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金托什
「你瞧我多精神,活蹦亂跳的,你放音樂幹什麼?」
「阿松。」他叫道。
停頓了很久老頭才開口。
「你覺得它們是垃圾,我很遺憾,我帶書來是因為我喜歡讀。」
「阿皮亞的那幫人就是一群混蛋。」
沃克的嘴唇上露出似有似無的笑意。
「該吃飯了,」他說,「把他們趕出去。」
沃克連戰連捷,最後結束時,他心情大好地把收益裝進了口袋。
「你太幸運了,」沃克說,「大部分男人都希望他的妻子也會如此。」
「不清楚嗎?我想,在這個島上,我有權力做任何想做的事。」
「我去找傳教士了,但他們治不好。」
「他做得太過火,」年老的女酋長說,「當地人並不滿意。」
「我不想接替你的工作,你沒事的。」
「他們得手了。」他發出低低的聲音。
「那只是嚇唬人罷了,他們不會傷害我的,他們把我看作他們的父親,他們知道無論我怎麼做都是為了他們好。」
「老天,你跟我去幹什麼?我坐馬車去,能拉我一個人就不錯了,三十多英里的路,可不想再拉你。」
「我們付不起二十英鎊,我們沒錢。」
「有個壞蛋向我扔東西,跟我去看看是什麼。」
「我不清楚你有何權力這樣做。」
沃克疲倦地搖了搖頭。
「我想聽你的意見時會找你的。」
「我喜歡的病例,」他說,「是那種所有醫生都無法醫治而最終放棄的病例。所有的醫生都說他們治不好了,我跟他們說:『來找我。』我給你講過那名癌症患者嗎?」
他把坐在角落裡的一群人留在了最後,故意對他們視而不見。人群里有一個年老的酋長,高大而尊貴,留著白色的短髮,系一件簇新的纏腰布,上面掛著一個巨大的象徵權力的蒼蠅刷,另外還有他的兒子和村子里五六個重要人物。沃克曾跟他們有過不和,並動手打過他們,讓他們在利益上吃了大虧而毫無辦法。由於性格使然,他有意在他們面前強化一下自己的勝利。整個事件想來並不尋常。沃克對修路情有獨鍾,當他剛到塔盧亞時,整個島上只有稀稀疏疏幾條小道。過了些時間,他在鄉間修築了若干大路,把眾多村落連貫起來,也由此奠定了今日島上的大部分繁榮。以前要把農產品——主要是干椰子肉,運到海邊,然後裝上帆船或汽艇運往阿皮亞是不可能的,現在變得輕鬆而簡單。他的遠大目標是修建一條環島大道,到目前,其中一部分已經竣工。
他又長時間不說話了,情況顯然愈加不妙,現在出現了內出血,麥金托什雖然不懂,但仍看出留給他上司的時間只有一兩個小時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在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里,沃克閉上了眼睛,然後又睜開了。
有時他會沿著海岸前行,透過樹叢,能瞥見浩瀚的空蕩蕩的海面,沒有一張船帆打破它的孤寂;有時他爬上小丘,一大片土地就會盡收眼底,一個個小村落掩映在高大的叢林當中,就像一個世界王國,他會在那裡心醉神迷地坐上一個小時。不過他無法用言辭來表述情感,非要如此,說出的也只是下流的玩笑話,彷彿他的情緒如此狂暴激烈,只能訴諸于粗野才能消除緊張。
「抓住我的手。」他說。
「那回家等死好了,你活這麼久了,還想繼續活嗎?你個蠢貨!」
他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肋骨,他到處尋找——椅子里,抽屜里,拚命地尋找,但從一開始他就知道不可能找到了。突然,他聽到了沃克粗啞、爽朗的聲音。
「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這時他開始了一天的工作。這是個小個子男人,遠低於人的平均身高,但極為肥胖,有一張肉嘟嘟的大臉盤,臉上颳得乾乾淨淨,臉頰懸挂在兩塊巨大的垂肉之上,長著三層的寬闊下巴——總之,他的細小特徵都融化在一團團肥肉中了;另外,除了腦袋後面殘留的一塊新月形白髮,他的腦殼已全部禿掉,讓你聯想到那位匹克威克先生。他是個怪誕、滑稽的人物,但奇怪的是,並不讓人覺得失去了尊嚴。他大號的金邊眼鏡後面是一雙精明、活潑的藍眼睛,臉上露出非常堅定的神氣。他六十歲了,但他身上與生俱來的活力戰勝了不斷增長的年齡。雖然臃腫,動作卻利索,走路時邁著沉重。堅決的步子,彷彿要把重量印在大地上,而說話時聲音響亮而粗魯。
「給我們一百英鎊,我們就開工。」
「上帝的判決!」
就在同一個晚上,沃克習慣性地沿著房子旁的一條大道散步,突然聽到什麼東西嗖的一聲從耳畔飛了過去,然後砰地擊在一棵樹上,有人向他扔東西!他本能地躲到一邊,大聲問「誰?」然後向投擲物飛來的方向跑去,聽到一個人穿過灌木叢逃跑了。他知道天黑了沒法追上,而且他很快就氣喘吁吁了,於是停下來回到大道上。他四下里看了看,沒找到投擲物。天全黑了,他趕緊回了家,喊來了麥金托什和中國廚師。
麥金托什在海里撲騰了幾分鐘,水太淺沒法游泳,又因害怕鯊魚不敢到深水區,於是他從海里出來去了公共澡堂沖澡。在太平洋又濃又粘的鹹水里泡過之後,再沖個清涼的淡水澡會讓人身心舒暢。海水太熱了,儘管剛剛過了七點,浸在裏面不但不能讓人振作,反而使你更加無精打采。擦乾身體之後,他披上浴袍,衝著中國廚師大喊起來,告訴他五分鐘后就可以吃早飯了。他赤腳穿過一小片粗糙的草地——行政官沃克曾自豪地認定那是一塊「草坪」,來到自己宿舍,換好了衣服,這個無需用時太久,因為他僅穿了一件襯衣和一條帆布褲子,然後向院子另一側的餐室走去。兩名男子一起吃飯,中國廚師告訴他,沃克五點就騎上馬出去了,一小時后才會回來。
一小時后,五六隻細長的灰色鯊魚在他倒下的地方爭搶著,濺起一片水花。
麥金托什把自己的手從死人手裡抽出來,像一個睡意朦朧的醉鬼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間。他回到辦公桌前,從鎖著的抽屜里拿出左輪手槍,然後向海邊走去,最後進了湖裡。他走得非常小心,以免被腳下的珊瑚礁絆倒,直到湖水浸到了他的腋窩,這時——他把一顆子彈射進了自己的腦袋。
「算了吧,又不是你自己的錢,政府撥給你的錢不算少,就是全花了他們也不會有怨言。」
「拉丁語,」麥金托什一邊往外走一邊回答。
麥金托什差點要啜泣起來。
「沃克先生怎麼樣?最近沒見到他,我太太想在這周哪一天送他一頭乳豬。」
麥金托什不悅地看了他一眼,這樣稱呼什麼意思?對於一名混血商人,他應該稱他為「沃克先生」。對於他的無禮,他嚴厲譴責的話差點脫口而出,不過不知為何最終沒有說出。
