝特曼恨起他最好的朋友來。伊娃從桌子旁站起來,笑嘻嘻地把花冠戴在他的黑髮上。
「這樣的地方我從未見過。」他終於說道。
「我退出對你是好的,貝特曼。你比我更適合。」
「過來坐坐。」愛德華快活地說道。
他說得很快,由於情緒激動,眾詞語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他的聲音充滿了真誠和關愛,讓愛德華備受感動。
「你不喜歡他是吧?也許你也不想那樣,我剛到這裏時也是如此,跟你一樣對他抱有成見。他其實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你自己也看到了,他毫不掩飾曾經坐牢的經歷,我不清楚他是否為此、為他的罪行感到懊悔,我只聽他抱怨過出獄時健康受到了損害。我想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悔恨,跟道德不道德毫不搭界。他接受一切,也接受自己,他是個慷慨、善良的人。」
「做妻子的那也過於遙遠了,是吧?」愛九_九_藏_書德華說,「他很久沒見到她了,我想他說的是另一位妻子。」
「喏,今晚一定講給我聽。再見!」
「愛德華差不多一年前就離開他們了。」
「你跟他見面多嗎,愛德華?」
「你以為我會放你走嗎?我愛你。」
胖男子用機警、狐疑的目光打量了一下貝特曼,然後沖倉庫里的一名年輕男子喊叫起來。
愛德華的坦率在貝特曼看來讓人驚訝,但他覺得現在談論這個話題不夠明智。
「我怎麼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呢?」她問,「你幫了我大忙,我知道我可以信任你。」
伊莎貝爾低頭看了看手,上面仍然戴著訂婚時愛德華送給她的戒指。「我不會讓愛德華解除我們婚約的,因為我覺得這對他將是個刺|激。我要給他以鼓勵,如果說有什麼東西能夠驅使他獲得成功,那就是讓他意識到我愛他。我已盡了最大努力,一切已經無可挽回,不承認事實只能是我性格上的缺陷。可憐的愛德華,他是他自己而不是任何人的敵人。他是個可愛的好小伙,但他缺少什麼東西,我想那就是意志力。我希望他開心。」
就在一剎那間,貝特曼似乎突然明白了,他一下子跳起來,帶著無可抑制的慌張盯著愛德華。
「是的,我聽說過,不過那是很久前的事了,我想我不會在乎的。」
愛德華的僱主是個不喜歡拖沓的人,他告訴愛德華,如果他接受他提供的那份工作,就必須在本周內從聖弗朗西斯科坐船出發。這樣,愛德華就只能跟伊莎貝爾度過最後一個晚上了。晚飯後,朗斯塔夫先生說他要跟愛德華談一談,然後領他進了吸煙室。朗斯塔夫先生欣然接受了女兒告訴他的安排,愛德華想象不出他還要跟他做哪些神秘交流。他看到朗斯塔夫先生面露尷尬,這讓他十分困惑。他支支吾吾、東拉西扯,最後終於脫口而出了:
「我?我可不想戴。」
愛德華又笑起來。
貝特曼大聲譏笑起來:
「告訴她我沒成功;告訴她我不僅貧窮,而且甘於貧窮;告訴她我被解僱了,因為我既懶惰又怠慢;告訴她你今晚看到的一切,還有我跟你說過的所有話。」
「我知道。」愛德華說。
「我們到海邊洗個澡,請給我們幾條纏腰布。」
「巴納德?」年輕人問,「我好像知道這個名字。」
「你怎麼知道是我的聲音?」
「順便問一下,」他一邊走一邊說,「能告訴我在哪裡可以見到愛德華·巴納德先生嗎?」
「但你必須告訴她,貝特曼。」
「我?」貝特曼叫道,「我最不願幹這種事。」
「可憐的愛德華。」她嘆息道。
