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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塘

池塘

他希望自己儘快成為一個不可或缺的人物,這樣就會有人跟他合作,幾年後沒有理由不成為一個有錢人。
熠熠閃爍
「走開,」她尖聲叫道,「你不能在這裏,你就不能讓我獨處一下?快走!」
他坐下來,拿出了煙斗。
「坐下吧,就像在你自己家裡一樣。」他說,「埃塞爾在化妝。」
他在她面前跪下來,膽怯地輕撫著她的連衣裙下擺。
「不要緊,親愛的,」他說,「很快你就會習慣的。到了夏天這裏將熱得跟阿皮亞一樣。」
勞森走回酒店時,他感到莫名地開心。那些人雜亂無序的生活方式讓他受到了觸動:布萊瓦爾德夫人的微笑和好脾氣,小個子挪威人奇異的人生經歷,尤其是老祖母閃爍的、神秘的眼睛,讓他覺得迷人和非同尋常。這種生活比他所了解的任何生活更加自然,更接近親切、富庶的大地;這一刻,他對人類的文明產生了排斥——跟這些有著更原始天性的人們稍一接觸,他感到獲得了更多自由。
她聳了聳肩,想從他身邊走過去,但他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抱住了她。
顯然發生了什麼事情,他臉上露出驚恐的神情。兩個人把手伸給他,他爬了出來。
他說話的語氣就像一個小孩子。
後來他意識到有什麼事在瞞著他。
「我們下樓到酒吧間去吧。」他說。
他拿起球杆,進了彈子室。室內一片嘈雜,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勞森站起來,伸出手摸了摸耳朵,那裡還在嗡嗡作響。然後,他偷偷溜出了夜總會。
「我一個人時喜歡游泳。」她說。
酒店已經讓他厭倦,於是他搬了出去,住進一座屬於自己的整潔漂亮的小房子里。房子面朝大海,這樣湖斑斕、多變的色彩就時時出現在他的眼前,他愛這個美麗的島嶼!倫敦和英國對他不再有意義,他樂意在這個被人遺忘的地方度過自己的餘生——這裡有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愛與幸福。他決定,無論什麼障礙都不能阻止他與埃塞爾結婚。
「那對不起了。」他依然微笑著。
既然如此悲傷,你的悲傷就不會再增加幾分
「哦,不著急。我們就在這裏待著吧,直到找到我們想要的住處。」
「好吧。」
這幾次談話中,卓別林把他全部的經歷都講給我聽了。
黃昏前,我在海邊兜了兜風然後回到酒店,勞森也回來了。他醉醺醺地坐在酒吧間的一把藤椅里,目光獃滯地看著我。他顯然喝了整個下午,動作遲緩,臉上露出慍怒和恨意,掃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不過我看出他並沒認出我。酒吧間里還有兩三個人在搖著骰子,沒人注意他——他們對他的情況顯然司空見慣了,不值得去關注。我也坐下來開始玩起來。
這時,米勒——那個肥胖的德裔美國人,走了進來,在同每個人熱情握手后坐下了,然後用他快樂的大嗓門要了杯威士忌和蘇打水。他太胖了,全身大汗淋漓。他摘下金邊眼鏡擦了擦——戴著那副大號圓鏡片眼鏡時,他的眼睛是溫和的,現在你能看到他的眼睛很小,放出精明、狡黠的光。在他來之前,屋裡的氣氛有些沉悶,現在一切都變了,這是一個會講故事的、快樂的傢伙。很快,他的俏皮話就讓兩位女士——埃塞爾和我朋友的妻子——樂不可支起來。在這個島上,他因受女士青睞而享有盛名,你能看出這個肥胖臃腫、又老又丑的男子自有他的迷人之處。他的幽默能夠讓周圍的人聽懂,話語充滿了活力和自信,而他的西方腔調又給他的講述增添了特別的妙處。最後他向我轉過身來:
「哇,」米勒說道,「我想我們成功地送走了舊的一年。現在讓我們再來一圈累積賭,然後就該睡了。我五十歲了,記著,我熬不了這麼晚。」
「真不敢想象我乾的事,太可怕了。我覺得我瘋了,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能讓我像愛你一樣愛她。為了讓你減輕痛苦,我什麼都可以做,我傷害了你,我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不過看在上帝的份上,告訴我你原諒我。」
「聽我說,你還是離開這裏,酒醒了再來。」
勞森胡亂向前跑去,跌跌撞撞地穿過種植園,他感覺力氣突然耗盡了,像個虛弱的孩子一樣,一下子撲倒在一棵大樹下。他感到悲痛和羞恥,他想著埃塞爾——在他充滿柔情蜜意的愛情里,他感到自己體內的所有骨骼都已變得柔軟。他想到了從前,想到了曾經有過的期待,他被自己的行為嚇呆了。他現在更加渴望擁有她了,他想把她攬在懷裡,他必須趕緊回去。他站了起來,但由於身體過於虛弱,走路時搖搖晃晃的。他進了房子,她正在窄小的卧室里,坐在穿衣鏡前。
我看到一個人穿過了馬路,在黑暗的夜色中只看到一團白色,不知道他是誰。他走到海灘,從我坐著的椰子樹下走過去,腦袋耷拉著。我看到是勞森,他肯定喝多了,我沒有開口。他猶豫不決地走了兩三步,又轉了回來。他走到我跟前,彎下腰,盯著我的臉。
「夜總會太熱、太嘈雜。」我主動說道。
「放開我,你這混蛋。」她突然用薩摩亞語叫道。
「不要讓他們把我們吃窮了。」他說。
彌撒結束后,勞森和我站在一側看著人群魚貫而出,這時他向我伸出手。
他花了一周時間才把工作問題解決好,進了一個叫貝恩的人開辦的公司。不過當他跟埃塞爾說起搬家之事時,她說在生下孩子前希望繼續住在這裏——她渴望再生一個孩子。勞森試著讓她接受自己的看法。
「哦,好吧。」
「一般都這麼覺得。」我嘀咕道。
「你不喜歡薩摩亞?」我沒話找話、漫不經心地問道。
要描述這個島嶼無與倫比的美麗,他運用的這個詞是遠遠不夠的,我笑了起來,一邊笑一邊向他看去。他憂鬱而好看的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讓我大吃一驚:那是一種無法抑制的痛苦,它所透露的發自肺腑的悲哀讓我覺得他絕無可能承受得了。但神情一閃而過,他又笑了起來。他的笑是單純的,有那麼一點天真,這讓他的整個面容都發生了變化,我最初對他產生的厭惡感也開始動搖起來。
「在這裏,你碰不到讀過書的人,他們覺得讀書只是顯擺一下而已。」
他潛入水中。過了一會兒,另一人也鑽了進去,但水很淺,在前面不遠處又鑽了出來。這時尼爾森也浮出水面,朝岸邊匆忙划來。
「在這麼個地方,除了喝酒真不知道有什麼可做的。」勞森最後說。
他的眼睛炯炯有神,整張臉神采飛揚,似乎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土黃色的瘦削臉頰上微微有些泛紅。這時我忘記了他的聲音是尖利和難聽的,他的身上甚至增添了些許魅力。
到悉尼后他又發了一封電報。終於,隨著黎明的來臨,他的小船穿過了阿皮亞港灣。當再次看到散落在港灣之畔的白色房屋時,他感到了極大欣慰。醫生登上船來,還有執法官,他們都是老相識了,看著他們熟悉的面孔,他感覺非常開心。看在老交情的份上,他跟他們喝了一兩杯;與此同時,他感到極度緊張,因為他不能確定埃塞爾是否樂意見到他。當他坐上汽艇駛近碼頭時,他忐忑不安地朝正在接人的小小人群掃了一眼——她沒在那兒,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不過他看到了穿著藍色外套的布萊瓦爾德,他的內心又變得溫暖了。
一絲微風也沒有,溫潤的夜色如施了魔法般讓人著迷。除了薄襯衫和帆布工裝褲,我別的什麼都沒穿。我愛這夜晚的優美和柔情,我舒坦地伸開了四肢。
一種模模糊糊的擔憂驅使他在談到島嶼和島上居民時說了些貶損的話,這時她會微笑著不作回答。有很少那麼幾次,她收到從薩摩亞寄來的一包信,接下來的一兩天她便變得神情嚴肅、面色蒼白了。
他從椅子里站起來,兩膝彎曲著,歪歪斜斜地向門口走去,我不知道這幅景象是可笑還是可憎。當他離去時,其中一人吃吃竊笑起來。
「我第一次來這裏時,整個地方都看遍了。」他說。
我們又走了一會兒,他才說道:
我沒回話,實在沒什麼可說的。我遠遠地舉著煙斗以驅散蚊蟲,但毫無用處,於是開始觀看那些正在下班回家的當地人:他們邁著大步緩緩走著,顯得小心翼翼、落落大方,赤|裸的腳掌落在地面上發出連續的輕柔的啪啪聲,聽起來奇妙無比。他們的黑髮或直或曲,也常常染成淡黃或黃綠色,神情跟其他人群極其不同,身材挺拔,體型優美。這時一群所羅門島民正好經過,他們是這裏的契約勞工,身材要比薩摩亞人瘦小,皮膚黝黑,濃密的柔軟捲髮染成了紅色。不時還有白人開著越野車駛過,或直接開進了酒店院子。湖裡,兩三條縱帆船正把優美的影子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
