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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山

檀香山

「你帶那個幹什麼?」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梳理頭髮。房子里沒有鏡子,她朝葫蘆杯里瞧去,看看有沒有自己的影子。她把漂亮的頭髮梳整齊了,然後招手叫巴納納斯到她身邊,她指了指杯子,說:
兩三天後巴納納斯才重新站起來。當他從船艙里出來,他臉上撕開了一個口子,腫了起來,透過黝黑的皮膚能看到青灰色的瘀傷。巴特勒看他正準備沿甲板溜走,便叫住了他。大副走過來,沒說一句話。
「那給我們講講。」
「不要加水,約翰。」船長說。
我不知道大副怎麼會有這樣古怪的名字。他本名叫惠勒,不過即便擁有那樣一個別號,他身體里的血液也不應該是白色的。他身材高大勻稱,但有發福趨勢,膚色要比一般的夏威夷人深得多;他的年齡不再年輕,濃密的捲髮已變得灰白;上門牙也換成了金牙——對此他頗感自豪。他的眼睛明顯是斜的,這讓他的神色看上去有些憂鬱。船長是喜歡戲謔的人,這便成了他源源不斷的幽默源泉,總不客氣地拿他這個缺陷開開玩笑,因他注意到大副對此是在乎的。巴納納斯跟大多數本地人不同,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要不是巴特勒船長脾氣好、不會不喜歡什麼人,他一定不會受到他的待見。船長喜歡和一個能交流的人出海,他本來就是個愛講話、好交遊的人——讓一個「傳教士」日復一日地跟一個悶葫蘆喝酒、生活,真讓人受不了,所以他用盡一切辦法想讓大副活躍起來,毫不客氣地開他玩笑,但最後逗笑的只有自己,這就沒什麼意思了。他終於得出結論:無論在醉酒還是清醒之時,對於一名白人來說,巴納納斯都不是一個合適的伴侶。不過,他是一個好水手——船長很精明,知道有一個可資信賴的大副是多麼重要,出海時,他經常什麼都不用做,而只是躺在床上睡覺,睡到酒醒為止,想想還是不錯的,因為巴納納斯畢竟讓人放心。但他在社交上一竅不通,而找到一個可以交流的人終究是件快樂的事,那個女孩就不錯;再說,上岸時他也不能老是喝得醉醺醺的——如果他記住回到船上時有個可愛的小女孩在等他。
「天助自助者。」我嘟囔道。
「他真的送給你了。」我回答。
「我希望你認識一下巴特勒船長。」
「不過,她不是那個女孩。」溫特說。
「一兩年前,他曾碰到過一件非常離奇的事,你應該讓他給你講講。」
溫特停頓了一下。
我們跟這個漂亮人兒握了手。她的身材比船長還要高出許多,美麗的容貌即使哈伯德大媽也不能掩蓋——那是上一代傳教士為宣揚禮儀而強行灌輸給當地人的形象,儘管他們並不情願。面對她的美貌,人們只能猜測,隨著年齡的增長,她將在一定程度上變得臃腫,但至少目前她是優雅、靈活的。她褐色的皮膚細膩光潔,眼睛奕奕有神,一頭烏髮又濃又密,編成粗粗的辮子纏在頭上。當她笑著向人致意時,是那樣自然迷人,露出的牙齒細小、均勻而潔白。她當然是一個令人銷魂的可人兒。顯而易見,船長瘋狂地愛著她,他不想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每時每刻都想挨著她。這是很容易理解的,但令我感到驚奇的是,女孩看上去顯然也在愛著他——她眼睛里閃爍的光芒不會騙人,微微張開的嘴唇也彷彿充滿了愛的渴望。這是令人興奮的,甚至有些讓人感動,我不由得這麼覺得。一個陌生人跟這樣一對熱戀中的人有什麼相干呢?我希望溫特沒有把我帶到這裏來。在我看來,這個髒兮兮的船艙現在已經變了模樣,對於這段極致戀情,它似乎承擔了一個再合適不過的背景角色。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忘掉那艘縱帆船,它停泊在遠離世界、擠滿船隻的檀香山港口,頭頂上是一片浩瀚的燦爛星空。我還會記住那些在夜間一起航行的情人們——在無限空曠的太平洋上,他們正從一個綠色的多山島嶼駛向下一個。想到此,浪漫如一陣輕柔的風緩緩拂過我的臉頰。
「我自己解釋不了,」他說,「但情況是確切無疑的,你對這類事情感興趣嗎?」
如果說我強調了檀香山的不協調,在我看來,正是這一點才使我要講的東西有了意義。這是一個關於原始迷信的故事。我驚訝地認識到,在一個文明社會裡——一個即使算不上高度發達但也相當精緻的社會裡,這樣的迷信也是應該存在的。我無法否認這樣一個事實:這類令人難以置信的情況應該——至少我們認為應該——出現在比如說打電話的過程中,或者出現在電車上,或者日報上。那個在檀香山給我帶路的朋友身上也存在著這樣的不協調,從一開始我就感覺到了,這也是他身上最顯著的特徵。
我本來沒打算前往檀香山,那裡距離歐洲實在過於遙遠,我到達那兒是在一次漫長的旅行之後。旅行從聖弗朗西斯科開始,當我第一次看到這個如此奇怪、讓人產生美好聯想的名字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頭腦中對心所期是否已有清晰描述,但我的所見所聞卻讓我驚訝不已。這是一座典型的西方城市。棚戶房跟石頭大廈緊緊相連,破舊的木屋跟裝有玻璃壁面的時髦商店互為比鄰;福特、別克和帕卡德汽車排列在路邊;商店裡的商品琳琅滿目,儘是美國文明的必需品;每隔兩座房子便有一家銀行,每五座房子就有一家輪船公司的代理處。