幾天之後再跟他見面時,她注意到他遇到了困擾。自從愛德華離開芝加哥后,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很多,他們對他都忠誠無二,如果誰想談一談這個缺席的人都能找到心甘情願的傾聽者。如此一來,伊莎貝爾就熟悉了貝特曼臉上的每一個表情。現在他再怎麼掩飾,在她的強烈的直覺前也無濟於事。從他煩亂的表情她似乎已經得知跟愛德華有關,她得讓他說出來,否則她將不得安寧。
「這是伊娃給你做的,」傑克遜說,「我想她是由於過於羞澀沒有親自交給你。」
他沖貝特曼點點頭,然後朝前面幾碼處停下的汽車跑去,把貝特曼一個人撇在後面,整理著一大堆迷茫不解的思緒。
「我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你知道除了你我從來沒注視過任何人,我也想不出有任何人跟你相似,誰會跟你長得一樣呢?」
「他教會你什麼了?」貝特曼吃驚地嚷道。
「讓我們盡情享受一下吧,孩子們!」傑克遜說。
貝特曼不喜歡這人的言行,於是不無尊嚴地站起來,向他道了聲「打擾」便告別而去。離開時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剛才拜訪的這個人了解很多情況,但不願意告訴他。他按照他指示的方向走去,很快就找到了卡梅隆商店。這是一個商人開的銷售店,跟他一路走來所看到的五六家商店相似。他進門后碰到的第一個人正是愛德華:他穿著襯衣,正在裁量一段貿易棉布。看到他從事的工作如此低微著實讓貝特曼吃了一驚,不過他剛一出現,愛德華就抬頭看見了他,並驚喜地大叫起來:「貝特曼!真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
「美啊!」阿諾德·傑克遜喃喃道,「很少能這樣跟美麗面對面。亨特先生,好好欣賞一下吧,以後就見不到這些了。這一刻將轉瞬即逝,但它會留在你的心裏,永遠不會磨滅——因為你感受到了永恆。」
「真是個好師傅!是他教會了你扔掉賺錢的大好機會,整天站在一個小雜貨店的櫃檯後面謀生嗎?」
「我不明白你為何這樣說,」貝特曼憤然道,「我們過去常常談到的。」
一切源於很久以前,當時他和愛德華·巴納德還在讀大學。兩人是在一次茶會上遇到的伊莎貝爾·朗斯塔夫——那次茶會是為介紹伊莎貝爾進入社交圈而專門舉辦的。早在伊莎貝爾還是個小女孩而他們都是長腿男孩時,他們就認識她了。不過她在歐洲待了兩年以完成學業,所以當這個可愛的女孩學成歸來、他們跟她重新結識時,那是怎樣的驚喜和快樂!兩個人都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但貝特曼很快發現,她的眼裡只有愛德華。出於對朋友的忠誠,他最終放棄了,只把自己當做她的一個好友。他度過了一些痛苦的時刻,但他不能否認,愛德華配得上這份好運;他極其珍視他們之間的友誼,希望任何事情都不能損害它,所以他小心翼翼,從不暴露自己的真實情感。六個月後,這對年輕人訂婚了。不過由於他們還非常年輕,伊莎貝爾的父親決定至少要等到愛德華畢業后他們才能結婚,就是說,他們還要再等上一年。貝特曼記得,那個冬天快要結束時,伊莎貝爾和愛德華就要結婚了。他還記得,那年冬天的舞會、戲劇晚會及非正式的慶祝活動,他作為永遠的「第三人」,一直陪伴在他們身邊。他對她的愛並沒有因為她即將成為好友的妻子而減少;相反,她的微笑、她對他說過的開心話,以及她情感的秘密一直讓他心醉。他甚至有些自得地祝賀自己,因為對於他們的幸福他沒有一絲一毫嫉妒之心。這時,發生了意外。一家大銀行倒閉了,交易所瀰漫著惶恐不安的情緒,愛德華·巴納德的父親發現自己破了產。一天晚上他回到家來,告訴妻子說他已一文不名。晚飯後,他走進書房,向自己舉起了槍。