「跟勞森交朋友能讓你受益匪淺,」他說,「這個人很博學,他清醒的時候你會對他感到驚訝的,人也聰明,值得跟他一聊。」
埃塞爾依然每個黃昏都去那個靜謐的池塘,那裡對她似乎有一種超人類的吸引力,這會讓你聯想到一個擁有了靈魂的美人魚渴望著去擁抱大海,擁抱大海清涼的帶著鹹味的波浪。有時勞森也去,但我不知道什麼東西促使他這樣做,埃塞爾對他的到場顯然感到惱怒;或許他希望在那裡能夠重新感受到初次見面時的那份純粹和迷醉;也或許僅僅跟那些害著瘋狂單相思的人一樣,以為堅持去愛,就能逼著對方接受。一天他又漫步到了那裡,這一次他忽然產生了近來不常有的一種感覺:他與這個世界又相安無事了。黃昏正在降臨,暮色依偎在椰子樹的枝葉上,彷彿是一小片薄薄的雲彩,在微風中無聲地晃動著,一彎新月掛在樹頂之上。他走到岸邊,看到埃塞爾正在水裡仰面浮著,長發飄蕩在身體四周,手裡拿著一支很大的木槿花。他停了一會兒,欣賞著她——就像《哈姆雷特》中的奧菲利亞。
「哎,他們說勞森要跟那個女孩結婚?」
六個月後,他發現自己不得不接受這個「最終判決」的恥辱。酒癮讓他無從招架,他經常喝得酩酊大醉,工作一塌糊塗。米勒警告過他一兩次,但他不是輕易接受規勸的人。一天在爭執過程中,他戴上帽子走了出去。現在他已經臭名遠揚,沒有人再雇傭他。他閑散了一段時間,就突然患上了震顫性譫妄症。身體痊癒后,他感到羞辱和虛弱,無法再承受持續的壓力,就去找佩德森請求他為自己提供一份工作。佩德森很高興有一個白人在自己店裡上班,而且他的數字能力也對自己有用處。
「是的,我很快樂。」她回答。
他的臉變得陰沉了。
「要是你願意,我跟你去。」
「湯普森的作品,你指的是?」我問。
他一下子暴怒起來。現在給阿伯丁打電話進行諮詢已經太晚,而且他也知道即使諮詢能得到什麼樣的回答。她極其狡黠地選擇了他們銀行的定期結賬日,讓他根本沒機會跟蹤她,他被工作困住了。他拿起一張報紙,看到第二天早上有一班前往澳大利亞的輪船,她現在一定正在去倫敦的路上,心中的痛苦讓他禁不住啜泣起來。
他試著去摟抱她,但被她推開了。她站起身,脫下了裙子,脫掉鞋子和襪子,然後穿上了長罩衣。
深皮膚的小嬰兒眉頭皺了起來,那是他的兒子!他想起阿皮亞的那些混血孩子:他們的臉色看起來就不健康,灰黃而蒼白,早熟得讓人生厭。他看到他們坐船前往紐西蘭上學——他們必須選擇一所接受當地血統孩子的學校。他們擠在一起,放肆而又膽怯,他們身上的特點很奇異地把他們和白人區分開來,講的是當地語言。長大之後,因為血統原因他們只能領到低微的薪水,女孩可能會嫁給一個白人,但男孩根本沒有機會,要麼娶一個跟他們一樣的混血兒,要麼娶一名當地女子。勞森痛下決九_九_藏_書心,一定要讓兒子遠離這種羞辱的生活,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要回到歐洲。他進屋去看埃塞爾,她正躺在床上,虛弱而迷人,身邊圍著幾個當地女人,見此他的決心又增強了幾分。另外,假如他把她帶走,生活在自己的民族當中,她將更完整地屬於自己——他對她的愛如此強烈,他希望她的全部身心都為自己所有,因為他清楚地意識到,當地生活對於她有著根深蒂固的影響,她總會保留一些東西,讓他不得而知。
「他不知道他會遇到什麼樣的麻煩。」尼爾森說,「得有人提醒提醒他。」
親愛的伯迪:
她把頭髮梳捋到腦後,讓亮麗的捲髮披散在肩膀上。
當他回家吃晚餐——也就是那種粗糙的半本地的食物,埃塞爾常不在家。問她去哪了,布萊瓦爾德告訴他她晚上跟一兩個朋友在一起。一次他去了布萊瓦爾德告訴他的一個地方,結果發現埃塞爾並不在。等她回來,他問她去了哪裡,她說她父親搞錯了,她去了誰誰家,但他知道她在說謊。她穿上了最好的衣服,兩眼熠熠生輝,看上去非常漂亮。
他的聲音顫抖著。
「蘇格蘭有著優質的教育及其他資源。學校條件好,學費低廉,他可以上阿伯丁大學,我要讓他成為一名真正的蘇格蘭人。」
「我說,小子,我知道你又打勞森夫人了,這個是我不能容忍的。如果你不馬上住手,我會把你這個骯髒的小不點兒的每一根骨頭打斷。」
他臉上露出了嚮往的神情,我想我猜出了他來找我的心思:我是他遺憾失去的那個世界的聯繫紐帶,而那裡的生活他已不再了解;而在不久前,我還待在他所熱愛的倫敦,他對我充滿了敬畏和羡慕。不過,他開口講了不到五分鐘,突然說出的一番激烈的話讓我吃了一驚。
勞森去的時候,那裡沒有一個人。他先是在岸上徘徊了很久,然後便悠閑地漂浮在水面上了。洗完了再到夕陽下把自己晾乾,享受著那份孤獨和讓人舒適的靜謐。這時他不再為倫敦、為他放棄的生活而遺憾了,因為現在的生活看起來完整而美好。
這時勞森知道了他長久以來一直在苦苦尋找的那個人,就是米勒!瞧這人的長相:肥胖,禿頂,光禿禿的圓臉,雙下巴,金絲鏡,一大把年紀,如同一個叛教牧師般親切敏銳的眼神,再想到那樣苗條和純潔的埃塞爾,他一下子驚恐起來。不管他有什麼缺點,勞森絕不是個懦夫,他一言不發,舉拳狠狠地朝米勒打去。米勒迅速用拿著球杆的手擋住他的攻擊,然後猛地掄起右胳膊,把拳頭砸向勞森的耳部。勞森比美國人矮了四英寸,而且身體不夠結實——不僅僅是疾病和讓人萎靡不振的熱帶氣候,還有酒精,已損害了他的健康,讓他變得虛弱不堪。他就像一根木頭一樣倒了下去,昏昏沉沉地跌倒在櫃檯腳下。米勒摘下眼鏡,用手帕擦了擦。
「滾出去,」她說,「我恨你。」
他平靜地上班去了。出於模糊的保密本能,他給一個表弟寫信——他是阿伯丁一家船舶公司的合伙人。信中說,他的健康狀況(跟很多人相同,是他前來島嶼的原因)已經好了很多,似乎沒有不返回歐洲的理由;他請求他儘可能利用他的影響力,為他在迪賽德找一份工作,報酬多低都沒關係,因為那裡的氣候特別適合患過肺病的自己。信件從阿伯丁寄到薩摩亞需要五六周時間,而且來回的信肯定不止一封,所以他有足夠的時間來讓埃塞爾做好準備。對這件事她開心得像個孩子,他很高興看到她向朋友們炫耀她要去英國了。這對她來說是個突破,在英國她將成為一個標準的英國人。出發的日期即將來臨,她感覺非常有趣,整個人都興奮起來。最後,一封電報傳來,金卡丁郡的一家銀行為他提供了一個職位,她簡直欣喜若狂了。
她跟我談到了各類話題,都是他們跟薩摩亞的陌生人常常談起的。談到旅行時,她問我是否到帕帕瑟滑過滑水岩,問我想不想住在當地人的村莊;還跟我說起了蘇格蘭,我似乎聽出了她希望多談談她在那裡的豪華住所,甚至天真地問我認不認識這位太太或那位太太,她們都是她住在北部時熟識的。
「我樂意前往。」
「一切重新開始現在太晚了嗎?能不能做一番努力,不行的話就離開這裏?」
「真是個小美人,勞森的妻子。」車往前行駛著,我開口道,「他對她太壞了,老是毆打她。一聽說男人打女人,我就怒火中燒。」
「我跟你一起去。」
「別犯傻了,親愛的。」
「問題是,你是想見酒醉時的我呢,還是清醒時的我。」
我引述了下面的話:
「好人啊,」卓別林肯定地說道,「最好的人之一,可惜就是喝酒。」說這話時,勞森走出房間,來到了外面陽光底下。
醫生笑了。
「去克羅斯利家。」
醫生提到的池塘勞森是知道的,他突然想到它跟埃塞爾在烏波盧島每個黃昏都去的那個池塘在某些方面很像。一條清澈的山地小溪蜿蜒流過鋪滿岩石的河道,一路歡快地飛濺著,然後就形成了一個平靜的深水塘,岸上有塊小小的沙灘。池塘周圍簇擁著密密的叢林,不是椰子樹,而是山毛櫸。陽光斷斷續續穿過樹叢,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這幅情景讓他震驚。在他的想象中,他看到埃塞爾每天都到那裡,在岸上脫掉衣服,然後輕輕划進水裡。水很涼,比她在家鄉所摯愛的那個池塘涼很多。一時間,她又重新拾起了對往昔的情感。他看到她再一次成為了那個奇異、狂野的溪流女神——在他看來,是流水在召喚著她,真是不可思議。那天下午,他向小河走去。他小心翼翼地穿過叢林,長滿綠草的小徑銷去了他的腳步聲。很快,他來到一個可以看到池塘的地方。埃塞爾正坐在池塘邊上,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水面,彷彿是池塘水在不可抵禦地牽引著她。他不知道她的頭腦中此時正滑過怎樣的念頭。最後她站了起來,在一兩分鐘里離開了他的視線。然後又看到她了,她穿著長罩衣,赤著小腳丫,優雅地走過長滿苔蘚的淺灘。她來到水邊,然後進了水,輕柔地沒有濺起一朵浪花。她靜靜地游著,遊動的姿勢透出超脫塵俗的味道。他不知道這一景象為何會如此奇妙地讓他感動。他等待著,直到她爬出池塘。她站了一會,濕透的罩衣褶層緊緊地貼在身上,身體曲線清晰地顯現出來。她用手緩緩地滑過胸部,發出輕微的快樂嘆息聲。然後,她就不見了。勞森轉過身走回村子,心中燃燒著痛苦——因為他知道她對他仍是一個陌生人,他如饑似渴的愛情是註定得不到滿足的。