對於醫生的藥方,他頗不以為然,醫生自己其實也不相信。當剩下他一人時,他用雪茄煙把藥方點著了,這讓他找到了一點樂趣——他必須找個樂子,因為雪茄在嘴裏味同嚼蠟,他抽煙只是讓自己相信他還沒到連煙都抽不了的地步。那天晚上,他的兩個擔任流動貨船船長的朋友聽說他病了前來看他。他們一邊喝著威士忌、吸著菲律賓雪茄,一邊談論著他的病情。其中一人想起來,他一個大副曾患過同樣奇怪的病,全美國沒有一名醫生能治得了,但他在報紙上讀到一則專利藥品廣告,覺得試一試也未嘗不可。服了兩瓶葯后,那人就完全恢復了健康。不過疾病讓巴特勒船長的頭腦變得清醒起來,這種奇怪的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在他們談話過程中,他似乎能讀懂他們的心中所想——他們認為他不久就要死了。在他們離開后,他感到有些恐慌。
這個小個子男人跟我握了握手,我們開始交談起來,不過周圍的環境讓我分心,我沒怎麼注意他,每人要了杯酒後就分開了。當我們回到車裡離開時,溫特對我說:「碰到巴特勒我很高興,我想讓你跟他認識認識,你覺得他這個人怎麼樣?」
「怎麼啦?」他輕聲問。
「我覺得真奇怪。」
「我希望你能解僱巴納納斯,」她說,「我有種感覺,他在背後搗鬼。」
溫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這是個溫暖的夜晚,從開著的艙門可以看到夜空里無數的繁星,而天空依然近乎藍色。巴特勒船長穿著一件無袖汗衫,露出肥白的胳膊,褲子髒得讓人難以置信。他光著腳,捲髮上戴著一頂非常破舊、形狀全無的氈帽。
「舊月亮沒有了你也就死了,除非巴納納斯在此之前死掉。」
「為什麼?」我問。
「沒有。」
他用這些「專有產品」招待了我。帶我在城裡轉悠時,他的語氣里透著些嘲諷的味道。在他心裏,美國任何一個地方都不能跟檀香山相比,不過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態度有些滑稽。他開車帶https://read.99csw.com我看了不同的建築,當我對建築物適當地表達讚美時,他便得意起來。另外,還帶我看了富人區。
「船長可是深信不疑。」
「我猜他不會,」溫特說,「賣掉它無異於犯罪。」
他去找他的雜貨商朋友,兩人倒上一杯杜松子酒,他開口向他借錢。一名船長是可以為雜貨商幫上一兩個忙的,兩人低聲(個人事務沒必要讓所有人知道)交談了一刻鐘后,船長把一疊鈔票塞進了屁股口袋。那天晚上,女孩跟著他上了船。
她把嘴唇湊近他的耳朵,彷彿害怕空氣把話聽了去。
「這個倒是要了解一下。」
「聽我說,巴納納斯,」他對大副說,「我必須去找那個女孩,你去告訴她父親我今晚帶錢過去,讓他安排一下。我想我們天一亮就起航。」
第二天巴納納斯又露面了,但比往日更加憂鬱。午飯後,船長問女孩他怎麼了,女孩笑了笑,把漂亮的肩膀聳了聳。她告訴船長說,巴納納斯喜歡上她了,他為此感到痛苦,因為她數落了他一頓。船長性情寬厚,對此並不嫉妒,讓他極感有趣的是巴納納斯竟然也會愛上別人——他那樣一個「斜眼兒」談戀愛的機會實在渺茫。傍晚茶端上來后,他跟以往一樣歡快地同他開玩笑。他故意說得模模糊糊,這樣他就不能確定自己已經知道了一切,但還是頗為巧妙地打擊了他幾下。女孩並不像他自己認為的那樣覺得那些話多有趣,後來求他不要再說了。他對她的認真勁兒感到吃驚,她說他不了解他們這個民族,這裏的人心中一旦有了激|情就可能會無所顧忌,這讓她有些害怕,而他覺得這太荒唐了,哈哈大笑起來。
兩天後他們起航了。新月亮升起前還有十天時間。巴特勒船長的樣子已不堪忍睹,整個人都是皮包骨頭,沒人攙扶的話連走路的力氣都沒了,幾乎說不出話來。不過她仍不敢行動,她明白必須得耐住性子,大副非常非常狡猾。他們到群島中的一個小島卸貨后,僅剩下了七天,該行動了!她從船艙里搬出她和船長共同使用的一些東西,然後捆成一捆,放在她和巴納納斯吃飯的甲板艙室里。她進門后,他迅速轉過身來,她看到他在打量那個捆包——她要準備離開了,他輕蔑地看著她。似乎不想讓船長知道她正在幹什麼,她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東西搬過來,還有船長的幾件衣服,捆成了幾包。巴納納斯終於不再沉默了,朝一套工裝服指了指,問:
「他沒生病吧?」
「你想幹啥?」
「我看到你在注意我的中國佬。」巴特勒肥胖、發光的臉上咧開了嘴笑道。
最後他輕微地嘆了口氣,然後鬆開手,帽子掉在了地上。他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支舊煙斗,然後點上了,女孩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向她低聲說了什麼,她猛地站了起來。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小聲地快速交談著,然後她站起來,把錢交給他,為他打開了門。醫生輕輕地出去了,正像他進門時那樣。她走到船長身邊,俯下身,以便可以對著他的耳朵說話。
「你不知道你就要死了嗎?」她最後問。
「你去過聯盟酒館嗎?」
「你了解《聖經》嗎?」
「聽我說,巴納納斯,」他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因天熱鼻樑已變得濕滑,說道,「我不會因為這件事辭掉你,但你要知道,我出手時會出手很重。這個你別忘了,不要再搞歪門邪道。」