麥金托什聳了聳肩,所有的提醒話他都跟這個人說過了,如果他不加註意,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沃克戴上帽子出去了,麥金托什開始讀東西,不過他想的是別的事;或許他該好好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了。他走到廚房,編了個借口跟廚師聊了一會,然後搬出留聲機,放上一張唱片。機器吱吱嘎嘎發出了憂傷的旋律,那是倫敦音樂廳的一首滑稽歌曲,不過他豎起耳朵等待著黑夜裡遠處傳來的一個聲音。唱片就在胳膊肘邊,樂聲尖利,歌詞刺耳,但他似乎被一種神秘的靜謐籠罩著。他聽到碎浪擊打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聽到微風拂過高處的椰子樹樹葉沙沙作響。還要等多久呢?太可怕了。
「你是個好小伙,麥克,只是你不喝酒。」
「要想贏我,你還得再長大一點,麥克。事實上,我對打牌的確天賦異稟。」
「經常講。」麥金托什回答。
他們認為沃克會襲擊他——他動手打當地人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們知道他很有力氣,雖然他的年齡是這個年輕人的三倍,比他矮了六英寸,但他們毫不懷疑麥奴馬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沒人想到去抵抗行政官的野蠻攻擊,但沃克什麼也沒說,而是輕聲笑了。
一陣嘶啞的笑聲突然傳來。
他們開始打牌。沃克出手霸道,凱歌高奏。他恫嚇對手,揶揄對手,斥責對手,對對手的錯誤冷嘲熱諷,對對手的詭計洞若觀火,最後勝利了,便大呼小叫,得意忘形。麥金托什不久就恢復了冷靜,他似乎能夠置身事外,觀察著這個不可一世的老頭和自己的漠然和沉默,這讓他獲得了一種超然的快樂——就在某個地方,麥奴馬正靜靜地等待著屬於他的機會。
「我叫傑維斯馬上派人乘摩托艇去阿皮亞,明天下午我們就能請來醫生了。」
麥金托什彎下身子,他的眼睛緊閉著,說的話就像吹過椰子樹樹葉的一陣微風。
「頭兒這麼晚還沒回來,」他說,「晚飯都沒法吃了。」
「我回來再跟你玩,能讓我改變計劃的肯納卡人還沒出生呢。」
麥金托什冷淡、輕蔑地觀察著他的情緒變化。沃克一向喜歡豪飲,在阿皮亞度過的晚上,看到年齡小他一半的人都趴到了桌子底下,他感到很是得意。他反覆無常的情緒跟一般酒徒無異,雜誌上讀到的故事能讓他痛苦流涕,但也會拒絕借錢給一個認識了二十年、陷入困境的商人。他的錢包捂得很緊,一次麥金托什對他說:
麥奴馬正在織網,嘴唇上叼著一支香煙,他抬頭看了看沃克,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
麥金托什看著他把煙斗里的煙灰敲出來——這個人保持著原始的活力,生命力旺盛,想到死亡正盤旋在他的頭頂之上,真讓人覺得奇怪。麥金托什冷峻、憂鬱的眼睛里掠過一絲淡淡的笑意。
「好的。」麥金托什說。
「也是很好的一首歌,聽多少遍我都不介意。現在打皮克牌吧,我要把你的錢都贏光。」
他坐下來,女孩到商店後面去了。過了一會兒,她的母親——一個身軀龐大的老婦人晃悠悠地走了進來。她是一名女酋長,自己名下擁有大把土地,她向麥金托什伸出了手。她的極度肥胖讓人不悅,但她設法成功地給人留下高貴的印象,熱情但不諂媚,待人親切而又顧及到自己的身份。
他結束了這部分工作,開始處理其他事項。事情雜亂得離奇:一名女子跟丈夫關係不夠和諧,一名男子抱怨說他的妻子棄他而去。
「你會後悔的。」他轉向麥奴馬,「還有你,我的小夥子,如果你長大些后後背疼痛難忍的話,我不會感到奇怪的。」
「沒有人會指責你浪費錢財。」
「你快成為陌生人了,麥金托什先生。特麗莎今天早上還說:『唉,我們再也看不見麥金托什先生了。』」
一時間麥金托什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的嘴唇顫抖著。
「我要到島的另一https://read.99csw.com側,五點就要出發,我不希望回來吃飯時太晚。」
「一封信都讓你找上半小時,這樣不是容易多了?」麥金托什問。
麥金托什看明白了,沃克一切的動機不過是滿足自己的虛榮心罷了。他聳了聳肩。
他認為肇事者是麥奴馬無疑,他距離死亡只有三英寸之遙!但他沒有生氣,相反興緻很高,這次歷險讓他感到興奮。回到房子后叫人拿上酒來,他笑呵呵地摩挲著雙手:
「保持安靜,」麥金托什說,「你在家裡,很安全。」
也沒有特別原因,或許只是因為節約辦公能讓他覺得驕傲,也許是有意使自己的高效管理跟阿皮亞政府的拖沓做派形成對比,他讓當地人幹活只是付給他們形式上的一點點薪水。正因如此,他最近跟這個村子之間有了齟齬,現在他們的重要人物都跑來找他了。酋長的兒子在阿皮亞待了一年,他回到村子后告訴村民在阿皮亞這樣的公共工程待遇非常高。通過閑暇時的長期鼓動,他激起了他們心中獲得財富的慾望,給他們描繪了擁有大筆錢財后的美景,他們想到了威士忌——威士忌價格高昂,因為法律規定不可以賣給當地人,他們不得不花費雙倍的價錢去購買,想到了可以存放財寶的巨大檀木箱子,想到了香皂和罐裝鮭魚,想到了那些不惜任何代價都想擁有的奢侈品。所以當行政官派人把他們找來,告訴他們要從他們村莊修一條通往某地的沿海道路,可以支付給他們二十英鎊時,他們要求一百英鎊。酋長的兒子叫麥奴馬,是個挺拔英俊的小夥子,古銅色的皮膚,一頭毛茸茸的頭髮染成了紅色和綠黃色,脖子上掛著紅莓花冠,耳朵後面戴著一朵如火焰般鮮紅的花朵,映襯著他褐色的面容。他上身赤|裸,但為表明他不再是一個野蠻人——因為他在阿皮亞待過,他沒系纏腰布,而是穿著粗布工裝褲。他跟他們說只要他們團結起來,行政官就只能接受他們的條件;他現在決意要修建這條道路,如果發現他們沒有開工,就會答應他們提出的薪水;有一點很重要:無論他說什麼,他們都絕不可以動搖,不能降低要求,既然提出了一百鎊就必須堅持。在他們提出了這個數字后,沃克用他低沉的聲音大笑起來,笑了很久才停下。他叫他們不要再出洋相了,趕緊開工。那天他心情不錯,答應道路竣工後會宴請他們。不過當他發現遲遲不見開工后,就去了村子質問他們在玩什麼鬼把戲。麥奴馬早已教好了一切,他們個個十分平靜,根本不去爭辯——跟肯納卡人吵架是件讓人氣惱的事——他們只是聳了聳肩:不給一百英鎊休想讓他們幹活。這時他暴躁起來,本來粗短的脖子又粗了幾圈,紅臉膛變成了紫色,嘴唇上唾沫四濺,嘴裏咒罵個不停。他知道怎樣去傷害、羞辱他們,委實讓人害怕!年老的一些人已是面色蒼白,局促不安,他們開始猶豫了,要不是見過大世面的麥奴馬,要不是擔心他嘲笑自己,他們就只能繳械投降啦。這時,麥奴馬站出來說:
「到時候如果有人搗亂,你儘管放心,由我來處理,我將帶著所有的酋長去阿皮亞請願。」
「我的日子到了。好好對待他們,這很重要。他們都是孩子——你一定要記住這一點。對他們你一定要嚴格,但必須要做到善良、公正。我從來沒在他們身上賺過錢,二十年了我都沒攢下一百英鎊。修路是件大事,要把它修完。」