「今天早上我跟你見面的時候,貝特曼,」他說,「我似乎看到了兩年前的自己,同樣的衣領,同樣的鞋子,同樣的藍西裝,同樣的精氣神兒,也是同樣的毅然決然。上帝!我當時是那樣活力四射,這地方讓人昏昏欲睡的生活方式刺|激了我的血液,我四下里走動,發現到處都有發展自己及事業的可能,這裡有錢可賺。在我看來,從這裏用麻布袋裝上干椰子肉運到美國榨油是荒謬的,本地生產會節約更多,這裏勞力便宜,還能減少運費。我已看到島上建了大片工廠。另外,我覺得他們的榨油方式極其不當,我發明了一種機器,可以切開果殼挖出果肉,速率達到每小時兩百四。這裏的港口不大,我計劃擴建一下港口,然後創建一家辛迪加公司來購置土地,建兩到三座酒店,也給那些臨時居民造些房屋。我還有一個改進輪船服務的計劃,以便吸引來自加利福尼亞的遊客。二十年後,這裏就不再是一個半法國化的慵懶的帕皮提小城,而是一個了不起的美國城市,你能看到十層的建築和有軌電車,還有電影院、歌劇院、股票交易所,以及一名市長。」
「我不這麼想,」愛德華笑道,「對我來說這個酒店過於豪華了,我在城外租了間房子,既乾淨又便宜。」
貝特曼每個毛孔都在流汗。
「你為什麼不跟她結婚,貝特曼?你愛她多年了,你們極其般配,而且你會讓她幸福的。」
「愛德華,你這樣做不是為了我吧?我不能確定,但這會給我的將來產生重大影響。你不是為了我而犧牲自己吧?這是我無法承受的,你知道。」
阿諾德·傑克遜沒有再穿整潔的工裝褲,而只是在腰上繫上了纏腰布,再無其他衣著,走路都是赤腳來的。他的身體已被太陽晒成了深褐色,長長的淡黃色捲髮及苦行僧般的一張臉使身著當地人服裝的他看上去頗不尋常,不過沒有一絲一毫的忸怩作態。
在這最後一晚的最後分離時刻,一對情人少不了柔情繾綣,山盟海誓,伊莎貝爾淚眼迷離,但愛德華熾熱的愛情讓她的心靈得到了些許慰藉。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的離去讓她心碎欲裂,但他對她的愛慕又讓她開心不已。
「是的,我知道,但那跟同聾啞人談和聲差不多,我再也不回芝加哥了,貝特曼。」
「很可能會讓人覺得他在戲弄我。」貝特曼臉紅道。
「他說他妻子是個好廚師,是什麼意思?我剛好知道他妻子在日內瓦。」
「如果你這樣說,愛德華,我一定去。」他微笑道。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我只希望允許我幫助你。」
「你會發現這裏更舒服,而且保證明天早上及時叫醒你。」
「天黑了,很遺憾吧?」伊娃說,「我們本來可以給你們三個一起照張相的。」
「那坐下吧,親愛的貝特曼,」愛德華笑道,「我切割椰子果的機器是一直不會開機的;就我而言,有軌電車也永遠不會在帕皮提空蕩蕩的街道上行駛。」
他覺得自己從她的語氣里嗅出了一絲緊張。
「那你在生活中看重什麼?」
他們從盧普區繁忙的街道駛出來,沿著湖邊前行,直至一幢壯觀的建筑前。這是亨特先生幾年前自建的,跟盧瓦爾河上的那些別墅毫無二致。當房間里只剩下貝特曼一人時,他立馬撥打電話要通了一個號碼。通話聲傳來,他的心狂跳起來。
「阿諾德·傑克遜是個卑鄙的流氓。」他說。
「我想我們談的不是一個人。」貝特曼冷冷地回答道。
「我不明白,一個體面人怎麼能跟他有任何交往。」
「不過,我並不想成為最有錢的人。」他說。
「沒想到你在賣布,把那三尺半破布賣read.99csw.com給一個油膩膩的黑鬼。」他笑道。
他們向房子走去,傑克遜把他們帶進了一個粉刷過的開頂大房間,裏面已擺好了飯桌。貝特曼注意到吃飯時間定在了五點鐘。
「那結果就是你變得是非不分。」
「哦,親愛的,不要不要,」他說,「你這樣我受不了。」