「別讓我們打攪了您,船長。」溫特開玩笑道。
「你難道沒注意過廚師?」
巴納納斯一動不動躺在地上,女孩打開艙門走了出來。
「是這樣嗎?」
「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喊來幾個人,吩咐他們把他抬到他自己的床鋪上去。他滿意地摩挲了一下手,鏡片後面的藍色圓眼睛里閃爍著光芒。女孩很奇怪地沉默著,用胳膊摟住他,似乎要保護他使他免遭無形的傷害。
他不是一個膽怯之人,他已從她的言辭,尤其是沉默、激烈的動作帶給他的震驚中恢復過來,笑意再一次在他眼中閃爍:
「擦它幹什麼?」
「那這樣吧,天黑前我跟他聯繫一下,看看能不能到他船上去。」
她沒有回答,不過她跟中國廚師談過一兩次,對船長的飲食也格外留意。現在他吃得很少,她要使出全身力氣才能勸他一天喝上兩三次湯。他顯然病得很重,體重迅速下降,面容蒼白憔悴。他身體感覺不到疼痛,但日趨虛弱,也越來越無精打采,一日比一日消瘦。這個時候返航需要差不多四周時間,等他們到達檀香山時,船長有點兒為自己擔心了。他在床上躺了兩周多,感覺身體實在虛弱,無法去看醫生,便叫人送信請他到船上來。醫生給他做了檢查,但找不到病因,體溫完全正常。
「留給你也沒用。」她說。
「哦,真是難以置信。」
「我碰到的人沒有不感興趣的。」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凝視著他。
「不了,船長,你跟我喝過了。」溫特說。
第二天晚上,當地醫生過來了。船長迷迷糊糊地一個人躺著,船艙里亮著一盞油燈,發出昏暗的光。門輕輕打開,女孩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她讓門開著,有人在後面悄無聲息地跟著進了船艙。看到這神神秘秘的一幕,船長不由得笑了,但由於身體實在虛弱,笑意只是在眼中微微閃爍了一下。醫生是個身材矮小的年老者,非常消瘦,皮膚乾癟,腦袋全禿掉了,一副尖嘴猴腮的樣子。他身體佝僂著,面容飽經風霜,宛如一棵老樹,幾乎沒有人形。不過他有著一雙明亮的眼睛,在半明半暗中像兩盞發出微紅光線的燈。他穿著破舊的、髒兮兮的粗布工裝褲,上身赤|裸著,一屁股坐下來,然後看著船長——看了有十分鐘之久。然後,船長感覺到他的手掌和腳掌碰觸到了自己。女孩用緊張的眼神看著他,沒有開口。接下來他跟她要船長穿過的衣服,女孩把他一直戴著的舊氈帽遞給他,他接過來后又坐在地板上,用兩隻手緊緊地攥著,然後前後晃動著身體,嘴裏發出低低的、含混不清的話。
這是東西方交匯的地方,時尚與古老相融合,即使找不到你所期待的浪漫,你仍能擁有極有趣的收穫。在這裏,所有的陌生人住在一起,語言不同,思想相異,信奉著各自的神祇,價值觀也彼此有別,卻有兩個相同的情感:愛與飢餓。不知為何,當你觀察他們的時候,你能產生一種印象:他們的活力是那樣非同尋常。雖然空氣如此輕柔,天空如此湛藍,你會覺得,一股火熱的激|情像悸動的脈搏般在人群中躍動著,不過其中的緣由我並不知曉。拐角處,當地警察拿著白色的警棍站在崗台上指揮交通,看上去體面十足,但體面只是表面上的,表面往下稍稍深入的地方,便充滿神秘和幽暗,讓你驚恐不安,心跳都暫停了,如同你正處在黑夜中的森林,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連續的擊鼓聲,周圍的寂靜也一下子跟著震顫起來。你期待著去了解正在發生的事情,但我也不得而知。
「呦,表停了,該去喝杯雞尾酒了。」
「他肯定相貌不佳。」船長說——不知為何,他似乎是帶著一種特殊的滿意的語氣在說這番話。「不過,我要告訴世人的是,他有一點不簡單,只是你每次看到他時需要提前喝上一杯。」
「這是一個島上的酋長送我的,」船長看著我說,「我為他做了件善事,他要送我一個好東西。」
一進門我們的主人就按響了鈴聲,一名中國廚師進來,端來更多的酒杯和幾瓶蘇打水。威士忌和船長的空酒杯已在桌子上放好。當我看到這名中國https://read.99csw.com人時,我確實吃了一驚,這肯定是我見過的長相最醜陋的一個人。他身材矮小,但長得結實,拖著一條瘸腿;穿著汗衫和褲子,褲子原先是白色的,現在已是髒兮兮的了;蓬亂的粗硬灰發上戴著一頂破舊的粗呢獵鹿帽。一般的中國人戴這種帽子會顯得奇怪,但他讓人覺得荒誕。他寬大的、四四方方的臉平坦得像被重拳擊打過,上面密布著深深的天花坑,不過最讓人反感的是他臉上明顯的兔唇,因從未進行過手術修復,上唇朝著鼻子的方向裂開,裂口處露出一顆尖尖的黃牙,真是嚇人!他走了過來,嘴角叼著一個煙頭,不知為何,這讓他的神情看上去充滿了邪惡。
「巴納納斯。」
「我沒有敵人。」
「那是顯然的,不過你知道,這不是我最感興趣的。不管真實與否,也不管這意味著什麼,真正讓我感興趣的是,這種事情不應發生在這些人身上。」我不清楚那個普普通通的小個子男人怎麼能讓那個可愛的人兒如此迷戀。他在講述這個故事時,看著她躺在那裡,我想到了一個了不起的說法,那就是,愛的魔力可以創造奇迹。
「如果他來騷擾你,你就嚇唬他說要告訴我,他就不會再幹了。」
「他為何要禱告我死?」
「我警告你不要跟我玩什麼鬼花樣,你這個骯髒的鬥雞眼黑鬼。」船長叫道。
「我給你開個藥方,」他疑慮道,「看看能不能管用,不過你最好卧床一段時間。」
「你知道我想幹啥。」