「當然不是這樣,親愛的,那沒什麼可羞恥的。」
她進來了,穿著一件襯衣和短裙,頭髮是按歐洲風格梳理的。雖然沒有了每日黃昏去池塘時的那種狂野、羞怯之美,但現在看起來要平實很多,也就更加可親。她跟勞森握了握手,這是他第一次碰到她的手。
「該喝一口了,」新來者說,「誰要跟我喝杯威士忌?勞森?」
經過漫長的旅行后,他們終於在一個到處矗立著花崗岩房子的蘇格蘭小鎮安居下來。這時,勞森意識到再次回到自己的民族當中是多麼重要。回首在阿皮亞的三年,那簡直就是一次流放,現在又回到了他覺得唯一正常的生活,不由地鬆了口氣。又可以打高爾夫了,真好;也可以打魚了——真正的打魚,在太平洋打魚幾無樂趣可言,在那裡只要你把魚線扔進水裡,就能從到處是魚的海里把遊動緩慢的大魚一條條拉出來;每天可以讀到刊載著當日新聞的報紙了,可以見到你樂意交流的男女同類了,真好;還可以吃到非冷凍的鮮肉,喝上非灌裝的牛奶,好哇!在這裏人們對自身資源的依賴要遠遠多於太平洋,他很高興能夠完全擁有埃塞爾了。結婚兩年了,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專註地愛她,一時看不見她都讓他無法忍受,他需要跟她進行更加親密的交流,而這種需求正變得日益急迫。不過奇怪的是,在初來時的興奮過去之後,她對新生活的興趣似乎要比他預料的少很多,她還不能適應周圍的環境,每天都昏昏欲睡。當美麗的秋天逐漸逝去、冬天來臨時,寒冷讓她充滿了怨言。上午的一半時間她都躺在床上,一天內的其餘時間她就坐在沙發上,有時讀點小說,但更多的時候無所事事,看起來非常痛苦。
這時候另一個人來到陽台上加入了我們的談話,勞森又陷入憂鬱和沉默中。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愛你,」他說,「要是能讓你知道我心中對你的愛意,我可以付出一切。」
「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顯然是這樣,對不對?我深陷是非坑中無法自拔。『我看到了層層無底的黑暗。』」我感覺到他在引用這句話時微笑起來,「不過奇怪的是,我看不出錯在哪裡。」
「喂,埃塞爾!」他歡快地叫起來。
他當初離開英國到此是來管理一家英國銀行設在這裏的分支機構。他是在乾季之初到達的,就在這家酒店訂了個房間,很快就同各類人等熟識了。島上的生活輕鬆而愉快,他喜歡在酒店的酒吧間跟人長時間地閑聊,也喜歡跟一群人在英國夜總會玩撞球,度過一個個快活的夜晚。阿皮亞地處湖岸上,商店、小屋,還有當地人的村落就散落在湖邊,這是他所喜歡的。到了周末,他會開車上山,前往某一個種植園主家裡,在那裡過上兩個夜晚。直到那時他才知道什麼叫自由和閑暇,他尤其陶醉於這裏的落日。當他駕車穿過叢林,周圍的美景讓他心醉。鄉村的土地肥沃得難以描述,一些地方仍生長著原始森林——那是一片雜生的奇異樹種、茂密的低矮灌木和藤本植物,讓人覺得神秘和忐忑。
「做半個當地人我並不感到羞恥。」埃塞爾慍怒道。
「任何東西都不能誘惑我回去,」有一次他說道,「那個地方不適合白人。」
「她人不壞,你知道,真的不壞。我只是運氣不好,我們本來可以很幸福的。當她離開時,我想我應該放她走,不過我不能那樣做——我那時瘋狂地迷戀著她,而且我們還有孩子。」
「哦,我得走了。」勞森說。
他沒提及他所看到的一切,對整個事件完全不去理會。不過他現在看她的目光充滿了好奇,他想努力搞清她腦子裡在想什麼。他對她的溫柔增加了一倍,想通過自己火熱的愛情讓她忘卻靈魂里深切的渴盼。
一天,為了趕上第二天每月一次的航班,他寫信寫到很晚。黃昏時分,他騎上馬向池塘奔去。到了后他把馬拴好,然後慢悠悠地走向池塘邊。這時,天色已有些昏暗了。一個女孩正坐在那裡,他走過來時,她向四周飛速看了一眼,然後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水裡,就像一名水中仙子突然遭到正在靠近的凡人的驚擾,倏忽間消失了。他不知道她藏身到了何處,便順水游去,很快便看到她正坐在一塊岩石上。她平靜地看了看他,他大聲地用薩摩亞語向她問好:「你好!」
「那你怎麼不離開呢?」我問。
「哦,你要是回去吃飯的話,那我們現在就走吧。如果你願意,可以坐我的車。」
「你不是在想念阿皮亞吧?」有一次他問她。
「出去,傑克。」他說。
後來,住在酒店的男子們在睡覺前喝酒時,尼爾森突然大聲叫道:
「我讀過《天堂之犬》,寫得太好了。」
「他經常醉嗎?」
元旦晚上,大夥吃了一頓熱鬧的晚餐,然後逛盪著前往英國夜總會(一幢簡易的木板房)玩彈子戲。夜總會裡笑語喧嘩,賭博聲四處傳來。不過很多人賭技糟糕,而米勒是個例外,他喝的酒跟別人一樣多,且遠比任何人年長,但他敏銳的眼光、穩健的出手絲毫沒受影響,他笑呵呵地、動作優雅地把年輕人的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一小時后,我感到厭倦,走了出去,穿過馬路來到海邊。海灘上有三棵椰子樹,像是三名月亮少女正等著她們的情人從海里踏浪而來。我在一顆椰九_九_藏_書子樹下坐下,觀看著湖和天上正在集會的星星。
「別那麼自私,地方很大,夠我們兩人的。」
接下來的兩三天我都有沒見到他。
「我想是你。」他說。
「我不知道她在那裡洗澡。」
雅各的天梯搭建在上天和查令十字街之間
「是的。」
卓別林也在場,現在該他發話了。
「勞森夫人去哪了?」他問女僕。
她的情緒突然爆發了,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他的憤怒倏地消失了,把她拉過來坐在自己膝蓋上。他跟她解釋說不可能辭掉工作,畢竟這是他們的生活來源,他在阿皮亞的位置早就有人了,若回去的話他將一無所有。他盡量把話說得合理些:那裡的生活有多麼不便,他們必須面臨怎樣的羞辱,兒子將要遭受多大的痛苦。
下班回到布萊瓦爾德家,勞森總能看到屋裡擠滿了當地人。他們隨處躺著,抽煙,睡覺,喝卡瓦酒,沒完沒了地閑聊著。地方骯髒雜亂,兒子到處亂爬,正跟當地人的孩子玩得不亦樂乎,滿耳朵聽到的都是薩摩亞語。他養成了一個習慣:下班路上到酒店喝幾杯雞尾酒,因為有酒壯膽他才可以安然面對接下來的黃昏和那群笑眯眯的當地人。至於埃塞爾,雖然一直以來他對她的愛愈加熾熱,但現在他感覺到她跟自己有了距離。當嬰兒出生后,他再次建議搬到自己的房子里,但埃塞爾又拒絕了。在蘇格蘭的居留似乎使她背離了自己的民族,現在她又回到他們中間了,所以帶著極大的熱情義無反顧地投入到當地人的生活當中。勞森喝得更多了,每個周六晚上,他都去英國夜總會喝得爛醉如泥。
「那他就是個大傻瓜。」米勒回答。
勞森現在十分清醒,我們沉默著抽了會兒煙。湖裡不時有些大魚濺起水花,稍遠處的湖開口處,有一隻縱帆船的船燈在閃爍著。
「他們是我的家人,他們要我幫助,我只能如此。」
「埃塞爾是他妻子,一個混血兒,老布萊瓦爾德的女兒。他以前把她從這裏帶走了——沒辦法,但她受不了,如今又回來了。現在他不喝個半死就沒法活了。好人啊,不過喝醉了酒就不成樣子。」
我吃了一驚。
「我說,把我拉出來。」他說。
「大約三年前我離開了,打算再不回來,但還是回來了,」他猶豫著說,「我妻子想回來,你知道,她是在這裏出生的。」
「該死,你們這幫人真是會交際。」勞森突然說道。
我表示了感謝,然後站起身。他跟其他人握了手,邁著沉重堅定的步子走出了房間,然後爬上了汽車。
「埃塞爾在哪兒?」他跳上岸時問。
「你到橋那邊去,我不想讓你在這裏。」