「你就留在這裏吧。」
「老天,我口渴了。」
「奇迹永遠都不會停止,你自己不怎麼愛放音樂的,麥克。」
廚師來到門口。
「上帝要想毀滅誰,首先使他失去理智。」
他看不起他還因為他在工作中井井有條,麥金托什做任何事情都喜歡這樣。他的書桌總是整整齊齊的,報紙都仔細貼了標籤,任何需要的文件都能觸手可及,不假思索就能說出他們管理工作中的各種規章制度。
「父親正在卸今天早上到的一批貨,我去告訴他你來了。」
到現在麥金托什被任命為沃克的助手已經兩年了。沃克在塔盧亞-薩摩亞群島中一個較大的島嶼擔任行政官已有二十五年,無論是在眾人之口還是媒體報道中,都是整個南太平洋家喻戶曉的人物。最初,麥金托什是懷著強烈的好奇心期待著跟他第一次晤面的。他因故在阿皮亞逗留了兩三周,然後才接受的這個職位。在都市酒店和英國夜總會他聽到了關於行政官數不清的傳聞,當時他是極感興趣的,現在想來卻有種諷刺的意味,因為從那時起,沃克本人已給他講了一百遍。沃克知道自己是個人物,並對自己的名氣頗以為傲,所以要故意處處表現出來。他小心守護著關於自己的「傳說」,人們必須要了解他那些著名故事的精確細節,否則他會感到焦慮;倘若誰給陌生人講錯了,他便發起怒來,讓你哭笑不得。
「我是不會跟一幫傻瓜浪費時間的,」他說,「你們再回去討論討論吧,我出的價你們都知道,如果一周內不開工,小心點!」
「給你放安魂曲。」
最後,沃克進來了。他一進門,當地人就把他包圍起來,希望馬上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大光其火,叫他們坐下、閉嘴,並嚇唬說,如果他們不能保持安靜就把他們轟走,他這天誰都不見,然後他沖麥金托什點了點頭:
「我希望他在路上吃過了,但不管怎樣還是要把湯溫著。」
「你好。」酋長說。
沃克拿過刀子,這是一把水手刀仿製品,原刀是一百年前第一批白人登島時帶來的,可用來切割椰子——把椰子從中間一分為二,然後晒乾椰子肉。這是一把殘忍的武器,刀刃有十二英寸長,鋒利異常。沃克輕聲笑起來。
「到時我就死了。」
但是兩人迥異的天性使他們不能做到親密無間。麥金托什其貌不揚,動作笨拙,長得又高又瘦,胸部狹窄,肩膀拱起,臉色土黃,臉頰深陷,眼睛大而憂鬱。不過他極好閱讀,當他的書籍運抵后,沃克來到他的宿舍看了看,然後對著麥金托什用嘶啞的嗓音大笑起來。
「你說你有很多書在路上,我想可能會有些我想讀的,難道沒有偵探小說嗎?」
「留這兒吧,他希望你們在這裏,不過要保持安靜。」
那人滿腹牢騷,求他不要這樣,但沃克指了指一個抱著生病孩子的婦女,叫她把小孩抱到辦公桌前。他問了她幾個問題,然後看了看孩子。
「胡說,胡說,」沃克嚷道,「這個島嶼我管了二十年了,從來不用那些紅帶,現在也不需要。」
「七點半了,最好不要等了,頭兒何時回來說不準。」
酋長回答:
他坐下來等著。
麥金托什望著他,心裏充滿了輕蔑,這個人的自負激怒了他,但還有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讓他繼續說道:
一小時過去了,又一小時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他坐在辦公桌旁,似乎在寫什麼東西,但既沒寫也沒讀,而只是聽著——他豎著耳朵搜尋著一個從遠處傳來的聲音,但聽到的是躊躇不決的腳步聲,他知道是中國廚師。
「你告訴我怎麼做,我就去做。」他說道。
「好牌手牌也好,」沃克反擊道,「換了你的牌我照樣贏。」
「蘇格蘭人!」沃克如響雷般大笑道,「只有一個辦法能讓蘇格蘭人聽懂笑話,那就是外科手術。」
「你要幹什麼?」
「為了蔑視阿皮亞的那些傢伙,卻以你的生命為代價,這對你沒多大好處。」
麥金托什去了餐室,翻了翻舊報紙,但根本讀不進去。整座房子很安靜,沃克在樓上自己的卧室里睡著了,中國廚師在廚房裡忙著,兩個警察在外面釣魚。四周靜謐得讓人覺得怪異,麥金托什的腦子裡縈繞著一個問題:那把左輪手槍是否還在原處,他沒勇氣去看。這種「不確定性」讓人害怕,但「確定性」會讓人更加恐怖,他全身都讓汗水浸透了。最後,寂靜讓他再也無法忍受,他決定到一英裡外一個叫傑維斯的商人家去。他是一個混血兒,但身上的那部分白人血統已使他成為可交談的對象。麥金托什想逃離自己的房子——那裡的辦公桌上胡亂堆著些髒兮兮的報紙,報紙下面有什麼東西,也許沒有了什麼東西。他沿路走去,路過一個酋長的漂亮房子時,有人大聲向他問好。最後來到了商人店裡,櫃檯後面坐著商人的女兒,一個皮膚黝黑、五官粗大的女孩,穿著一件粉紅色的襯衫和白色的粗斜紋布料短裙。傑維斯希望他能娶她,他自己有的是錢,他跟麥金托什說他女兒的丈夫也應該是個有錢人。看到麥金托什后,女孩的臉上泛起了紅暈。
他輕聲笑著離開了,讓那些當地人感到茫然和不安,他們對這個罪惡的肥胖老頭感到恐懼。傳教士對他的咒罵,還有麥奴馬在阿皮亞學會的譏諷,都不能讓他們忘記他的邪惡和狡詐,沒有哪個人公然反抗他而最終不倒霉的。他們在二十四小時內就明白了他的計劃,因為第二天早上,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進了村子。帶頭的一個人說他們跟沃克談好了修路價錢,他給他們出二十英鎊,他們答應了。現在他的狡黠之處暴露無遺:原來波利尼西亞人有禮貌待客的規定,其效力等同於法律,其中一種禮節必須要絕對執行,就是村民要為來村子的陌生人無償提供住宿,提供食物和飲料,而且他們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如此一來,馬塔圖的村民無計可施了。每天早上,工人們笑嘻嘻地成群結隊地出去了,砍樹,炸掉岩石,這兒那兒地找齊路面;傍晚,他們步行回來了,開始連吃帶喝,等酒足飯飽了再去跳舞、唱讚美歌,過得非常開心。對他們來說,這跟一場野餐交遊無異,但隨後不久,主人的臉便越拉越長。陌生人的胃口極好,在他們的胡吃海喝面前,大蕉和麵包果很快就吃了個精光,鱷梨樹的果子運到阿皮亞后可以賣很多錢,但現在樹上已被摘得一個不剩——破壞行為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發生著。這時,他們又發現陌生人的工作進程非常緩慢,他們是否得到了沃克的暗示,要他們儘可能地磨洋工?按照他們目前的進展速度,等路修好了,村子里連食物渣滓都沒了。還為更糟糕的是,他們現在已成了別人眼中的笑柄——他們中有人到較遠的村子跑差事,結果他們發現還沒到達那裡,這件事已經傳過去了,等待他們的儘是嘲弄和譏笑。肯納卡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別人的嘲笑。時隔不久,這些「受