這是一個叫溫特的美國人,我從紐約一個熟人那裡給他帶來一封介紹信。他的年齡介於四十到五十之間,個子高而消瘦,一頭稀疏的黑髮,兩鬢已經花白,一張瘦削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明亮,大大的角質眼鏡讓他顯得一本正經,但也使他看上去非常有趣。他出生在檀香山,他的父親開了家大型商店,銷售針織品以及時髦人士所需要的物品,從網球拍到防水油布等,生意非常興隆。因此當溫特拒絕進入這個行當而宣布要做一名演員時,他的父親勃然大怒,想來也是可以理解的。我的朋友在舞台上花了二十年,有時待在紐約,但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找工作的路上,因為他的天賦實在有限。他並不愚蠢,最後終於得出結論,他最好還是留在檀香山銷售襪子吊褲帶,而不是到俄亥俄州的克利夫蘭演些小角色,於是他放棄了舞台進入了生意圈。我想在遭受了多年的危險經歷后,他完全喜歡上了現在的奢侈生活:開著一輛大型車,住在高爾夫球場附近的漂亮房子里。我肯定,因為他是個能力出眾的人,所以能把企業管理得井井有條;但他沒法跟藝術完全擺脫關係,既然不能再演戲了,他就開始繪畫。他把我領進他的畫室,給我展示他的作品。畫作一點不壞,但距離我對他的期待尚有一些差距。他只畫靜物,其餘什麼都不畫,都是些小尺幅的畫作,大約有8×10英寸大小。他畫得非常精細,極盡優雅,顯然他對細節有著很大的熱情。他的水果作品讓你想到基爾蘭達約的繪畫,在你有些驚訝於他的耐心之時,又不由得被他的靈巧所吸引。按照我的想象,他沒能成為一名成功演員,細加考量的話,是因為他身上能夠吸引觀眾的特質既不顯著,也不豐富,不能讓他走完自己的演藝道路。
「當然如此。這裏的當地人接觸到基督教時,只能擁抱它,因為他們別無選擇。國王們賞賜給傳教士土地以示對他們的尊重,而傳教士們還要通過在『天國』積累的財富來購置土地,這肯定是筆好投資。有一個傳教士放棄了自己的『活計』——我稱其為『活計』並沒有侮辱的意思——而變成了一名地產商,不過,這僅僅是一個例外。大部分情況是,他們的經濟事務由孩子們來管理。哦,一個父親五十年前來此傳教真是件好事啊!」
「讓我給你們介紹一下我的女友,是不是個大美人?」
「我想我會抓住這個機會的,小女孩。」
「聽我說,我的女孩,這些都是騙人的,我一個字都不信。我不會對巴納納斯玩你那些惡作劇。他這個人不可愛,卻是一個一流的大副。」
進酒館后,裏面已經相當擁擠。幾名商人站在櫃檯邊談著什麼,角落裡兩個肯納卡人在喝酒,兩三個店主模樣的人正搖著骰子。其餘人顯然來自海上:流動貨船的船長,大副,以及工程師。櫃檯後面兩個混血調酒師在忙著調製檀香山雞尾酒——酒館正是以該酒出名,他們穿著白色服裝,身材肥胖,皮膚黝黑,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濃密而捲曲,有著大而明亮的眼睛。
「你究竟在搞什麼鬼?」巴特勒大叫道。
「我猜他在船艙里。」溫特在前面領著路,說道。
後來有一天,大副沒來吃飯,也沒來喝傍晚茶。對於他的缺席,第一頓飯時他沒在意,但到了第二頓他便問中國廚師:
大副放開了把手,用兇狠、仇恨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我想是我的肝出了問題。」他服了片葯說道。
「到檀香山時還是不好的話,我就給登比醫生打個電話,他肯定會幫我治好的。」
「這樣一個晚上怎麼會顫抖呢,莫名其妙。」他嘟囔道,「或許得了輕感冒,今天一天都感覺有些怪。」
他現在茶飯不思,四肢無力,晚上雖然睡得不錯,第二天仍毫無精神,渾身筋疲力盡。這個一向精力充沛的小個子男人一想到要卧病在床就受不了,所以掙扎著下了床。幾天後,他發現全身的疲憊已讓他無法承受,於是決定不再起來。
她說話的語氣讓他想到了什麼。
他想到以前有多少次,他跟他的小夥子們在天黑后一聲不吭地躺在床上,大家竟然一句話都沒有。想到這裏他微微笑了,那是在他遇到女孩之前。他沖女孩笑了笑,緊握著她的手。她感到困惑和焦慮,他看出她在為他擔心,便試圖安慰她:他有生以來從未生過病,至多一周后,他就能恢復如初了。
這是那兩個船長想到的,不過他們沒說出來。船長蒼白的臉上滑過一絲顫抖。
「不知道。」
我們沿著一條兩邊盛開著紅色木槿花的路況極好的大道回到了城裡。
「比如哪一類?」
「這是個什麼問題!如果你問的是我能不能給出解釋,我不能。」
大街上人頭攢動,人種多得難以想象。美國人對天氣毫不關心,穿著黑外套,漿硬的領子高聳著,戴的是草帽、呢帽或圓頂禮帽。肯納卡人皮膚呈淺褐色,頭髮捲曲,只穿襯衣和褲子,而混血人系著耀眼的領帶,腳蹬漆皮靴,瀟洒十足。日本男子臉上掛著順從的微笑,身著白色帆布褲子,整潔而得體,而穿著本民族服裝背著嬰兒的日本女人,在身後一兩步遠的地方跟著;還有穿著鮮艷僧服的日本小和尚,腦袋光光,像是有趣的玩偶。此外還有中國人:中國男人身材肥胖,廣有資財,卻古怪地穿上了美國人的衣服;而女人們個個嫵媚動人,黑髮梳理得齊整緊密,讓你覺得永遠都不會蓬亂,穿的是白色、灰藍色,或黑色的乾淨的束腰外衣和褲子。最後是菲律賓人,男人戴著巨大的草帽,女人們穿著袖子寬大蓬鬆的鮮黃色薄棉布服裝。
「他覺得這個廚師讓人放心。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我也沒那麼多自信。那個中國人有點兒本事,如果他想取悅一個女人,她們是抗拒不了的。」