晚餐結束了,伊娃和她母親留下來收拾餐桌,而三位男士在陽台上坐下。天氣是煦暖的,夜晚盛開的白花使空氣中瀰漫著清香。一輪圓月輕移在晴朗的夜空,在寬闊的海面上照出一條光的通道,伸向永恆世界的無垠王國。阿諾德·傑克遜開始講起話來。他的聲音渾厚而富有音樂節律。他講到了本地人及這個國家的古老傳說,講到了過去發生的離奇故事和探險未知世界的危險經歷,談到了愛情與死亡,憎恨和復讎;他還講到了發現遙遠島嶼的探險家,在島上定居並娶了大酋長女兒的水手,以及在銀色沙灘上度過豐富人生的趕海人。貝特曼起初感到羞辱和惱怒,滿臉陰沉地聽著,但很快,阿諾德語言中的某種魔力掌控了他,他坐在那裡聽得入了迷——浪漫的海市蜃樓遮蔽了普通日子的光線。他忘記了阿諾德·傑克遜有一副如簧巧舌,忘記了他正是靠著他的巧舌從輕信的民眾身上騙得了大量金錢,忘記了也是那副舌頭讓他差一點就逃離了刑事懲罰嗎?沒有人比他更辯才無礙,沒有人對層層推進的表達方式有著更敏銳的感覺。突然,他站了起來。
「怎樣生活。」
「幫幫我吧,貝特曼。我們這麼多年來都是好友,我求你幫忙你是不會拒絕的。」
貝特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但臉上不動聲色。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愛德華,芝加哥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
很少家庭沒有一個敗家子,家人都恨不得把他忘掉——當然如果鄰居們也同意的話。倘若一兩代人之後,他的離經叛道被賦予了迷人的浪漫色彩,那家人們就倍感幸運了。不過敗家子在世時,要是他的古怪離奇不能被「不是別人跟他作對,是他自己跟自己過不去」這樣一句話寬恕,那麼對他的家人來講,一個安全的也是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保持沉默——要知道,那個時候,酗酒和濫交並不比犯罪好到哪裡去。這正是朗斯塔夫夫婦對待阿諾德·傑克遜的態度。他們從不去談論他,甚至連他住過的街道都要繞開。他們都是善良之人,不想讓他的妻兒跟著他遭罪,所以多年來一直支持他們。不過他們覺得,他們應該到歐洲去生活。他們做了一切努力來擦除對阿諾德·傑克遜的記憶,但也意識到,他的故事在公眾眼裡一直新鮮如初,如同當時醜聞乍泄、震驚了世人那一刻一樣。阿諾德·傑克遜這樣一個敗家的玩意兒讓任何家庭都受不了——他本來是一位富有的銀行家,在教派里也聲名卓著,還是一個慈善家,廣受眾人欽仰,這不僅僅是因為他的親屬緣故(他有著芝加哥的貴族血統),還由於他自身具有的正直人格。但突然一天,他因詐騙而被捕。法庭揭露,他的欺詐行為不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誘惑而導致,而是有意為之,是有步驟有計劃的——阿諾德·傑克遜其實是個惡棍!當他被送去監獄服刑時,幾乎所有人都認為他能輕易逃脫這七年牢獄之災。
現在,貝特曼·亨特正是從這次旅行回來的。
她垂下了眼睛,臉上微微有些紅暈。她對他太熟悉了,以至都忘記了他長得是那麼英俊。他的身材跟愛德華一樣挺拔、勻稱,不過他皮膚發暗,臉色蒼白,而愛德華面色紅潤。當然她知道他是愛自己的,這讓她頗為感動,對他也就格外溫柔。
然後,他笑嘻嘻地轉向貝特曼,眼睛里放出光芒。
「我怎麼能讓你嫁給我?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你的父親是不會同意的,我現在已身無分文。」
「你要知道,除了讓你快樂,在這個世界上我再無他求,伊莎貝爾。」她看了看他,把手伸給他。
「的確如此,不過我不知道他現在到哪裡去了。」
「他沒提回來的事。」