在一年的時間里,勞森過得很幸福。在阿皮亞環繞的港灣附近,他買了一座小房子,靠近當地人的一個村莊。房子面朝著蔚藍色的太平洋,周圍簇擁著迷人的椰子樹。埃塞爾在房子里走來走去,是那樣可愛、那樣快樂,輕盈優雅得如同樹林中的幼獸。他們不停地笑啊笑啊,信口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有時候,酒店的一兩個人會過來過上一個夜晚;星期天,他們經常到跟當地人結婚的某個種植園主家裡待上一天;偶爾,在阿皮亞開店的某個混血商人會舉行一場聚會,他們就去參加。現在,那些混血人對勞森的態度發生了很大轉變,他的婚姻使他成為了他們中的一員,他們叫他伯迪,跟他熱烈擁抱,拍他的後背。他喜歡看到埃塞爾出現在這些聚會上,這個時候她的眼睛總是在熠熠閃亮,笑個不停,看到她散發出來的快樂也讓他受益匪淺。有時埃塞爾的親朋好友也會到房子里來,當然有老布萊瓦爾德、她的母親,還有她的表親,以及他根本不認識的一些穿著長罩衣的當地女子和系著纏腰布的男人和男孩。他們的頭髮染成了紅色,身上刺著精緻的文身。他從銀行回來時發現他們就坐在那裡,他寬容地大笑起來。
勞森慍怒的臉黑一片,紅一片。
「你游得很晚嘛。」
「來,卡斯特,」米勒對高大的澳大利亞人說,「我們下去看看。」
「跟她結婚他其實是個大傻瓜,我當時就這麼說,如果沒結婚,他就能控制她。他是個鄉巴佬,他就是這樣的人——鄉巴佬。」
但現在,他感到有點心煩。
我買了些籌碼,然後跟他們一起玩了起來。毫無疑問,這是全世界最迷人的遊戲,我的逗留時間延長了兩個小時,然後是三個小時。那個當地調酒師活潑歡快,雖然到了這個時間仍毫無困意,在我們身邊提供著酒水,還不知從哪裡搞來一根火腿和一塊麵包。我們繼續玩著,大多數人都灌進了太多的酒,對身體當然沒有好處,但遊戲讓人興奮,誰還顧得了那麼多。我出手不大,不想贏也不擔心輸掉,但我看到米勒正打得投入。他跟其他人一起喝個不停,頭腦卻一直保持著冷靜清醒,他的籌碼在不斷增加,面前放著的一張整潔的小紙片上,記錄著他借給其他玩者的不同錢數,那些人看上去一個個神情沮喪。對那些輸錢給他的年輕人,他溫和地微笑著,開著無休無止的玩笑,講述著各類逸聞趣事,但不會錯過任何一張抽牌,他們的任何一個表情都不會逃脫他的眼睛。終於,曙色帶著點羞澀和不情願悄悄爬進了窗子,似乎沒有理由這樣做,然後天亮了。
「它是很漂亮,不是嗎?」
「勞森夫人好嗎?」他們會說,「你這傢伙真幸運,她太漂亮啦!」
哭泣吧,為你痛心失去的一切
「我不和你去,你喝醉了。」
即使在那些日子里,勞森也不是很受歡迎,實際上沒有哪個人關心他的事。卓別林夫人跟兩三個白人女子談過他幾次,她們都只說過一句話:太遺憾啦!當他告訴她他就要結婚了,看來一切都已無法挽回。
「我們可以住在這裏,住自己的房子有什麼好處?」
「如果你真想跟我去參加子夜彌撒,現在就走吧。」我說。
「我也喜歡。」
「我當時是愛的。有兩個孩子,你知道。不過現在,他們對我沒那麼重要了。在任何地方你都可以把他們當作是當地人,我跟他們交談也必須用薩摩亞語。」
「坐下玩一把。」他說。
「如果你不喜歡,」她說,「你去住酒店吧。」
這個大話說得比較倒霉,因為卓別林的酒店店主經歷讓他掌握了同人交往的一種特別技能,他更看中的是人的地位,而不是夥伴關係。勞森的話剛出口,他就發現自己的衣領和胳膊被抓住了,整個人被猛地推到了街上。他連滾帶爬下了台階,來到耀眼的太陽底下。
「我就是死了也不會給一個黑鬼幹活。」
「哦,那可是這個鬼島上不花錢、免費、無需掏腰包的少有事情之一。」
「我的肺不太舒服。英國的冬天現在我受不了。」
米勒是名德裔美國人,名字是由原先的「穆勒」改過來的。他是個大塊頭,肥胖,禿頂,有一張圓圓的颳得乾乾淨淨的臉,帶著一副大號的金絲眼鏡,這讓他看起來和和氣氣,工裝褲總是乾淨而潔白。他是個酗酒成性的人,和他的「夥伴們」整宿整宿地喝酒,但從來不會喝醉;他快活友善,為人精明,沒有任何東西能干擾他的個人事務。他是聖弗朗西斯科一家公司派駐在這裏的銷售代表、島上的一名貨物批發商,銷售白布、機械等諸如此類的物品。他的親切友好是他習慣性行為的一部分。
幾年來他從沒有感覺這麼良好、這麼健康過。
「我只是問了個禮節性的問題。」
他一點都不生氣,幾乎沒注意到她的怒火正在升騰。他開始脫衣服。
「我希望你能跟我們一起喝杯酒。」她說。
她彎下腰,撿起一塊尖銳的石頭,一下子向他扔過去。他來不及躲開,石頭擊中了太陽穴。他大叫了一聲,把手向頭上捂去,放下來時,已沾滿了血。埃塞爾還在原處站著,因盛怒而喘著粗氣。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沒說一句話,拿起外套走了。埃塞爾回到水裡,順著河流向下游的淺灘游去。
「我想你現在知道你所期待的結果了,這是給你的警告,你最好能記住。」
「我見過很多小夥子這樣干過,但沒有一個好結果。」
當勞森第一次把嬰兒抱在懷裡的時候,他心裏不由得一陣劇痛。他沒料到孩子的皮膚這樣黑,不管怎麼說,他只有四分之一的當地人血液,真的沒理由不像一個英國男孩。嬰兒蜷縮在他的胳膊里,土黃色的皮膚,頭上已覆蓋著黑髮,一對黑色的大眼睛——這根本就是一個當地孩子!因為婚姻的緣故,他已被僑民中的白人女子所漠視。過去單身時,他常去一些男子家吃飯,現在再遇到他們,他們對他都有些不自然起來,為掩飾尷尬,他們表現出過分的熱心。
不過他越來越注意到,當他有時離開時埃塞爾會哭起來。在阿皮亞,她很健談,嘴裏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平時生活中的瑣事、那個地方的小道消息,但現在她變得沉默了。儘管他努力讓她開心些,但她仍無精打采。在他看來,對過去生活的回憶使她跟自己有了距離,他對那座島嶼和那片海,對老布萊瓦爾德,對那些深色皮膚的當地人充滿了瘋狂的妒意,現在一想到那些人他就感到恐怖。當她一談到薩摩亞,他就冷嘲熱諷,怨恨不已。春天到了,白樺樹已經吐出了新葉,一個天色已晚的黃昏,他打了一輪高爾夫回來,發現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躺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窗子旁,顯然在等他回來。他一走進房間,她便跟他打了招呼,不過讓他驚異的是,她用的是薩摩亞語。
不過她的眼神被什麼想法掩蓋住了,他猜不出那是什麼。她似乎有些自閉,讓他意識到他現在對她的了解並不比最初在池塘時多。他有種不安的感覺:她在對他掩飾著什麼,因為他愛慕她,這對他來說是一種折磨。
「這樣的新年夜是不會讓人想著制定新年計劃的。」我微笑道。
「很多人都看到過她,這引起了他們的一些議論,你知道。到橋上面的那個池塘洗澡有點奇怪,那裡是不讓洗的,不過洗一洗也無礙,但不知道那裡的水她怎麼受得了。」
卓別林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他在熱帶地區的長期居留,威士忌,還有家庭瑣事使他的性子並不比勞森更容易控制住。
「撒謊!沒有我你也去不成。」
在薩摩亞收拾屋子時她總是隨便應付一下,那沒有任何關係,但在這裏就不合適了。如果有任何客人到來,他不希望人家看到家裡亂成一團,於是他笑了笑、跟埃塞爾開了個玩笑后自己把房子收拾整齊了,埃塞爾在一旁慵懶地看著他。每天她花大量時間跟兒子一起玩耍,用自己國家的兒語跟他交談。為了分散她的注意力,他努力跟鄰居們結交朋友,不時參加一些小型聚會,在那裡女士們哼唱著室內歌謠,而男士們在一旁心情大好地笑眯眯地聽著。埃塞爾有些拘謹,看起來不願跟別人坐在一起。勞森有時會突然焦慮起來,問她是否快樂。
我是在一個叫卡斯特的人家裡見到的埃塞爾。卡斯特跟他的當地妻子住在一起,距離阿皮亞有兩三英里遠。我跟他打了會兒網球,打累了,他提出喝杯茶。我們進了屋子,在雜亂的客廳里,我看到埃塞爾正跟卡斯特夫人聊天。
在卓別林看來,自己的這個評價不無幽默。
他沒有回答,我不知道我隨口說出的一句話在他腦子裡引發了怎樣的思緒,因為他很快就開口說起來。他聲音低沉,面無表情,但能聽出他的口音是受過教育的。他的鼻音和粗魯的腔調一度讓我的耳朵深受其害,現在聽他這樣說話讓人感到欣慰。
他決定到淋浴間去沖澡,不過猶疑地看了看樓梯,然後上樓去了,一臉的鄭重和不自然。
「走開,」她說,「走開!」
她的尖叫聲仍在耳畔迴響,這是他忍受不了的。她默默地看著他,他想去抓住她的手,淚水從他臉頰上滾落下來。羞辱中他把臉貼在她的大腿上,虛弱的身體因抽泣而顫抖。她的臉上露出完全蔑視的神情,跟其他當地女人一樣,她瞧不起一個在女人面前自輕自賤的男人。一個可憐蟲!她一度差點兒覺得這個人還可以,但現在他竟像個雜種狗一樣匍匐在自己眼前。她有些輕蔑地踢了他一腳。
「他們沒邀請你。」