九九藏書害人」開始憤怒地嘀咕起來,麥奴馬不再是一個英雄,一些難聽的話說到了臉上,他不得不忍受著。一天,沃克暗示的那句話真實地發生了:一場激烈的爭辯演變成了爭吵,五六個年輕人襲擊了酋長兒子,把他痛揍了一頓,讓他在露兜樹葉墊子上躺了一周,到處都是淤青和傷口。他在墊子上翻來覆去,不得安寧。每隔一兩天,行政官就騎上他的老母馬,去視察道路的施工情況——把被打倒的敵人奚落一番,這種誘惑他抵禦不了,他不失時機地給這些深感羞辱的馬塔圖村民心裏揉進更多的痛楚,直接摧毀了他們的精神。一天早上,他們把自尊放進了口袋——這是一個比喻,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口袋——然後跟陌生人一起去修路了。如果他們想把食物節省下來的話,必須儘快把路修好,全村人都出動了。不過幹活時,他們是沉默的,心中滿是盛怒和屈辱,甚至孩子們也一聲不吭地埋頭乾著。婦女們一邊搬運著成捆的樹枝,一邊悄悄流淚。當沃克看到這些,他放聲大笑起來,幾乎從馬鞍上滾落下來。消息迅速傳開,島上的人幾乎要樂死了。這是一個最了不起的笑話——那個狡黠的白人老頭取得了最輝煌的勝利,沒有任何肯納卡人能夠在智慧上戰勝他。人們拖家帶口從遙遠的村莊趕來,就是為了看看這些笨人——他們拒絕了二十英鎊報酬,到頭來卻免費為人幹活。不過他們幹得越辛苦,客人們就越輕鬆。既然不花錢就能吃到不錯的食物,為何還要那麼匆忙呢?再說,他們幹得越久,這個笑話不就越有趣嗎?最後,可憐的村民再也受不了了,今天早上他們來找行政官,請求他把那些陌生人打發回去。如果他願意這樣做,他們就承諾把剩下的路修好,而不要一分錢。對他而言,這是一個完全的、絕對的勝利——他們都被輕鬆擊垮了。他那張滑溜溜的大臉盤上掠過一絲傲慢和自負,人坐在椅子里似乎膨脹起來,就像一個巨大的牛蛙,他的樣子陰險十足,讓麥金托什噁心得發抖。這時,他用低沉的聲音說起話來:
他吃了一驚,沃克正站在門口。他本能地轉過身,想把桌子上的東西藏起來。
老人抱怨說,他一吃飯就嘔吐,還說他身上這兒疼那兒疼。
「你怎麼啦?」
現在,麥金托什看著他開始了一天的工作。他是從給病人看病開始的,因除了其他活動,他還給自己添加了一份行醫的差事,辦公室後面有一個裝滿了藥品的小房間。一名老人走上前來,他留著平頭,頭髮花白、捲曲,腰間系著纏腰布,身上刺著精美的文身,皮膚如酒囊般皺紋縱橫。
「現都天黑了還一個人出去散步,你不覺得很不明智嗎?」
「關於那條路真是好笑,」商人笑道,「我在阿皮亞跟他們提起時,他們都笑破了肚皮。好個老沃克!」
他重重地坐在自己的椅子里,拿起一根香蕉擦了擦臉。
「你們決定不修路了嗎?」
「我對偵探小說不感興趣。」
二十六歲時,他以種植園主的身份來到了薩摩亞群島,他是德國佔領期間居住在塔盧亞島的為數不多的白人之一。那時,他對當地人已經有了一些影響力,德國人讓他做了行政官,在這個位子上他一坐就是二十年。當島嶼被英國人奪取后,他的地位就更加穩固了。這一輝煌的成功是麥金托什對他感興趣的另一個原因。
接下來,他開始長篇大論地講述自己跟那些臭名昭著的賭棍打牌的不同經歷——那一刻的他,在他們的錯愕當中,把所有的錢席捲而去。當然他是在吹牛,在自我標榜,麥金托什專註地聽著,不過他現在不想再壓抑自己的怒火了,沃克說的每句話,每個動作,都讓他更加可憎。最後,沃克站了起來。
「修這條路是為了我自己的利益嗎?你們認為我從中能得到什麼好處?是為了你們!這樣你們就可以走得舒坦,就能把干椰子肉方便地運走。你們幹活我來出錢,儘管活是給你們自己乾的,我出的錢已經夠多了。現在你們必須償付這筆錢,如果你們能把剩下的路修完,我可以把馬奴亞的村民打發回去,但是我付給他們的二十英鎊必須由你們來付。」
「你究竟在說啥?」沃克問。
「阿皮亞有人說沃克快退休了,他已不再年輕。自他最初來到島上后,情況發生了很多變化,但他並沒有隨之改變。」
「那最好讓我一塊去。」
「你這話什麼意思?」
「靠近點。」他說。
他用顫抖的手拿起槍,四個彈膛已經空了。他停頓了一會,滿腹疑慮地看著外面的夜色,但那裡沒有任何人。他迅速把四顆子彈塞進彈膛,然後把槍鎖進了抽屜。
麥金托什手顫抖著,往玻璃杯里倒入各一半的威士忌和水,然後端著讓沃克貪婪地喝了下去。酒似乎讓他得到了恢復,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寬大肥厚的臉上出現了一絲紅暈。麥金托什現在完全不知該如何做了,他站在那裡盯著他。
麥金托什心裏感到極其煩亂,他從未想過如果沃克出現了什麼意外,有可能由他來繼任。在這個位置上的確沒人比他更熟悉這個島嶼了。他突然站起來,幾乎沒作告別就往回走去。他徑直進了自己的房間,趕緊看了看辦公桌,翻開了報紙。
他們平時是晚上七點吃飯。
「我什麼也幫不上,」麥金托什氣憤道,「你知道沃克先生是這裏的主子。」
但是他的怨恨並不盲目,相反十分清醒。對沃克的才幹他有著精確的判斷:他高效地統治著這個小小王國,人是公正、誠實的。在這裏他有掙錢的機會,但他現在要比最初任職時窮了許多,唯一的養老金是他最終卸任后可以領到的退休金。讓他感到自豪的是,在僅有一名助手和一名混血職員的情況下,他對島嶼的管理比烏波盧島還要好——那裡可是中心城市阿皮亞的所在地,而且有一大群公務人員。他有幾名當地警察來維持他的權威,但他從來沒用過,他是靠嚇唬及他的愛爾蘭幽默來管理的。
「兩年後就能完工了,到時就是我死了或被解僱了,我也不在乎。」
從他喉嚨里發出一陣輕笑,笑聲極其怪異和嚇人。
「敬你一杯!」傑維斯端起威士忌。
只要他跟沃克一起就不會發生什麼事。他們要去的地方在大約三英里之外,那裡有一個淡水池塘,被一道狹窄的岩石屏障同大海隔開了。這是行政官叫人炸開岩石建成的,以供當地人洗澡之用。這樣的池塘在島嶼四周建有多個,只要有泉水就行。跟粘稠溫熱的海水相比,池塘里的水清涼爽快得多。他們沿著靜寂的青草大道前行,跋涉過海水入侵后形成的淺灘,經過兩個當地人村落——村子里鍾形的小屋彼此相隔遙遠,村中央有座白色的小教堂。到了第三個村子,他們下了輕便馬車,拴好馬,向池塘走去。跟他們同去的還有四五個女孩和十幾個小孩子。很快,池子里就水花四濺起來,喧嘩聲、大笑聲響成一片。沃克系著纏腰布,像一隻笨拙的海豚來回遊著,跟女孩子們講著下流笑話。她們鑽到他身下游來游去,當他試圖抓住她們時,她們蜿蜒著遊走了,大家玩得興高采烈。游累了,他就躺在一塊岩石上,女孩和小孩子圍在他身邊,果真像一個其樂融融的大家庭。這個肥胖的老頭——瞧他那新月形的白髮,閃亮的禿頂,宛如一尊年老的海神,麥金托什一度從他眼睛里看到了奇異的柔和的神采。
麥金托什凝視著他,不清楚他是否知道已經發生的事情;如果知道的話,那是否了解他跟沃克以前的關係?他開始工作起來,一聲不響地微笑著,一切都有條不紊——誰能讀懂他的心事?