聰明的旅行者僅在想象中旅行。一名法國老人(一個真正的薩瓦人)九-九-藏-書曾寫過一本叫做《在自己房間里旅行》的書,這本書我沒讀過,也不知道它的內容怎樣,但書名卻激發了我的想象力。若以這種方式,我就可以環遊世界了。壁爐架旁的一幅畫將帶我前往白樺林密布、到處是白色穹頂教堂的俄羅斯。伏爾加河寬廣無垠,疏落的村莊盡頭和葡萄酒店裡,留著絡腮鬍鬚的男子穿著粗糙的羊皮襖坐地啜飲。我站在拿破崙第一眼看到莫斯科的小丘之上,俯視著偌大的城市;然後走下山去,見到比我的眾多朋友更為親切的人——阿廖沙、沃倫斯基,還有其他十幾個。不過,我的視線落在一件瓷器上,在它上面我嗅到了來自中國的辛辣氣味。我坐上一把由人抬著的轎椅,沿著狹長的堤道穿過荒野,或者繞過綠樹掩映的山巒。抬轎者跋涉在明媚的晨光里,相互愉快地交談著,修道院低沉的鐘聲不時傳來,遙遠而神秘。北京的街頭有著各色人等,人群不時散開,以便讓邁著優雅步子前進的駱駝隊伍通過;它們來自蒙古戈壁灘,運來了皮革和奇異的藥物。英國倫敦,冬日午後,濃雲低垂,光線暗淡得讓人心情悒鬱,不過你可以遠眺窗外——你能看到珊瑚島海岸上緊簇的椰子樹;陽光下,你走在潔白如銀的沙灘上,眼睛晃花了,無法直視;頭頂上八哥鳥發出大驚小怪的叫聲,海浪永無休止地拍打著礁石。如此等等,都是最美妙的旅行,是你在壁爐邊進行的旅行,因為這時候你不會錯失所有的想象。
他沒說什麼,給我們一人遞過來一杯酒,然後出去了。
他向我轉過身。
一年過去了,整整一年他對她都沒有任何厭倦。他不是一個善於分析自己情感的人,但這件事太令人驚異了,讓他也不得不加以留意。那女孩身上一定有極其迷人的地方,他不由地看到自己現在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迷醉於她,有時一個念頭會進入他的腦海:跟這個女孩結婚也許不錯。
我在想能不能小心地讓巴特勒船長出個價錢,我難以想象他會珍視這麼個東西。這時,他似乎明白了我的想法,說:「這個我一萬美元也不賣。」
「站住,你在門上幹什麼了?」
「我們去那兒。」
「你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舊月亮消失的時候你就會死去。」
「是個仇敵禱告你死去。」
「聽我說,船長,」他說,「我對你毫不隱瞞,我不知道你得的什麼病,這樣檢查也不管用,你最好還是到醫院來,我們對你進行觀察治療。你的身體器官沒什麼問題,這個能看出來,我覺得你在醫院住上幾周就能痊癒了。」
溫特跟我講了些關於他的情況。巴特勒船長整個一生都是在太平洋上度過的,他以前的狀況比現在要好得多。起初他是加利福尼亞沿海一艘客輪上的大副,後來做了船長,不過他後來失掉了船隻,幾名乘客也葬身海底。
巴納納斯不自覺地、毫不懷疑地完全把頭伸了過去,臉的影子出現在水面上。一瞬間,她的兩隻手猛地砸向水面,重重地擊打在葫蘆杯底部,水濺了出來,影子破成了碎片。巴納納斯驚懼地後退了一步,突然發出嘶啞的叫聲,然後怔怔地看著女孩。她站在那裡,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充滿仇恨的微笑。他眼睛里露出了惶恐,粗大的五官因痛苦而扭在了一起,然後砰的一聲癱在了地上,好像服了劇烈的毒藥一般,全身猛烈地抽搐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她冷漠地俯身下去,把手放在他的胸口,然後把他的眼瞼拉了下來——他已完全死了。
「我相信,但我不能完全確定。」我微笑。
「巴納納斯會管好船的,」他說,「他以前就做得不錯。」
「當然注意過,他是我見過的最醜陋的人。」
「不要說蠢話,小女孩。」他不耐煩道。
女孩看出了他的懼意,現在她的機會來了。她原先一直竭力勸他讓一名本地醫生過來看看,但他斷然拒絕了,現在她再去懇求他。他眼神疲憊地聽著,有些猶豫。美國醫生都不能說出他的病因,真是滑稽!但他不想讓她覺得他感到害怕,讓一個該死的黑鬼過來給自己瞧瞧,那會讓她放心的,於是跟她說她想怎樣就怎樣吧。
「哪種事?」
「進來吧。」巴特勒站起身跟我們握手,「要喝點什麼?」
機會就在此時,一旦失去永不再來。
「可以賣五十美元。」她說。
她聳了聳肩。
她嘴唇上閃過一絲笑意,飛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轉過身。他呼吸急促起來,一股慾望在蠢蠢欲動,她微微聳了聳肩。他猛地跳起來向她撲去,然後用力摟住了她。這時她笑起來,用胳膊——圓圓的柔軟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放縱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睡著了。他睡了一天一夜,醒來后要了些食物。又過了兩周,他痊癒了。
「醫生說我沒什麼要緊的,只需要再靜養一些時間就能好了。」
「你相信超自然力量嗎?」
「還沒有。」
「這會讓他記住的。」船長說。
第二天一早她把他從沉睡中喚醒了。第一縷陽光斜斜地照進船艙,他讓她靠在自己胸口,告訴她船長也就能堅持一兩天,船主不容易找到另一個白人來掌管船隻,如果他少要些報酬的話就能得到這份工作,她就可以留下來陪他了。他充滿深情地看著她,她偎依在他身上,用外國人的方式吻他——船長教給她的方式,答應他留下。巴納納斯幸福得陶醉了。