清晨美麗而清新。我們站在陽台上,湖就像一面九九藏書多彩的玻璃,有人提出到湖裡泡一泡再去睡覺,但沒人願意,因為湖水粘稠,腳踩進去也危險。米勒的車停在門口,他建議帶我們去池塘,我們跳上車,沿一條荒僻的道路駛去。到池塘后,那裡似乎尚未天亮。樹下的池水仍裹在一片濃蔭里,夜晚的靜謐籠罩著一切。我們個個興奮異常,但沒有毛巾,也沒有任何可換穿的衣物——我是小心慣的,不知道洗完澡怎樣擦乾身體。每個人都穿得不多,我們很快就扯掉了衣服。尼爾森——那個小個子船主,第一個脫|光了。
他用手捂住臉,傷心地痛哭起來,而她的眼神是生硬冰冷的,她從他身邊邁過,然後出去了。
「我不想讓你總是一個人閑逛。」
他微微嘆了口氣。
「別說了,」米勒說,「準備好了嗎?」
「再次回家真是讓人開心,不過我現在忍受不了啦,那裡太冷,你知道。」
她沒說一句抱歉的話,甚至根本沒要求他跟她一起走,勞森感到沮喪。他查到了輪船停靠的第一站,儘管非常清楚她不再回來了,還是給她發了封電報,懇求她回來。他在焦慮中可憐巴巴地等著,希望她能發回哪怕只有一個「愛」字,但她沒有回。他熬過了一段又一段可怕的時光。有時他告訴自己已經完全擺脫她了,但接著又想通過扣錢強制她回來。他孤獨凄慘,對兒子和她日思夜想。他知道無論怎樣自我安慰,只有一個解決辦法,那就是隨她而去;沒有了她,他將再也無法生活。對將來所有的規劃如同一座紙牌堆成的房子,在憤怒和暴躁中他已將它推得滿地都是。他不介意失去將來的機會,只想把埃塞爾找回來,此外再無要緊之事。他儘快趕到阿伯丁,告訴銀行經理他要馬上離開,經理沒有批准,說臨時通告不方便發出。勞森不願聽從勸告,他決心在下班輪船起航前一定要獲得自由。他終於賣掉了所有的一切登上了甲板,直到這時他的內心才多多少少平靜下來。到此,那些跟他有交往的人都覺得他的神智已不那麼清醒了。他在英國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給身在阿皮亞的埃塞爾發去電報,告訴她他就要跟她團聚了。
「你怎麼坐這裏?」
當阿皮亞都市酒店的老闆卓別林把我介紹給勞森時,我根本沒注意到他。我們早早地坐在酒吧間喝著雞尾酒,島上捕風捉影的小道消息讓我聽得興緻盎然。
「你不能讓我獨自待一會?我就想一個人。」
「我受夠了,」他說,「受夠了!」
她聳了聳肩。
「哦,有的,我想可以給你勻出地方。」
「你難道不能放開我嗎?」
「注意,我的男孩,在我的店裡,你最好表現得像個紳士,要不我馬上把你扔到街上去。」
「她在家,跟我們住在一起。」
「哦——禮節性的問題,問你自己吧。」
布萊瓦爾德的房子實在太小,一屋人挨肩擦背的,根本沒有獨處的機會,更談不上安靜和隱私。
現在他覺得布萊瓦爾德夫人和老外祖母看他的眼神都帶著惡意,而在這個多事之秋布萊瓦爾德對他還能保持一個不錯的心情是因為他心懷叵測,圖謀不軌。這時他開始疑神疑鬼起來,在他的想象中,白人瞥向他的目光是怪異的;當他走進酒店酒吧間,那些人會突然安靜下來,這讓他確信他們在談論自己。現在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每個人都知道,只有他一人蒙在鼓裡。他的心一下子被憤怒和嫉妒攫住了,他相信埃塞爾在和其中一個白人私通,他一個接一個地審視著他們,但看不出任何跡象。他感到無奈,因為找不到任何人能證實他的猜忌,他就像一個狂暴的瘋子,搜尋著可以傾瀉怒火的人,最後他碰巧遇到了一個——一個其實最不應該成為他暴力對象的人。一天下午,他一個人心情憂鬱地坐在酒店裡,卓別林走了過來,在他身旁坐下。卓別林現在或許是島上唯一對他抱有同情心的人了。他們要了幾杯酒,談了幾分鐘即將舉行的跑步比賽。卓別林這時提到:「我想我們應該拿出錢來給女士們買些新衣服。」勞森在心裏竊笑起來,因為卓別林夫人控制著錢包,假如她要為這事買衣服的話肯定無需向丈夫要錢。
「這些人跟地溝水一樣乏味,他們這幫人都是如此!」他說,「他們即使不邀請我參加他們骯髒的聚會,也絲毫不會影響到我今晚的休息。」
一天傍晚,我正坐在酒店二樓的陽台上俯視著大街,勞森走上樓來,坐在了我身邊的椅子上。這一次他非常清醒,跟我隨便聊了幾句,我有些漠然地回答著,他突然帶著歉意地笑了。
「你太太怎麼樣?」卓別林示好道。
「現在在英國,他們正在爐火旁凍得發抖呢,想想真是奇妙。」我說。
「他是真的不想活了。」米勒把他近視眼裡的水擦了擦說道。
他在想她有著怎樣的奇特性情促使她來到這個不大可能有人的隱蔽池塘。島上的居民對水充滿了依戀,他們每天都要在某個地方洗上一次澡,也經常會是兩次,但他們是一群人一起洗的,一家人一起洗澡時,笑語喧嘩,熱鬧非常;也常看到一群女孩子在小河的淺水中嬉戲,陽光透過樹叢在她們身上留下斑駁的影子,其中不乏混血女子。而這個池塘彷彿蘊含著什麼秘密,招引著埃塞爾前來,儘管非她所願。
在痛楚中挨過了兩天,他收到了她的來信。字跡如同一個在校女生般稚嫩——她寫信總是有些困難。
我屏住了呼吸,因為在我看來,沒有什麼比一個人向你赤|裸裸地展示靈魂更讓人驚嘆的了。然後,你又發現沒有哪個人會像他那樣瑣碎,那樣自我貶抑,以致一件事情的丁點兒火花都會讓他勃然大怒。
「埃塞爾是誰?」
「別傻了,你喝醉了。」
「讓我也去吧。」他說。
「埃塞爾,你怎麼能建議這樣!」
石頭造成了鋸齒狀傷口,在以後的幾天,勞森只能頭上纏著繃帶四處走動了。他編造了一個聽上去比較可信的借口,以免酒店的那些人問起,不過他沒有機會來使用這個借口,因為根本沒有人提到這件事。他看到他們偷偷摸摸地朝自己的腦袋瞥了幾眼,但都沒有開口。沉默只能說明他們知道了傷口的由來。他現在已確定埃塞爾有了情人,他們都知道那個人是誰,但他自己連最起碼的一絲一毫的線索都沒有:他從沒見過埃塞爾跟任何人在一起,也沒人表達過希望跟她在一起的意願,或者對他的態度有什麼可疑之處。狂怒控制了他,又沒人可以傾瀉怒火,於是酒喝得越來越多,就在我登島前不久,他又一次患上了震顫性譫妄症。
「我對她已經仁至義盡了,」他哭道,「她竟然這樣待我,真是殘忍,殘忍得可怕!」
一天在酒店,他經過酒吧間時看到老布萊瓦爾德正站在那裡,像往常一樣穿著破舊的藍外套。因為他是埃塞爾的父親,他希望過去跟他談一談。於是他進了酒吧,點頭給自己要了杯酒,然後似乎不經意地轉過身,邀請老頭跟他一起喝一杯。他們談了會兒當地的事務,這時勞森不安地發覺挪威人正用狡黠的藍眼睛審視著他,舉止並不讓人愉快。他的言行里充滿了阿諛奉承,但在其低聲下氣的背後,這個在同命運的抗爭中備受打擊的老人讓人感受到的是他長久以來一直有著的兇狠好鬥。勞森記得他曾是一條奴隸貿易船的船主,那是太平洋上被人們稱作「黑奴船」的縱帆船。他的胸口還有一個很大的疝氣疤痕,是他跟所羅門島民的爭鬥過程中受傷留下的。這時,午餐的鈴聲響了。
「老布萊瓦爾德可不是那種傻瓜,小兄弟,」一個叫米勒的開口道,「他想找一個女婿,能夠奉養他安度晚年。」
卓別林負責接待我。他原先是一名採礦工程師,或許是性格使然,他竟定居在了一個無從發揮職業特長的地方。不過,一般人都認為作為採礦工程師,他是極其聰明的。他身材矮小,不胖不瘦,黑髮已經變得灰白,頭頂更顯稀疏,上唇上留著一把亂糟糟的小鬍子,整張臉由於日晒和酒精的緣故看起來紅通通的。他雖是店主,但徒有其名,儘管酒店的名字大氣磅礴,那也不過是一座兩層的構架建築而已,而且由他的妻子——一個四十五歲、高挑枯瘦的澳大利亞女人——掌管,那可是個頤指氣使、說一不二的女人,這個本來喜怒無常、動輒就喝個酩酊大醉的小個子男人對她充滿了恐懼,陌生人很快就聽到了他們家爆發的爭吵。為了讓他「臣服」,她的拳頭、腳掌都用上了。尤其出名的是在一次宿醉之後,她把他關在房間待了二十四小時之久——他根本就不敢離開這個「監獄」,後來有人看到他有些可憐巴巴地站在陽台上跟街上的行人交談。
「她帶著嬰兒去阿伯丁了,先生。」女僕對他的問話有點兒奇怪,「她說她會坐最後一班火車回來。」
「我說,勞森,你太太現在在我們的高地溪流中洗澡,她要小心些才是,這裏跟太平洋不一樣,你知道。」
從這時起,他的處境愈加不妙。白人對他不理不睬,只是出於對他的鄙夷和憐憫,而且害怕他醉酒後的狂暴,他們才避免完全傷害他。他變得極其敏感,時時警惕著別人對他的冒犯。
勞森的長相毫無魅力可言,身材矮小瘦弱,長著一張土黃色的長臉,窄而短的下巴,大而多骨的鼻子顯得突兀,粗重雜亂的眉毛讓他看上去有些古怪。他是個快活的人,但他的快樂在我看來並不真誠,只是表面上的,是用來欺騙世人的一副面具,我甚至懷疑他隱藏了自己卑鄙的天性。他顯然渴望讓人覺得他是一個「好人」,一個親切友好的人,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狡猾詭詐,讓人捉摸不定。他用刺耳的聲音滔滔不絕地談論著,跟卓別林分享著過去參加過的已成為傳奇的「狂歡」經歷,兩人一個比一個講得動聽;他們還談到了在英國夜總會度過的喝得爛醉的夜晚,談到他們在狩獵探險時喝過的不可計數的威士忌,談到在悉尼旅行時全然記不起從登岸到離開期間的任何經歷——這是讓他們頗感自豪的一件事。真是一對酒鬼!現在四杯酒下肚后,兩人都有些醉意朦朧了,但同樣是醉酒,兩人的差異還是明顯的:卓別林粗野庸俗,而勞森即使醉了依然紳士十足。