「呸!他們不敢。」
「這些人在此幹什麼?」麥金托什問,「他們沒有資格,把他們趕走,趕走,全趕走。」
「你就說這是個意外,任何人都不需要承擔責任,答應我你能做到。」
「他退休后,我希望你能接替他的工作,麥金托什先生,」傑維斯說,「這個島上的人都喜歡你,你能理解當地人。他們如今都接受過教育,不應該像過去那樣對待他們。現在是需要一位有教養的人來做行政官了。沃克不過是一名商人,跟我一樣。」
他現在頭痛欲裂,裏面彷彿有各種小野人在相互打仗,並試圖逃脫出來。他觀察著注射的效果,不久沃克緩緩睜開了眼睛,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麥金托什沉默了,那張土黃色的長臉一動不動。然後,他突然大笑起來,笑得很久、很開心。
「讓他們留在這兒吧,他們是我的孩子,應該留這裏。」
麥金托什轉向當地人。
沃克爆發出一陣輕蔑的大笑。
「不要站那兒,」麥金托什厲聲喊道,「過來讓我看看。」
「不修,除非你給我們一百英鎊。」
他同阿皮亞的上級機關曾發生過一次爭吵,是他要求擁有對島上當地人的完全審判權。就是說,無論他們犯下怎樣的罪行,他都無需將他們解送到相應法庭。他與烏波盧島上的政府機構之間通了幾次措辭強硬的公函。他把當地人看作是自己的孩子——對於這個粗鄙、低俗、自私的人來說,這是讓人驚奇的;他熱愛這座島嶼,在這裏他滿懷激|情地居住了如此之久。對當地人他有一種奇異的粗魯的柔情,這的確非同尋常。
他當場讓孩子服了一片,然後把另一片給了孩子媽媽。
他的小眼睛閃爍著,肚子吃得飽飽的像只雄火雞,半小時之內把事件的每個細節跟麥金托什講了第二遍。然後他要他跟他一起玩皮克牌,期間把他的打算吹噓了一遍,麥金托什雙唇緊繃,只是聽著。
「你來幹什麼?」沃克突然問他。
麥金托什說。
「我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叫廚師帶上一盞燈籠,然後三人回到原地。他們在周圍搜尋了一陣,但一無所獲。突然廚師尖叫起來,他們都轉過身,看到他正舉著燈籠站在那兒,燈光碟機散了四周的黑暗,一把長長的刀子插在一棵椰子樹的樹榦上,發出邪惡的光。投擲的力氣很大,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它拔|出|來。
想到成為這個當地老太太的女婿讓他哆嗦了一下,這個女人一向以鐵腕御夫聞名——儘管他的丈夫有著白人血統。她就是權威,就是管事的頭領。在白人眼裡,她或許只是傑維斯太太,但她的父親曾是王族中的酋長,而她的祖父和曾祖父都是當年的國王。商人進來了,站在高大的妻子身邊,他看起來是那樣瘦小。他的皮膚顏色較深,一把黑鬍鬚已變得花白,穿著帆布工裝褲,眼睛好看,牙齒閃亮。這是個典型的英國人,話語中充斥著俚俗用語,但你能感覺到他講的英語帶著異國腔調,跟家人他是講當地話的。他是個過於順從的人,低聲下氣,附和逢迎。
「你這麼想我很高興。」
他停下來休九_九_藏_書息了一會。
「是誰?」
「你說什麼我都去做。」麥金托什小聲說道。
晚飯後,沃克習慣性地點上一支雪茄,準備出去散步。麥金托什突然間感到恐懼起來。
廚師點點頭。過了一會,麥金托什看到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穿過了院子。他懶洋洋地起身,到餐室吃了飯。那個發生了嗎?「不確定性」真的很有意思,麥金托什在默然中輕笑起來。今天食物似乎不像平時那樣寡淡無味,即便仍是漢堡牛排——廚師想不出新花樣時必然會做的一道菜,味道也奇迹般地變得鮮美噴香了。晚飯後,他懶散地走到陽台去拿本書,他喜歡這種純粹的寧靜。現在,夜幕已經降臨,星星在空中閃爍。他喊了一聲,叫人送一盞燈過來。過了一會兒,中國人赤著腳啪踏啪踏地過來了,一束燈光刺破了四周的黑暗。他把燈放在辦公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間。麥金托什站在那裡突然像被釘在了地板上——在那堆雜亂的報紙中間,他看到了他的左輪手槍。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全身大汗淋漓。一切已經結束了。
「這件事不要大驚小怪。九五年就發生過意外,有白人被殺,結果調來了艦隊,毀壞了一些村莊,很多無辜的人被殺掉了,阿皮亞的那些人都是該死的傻瓜。如果他們小題大做的話,就會冤枉好人,我不想讓任何人遭到懲罰。」
「我想你在開玩笑。」麥金托什冷冷說道。
「啊,麥金托什先生,真是驚喜啊!特麗莎,端威士忌來,麥金托什先生要跟我喝一杯。」
麥奴馬再一次沉默了,仍站在門口沒動。
「我覺得不舒服,」他終於說道,「給我拿點葯吧。」
沃克對自己的醫術很自負,同時,武斷和無知使他受不了醫療行業的那些人。
他嘆了口氣,嘴唇輕輕噏動著,麥金托什的耳朵靠得更近了,以便能聽到他的話。
麥金托什跟他喝起來。兩位女士都坐在那裡看他。傑維斯夫人穿著黑色長罩衣,溫和而矜持,特麗莎每次捕捉到他的目光都急切地微笑起來,而商人在傳播著讓人無法消受的小道消息。
麥奴馬開始哀求起來,話語里夾雜著薩摩亞語和英語,聲音如唱歌般起伏不定,帶著顫抖的調子,讓麥金托什感到噁心——這人竟讓自己屈服到如此地步,真是個可憐蟲!麥金托什不由得惱怒起來。
「我能怎麼辦呢?」麥金托什說道,「沃克先生的話你都聽到了。」
「好小伙,最好的小伙。他們都是孩子,我就是他們的父親,父親是不會讓孩子遭遇麻煩的——如果他能夠做到的話。」
「他們非要給我建一座監獄,」他說,「我要監獄有個鬼用?我不會把當地人關進監獄的。如果他們犯了錯,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
「他們要錢幹什麼?」他瓮聲瓮氣地說,「他們只會買些不需要的垃圾,都是那些傳教士留下的——就是說。」
酋長的兒子站了一會兒,臉色憂鬱,沉默不語,不過開口時,聲音有些哽住了。
「我想也可以。」
沃克用他的藍色圓眼睛凝視著他。
「有什麼事?」
母馬被牽進了院子,當地人嘩啦都跟了進來,麥金托什大聲喊著叫他們後退,兩個警察——老天知道他們突然從哪裡鑽出來的,把他們狠狠推到一邊。到此,他才明白了怎麼回事:一些打魚回來的少年在路上看到了這輛馬車,當時它正停在淺灘朝著村子的這一側,母馬在草叢裡擦著鼻子。他們在黑暗中看到這個老人的巨大白色的身軀夾在座位和擋泥板之間,開始以為他喝醉了,所以都笑嘻嘻地探頭進去觀看,不過聽到他在呻|吟,這時他們意識到出了問題,就跑到村裡叫人,當他們回來時——當時有五十多個人跟了去,發現沃克中槍了。