她有些羞澀,但也不比貝特曼的羞澀多出多少。對他來說,整個情形讓他頗為尷尬。看著這個精靈般的窈窕女子揮舞著調酒器嫻熟地調製著雞尾酒,不能讓他的內心得到一點輕鬆。
貝特曼臉色刷地白了,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變得冷冰冰的。這就是那個偽造者,那個罪犯,伊莎貝爾的舅舅!他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想把自己的慌亂掩蓋起來。阿諾德·傑克遜沖他眨眨眼睛,看著他。
「愛德華?」
「真不可思議,是吧?這不太像愛德華。我還是覺得一定是哪地方出了問題。」
「你沒把愛德華·巴納德帶回來?」
伊莎貝爾沒有回答,她有些茫然、心神不定。
「回報就是他意識到自己實現了心中夢想。」
「老天,為什麼?」
「你如此堅強,貝特曼,」她嘆了口氣說,「你讓我獲得了一種美好的信心。」
「沒有,他沒說。我想他可能跟你說過什麼了。」
「當然,我現在知道你是說誰了,你說的是傑克遜先生的侄子。」
窗子下面便是椰樹林,沿地勢陡直地延伸下去,直至湖邊。在黃昏的餘暉中,湖的色彩柔和而變幻莫測,宛如鴿子的胸部一般。稍遠處的小小港灣里有成片的當地人房舍。一條快船在後面礁石的映襯下,投過來極為清晰的側影,幾個當地人正在捕魚。更遠處便是浩瀚平靜的太平洋。二十英里之外的一切靈動而縹緲,如同詩人編織的想象。這就是這個叫做莫里阿島的島嶼令人窒息的美麗。到處都是那麼妙不可言,貝特曼站在那裡,感到局促不安。
「我肯定不能,貝特曼。」
「這封信很奇怪,」她說,「我看不太懂。」
這是兩年多前的事了。
「好呀,親愛的,」朗斯塔夫夫人說,「你們聊完后,到杜巴里房間就能找到我和你爸爸。」
「現在你要跟我說什麼?」她問。
他們進了酒店,在陽台上坐下。一個中國男孩給他們端來雞尾酒。愛德華急切地想聽到來自芝加哥的所有消息,連珠炮似地向他的朋友發問。他表現出的興趣是自然和真誠的,但奇怪的是,在眾多話題中,他的興趣卻沒有分別。他想知道貝特曼的父親情況怎樣,也想了解伊莎貝爾在忙些什麼,對兩件事上的熱情程度根本難以區分。談起伊莎貝爾,他沒有絲毫的尷尬,她這個未婚妻就如他的妹妹一般。貝特曼尚未猜透愛德華的準確意思,他發現話題已轉向了自己的工作和父親近來營造的建築上,他決心把話題扭轉到伊莎貝爾身上。正在尋覓機會,他看到愛德華熱誠地揮了揮手。一個人來到陽台上,正朝他們走來,不過貝特曼是背向他的,所以沒有看到。
「你如此關心我,真是太好了,老朋友。」
「老天!你難道不想跟她結婚了?」
「兩年前你不會這樣想的。」
「如果我對他的愛不是抱有如此堅定的信心,我會覺得……我簡直理不清了。」
「好像是這樣,不過肯定不是有意的,這根本不像愛德華說的話。」
愛德華注視著一個煙圈,它正從他的雪茄煙上裊裊升起,靜靜地漂浮在芳香的空氣中。
「對我來說,伊莎貝爾過於美好了,好過我無數倍。我愛慕她勝過我見過的任何女人。她有一顆優秀的頭腦,心靈同她的容貌一樣迷人,對她的活力和抱負我充滿欽仰,她天生就是生活的成功者,我完全配不上她。」
「我是這麼覺得。」貝特曼回答。
「離上次見你的時間並不長嘛,再說,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
「這是我的朋友亨特先生,我們跟你們一起吃飯,拉維娜。」
「我想我應該告訴你,愛德華·巴納德是我最好的朋友,當我聽說他離開了布倫蘇米特公司時,我感到非常詫異。」
他的嗓音低沉而洪亮,似乎要把最純粹的理想主義從胸中吐出來。貝特曼不得不強行提醒自己跟他說話的人是個罪犯,一個無情的騙子。不過,這時愛德華彷彿聽到了什麼聲音,一下子轉過身來。
愛德華嚴肅地看著他。