「我想,如果沒有比巴納納斯的巫蠱更為嚴重的事情發生,再過幾天我就能痊癒了。」
這是他兩天來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溫特似乎認識一大半人。當我們走向櫃檯時,一個獨自站著、戴眼鏡的矮胖男子要請他喝一杯。
「在他得到機會前,你就應該解僱他。」
當然展開了一場調查,他失掉了自己的執照,後來就越發遠離了這個領域。他在南太平洋漂泊了幾年,不過現在,他在負責管理一條在檀香山及周圍島嶼之間航行的小型縱帆船。船主是一名中國人——在他看來,船長沒有執照就意味著不必付給他高昂的薪水,但由一名白人來管理船隻總是有些優勢的。
他是在群島中的一個島嶼上碰到她的,他搖搖晃晃的舊帆船就穿行在群島之中,什麼時候需要運貨了便立即前往。肯納卡人幾乎不願工作,所以勤勞的中國人、精明的日本人便從他們手裡搶走了生意。她的父親有一塊狹長的土地,種上了芋頭和香蕉;另外還有一條船,用來打魚。他跟縱帆船上的大副有遠親關係,一次,大副帶著巴特勒到了他家那座破舊的小木屋,度過了一個閑散的夜晚。他們帶去了一瓶威士忌和尤克里里琴。船長不是個拘謹的人,一看到這個美麗女孩便迷戀上了她。他的當地話並不利索,但很快讓女孩戰勝了自己的羞怯感。他們整個晚上都在唱歌跳舞,一個晚上快要結束時,她已坐到他身邊,而他在用胳膊摟著她的腰了。他們碰巧要在島上多駐留幾日,船長絕不是急性子的人,也就不願縮短停留時間。日子悠悠,他在這個舒適的小港過得怡然自得。早上他圍著帆船游上一圈,晚上再游一圈。岸上有一家雜貨店,水手們在那裡可以喝杯威士忌,他則跟店主——一個混血兒——玩克里比奇牌,度過白天中最痛快的時光。晚上,大副和他就到女孩家裡,唱一兩首歌,或講講故事。是女孩的父親提出讓他把女孩帶走的,他們友好地談起這個問題;女孩偎依在他身邊,手放在他的身上,不時用溫柔的、笑意盈盈的眼神掃他一眼,催促他帶自己離開。他愛她,他也是個喜歡家庭的人。有時海上的生活是有那麼一點枯燥的,在那條舊船上九_九_藏_書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小人兒將是件開心事;另外他也的確有著實際的需求,他意識到旁邊有個人就可以給自己縫縫補補,顯然是有用處的。他厭倦了讓一個中國佬來幫他洗東西——他會把所有的一切撕成碎片,而當地人能洗得更好。在檀香山登岸時,船長會隔三差五地到一家時尚的帆布西裝店擺擺闊,這不過是確定個價錢的問題。女孩的父親希望他能拿出二百五十美元,而船長並非節儉之人,一時拿不出這筆錢,但他平素慷慨大方慣的,而且女孩就在身邊——她溫軟的臉正貼在自己臉上,他不願意討價還價。他提出先付一百五十美元,然後三個月後再付其餘一百。這個晚上,大家發生了很多爭執,而最終沒有達成一致意見。這事讓船長惱怒起來,晚上也沒有平常睡得好。可愛的女孩一直出現在他的夢境里,每次醒來,他似乎都感覺到她柔軟性感的嘴唇正貼在自己嘴唇上。凌晨時他還在咒罵自己,因為上次在檀香山打牌時,他整個晚上都牌運不佳,以致身上的現金已所剩無幾。如果昨天晚上他跟女孩還像往常一樣相愛的話,那現在這個早晨他一定瘋狂地思慕她的。
「他可是極好的水手,我不會解僱他,要不沒有人開船了。好水手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他的藍眼睛現在變得黯淡了,眼白全成了黃色,不過依然透出光來:「你不會認為他要給我投毒吧,小女孩?」
「我們現在過得很好,暫時不要這樣。一個好水手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要是他還不放過你,我就揍扁他。」
「下床也沒什麼可擔心的,醫生,」船長說,「我只是感覺很虛弱,就像一隻貓。」
船艙很小,破破爛爛,骯髒不堪。一側有一張桌子,周圍是一圈寬闊的長椅,上面睡著些乘客——坐這樣的船旅行真是荒唐,我想。一盞石油燈發出微弱的光,一個當地女孩在拉尤克里里琴,巴特勒半躺著斜靠在椅子里,頭枕著她的肩膀,一隻胳膊攬住她的腰。
中國僱主們都是怪人,他說,如果離開船的話他的僱主就可能解僱他,這是他無法承受的。只要堅守在崗位上,他的合同就能保護他,他有一個一流的大副。再說,他也不能離開他的女孩。沒有比她更好的護士,如果有人能夠幫他恢復健康,那個人就是她了。每個人都終究不得不面對死亡,他只希望能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他不願聽從醫生的勸告,最後醫生也只好讓步了。
但有人喜歡在咖啡里放鹽,他們說這樣的咖啡更濃郁,有種新的風味,所以獨特而迷人。同樣,在某些充滿浪漫氛圍的情景中,你一定體驗過頭腦突然清醒過來的感覺,這是難免的,但也增加了特別的趣味。你期待某件事盡善盡美,到頭來得到的卻不止是美善本身,而是要複雜很多。這正如一個偉人性格中的缺陷——人們對他的崇拜會因此而減少,但也使得他的整個人格更為迷人。
溫特和我划著船回到岸上時已過了半夜,我們喝了無數的加水威士忌。
或許女孩的女性智慧非同尋常,她知道如果一個男人已經做出了決定,再同他爭論將毫無用處,因為這隻能增加他的固執,所以她沒再說話。這樣,當這艘破爛的縱帆船在平靜的海面上,在那些可愛的島嶼之間緩慢行駛時,一幕黑色的、緊張的情景劇正在上演,而對此,肥胖的小個子船長一無所知。女孩的排斥激怒了巴納納斯,讓他最終失去了理智,只剩下了野蠻的慾望。他不再溫柔或快活地向她表達愛意,而是充滿了邪惡和粗暴,而她對他的輕蔑也已轉變成了憎恨。當他向她苦苦哀求時,她報以憤怒、刻薄的嘲諷。不過,這一切都在悄無聲息中進行著,過了一段時間,當船長問她巴納納斯是否還在騷擾她時,她沒有把實話說出來。