他離開后,我對他的感覺依然要比原先預料的好很多。他令我困惑,卻也引發了我的興趣。幾天後我遇到了他的妻子,我知道他們已經結婚五六年,但我驚訝地看到她仍然極為年輕。當他跟她結婚時,她應該不會超過十六歲。人長得漂亮可愛,膚色並不比一名西班牙人黑,個子小巧,體態優美,手腳纖巧,身體輕柔。她的五官非常迷人,但我覺得最吸引我的還是她長相的精緻;混血兒的外表通常是粗糙的,看起來有些不加修飾,但她身上的纖美和優雅會讓你目瞪口呆。她有一種極其文雅的氣質,所以當你在這樣一個環境里看到她時,你會覺得吃驚不淺,你會聯想到拿破崙三世皇宮裡讓全世界熱議的那些著名美人。儘管她穿的是綿料衣裙,戴的是草帽,但她身上顯現出一名時尚女子的雅緻,勞森最初見到她時,她的美麗一定讓他醉心不已。
「假如我能看出這全是我的過錯,事情就不會如此糟糕了。沒錯,我喝酒,可是如果事情是另外的樣子,我是不會喜歡上酒的。我想我不應該跟埃塞爾結婚,要是我只是養著她,就不會出現任何問題,但我的確如此愛她。」
「你還愛你妻子嗎?」
她想他喝醉了,上床后馬上就能睡著。他坐在椅子上抽起煙來,她愈加煩躁地看著他。等她準備好了,他跟著站了起來。碰巧陽台上一個人沒有——這是很少見的,布萊瓦爾德在種植園裡幹活,他妻子去了阿皮亞。埃塞爾看著他:
「每周三四天都喝得爛醉——是這個島嶼讓他變成這樣的,還有埃塞爾。」
「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傻,我的洞察力跟大部分人一樣好,我不客氣地警告你,事情到此為止!我絕不允許任何偷雞摸狗之事,任何時候都不行。」
「哦,埃塞爾,原諒我,我為自己深感羞恥,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不過沒有什麼障礙,在布萊瓦爾德家,他總是受到歡迎。老頭對他逢迎討好,布萊瓦爾德夫人永遠都是笑眯眯的。他也瞥見過幾個當地人,他們似乎都屬於這個家族。一次他看到一個腰間系著印花纏https://read.99csw.com腰布的年輕人,他身材高大,身上刺著文身,琥珀色的頭髮帶著點綠黃,正跟布萊瓦爾德坐在一起。他被告知年輕人是布萊瓦爾德夫人的侄子,但他們大多時候並不能見到他。跟自己在一起時,埃塞爾顯得很可愛,她見到他時眼睛里的喜悅讓他狂喜不已。她是那樣迷人和純真!當她給他講起她上過的教會學校,講到那些女教友們,他聽得如醉如痴。他跟她一起去看兩周放映一次的電影,接著去跳舞。為此,人們從全島的四面八方趕到這裏,因為烏波盧島上的娛樂並不多。在這裏,你可以看到整個社會形形色|色的人:過於矜持的白人女子,穿著美國服裝的優雅的混血兒,當地人,穿著白色長罩衣的成群結隊的黑人女孩,還有身著工裝服和白色鞋子的年輕男子,一切都是時髦而快樂的。埃塞爾很高興地把不離她左右的白人傾慕者介紹給朋友們。流言很快不翼而飛,說他就要跟她結婚了,她的朋友們對她羡慕不已。一名混血女子能夠讓一名白人娶她,這是頗不尋常的一件事,即便不那麼正常的關係也比沒有強,但沒人知道那種關係最終會產生怎樣的結果,勞森銀行經理的身份使他成為島上最適宜結婚的對象之一。要不是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埃塞爾身上,他就會發現很多眼睛在好奇地看著他,就能注意到那些白人女子對他掃視的目光,注意到她們把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了。
過了一兩天,他開始找工作,他清楚不能指望找到返回英國前放棄的那種工作,但憑他受到的教育,到一家貿易公司找一份差事還是可以的,或許這次變故最終不會讓他遭遇什麼損失。
他知道她上過教會學校,她為他故意裝出的客套讓他開心,也讓他感動。桌子上已放好茶葉,過了一會兒,老布萊瓦爾德的第四任妻子端上來了茶壺。她是一名端莊的當地婦女,已不再年輕,能說幾句英文,一直在那裡笑個不停。吃茶就是正式的晚餐,同時端上來的還有很多麵包、黃油和各種各樣非常甜的蛋糕,談話也是正兒八經的。這時,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太太輕輕走了進來。
「他是站著的,」尼爾森說,「全身穿著衣服,我看到他了,他試圖抓住我。」
他是在這裏遇到了埃塞爾。
他是個有意思的人,他對自己豐富人生的回憶使他的談話有了傾聽的價值,儘管真實與否讓人不得而知。所以當勞森漫步進來時,我對他的「干擾」頗有些不悅。尚未到中午,卓別林顯然就已喝了不少,我不情願地屈服於他的堅持,接受了他喝杯雞尾酒的邀請。我知道這時他的頭腦已經迷糊了,如果再喝一輪(出於一般性禮貌必須由我來埋單),他就會飄飄然起來,那時,卓別林夫人就對我沒有好臉色了。
他再一次沉默了,然後試著談論起羅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來,問我有沒有去過維利馬。不知為何,他努力想對我表現得友善一些,他開始談史蒂文森的著作,但話題很快轉向了倫敦。
對這次旅行埃塞爾竟然一句話都沒跟他提及,他感到惱怒,不過也沒有過於不安,因為近來她時不時前往阿伯丁,逛逛商店,或許看場電影,他喜歡她這樣。他去接最後一班火車,但她仍然沒到,他突然緊張起來。他回到卧室,馬上注意到原來的位置已經沒了她的洗漱用品。他打開衣櫃和抽屜,幾乎都半空了——她跑了。
米勒把他的金絲眼鏡在鼻子上按了按,使之更穩固些,然後用冷淡而堅定的目光盯著勞森。
「太太好嗎?」卓別林問。
「她很漂亮,」莫阿納號輪船的押運員尼爾森說道,「我給她拋過一兩個媚眼,但沒有用處。」
「我覺得拜羅伊特實在值得一去,」他說,「糟糕的是我沒錢。當然,個別演出可能比不上考文特花園,不過那些燈光、女人的裝束都是完美的,還有音樂。《王爾古雷》第一場很不錯,是吧?還有《特里斯坦》的結尾,天哪!」
「哦,不過我走前還會見到你的。」
他走了出去,他單音節詞的回答語氣有些不太尋常,我不由得抬起了頭。
「我給卓別林的建議是,這個事情你別管。」米勒說。
「你或許會的。」她說。
他的臉刷地白了。
再見。
勞森感到失望,不過他裝出一副開心的樣子。
「如果喝了酒像他那個樣子,」另一人說,「我就把酒戒掉,再不去喝。」
「布萊瓦爾德是個非常暴戾的傢伙,」其中一人說道,「要是哪天他給自己一槍,我絲毫都不會感到驚奇。」
「我在等大教堂的子夜彌撒。」
「不管怎麼說,在銀行里掙不到錢,」他說,「做貿易還可以。」
「我管那個!不讓我去你也去不了。」
不過最讓他著迷的是距離阿皮亞一兩英里處的一個池塘,黃昏時他常去那裡洗澡。那是一條小河,在岩石上咕咕地快速流過後形成了這個深水潭;然後,清淺的河水又繼續向下流去,流經一片由巨大岩石圍成的淺灘,當地人有時會到那裡洗澡或洗衣服。池塘四周的岸上密密地生長著優雅的、搖曳多姿的椰子樹,樹上爬滿了攀緣植物,樹叢倒映在綠色的水面上。這樣的景象在德文郡的群山中也可看到,但兩者之間仍存在差異,因為這裡有著熱帶的豐饒、激|情和馥郁的柔情,似乎能把人心融化掉。水是清涼的,並不冷,一天酷熱之後更能感受到它的美妙。在這裏洗澡凈化的不只是身體,還有人的靈魂。
「怎麼啦?」
「確實,今晚我就想住在倫敦。你知道蓓爾美爾酒店嗎?過去我常去。皮卡迪里廣場的商家燈火輝煌,還有那些人群!我覺得站在那裡看著公交車和計程車來來往往,真的讓人驚訝,好像它們永遠都不會停下來。我也喜歡斯特蘭德大街。關於上帝和查令十字街的那首詩是怎麼說的?」
他笑了。
「豈有此理,我也想洗澡。」他心情不錯地回答。
年末快要到了,我離開薩摩亞的時間也日益臨近,按計劃要乘坐一月四日的輪船前往悉尼。聖誕是在酒店慶祝的,舉行了一些適當的儀式,但看起來不過是新年的一場提前排演罷了。我們這些習慣於在酒吧碰面的人決定到新年痛快地玩上一個晚上。
米勒看了他一會,這個小個子臉色蒼白,全身確實在發抖。
「你下周走,是吧?」他問。