「你真是太好了,傑克遜先生。」貝特曼淡然道,「不過,我在這裏只能停留很短時間,明天我的船就走了,你知道。我想你會原諒我的,我不能赴約。」
貝特曼心裏如此激蕩以至沒聽到他的回答。
「明天跟我走吧,愛德華。你到這個地方來就是個錯誤,這裏的生活不屬於你。」
貝特曼猶豫了一下,但話已到了這個份兒上,就只好說完了,這讓他覺得極為尷尬。
「如果伊莎貝爾寫信給你終止你們的婚約,你怎麼辦?」他緩緩問道。
「是的。」
「我想我應該下來把你們兩個小夥子帶回去。」他說,「你洗得開心嗎,亨特先生?」
「不了,謝謝。我還是現在這樣舒服些。」
「我也經常在考慮。」愛德華笑道。
「布倫蘇米特解僱了我,你知道的,不過我想這個也沒什麼特別的。」
「要是你沒有更好的事情做,或許今天晚上你可以跟我們一起吃頓飯。」
「你是說你不想要錢,不想要大把的錢嗎?多達百萬計的錢?你知道有那麼多錢你都能幹什麼嗎?你知道它有多大魔力嗎?如果你自己不在乎,想想你可以做哪些事,你能給人類事業的發展開拓新的渠道,你能為成千上萬的人提供就業。我腦袋暈了,你的話讓我產生了幻覺。」
這時貝特曼腦子裡閃過另一個念頭。
「這讓我感到如此自卑。」她說。
「我是不會跟他一起吃飯的——如果你指的是這個,什麼也別想讓我走進那個人的家門。」
最後,晚餐結束了,他們走出餐廳。伊莎貝爾對母親說:
「我想你聽說過阿諾德·傑克遜。」他皺著眉頭看著愛德華,說道。
他的眼睛凝視著外面繁華的街景。
「我也覺得他是個十足的惡棍,」他最後說,「我不能自以為是地認為,他對自己行為的懺悔就讓人有了寬恕他的借口。他是個詐騙犯,是個偽君子,但你無法離開他,我從來沒遇到過一個更讓人愉快的夥伴,他教會了我所知道的一切。」
貝特曼還沒來得及再開口,他已點點頭離開了。
「好了,你們兩個小傢伙很久沒有見面,我應該留下你們單獨聊一聊。如果你們要睡覺,特迪會告訴你房間在哪兒。」
伊莎貝九九藏書爾帶著小夥子上了樓,把他領進了給他留下無數美好回憶的房間。雖然他對這裏再熟悉不過了,仍抑制不住興奮地叫喊起來——儘管同樣是這個房間過去常常將他的快樂剝奪殆盡。伊莎貝爾微笑著環視了一下。
「你太好了,貝特曼。我知道全世界沒有一個人能像你這樣。我怎麼感激你呢?」
「難道你不知道——這裏的人都不知道嗎?他是個偽造者,是個罪犯,他應該被驅逐出文明社會。」
新來者走了過來。這是名很高很瘦的男子,穿著白色工裝褲,留一頭好看的鮮黃色捲髮,臉長而瘦削,高高的鷹鉤鼻,嘴型漂亮,表情豐富。
現在貝特曼心裏想,阿諾德·傑克遜是否認為自己不知道芝加哥無人不曉的那個最大丑聞呢?但傑克遜把手放在了愛德華肩上。
愛德華背對著可人的月光,看不清他的臉,他是否又在微笑呢?
「哦,她是拉維娜,阿諾德的妻子。」
「我永遠不會請求她給我自由。如果她希望我信守承諾,我會盡最大努力做一個優秀、忠誠的丈夫。」
「一個詞兒都沒有。」
她掛斷了電話。她可以毫無必要地等上漫長的幾個小時來獲悉讓自己深感憂心的事情,這倒符合她的性格。在貝特曼看來,她的自我約束有種讓人欽羡的堅毅。
愛德華把他領進了一個放著兩張床的房間,自己上了其中一張。十分鐘后,貝特曼從他均勻的、孩子般平靜的呼吸中得知,他已睡著,但貝特曼沒去睡——他腦子裡仍紛紜擾攘,不得安寧,直到曙色爬進了窗戶,他才如幽靈一般,悄無聲息地溜進房間,然後上床睡著了。
「我發現他是個很好的朋友。覺得一個人不錯就去接受他,這有什麼不正常嗎?」
我不配如此愛你,親愛的
「我不能坐了,特迪,」他說,「我很忙,不過你們兩個小傢伙最好晚上過來,我們一起吃飯。」
「教給他怎麼戴,伊娃。」愛德華說。
「早上好,伊莎貝爾!」他歡快地說道。
「哦?」
「你戴上太合適了,」傑克遜夫人說,「花冠適合他嗎,阿諾德?」