「其中有一章說,父親吃了酸葡萄,子女的牙齒也發酸。我想在檀香山是不同的,父親們給肯納卡人帶來了基督教,但他們的孩子卻離開了這裏。」
「大副去哪了?他不來喝茶?」
但巴特勒是全世界最不可能讓你聯想到浪漫的人,他身上很難看出有什麼東西能夠產生愛情。穿著現在的衣服,他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顯得矮胖,而圓眼鏡使他的圓臉盤看上去更像是一個拘謹的胖娃娃,更讓人聯想到倒霉的助理牧師。他的談話里摻雜了最離奇的美國精神,要不走樣地轉述這些東西而不失去生動性我絕無信心,所以後面我要用自己的話來講述他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儘管他話語溫和,但說出的每句話都要帶上咒罵語。這些雖然僅讓那些過於規矩的人感到不舒服,但要印成文字未免顯得粗俗。他是個醉心於歡樂的人,這也許可以解釋他為何能在情場上幾乎無往不勝,因為女人很多時候都是輕率的生物,假若男人們對她們總是一本正經,她們會厭煩致死,而對那些讓她們開心大笑的小丑,她們則毫無抵抗力——她們的幽默感是膚淺的。以弗所的女神黛安娜為了那個坐在禮帽上的紅鼻子喜劇演員,打算把她的謹慎拋到九霄雲外。我意識到巴特勒船長是個有魅力的人,假如我不知道他經歷過不幸的沉船遭遇,我會認為他的一生都是無憂無慮的。
然後他伸出手,朝大副好心情地粲然一笑——這是他最迷人的表情。大副接住伸過來的手,腫脹的嘴唇抽搐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帶著幾分兇惡。這件事在船長看來就完全過去了,所以當三個男人坐下來吃飯時,他依然就巴納納斯的長相開著玩笑。巴納納斯吃得費力,腫脹的臉因疼痛變得更加扭曲,人看起來很是冷淡。
現在既然知道了他的情況,我就盡量準確地回憶一下他是怎樣的一個人。我記得他戴著一副圓眼鏡,鏡片後面有一雙溜圓的藍眼睛——他的形象慢慢地重新浮現在我眼前了。他身材不高,體型肥胖,沒有一點輪廓,臉圓如滿月,鼻子周圍肥膩膩的;淺黃色的頭髮很短,臉膛紅潤,鬍子颳得乾淨;手圓鼓鼓的,關節處儘是小坑,而兩條腿又粗又短。這是個快活的人,所經歷的悲慘遭遇在他身上似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迹。雖然到了三十四五歲的年紀,他看起來要年輕很多。但不管怎樣,我對他只是大致留意了一下,現在知道了他所經歷的不幸后——在我看來顯然這個災難毀掉了他的一生,我向自己保證,下次再見到他時一定好好觀看他一番。觀察不同人的不同情緒反應是件非常奇妙的事。有的人能夠直面可怕的戰爭、臨死前的恐懼和難以想象的恐怖,而心靈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而其他一些人,看到月亮浮動在荒涼的大海上,或者聽到小鳥在灌木叢里歌唱,都會引起內心的震動,以至整個人都發生了變化。這歸因於人性格上的優缺點、想象力匱乏或者性情不穩定嗎?我不知道。當我在想象中再現當時沉船時的情景,想到那些溺水者的尖叫和恐怖,想到他後來在調查過程中承受的折磨,想到因親友逝去而悲痛欲絕的人們,想到報紙上他一定會讀到的嚴厲文字,想到他所遭遇的羞慚和恥辱,我震驚地回憶起另一個畫面:巴特勒船長,如同一個在校男生般,正用毫不掩飾的下流語言談論著那些夏威夷女孩,談論伊韋雷紅燈區,談論他的那些成功冒險;在此過程中,他不時地哈哈大笑著,而原來人們認為他再也笑不出了。我記住了他閃亮的白牙——這是他最好的特徵。他開始引起了我的興趣,想到他的樣子、他的快樂和滿不在乎,我忘記了他以前的特別經歷,為此,我要去見他——我想見他,如果可能的話,我要看看能否更多地了解他是怎樣的一個人。九-九-藏-書
不過我的視線落在了桌子上方懸挂著的一個葫蘆杯上,便站起來看。我一直在尋覓一把古老的葫蘆杯,而這一個是除博物館外我見過的最好的。
大副沒有答話,他惱怒地看著他,臉上陰鬱而無奈。
等到天明顯不早了,他滿足了我的好奇心,與此同時,我們也灌進了大量的威士忌。巴特勒船長給我們講述了他以前在聖弗朗西斯科和南太平洋的經歷。最後,女孩睡著了,她蜷縮著躺在椅子里,臉枕著自己褐色的胳膊,胸口隨著呼吸輕微地起伏著——睡眠中的她看起來有些憂鬱,但充滿神秘和美麗。
「我說,那些東西你不能帶走,你覺得呢?它們是船長的。」
「那是斯塔布斯家的房子,」他說,「建這座房子花了十萬美元,斯塔布斯家是這裏最好的四個家庭之一。斯塔布斯的父親是七十年前以傳教士的身份來到這裏的。」
他比大副要矮上一英尺,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但他熟悉跟當地船員交往的方式,手上總戴著一個指節鋼環以備急用——這或許不是一個紳士可以用上的物件,但巴特勒船長顯然並非紳士,也沒有同紳士交往的習慣。巴納納斯還沒搞清船長的意圖,船長的右胳膊已經揮了過來,戴著鋼環的拳頭乾淨利落地砸在了他的下巴上,他跌倒在地,就像一隻公牛倒在了長柄斧下。
「我想我對他根本不了解。」我回答。
「這一切你是如何想的?」溫特問。