「你是對的,麥克,」他不久說道,「你警告過我。」
「您好!」
「過來。」
「今天早上我看到他騎馬回家了。」特麗莎說。
他轉身走出了酋長的小屋,解開他的老母馬。他跟當地人之間的典型關係還表現在一個細節上:在他上馬時,總有一個年長者緊緊抓住右側的馬鐙,然後沃克順勢踩上一塊大石頭,抬起笨重的身體,坐到馬鞍上。
奇怪的是,沃克完全沒意識到他的下屬心中對他的厭惡,而這種厭惡感每個月都在增強。雖然他嘲笑他,但也習慣了跟他相處,甚至開始喜歡他了。他在一定程度上能容忍別人的怪癖,所以只是把麥金托什當作一個怪人而已。他對他的喜歡或許是下意識的,因為他能跟他逗趣。他的幽默里含有些粗俗的玩笑話,需要一個人做他的玩笑對象。麥金托什為人的精細,優良品德,從不醉酒,都成了他源源不斷的玩笑話題,他的蘇格蘭名字則成為他調侃蘇格蘭的通常引子;當兩三人聚在一起時,他通常會「犧牲」麥金托什一人逗得大夥哈哈大笑,對此他也盡享其樂。他會跟當地人說起他的可笑之處,而麥金托什對薩摩亞的了解還不多,當沃克在所講的下流話中提到他,他看到他們縱聲大笑起來,沃克也開心地笑了。
「我把他調|教好后就沒問題了,」他說,「他是條不錯的狗,會忠誠於他的主人的。」
星期一,他出去查看有沒有開工,但仍沒有任何跡象。他騎馬穿過村子,村民們正忙著各自的活計,有些在用露兜樹葉編織草席,一個老人在做一個卡瓦酒碗,孩子們在玩耍,婦女們忙著家務。沃克嘴唇上微笑了一下,朝酋長家走去。
他把這句話看作是恭維話。他對大自然的熱情不過是酒鬼頭腦混亂時的一時所感,至於他對當地人所抱有的情感,麥金托什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同情心——他愛他們只是因為他處在那個位置上,就像一個自私的人愛著他的一條狗。他的心智跟他們一個水準,他的幽默是淫|盪的,說起下流話來從來都是口若懸河,他跟那些人沆瀣一氣,臭味相投,他把他們看作是自己的孩子,也混跡於他們所有的事務中。不過,他非常嫉妒他的權威,如果說他用鐵腕統治著他們,容不得任何違逆行為,但也不會讓島上任何一個白人欺負他們。他用猜忌的眼光看著那些傳教士,倘若他們做了任何他不贊成的事,他會把他們的生活弄得無法忍受,最終不得不選擇離開——即便他無權調離他們。他對當地人的影響如此之大,以至只要他一聲令下,他們就會拒絕給牧師出力,或者提供食物。另外,他對商人也絕無偏袒,他要確保當地人不受欺騙,他們付出的辛勞、生產的椰子肉,都能得到合理的回報;商人不可以從所售貨物中謀取暴利,對那些他認為有失公允的交易他會毫不客氣。有時商人會到阿皮亞投訴,說他們沒有得到公平的機會,為此倒了霉,沃克根本不去搭理任何的誹謗和無恥謠言,毫不猶豫地去報復他們,最後他們發現要想在島上安然住下去,甚至苟全性命,就必須接受他的條件。不止一次,讓他憎惡的商人店鋪被一把火燒掉了,但並無確切證據表明此事為行政官煽動。一次,一個瑞典裔的混血兒因遭遇火災破產了,他找到他,嚴厲譴責他的縱火行徑,沃克當即大笑起來。
「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第二天,沃克又騎上馬去了這個叫馬塔圖的村子。他沒下馬,直接去了酋長家。到了后,看到一群人正團團坐著,交談著什麼,他猜他們又在討論修路的事。薩摩亞人的小屋是這樣建造的:把幾根較細的樹榦圍成一圈,固定在地上,彼此相隔五到六英尺,圓圈中心豎起一根較高的樹榦,然後向周圍搭起向下傾斜的茅草屋頂。晚上或下雨時四周可以拉下椰子樹葉編成的活動百葉窗。通常,小屋四面都是開放的,這樣微風就可以自由地穿堂而過。沃克來到小屋邊,大聲沖酋長喊叫起來。
「壞蛋,無恥的壞蛋!」
「原先有人敢過。」
他在椅子里向後靠了靠,點上了煙斗。
「做剪報時你才有大用,我最不擅長的就是緊張兮兮。」
「什麼都不用,只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我太累了。」
他從椅子里猛地站起來,然後走出了房間。當麥金托什跟著進了餐室,發現他已坐在桌邊,脖子上系著一塊餐巾,手裡拿著刀叉,等中國廚師把飯端進來就要吃飯了。他看上去非常興奮。
「你是個不錯的小夥子,麥克,不過你是個傻瓜。你做一件事時還總想著另一件。我們活著是不應該這樣子的。」
「你是虔誠信教的,麥克。寬恕他們怎麼樣?你知道怎樣做。」
「放心吧,他們傷害不了我,這些人!他們沒我不行,他們崇拜我。麥奴馬是個傻子,他扔那把刀子只是想嚇唬我。」
「我給你開藥,」他說,然後轉身對著混血職員,「到藥房拿點甘汞片。」
「我把他們全擊垮了,」麥金托什坐下時,他說道,「今後修路就沒有太多問題了。」
他的話似乎喚醒了沃克,他又睜開了眼睛,但一切都變得模糊了。他想說話,但身體過於虛弱,麥金托什不得不支起耳朵來聽清他講的話。
「記著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今晚待在家裡對你有好處,我可以跟你玩皮克牌。」
「我給多少錢,他們都要好好感激我。」
「他們是我親愛的孩子,」他說,「他們把我當作父親。」
這一天在慢慢消逝,午飯後麥金托什想睡上一覺,但心中的憤怒讓他無法入睡;他想讀點東西,文字在他眼前漂浮起來。陽光毒辣辣地照射著,他渴望下雨,不過他知道雨水也不會帶來清涼,只能讓空氣變得更加悶熱和潮濕。他是個土生土長的阿伯丁人,他的心突然嚮往起那個城市的花崗岩街道上拂過的陣陣涼風。在這裏他是個牢犯,不僅被那片溫熱的大海囚禁,還被那個可怕的老頭囚禁著。他感到頭疼,用手壓了壓——他真想把他殺掉。不過他還是強打精神,想做點什麼事來分散一下注意力。既然讀不下去,他覺得可以把私人文件整理一下,他一直來就想做,但總是一推再推。他打開書桌抽屜,拿起一小摞信件,這時看到了自己的那把左輪手槍,一剎那間他突然有了股殺掉自己的衝動,這樣就可以逃脫讓人無法忍受的禁錮了,但念頭轉瞬即逝。他注意到由於空氣潮濕,手槍已稍稍生鏽了,他拿出油布開始擦拭起來。就在他專心於此時,突然注意到有人正悄悄地從門口進來。他抬起頭來喊道:
「如果你想及時趕回去吃晚飯,就趕緊走吧。」
然後他去了辦公室。這是一個寬敞、空曠的房間,有兩張辦公桌和一把靠牆的長椅。長椅上坐著幾個當地人,還有兩三名女子。他們小聲嘀咕著,在等待行政官回來。麥金托什進門時,他們用薩摩https://read.99csw.com亞語向他問候道:
每個郵包都給沃克帶來一堆期刊類文獻,還有紐西蘭報紙和美國雜誌,麥金托什對這類時效性出版物非常不屑,這令沃克感到惱火。他對麥金托什空閑時間看的那些書沒有一點耐心,他覺得他讀泰珀的《吉本:沒落與墮落》和伯頓的《憂鬱的解剖》不過是擺擺樣子罷了。因他從未學會管住自己的嘴巴,所以在評論起他的助手時總是口無遮攔。麥金托什開始審視起這個人的真實面目來,在他粗魯的、好脾氣的外表下,他看到了讓人痛恨的粗俗和狡詐;另外他自視甚高,飛揚跋扈,不過奇怪的是,他的個性中帶著一種羞澀,讓他一點也不喜歡性情上不能相契的人。他會天真地根據別人說過的話來判斷他們,如果話語里沒有咒罵,沒有下流——他自己的話里儘是這些東西,他就會滿腹狐疑地看著他們。晚上兩個男人會打打皮克牌,他牌技糟糕,卻又頗為自負,贏了便得意洋洋,輸了就亂髮脾氣。偶爾幾個種植園主和商人會開車過來打橋牌,在麥金托什看來,這個時候的沃克性格更是盡顯無遺。他打牌時全然不顧自己本家,出牌時吵吵嚷嚷,跟人爭論不休,僅是嗓門就足以斬殺對家。另外,他悔牌不斷,這麼做的時候,他一邊討好對方,一邊嘀嘀咕咕:「哦,你不能讓一個幾乎看不清東西的老人吃虧。」他確信他的對手會認為讓他一把也無妨,至於要不要堅持遊戲規則,他們都在卿了。麥金托什用冷淡、輕蔑的眼神看著他。打完牌,大夥會抽抽煙斗,喝點威士忌,這時他開始講故事了,用滿腔的熱情講起了他的婚姻——講他在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結果新娘跑了,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他曾跟這個島上的女人有過無數的「奇遇」——都是些老生常談、污穢不堪的經歷,但他講得豪氣十足,妙語連珠,讓本來不屑的麥金托什頗受冒犯。這是個缺乏教養、耽於聲色的老傢伙。而在沃克眼裡,麥金托什是個可憐蟲,因為他竟然不知道分享自己的風流韻事,眾人都醉了,只有他一個還保持著清醒。
「這是玩笑嗎?」麥金托什微笑著,「我不清楚。」
他把阿皮亞最近的新聞全講了一遍,同時對客人的眼睛觀察了一會兒,以便知道什麼話題更受歡迎。
職員把注射針拿來了。
「我不知道,就是不舒服,身上感到疼痛。」
「給我喝一口,」沃克說,「度數高一點兒的。」
沃克站在窗邊,面色紅潤,粗魯而快活。
「喝苦啤酒的傻子和一品脫黑啤酒」。
「把孩子抱走吧,注意保暖。明天要是死不了就能好一些。」
他也問候了他們,然後在辦公桌旁坐下,開始寫一份報告。這份報告是薩摩亞的總督一直在催要的,但沃克平時拖沓慣了,疏忽了準備。麥金托什一邊做著筆記,一邊不無恨意地想到,沃克遲遲不寫報告,真實的原因是他這人非常無知,對任何筆頭工作都極其厭惡;不過,當簡潔、有條理、規範的報告最終完成後,他就會把下屬的勞動據為己有,而不會表達任何謝意,然後帶著輕蔑和嘲笑發送給自己的上司,一切都好像是他自己的成果——實際上他不會寫上一個字。麥金托什還憤然想到,假如他用鉛筆添加了什麼話,那在表達上一定是幼稚的,在語法上是錯誤的;而如果自己表示抗議,或者試圖把他的意思用一個清楚的短語表達出來,他就會勃然大怒,並叫嚷道:
話還沒說完,他轉過身來對著一個女孩說了句粗鄙的話,惹得她們全都哈哈大笑起來。麥金托什開始穿衣服了,他的細胳膊細腿使他的身材看上去很是可笑,活像那個不幸的堂吉訶德,沃克開始講起關於他的粗俗笑話來,又引起了她們的縱聲大笑。麥金托什使勁扭著襯衣,他知道自己很可笑,但他憎恨被人嘲笑,他一聲不響地站在那裡,怒視著他。
「那晚飯改成七點半吧。」
當這個人被兩名當地警察推出去時,行政官哈哈大笑起來。
「我真希望當時能跟你一起去。」
「不過你為何要這麼折磨他們呢?」他終於問道,「二十英鎊對於這個工程真是太少了。」
這個肥胖、浮腫的老頭躺在大床上,全無血色,虛弱不堪,看上去極其可憐,讓人心碎。他躺在那裡,但頭腦似乎變得清醒起來。
麥金托什沒睡好覺,他憎惡地看了看面前放著的番木瓜、雞蛋和熏肉。昨晚的蚊子簡直讓人瘋狂,它們在他睡覺的蚊帳周圍四處亂飛,數量多得驚人,發出殘酷、嚇人的嗡嗡聲,彷彿是遠處的管風琴發出的無休無止的音符。任何時候當他懨懨欲睡時,又突然驚醒過來——他相信有一隻蚊子進了蚊帳。天太熱了,他只能裸身睡著,但也只是在床上輾轉反側罷了。暗礁上的浪花發出的單調的轟鳴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而平時是聽不到的,因為它從來沒有停止過,從來都是那麼有規律地進行著,但現在,它的律動卻如鎚子般敲打著你疲憊的神經。麥金托什攥緊了拳頭控制著自己、忍耐著,一想到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止那個聲音——因為它會永遠持續下去,就讓他無法忍受,彷彿他的力量能跟無情的自然之力相媲,這個時候他的心中會騰起一股瘋狂的破壞衝動,他覺得必須要控制好自己,否則就會瘋掉。現在他朝窗外的湖和標示著暗礁的白沫帶看去,那兒的壯觀景象讓他憎恨地顫慄起來,而萬里碧空如一隻翻轉的碗將它罩了進去。他點上煙斗,翻了翻幾天前從阿皮亞運來的一摞奧克蘭報紙。最新的報紙也是三周前的了,給人的印象是內容極端無聊。
「你是個好小伙,麥克,我一直喜歡你。」
「那你就是個不可救藥的傻瓜。」
他把手放在腰部,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麥金托什突然注意到男孩的視線停留在了左輪手槍上——剛才麥奴馬出現在過道上時,他把槍放在了辦公桌上。兩人都沒說話,麥金托什覺得這份沉默是如此漫長,他似乎讀懂了肯納卡人的心思,心不由得狂跳起來。就在這時,他感覺自己彷彿被什麼控制住了,身體絲毫動彈不得,行動完全受到一個外來意志的驅使,對他來說那是一種陌生的力量。他嗓子發乾,機械地把手放在喉嚨上以讓說話更容易些,不過這一切他避開了麥奴馬的視線。
「你好,麥克,還是起來啦?真不明白你怎麼能把一天最好的時光打發在床上。你應該像我一樣在黎明前就起來——懶骨頭!」
「我這個是講給你聽的,麥克,」沃克用他粗魯的大嗓門說道,「你能經得起開玩笑。」
「天哪,如果擊中了我,我的樣子一定會很漂亮!」
這一次,麥金托什給他喝的是沒有稀釋的威士忌,沃克攢足了最後的力氣來說出他的遺囑。
「我覺得你對他們欺負得也夠了。」
沃克對他揮著拳頭,把能想到的所有罵人話都罵了一遍,對他極盡嘲諷之能事,但麥奴馬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微笑著——他的微笑可能更多的是裝裝樣子,而不是來自他的信心,但在眾人面前他必須如此。他重複著剛才的話:
「就在這裏等著,」他說,聲音好像被人捏住了氣管,「我到藥房給你拿點葯。」
「情緒不好,呃?放點曲子讓自己振作一下?」
「當然是真的。」