貝特曼把漫長的故事給伊莎貝爾講完了。除了他認為可能會傷害她,或者使自己聽起來可笑的內容,他都毫無保留地講述給她聽。他沒講自己被迫戴著花冠坐在桌旁吃飯,也沒講只要她給予愛德華自由,他就打算跟她舅舅的混血女兒結婚。不過,或許伊莎貝爾的直覺比他了解的更敏銳,在他講述過程中,她的眼神變得愈加冷峻,嘴唇綳得更緊。她不時地緊盯著他,如果不是那麼專註地敘述,他或許就驚訝於她的表情了。
「你何時回芝加哥?」他突然問道。
對這個問題貝特曼感到吃驚。
但當火車駛進芝加哥,當他看到那長長的街道及兩邊的灰色房子時,他開始歡欣雀躍了。一想到美國和沃巴什縣,想到那裡擁擠的人行道、熙攘的交通及喧囂雜訊,他就有些急不可待——終於到家了!他為自己出生在美國最重要的城市而自豪。聖弗朗西斯科是個小地方,紐約缺乏活力,而美國的未來將取決於其經濟發展的潛力,所以芝加哥必將以其位置的優越以及居民的活力,成為美國真正的首府。
「你喜歡他嗎?」
「你很清楚我不可能有什麼更好的事情。」
「你什麼時候回去?」
「智慧隨著年齡而增長。」愛德華快活地回答道。
最後愛德華說他得回去工作了,並建議五點來接貝特曼,然後一起駕車前去阿諾德·傑克遜家。
「你個傻孩子,你怎麼能讓我一直痛苦呢?」
「我不會讓你走的,亨特先生。」傑克遜用最大的熱誠繼續說道,「我要聽聽關於芝加哥和瑪麗的所有消息。」
「從他信里的字裡行間我能讀出來,他不願待在那裡,但他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
「他被解僱了。」
「因為如果伊莎貝爾跟我解除了婚約,我就跟他女兒結婚。」
「我在這裏很開心,再做出改變不是很愚蠢嗎?」
「我猜是因為布倫蘇米特公司和愛德華·巴納德先生在某些問題上看法不同造成的。」他回答。
「那你究竟為何沒向我求婚呢?」她回答。
「如果你們洗好了,我們就上去吧。」傑克遜說。
「不要跟我這樣說話,我受不了。」
「拉我一段,查理。」他說。
愛德華現在的語氣有了貝特曼不熟悉的特點,它是那樣溫柔,那樣具有說服力。
因打算給愛德華一個驚喜,他沒有發電報告知他要來的消息。最後在塔西提登陸后,他讓一個年輕人帶他前往花兒酒店——年輕人說他是店主的兒子。想到他的朋友見到他這個最預料不到的訪客時一定會吃驚不淺,他就咯咯笑起來。他走進了年輕人的辦公室。
「你總在讀東西。」
貝特曼對天色已晚感激不盡。他覺得,自己身穿藍色西裝,衣領高聳——是那樣整潔得體,紳士十足——而頭上頂著個古怪花冠,樣子一定愚蠢至極。他不由得怒火中燒,因為他有生以來從未像現在這樣自我克制過,而表面上卻又謙恭有禮。他對那個老傢伙感到憤怒,你看他——高坐在上座上,半裸著身體;一臉的聖人模樣,黃髮也漂亮,上面卻戴著個花冠,整個人的樣子真是荒誕至極。
「我認為正是這樣它才會如此完美,跟你所做的一切一樣,真是絕妙至極。」
「哦,伊莎貝爾,我能為你做的遠不止這些。你知道,我只請求你允許我愛你,併為你效勞。」
她如此緊張不安,手放在他手裡沒有縮回來,他試著去安慰她。
貝特曼·亨特睡得很糟糕。從塔西提島坐船到聖弗朗西斯科的兩周里,他一直在忙著編造一個借口;坐火車的三天,他則在不斷重複著要講的話。眼下再過幾個小時就要抵達芝加哥了,他突然疑慮重重起來,平素多愁善感的心再也不得安寧。他不太確定自己是否已經盡了最大努力,而他一向有個好名聲:凡事總要付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努力。讓他心中感到忐忑的是:在一個切乎他本人利益的事件中,他讓個人利益戰勝了上述好習慣。