「那就是巴特勒帶著他的原因。去年女孩跟中國廚師跑了,這是另一個女孩,他得到她差不多隻有兩個月。」
「我不能離開船。」
牆上掛著一個葫蘆杯,正是我進船艙時見過並聊過的那個,上面覆蓋著一層灰塵。她從水壺裡往裡倒了些水進去,然後用手指擦洗起來。
「天還早吶。」他回答。
「當然如此。」
她走進巴特勒船長躺著的船艙,他的臉頰上微微有了些血色,吃驚地望著她。
「他死了嗎?」
「這裏最好的家庭都是傳教士家庭,」他說,「如果你的父親或祖父沒有讓一個異教徒信奉基督,那你就算不上一個標準的檀香山人。」
那天他食慾不佳,黃昏時感覺很不舒服,就試了他知道的另一個治療方法——喝兩三杯威士忌——不過似乎仍沒有多大用處。第二天早上,他照了照鏡子,發現不大對勁。
上床時他服了些奎寧,第二天早上他覺得好些了,但有點兒疲倦,好像剛從放蕩行為中休息過來一樣。
「沒看到他。」中國人說。
「這是事實,上帝所掌握的事實,所以美國醫生也沒辦法,而我們民族的人就可以。現在沒事了,我想你已經安全了,因為你是個白人。」
他本來還有很多話要說,但感覺疲憊至極,一下子虛弱不堪,頭暈目眩起來,每天這個時候總是覺得最為強烈,便閉上了眼睛。女孩看了他一會,然後悄然出了船艙。月亮近乎全圓了,從晴朗夜空灑下的清輝在黑魆魆的海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水道來。她惶恐地看著月亮,知道隨著月亮的消失,她的愛人也就死去了。他的生命就在她手裡,她可以救他,一個人就可以,但敵人是狡詐的,她必須也變得狡詐才行。她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著她,她的心裏掠過一絲驚懼,不用轉身她就知道,在陰影里用火紅的眼睛瞪著她的正是大副。她不清楚他要幹什麼,假如他能看透她的想法,她就已經被打敗了,她拚命地讓自己保持冷靜。只有他的死才能拯救自己的愛人,她可以讓他死!她知道如果能在一個葫蘆杯里裝上水,然後讓他去看那個杯子,水面上就會出現他的影子,這時如果突然攪動一下水面,他便會如遭電擊般死掉,因為那個影子就是他的靈魂。不過沒人比他更了解這裏面的危險,必須想辦法打消他的疑慮,然後再哄騙他去看。一定不能讓他想到有個敵人正處心積慮地要他的命。她知道該如何行動,不過時間緊迫,極其緊迫!不大會兒,她就看到大副離開了,她鬆了口氣。
「我猜是酗酒的緣故。」溫特說。
「符咒,魔力,以及所有這類東西。」
他笑了起來,使他冷酷的臉變得更加扭曲。船長垂垂欲死,而她要帶上能帶的一切離開了!
「我想還是辭了他好。」
「我想我不會告訴你的,你應該聽他親自說說,這樣你就能做出自己的判斷了。你今晚怎麼安排的?」
「我討厭在黑夜裡碰到他。」我說。
「我啥事沒有。」
「底部有什麼東西。」
「很了解。」我回答。
「新月亮出來之前還有十二天。」
「沒什麼事。」她說。
那天晚上,當船長坐在上層甲板上抽煙時,他覺得自己全身顫抖了一下。
「我要回到自己的島上去。」
溫特做好了必要的安排,晚飯後,我們向海邊走去。縱帆船派來的小船已在等著我們,我們划起漿,船出發了。帆船在港口裡面某處停泊著,離防波堤不遠。我們劃到帆船一側,聽到了尤克里里琴的聲音。我們順著梯子爬了上去。
他看了看手錶。
他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透過那雙大的圓鏡片眼鏡看著我,眼睛眨巴著。
巴特勒船長努力去實現當初因某些緣由而做出的決定,他所期待的結果最終出現了。他沒能戒酒,但他不再過量飲酒。分開兩三周后和小夥伴們待上一晚,他感覺非常開心,而等他回去再跟他的小女孩團聚時他同樣感到快樂,他想到她一定正安然地睡著,可不是!當他回到船艙俯身看著她,她會睜開惺忪的睡眼,向他伸開雙臂。天哪!這是多麼幸福的事!他發現自己開始攢錢,因他平時是個大手大腳的人,在女孩看來,他這樣做是對的。他送給她一些銀背毛刷來梳理她的長發,還送了一條金項鏈,以及可戴在手指上的再造紅寶石。呀!活著是多麼美好!
不過一天晚上,在檀香山,他緊趕慢趕才回到船上——帆船黎明就要起航。巴納納斯白天上岸喝了些當地烈酒,已經喝醉了。船長划著小船靠近帆船,一個聲音突然讓他驚住了。他順著梯子爬上去,看到巴納納斯正暴跳如雷,拚命地撬著艙門,並咒罵道如果女孩不給他開門,他就殺死她。
我知道這是檀香山最著名的地方,帶著強烈的好奇心,我跟著去了酒館。到那兒需要從國王大街穿過一個狹窄的過道,過道兩旁是些服務處,那些口渴的人們可以到酒館,也可以在此喝上一杯。酒館是一個寬敞的四四方方的房間,有三個入口。櫃檯從一面牆壁伸展到另一面,對面的兩個角落被隔成了兩個小單間。據傳說,當年這樣建造是為了讓卡拉卡瓦國王喝酒時不被隨從們看到。想想在這樣一個小小隔間里,一個皮膚黝黑的君主曾和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一起痛飲過,很有意思。酒館里有一幅他的肖像油畫,鑲嵌在鮮亮的金黃色畫框里,還有兩幅維多利亞女王的版畫。牆上掛著十八世紀的古老線雕銅版畫,其中一幅掛在王爾德的劇照之後,老天才知道這樣的掛法是何道理。此外還有二十年前的《圖片報》和《倫敦新聞畫報》聖誕增刊,各種威士忌、杜松子酒、香檳和啤酒廣告,以及棒球隊和當地交響樂團的照片。
他倒好了威士忌,打開一瓶蘇打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