我不由好奇地打量著她,想弄清她身上到底有什麼東西讓勞森如此神魂顛倒,但這種事情誰能說得清呢?她的確很漂亮,讓人想起紅色的木槿花——薩摩亞灌木籬牆中常見的花朵,是那樣雅緻柔媚,生機勃勃。不過考慮到我所了解的關於她的大量故事,她最吸引我的地方還是她的清新和純潔。她的安靜中帶著點羞澀,身上沒有絲毫的粗俗和招搖,混血兒常有的激|情洋溢也全然不見。幾乎很難相信她就是那個悍婦——他們夫婦間發生的可怕事件可以證明這一點,而且現在這是人所共知的。她穿著漂亮的粉色連衣裙和高跟鞋,看起來很像一名歐洲人,你差不多可以猜想到,在當地落後蒙昧的生活背景下,她的自我感覺會更加美妙。但我覺得她一點都不聰明,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生活了一些時間后,會發現她身上曾經吸引他的激|情在漸漸消退,並開始產生厭倦,對此我並不感到驚奇。在我看來,她有著飄忽不定的、讓人難以捉摸的天性,好像一個念頭出現在人的意識里,但在變成話語前倏忽不見了;當然,這裏面會有一種特別的魅力,不過那也許只是一種幻覺。如果在此之前我對她一無了解的話,我也許就只把她作為一個嬌小漂亮的混血兒去看待,跟其他人並無不同。
「如果你聽從我的建議,就不要去干涉那些跟你無關的事。」米勒說,「當一個人下定了決心要自取其辱,沒什麼能阻止他。」
「我說,水底有個人。」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回家了。
「我要探探水底。」他說。
「哦,我知道的。」
「為什麼不找個時間到我的住處坐一坐呢?」布萊瓦爾德用呼哧呼哧的嗓音問,「房子不大,但歡迎你去,你認識埃塞爾的。」
他問了我這個問題,彷彿答案對他來說真的很重要,我對他說——我承認自己有點漫不經心——我看過,他似乎很高興。他又開始談起瓦格納,他說讓他得到情感上的慰藉的是作為普通人的瓦格納,而不是作為音樂家的瓦格納,對此他也無法解釋清楚。
他是知道的,如果一個白人娶了一名當地女子或混血兒,他就必須想到,她的親戚會把他當作金礦看待。他用手捧住埃塞爾的臉,吻她紅潤的嘴唇。或許他不能指望她明白他的薪水養活一個單身漢綽綽有餘,但要供養一個妻子和一家人是需要好好規劃一下的。後來,埃塞爾生下了一個男孩。
他們談論女孩的方式讓勞森生厭,他說起了剛剛寄走的信,把他們的注意力轉移開了。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池塘,埃塞爾也在那兒。夕陽的神秘,水的沉靜,椰子樹的柔美和優雅更增添了她的美麗,使之變得深厚、充滿魔力,這讓勞森的內心激蕩起來,滋生了一種莫名的情愫。這時他突發奇想:不要跟她說話。她沒有注意到他,甚至連他這邊的方向都沒看。她在綠色的池塘里游弋、潛水,然後到岸上休息,彷彿完全是她一個人。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自己真的不存在一般,那些已忘掉一半的些許詩行又浮現在他的記憶里,甚至模模糊糊地記起了在學校里胡亂學到的一點希臘文。當她脫掉濕罩衣、換上干罩衣離開后,他在她站著的地方發現了一朵深紅色的木槿花,這是她來洗澡時頭上戴著的,進水前摘掉了,但忘記了重新戴上,也可能不想再戴了。他把花拿在手裡看著,心裏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他有著把花留下的衝動,但對自己的多情感到惱火,於是扔了出去。看著花朵順著河水飄遠,他痛苦了好一會。
他有個怪癖,一旦喝醉了就喜歡跟人爭吵。一次他跟貝恩——他的僱主激烈地爭執起來,貝恩把他辭掉了,他不得不再找份工作。他閑散了兩三周,這期間他不願待在家裡,而是到酒店、英國夜總會閑混、喝酒。完全出於同情而不是其他任何原因,米勒——那個德裔美國人把他帶到了自己的辦公室。雖然勞森所具有的金融技能可以發揮價值,但眼前的狀況使他難以拒絕一份比原先要低的薪水,米勒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畢竟他是一名商人。埃塞爾和布萊瓦爾德指責他接受這份邀請,因為那個混血兒佩德森給他提供的薪水要高很多,但他極其憎恨聽從一名混血人發號施令。當埃塞爾在他耳邊嘮叨個不停,他的憤怒爆發了:
「我想走才會走,一分鐘都不會提前。」勞森說。
「你愛孩子嗎?」我問。
由於這個緣故,他跟埃塞爾之間第一次出現了暴力行為。因感到恥辱不願再去酒店,那天下午他回家比往常要早,他看到埃塞爾正在化妝準備出門。平時她總是穿著長罩衣,赤腳,黑髮上插上一支花;不過這一次,她穿上了白色的絲綢長襪和高跟鞋,身上穿的是最新的粉色綿料連衣裙。
調酒員是個當地人,穿著白色襯衣,腰間系著纏腰布。他一句話沒說,悄悄地走出了小房間。
「我安置好后就去找個小房子,」他告訴埃塞爾,「我們不能一直住在這裏。」
「你好,埃塞爾,」他說,「我不知道你在這兒。」
「星期天下午最好。」
「我完全贊成跟那些女孩一起快活快活,但要說到結婚,鄙人一個不要,這是我要說的。」
她握緊了拳頭,向他臉上砸去。他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所有的愛和恨都在一瞬間爆發了,整個人暴跳如雷。
「勞森今天又喝醉了。」他說。
埃塞爾
「你個醉鬼!」她嘲諷道。
勞森回到酒店,對在酒吧間擲骰子喝酒的幾個人描述了一番,就很快知道她是誰了。她的父親是一名叫做布萊瓦爾德的挪威人,能經常看到他在都市酒店的酒吧喝加水的朗姆酒。他是個身材矮小的老頭,皮膚粗糙得像一棵老松樹。他是四十年前來到島上的,當時他是一艘航船的大副。他曾當過鐵匠、商人、種植園主,一度很富有,但九十年代的嚴重颶風把他的種植園給毀了,現在只剩下一小片椰樹林。他有過四名當地妻子——他會用他嘶啞的笑聲告訴你,他的孩子多得數不過來,但有些沒活下來,有些出去闖蕩世界了,眼下留在家裡的只有埃塞爾。https://read.99csw.com
她柔軟的臉頰貼在自己臉上,他感到極其虛弱。
最後他有些晃晃悠悠地從椅子里站起來。
「你該跟他說說,卓別林,」尼爾森說,「你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為什麼不讓我去?我沒告訴過你嗎?不要跟我耍心眼。」
「這跟你有什麼鬼關係?」勞森黑色的眉毛擰了起來。
照亮通往天堂的路
她不舒服地坐在椅子邊上,能看出她平時很少這樣坐,要是坐在地上可能會好受些。她一聲不響地用專註、凝視的目光盯著勞森,兩眼放出光來。在房子後面的廚房裡,有人在拉六角手風琴,兩三個正唱讚美詩的嗓門突然抬高了——他們唱讚美詩並不是因為他們虔誠,而是他們能從音節中找到歡樂。
「你要去哪裡?」
「為什麼?」她冷冷地問。
布萊瓦爾德的房子破舊寒酸,坐落在種植園中的椰樹林里,距離通往維利馬的大道稍遠。緊靠房子的四周種著高大的大蕉樹,但葉子都已殘破了,如同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漂亮女人,透出一股凄涼的美感。一切都是邋裡邋遢,疏於管理的。一群小黑豬,瘦瘦的,脊背高聳著,到處亂拱;小雞嘰嘰喳喳地在隨地都是的垃圾堆里啄食吃。兩三個本地人正懶散地坐在陽台上。勞森說要找布萊瓦爾德,老頭用他嘶啞的嗓音沖他喊叫起來,他在會客室里找到了他,正在抽一支石南根煙斗。
現在夜幕已經降臨,四周一片神秘和靜寂,他輕輕地進了水,以免發出任何聲響。在溫和的夜色中,他懶洋洋地划著水,水中似乎還有著她纖柔的身體留下的芳香。在水裡游罷,在燦爛的星空下,他騎馬返回城裡,他覺得跟這個世界的關係終於融洽了。
勞森吃了一驚,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法做任何掩飾。
「我再告訴你最後一次,你也可以轉告別人,」他因暴怒而喘著粗氣說,「如果你們這些傢伙誰敢同我妻子胡混,他最好小心點。」
他吃吃地笑起來。
「哦,不,我覺得在這裏很好。」
他完全跟當地人和混血人生活在一起,不過再也沒有了白人的尊嚴。他們感覺到他嫌惡他們,憎恨他高高在上的姿態。他現在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他們不明白他為何還要裝腔作勢,一向對他諂媚逢迎的布萊瓦爾德現在也對他充滿了蔑視,埃塞爾嫁給他是做了一筆壞交易。家裡出現了丟人現眼的場面,有一兩次兩個男人開始拳腳相向。每當發生了爭吵,埃塞爾總站在自己家人一邊。他們發現他喝醉時要比清醒時好得多,因為一旦酒醉了他就會躺在床上或地板上呼呼大睡。