就他的理解而言,自我犧牲對他有著強大的吸引力,而他在該事件中的無所作為讓他產生了一種破滅感,就像一個一心為人的慈善家,為窮人建造了一批理想的住所,到頭來卻發現自己從中大賺了一筆;在一件善事中,有百分之十是他從中得到的滿足感,這種回報是他無法拒絕的,但他覺得自己的美德和清譽卻因此受到了損害,這就讓他有些尷尬了。貝特曼·亨特知道自己的內心是純潔的,但他不確定的是,如果他把自己的經歷講給伊莎貝爾·朗斯塔夫聽,她那冷冷的灰色眼睛里發出的審視目光到底能讓他承受多久,那可是一雙精明的充滿智慧的眼睛!她用自己的嚴謹和正直衡量著他人的道德標準,對不符合自己嚴格規範的行為,她都會用沉默冷對來表達不滿,這比任何的責難都更加有效;而且,她的「判決」一旦作出就無法再進行「上訴」,因為她作出的決定絕無可能再進行改變。但貝特曼不會覺得她有什麼異常,因為他愛她,不僅愛她美麗的外貌——苗條挺拔的身材,凜然不可侵犯的昂首姿勢——還愛她美麗的靈魂。在他看來,她的真實坦直、強烈的榮譽感、無所畏懼的態度,使她具備了他們國家的女人所能擁有的最令人艷羡的優點。他覺得她不僅僅是一個完美的美國女孩,在某種程度上,在她所處的環境里,她的優雅也是非常特別的。他能肯定的是,除了芝加哥沒有任何其他城市可以造就出這樣一個女孩。不過當想到自己將必然給她的自尊心帶來致命打擊時,他就感到極端痛苦,而再想到愛德華·巴納德,一股怒火便在心中迅猛燃燒起來。
這時貝特曼開口了,聲音痛徹肺腑。
愛德華披上一件外套,戴上帽子,陪著貝特曼走出了商店。貝特曼試著用玩笑的口吻開始他們的交流。
「我們明天早上必須早點離開這裏,」愛德華最後說,「真的該睡覺了。」
「早上好,貝特曼。」
「你有沒有感覺到他最近的信有些古怪?」她的視線轉向一邊問道,眼睛里淚光閃爍。
「哦,不過我沒考慮在這裏過夜,傑克遜先生。」貝特曼說道。
「你出門后左拐走三分鐘,就能找到卡梅隆商店了。」
他們在爐火前坐下,伊莎貝爾用平靜的、嚴肅的眼神看著他。
「我想我的名字你是熟悉的。」
「在塔西提是不可以拒絕人的,」愛德華笑道,「再說,你也可以品嘗一下島上最佳的美食。」
「他為何這樣做?」貝特曼問。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哇!見到你我真是高興,坐下吧,老朋友,放鬆點兒!」
「我不懂你什麼意思。當然我會告訴她見過你了。」貝特曼生氣道,「老實說,我不知道該跟她說什麼。」
這個回答讓貝特曼感到了一絲涼意。對他來說這是具有些許諷刺意味的——他不應該為自己扮演了一個高尚者的角色而感到歉疚。
「不能在這裏談,跟我到酒店去,我想你可以離開吧?」
「她並不這樣想。」
「在我聽來有些怪異。」愛德華說。在輕柔的夜色中,貝特曼看到他在微笑。「我恐怕你認為我已經可悲地墮落了。在我看來,現在有些東西——我想說——是我三年前不能容忍的。」
愛德華有些猶豫,他所知道的情況他不想承認,但他的真實天性又使他不得不如此。
陌生人伸出手,友好地緊緊握住年輕人的手,直到這時愛德華才提到他的名字。
她的臉上泛起了一絲紅暈,貝特曼鄭重地笑了笑——笑得如此迷人,然後替她把話說完了:
「我感覺房間設計得很成功,」她說,「關鍵在於做到了恰到好處。如果不屬於那個時代,一個煙灰缸都不能有。」
「我當然要穿衣服。」貝特曼看到他還沒穿上襯衣,愛德華就已把纏腰布系好準備出發了,便冷冷回應道。
「你到底什麼意思?」貝特曼叫道。
「我只是隨便這麼想想,我其實慢慢地喜歡上這個地方了——它是那樣安逸休閑,這裏的人心情舒暢,臉上笑容燦爛,我在想我以前從來沒有那樣過,我開始讀些東西。」
「他們好像警告過他一兩次,最後告訴他必須離開。他們說他懶惰而且無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