「他喝醉了就找人打架。」
我不知道勞森晚上去了哪裡,但在十點和十一點之間他到夜總會來了。他從塵土飛揚、空蕩蕩的道路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心中儘是無聊和煩躁。到夜總會後,他先去了酒吧間獨自喝了一杯,然後來到彈子房。現在,當很多白人聚會時,他會羞於加入他們,所以要喝上一杯烈性威士忌給自己壯膽。正當他右手舉著酒杯站在那裡,米勒向他走過來。他穿著短袖,手裡還拿著球杆,朝調酒員瞥了一眼。
「你認為誰想跟你妻子胡混?」
他屈服了。
「我沒力氣了,不行了。」
「我要教訓你,」他吼道,「我要教訓你。」
他轉身離開了,我記住了他那又大又黑的眼睛,在粗重雜亂的眉毛下狂亂地閃爍著。我猶豫地停下來,一點都不感到睏倦,無論如何,我再到夜總會逗留一小時,然後再去睡覺。到那裡后,我看到彈子室空著,但酒吧間里有五六個人正圍著一張桌子打撲克。我一進去,米勒站了起來。
「我想『考文特花園』依然很受歡迎。」他說,「我覺得我懷念那些歌劇如同我當時懷念這裏的一切,你看過《特里斯坦和伊索爾德》嗎?」
她回應了他,突然沖他莞爾一笑,然後又進了水裡。她游得很輕鬆,頭髮在身後飄展著。他看著她游過池塘,然後爬上了岸。跟所有的當地女人一樣,她穿著寬大的長罩衣,因為濕透了,正緊緊貼在苗條的身體上。她站在那裡不慌不忙地把頭髮擰乾,這時她比任何時候都更像水中或樹林中的一隻野生小動物,他看出她是一個混血兒。他向她游過去,從水裡出來,用英語向她打招呼:
從此後她就完全看不起他了。雖然所有人都住在一起:勞森和埃塞爾,兩個孩子,布萊瓦爾德,他的妻子和妻子的母親,還有那些不時出入或在周圍遊盪的不認識的親戚和食客,大家挨挨擠擠,住在這座小房子里,但勞森已變得可有可無,幾乎沒人注意他了。他早上吃完早飯後離開,回來只是吃頓晚飯。他不再跟人吵鬧,如果沒錢去英國夜總會,晚上就跟老布萊瓦爾德和親戚們玩紅心牌戲。在沒有喝醉時,他會鬱鬱寡歡、無精打采。埃塞爾待他如同一條狗,當他怒不可遏時,她會偶爾屈服一下,隨之而來的憎恨讓她感覺恐懼,但當他變得低聲下氣或者動輒流淚時,她對他的蔑視已讓她恨不得把口水吐到他臉上。有時他是粗暴的,但現在她已找到了應對之策:如果他動手打人,她就用腳踢,用手抓,用牙咬。他們之間發生了可怕的打鬥,他並不總能佔據上風。很快整個阿皮亞都已知道他們的關係非常糟糕,幾乎沒人同情勞森;在酒店,大夥對布萊瓦爾德沒有把他踢出家門都感到驚訝。
他沉默了片刻。
她的身體猛地顫動了一下,手裡的紅色木槿花掉在了水面上,悠然向遠處漂去。她又遊了一兩下,直到可以踩到水底了,才站起來。
誰能想到這個可憐蟲本是個風流瀟洒的人物,還有,他的生活里充滿了讓人憐憫和恐怖的東西——理論家告訴我們,這些都是製造悲劇效果不可或缺的因素。
「你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他說,「要去哪裡?」
「晚安,」他說,「希望你歸途愉快。」
「你最好先躺著,我準備一下。」
「這是埃塞爾的外祖母。」老布萊瓦爾德在地上啐了一口響痰說道。
勞森似乎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他站了起來。
他們潛了下去,我們在岸上靜靜地等著。他們在水下待的時間似乎要遠長於人的憋氣時間。然後卡斯特出來了,後面緊跟著米勒,他面紅耳赤,彷彿就要勃然大怒的樣子。另外一人跳進水裡幫他們,三個人一起把拖著的東西拉到水邊,然後推上岸。這時他們看到了——那是勞森,外套里系著一塊大石頭,跟雙腿捆在了一起。
「聽著,勞森,我一直想跟你說句話。」大塊頭美國人說道。
「看在老天的份上,用文明語說話。」他憤然道。她向他走過來,笨拙地摟著他的腰,動作里透著野蠻人的味道。「我們離開這裏吧,離開吧。如果讓我留在這裏,我會死掉的,我想回家。」
「好。」
「好的,有我住的房間嗎?我想我們需要一兩周才能安置好。」
她笑了,帶著當地人孩子般的率真。她從頭上套了一件干罩衣,然後拉下來,再把濕的那件拉到腳下拽出來。最後她把濕罩衣擰了擰準備離開,不過猶豫地停頓了一下,但還是漫步走開了。這時夜幕也突然降臨了。
「不要跟我耍心眼,我的女孩,」他說,「否則,我打斷你的每一根骨頭。」
現在他每個傍晚都去池塘,每個傍晚都能見到埃塞爾。不久他就讓她消除了緊張感,變得頑皮而友好。他們一起坐在池塘上方河水快速流過的岩石上,坐在俯視著池塘的岩石邊緣,望著不斷聚攏的夜色正神秘地把池塘一點點包裹進去。他們約會的消息不脛而走——在南太平洋,大家對每個人的情況都了如指掌,酒店裡那些人的粗俗玩笑他不得不聽著,對此他只是微微一笑,讓他們說去吧,甚至對他們下流的暗示語他也覺得不值得去否認。他的感情是至真至純的,他愛埃塞爾如同一名詩人愛著月亮。在他眼裡,她不是一個普通女子,她不屬於這個世界,而是那個池塘中的精靈。
「我去沖個澡,最後那一杯是不該喝的,讓人喝醉的總是最後那一杯。」
卓別林打了個響嗝。
「好的。」
「哦,要是沒人,就讓我得酒狂症,不過我告訴你那裡真有一個人,我快嚇死了。」
我們站起來沿路走去。大教堂是全白色的,面朝大海,巍峨壯觀,旁邊的馬禮遜教堂看起來就像一個會議室了。路上只有兩三輛汽車,卻有大量的輕便馬車;到了后,馬車就靠在路邊的牆上。人們從島嶼的四面八方趕到這裏參加彌撒,從敞開著的高聳大門可以看到裏面已人滿為患,高高的祭壇上燈火輝煌。人群中僅有幾個白人,有一些混血人,但絕大多數是當地人。所有男子都穿著褲子,因為大教堂認定纏腰布有傷大雅。我們在後面找到了座位,靠近敞著的門口。不久,我循著勞森的目光,看到埃塞爾和一群混血兒走了進來。他們的穿戴都非常整齊,男人衣領高聳緊繃,穿著閃亮的靴子;女人都戴著碩大、鮮艷的帽子。埃塞爾向她的朋友們點頭微笑,然後穿過了過道。彌撒開始了。
「我受不了了,沒法在這裏生活了,我恨這裏,恨這裏。」
「前兩天我醉得不輕。」
「現在不了,現在不了。」他重複著這句話,聲音里透著驚恐,「我現在根本搞不清了。我完蛋了。」
不過當他們和妻子一起碰到他和埃塞爾,他們的妻子居高臨下地沖埃塞爾點頭時,他們便有些困窘。對此,勞森大笑起來。
他一把抓過正好放在胳膊邊的馬鞭,猛地向她抽去。她厲聲尖叫起來,但尖叫聲更是讓他癲狂,他繼續一鞭鞭抽打著,慘叫聲在房子里回蕩。他一邊揮舞鞭子,一邊咒罵著,然後把她推到了床上,她躺在那裡因疼痛和恐懼嗚咽起來。最後,他扔掉馬鞭衝出了房間。埃塞爾聽他走了,停止了哭泣,小心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後站起身。她感到身上很痛,但受傷並不嚴重,檢查了一下裙子看看有沒有撕壞——對於挨打,當地女人已經司空見慣了,他的行為倒沒有激怒她。她照了照鏡子,梳理了一下頭髮,眼睛仍在閃爍著,透出一些奇異的神采——在這一刻她或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愛他了。
過了海關后他們去了酒店,有幾個老朋友在那裡迎接他。他們喝了一輪又一輪,然後才脫身離開,兩人高興地往布萊瓦爾德家走去。到家了,他把埃塞爾摟在懷裡,重逢的歡樂讓他忘掉了所有的痛苦念頭。他的岳母見到他很開心,她的母親——那個蒼老的、滿臉皺紋的老太太也是如此;一些當地人、混血兒也走了來,他們在周圍坐成一圈,衝著他微笑。布萊瓦爾德保存了一瓶威士忌,每個前來的人都呷了一口。勞森坐在當中,把他深色皮膚的小不點兒兒子放在膝蓋上。他們已把他的英國衣服脫掉了,全身光溜溜的,埃塞爾穿著長罩衣坐在身邊,他感覺自己是一個回頭的浪子。下午他又去了酒店,回來時更興奮了——他已喝醉了。埃塞爾和她母親知道白人會偶爾醉酒的,這個可以預料到。她們把他打發上了床,很開心地笑著。
後來一天他回到家,驚奇地發現她不在家。
「好啦,我該回家了,」他說,「晚飯前見!」
夏天到了。高地山谷里一片翠綠,芳香四溢,山上長滿了石楠花。一個晴天接著一個晴天,從公路耀眼的陽光下走進樹蔭遮蔽的山谷,走到白樺樹下的陰涼里,讓人感到無限舒適。埃塞爾不再提及薩摩亞,勞森的緊張也緩和了許多。他想她已順應了環境,他覺得他對她的愛如此強烈,她內心裡已容納不下其他渴望。一天在街上,當地的醫生叫住了他。
「跟你有什麼關係?我要去池塘。」
他搜尋著她的嘴唇。
教堂的鐘聲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