「你到底在忙什麼,麥克?」
修路給他的內心帶來了歡樂,他常常前去視察一番,確保一切順利進行。大道寬闊,綠草如茵,穿過灌木叢和種植園;修路不難,但在修築過程中要把樹木連根拔出,掘出或炸掉岩石,有時如果需要還要找平路面。讓他驕傲的是出現問題時,他利用自己的技術解決了它們,他對自己的處理方式也感到高興,一是處理起來方便,二是他最珍視的島嶼美景可以盡收眼底。談起他修建的道路,他幾乎變成了一名詩人。當漫步在那些環境優美的修路現場,沃克格外留意:哪兒需要將路拉直,這樣就可以透過挺拔的樹叢看到綠色的遠景;哪兒需要出現彎道,路況和景色的多樣化可以讓行人的心靈得到休憩。為了取得想象中的效果,這個粗糙、庸俗的男人運用了此巧妙的創造力,真是令人驚異。在修路過程中,他採用了日本園丁般的出神入化的技巧。讓他感到絕妙和驕傲的是,他只使用了總部全部工程撥款的一小部分,上一年,撥給他的一千英鎊撥款中,他僅僅用掉了一百鎊。
沉寂了片刻后,那人露面了——是麥奴馬。
麥金托什的臉變得煞白,他的痛苦經驗告訴他,除了沉默他別無任何辦法。他拚命地克制自己,結果弄得自己噁心、暈眩起來。面前的飯是吃不進去了,他憎惡地看著沃克把一塊塊肉胡亂地塞進自己闊大的嘴裏——瞧那副骯髒的吃相,跟他同桌吃飯必須要有一個強大的胃口才行。麥金托什渾身顫抖著,心裏突然有了要羞辱一下這個殘忍粗人的念頭,如果能讓他遭受到侮辱、遭受他給別人帶來的一切,他什麼都願意——他從來沒這麼憎恨過這個惡霸。
沃克帶著粗魯的熱誠對初來乍到的麥金托什來說是不無吸引力的,而沃克也樂得擁有一個傾聽者,這樣他講給他的話就全是新鮮的,他可以盡情發揮了。他是個好脾氣的人,熱心而體貼。麥金托什原先是名政府官員,在倫敦過著封閉的生活,直到三十四歲那年,他突然得了肺炎,面臨著罹患肺結核的危險,不得不嘗試到太平洋找份工作。在麥金托什看來,沃克長期駐留此地是極其浪漫的一件事,在征服環境的過程中體現出冒險精神是這個人的典型特徵。在十五歲那年,他就一個人跑到海上,在一艘運煤船上鏟了一年煤。他當時還是個身材不高的小男孩,工人和船員對他都很好,但船長不知何故極其厭惡他,待他很殘暴,經常對他拳腳相向,他常因肢體傷痛難以入眠,所以對船長恨之入骨。這時有人鼓動他參加某次賽馬會,他設法從一個朋友(在貝爾法斯特結識的)那裡借了二十五英鎊,然後壓在了一匹幾無勝算的高賠率馬上。如果輸掉了他是沒法還款的,但他從未想到會輸,他覺得自己是個幸運的人。結果那匹馬真的贏了,他發現自己一下子擁有了一千英鎊的現金。他的機會終於來了。當運煤船在愛爾蘭沿海某地停靠時,他弄清了誰是城裡最好的律師,然後找到了他,說他聽說運煤船正在待售,請他代他安排好收購事宜。律師被他的小客戶逗樂了——他那時只有十六歲,而且看起來還沒有實際年齡大;同時,或許出於同情,律師頗受感動,他答應不但幫他安排好收購,還確保讓他做一筆好買賣。過了一段時間,沃克就發現自己九_九_藏_書成了這艘船隻的主人。他回到船上,接下來——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刻出現了——他給船長下令,要他在半小時內離開運煤船。他讓大副當了船長,在船上又航行了九個月,最後把船賣掉了,獲利不菲。
「在搞清理?」沃克問道,「我跟你說過了,把沒用的東西直接扔掉。我要去塔浮尼洗澡,你最好跟我一塊去。」
儘管如此,他還是慢慢地站起身,穿上衣服,然後不緊不慢地走回村子。跟酋長一起喝了碗卡瓦酒,所有的村民都高興地前來告別,然後他們坐上馬車回家了。
他把刀子扔在了那圈人中間的地上,然後低聲笑著緩步離開了。
老頭蒼白的臉上浮起了一絲微笑。
沃克幾乎不知道,麥金托什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戲謔的話。在夜裡——在雨季的不眠之夜,他面色陰鬱地回想著沃克幾天前隨口說出的嘲諷話。他感到生氣,心中充滿了憤怒,開始想著怎樣對這個惡棍進行報復。他曾試過反駁他,但沃克擅長巧辯,話語粗俗,內容直白,毫不掩飾,這就讓他佔盡了優勢。他智力遲鈍,使那些精緻的攻擊性語言毫無用處,而他良好的自我感覺也讓人難以傷害他。他的大嗓門和雷鳴般的大笑是麥金托什無法抵擋的武器,他意識到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不要暴露對他的恨意,他學會了自我控制,但他的憤怒在不斷潛滋暗長,乃至讓自己愈發偏執起來。現在,他懷著瘋狂的警惕心觀察著沃克,他每一次的卑鄙言行,以及暴露出的幼稚和虛榮、狡詐和粗俗,都讓他的自尊心得到撫慰;他吃飯時貪婪、骯髒的吃相及發出的難聽聲音,讓他心滿意足,另外也注意到了他說過的蠢話及措辭上的錯誤。沃克對自己不怎麼尊重,等他得知他的上司對他的評價后,他有一種苦澀的滿足感,這也增加了他對這個心胸狹隘、洋洋自得的老頭的蔑視,但當知道沃克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對他的恨意后,他感到一種特別的快樂。這個人喜歡受人歡迎,他是個傻瓜,竟然以為人人都崇拜他。一次,麥金托什無意中聽到沃克在談論他。
「給我們一百英鎊,我們就開工。」
「分牌時我碰巧分給你十四張『愛司』,我不知道這跟天賦有啥關係。」
「真是好東西——甘汞片。我用它救活的人比阿皮亞所有醫院的醫生救活的都多。」
「寬恕他們,因為他們不了解他們的行為?」
沃克哈哈大笑起來。麥金托什怎麼想他並不介意。
「我這裏還有這裏疼。」
有人大聲抗議,他們試圖據理力爭,告訴他他們沒有這筆錢,但不管說什麼,他都報以無情的譏笑,這時鈴響了。
左輪手槍沒有了。
麥金托什發出了一絲嘆息,心裏如同刀絞。他抓起老頭的一隻手,然後放到自己手裡——它是如此冰冷、虛弱、粗糙。他就這樣坐著,一直坐著,突然屋裡的靜寂被一陣長久的痰咳聲打破了,聲音如此可怕和怪異,他差點驚懼得從椅子里掉下來——沃剋死了。當地人開始嚎啕大哭起來,他們捶打著胸口,淚水從臉頰上滾滾落下。
他閉上了眼睛,麥金托什覺得它們再也不會睜開了。他覺得嘴唇非常乾燥,必須要喝點東西。中國廚師默默地給他搬來一把椅子,他坐在床邊等著,不知過去了多久——長夜漫漫,沒有盡頭。突然地上坐著的一個人無法控制地大聲嗚咽起來,像個孩子一樣。麥金托什這才注意到,此時屋裡已擠滿了當地人,他們都席地而坐,盯著床上。
一絲恐慌漫過麥金托什蒼白的面孔,他強作歡顏道:
一塊幾碼長的土地歸屬權問題引發了長久而複雜的爭執,如何分配剛捕獲的一批魚讓一些人吵鬧不休,還有一個投訴白人商人的——因為他缺斤短兩。沃克認真傾聽了每一個訴訟,快速做出裁斷,最後給出判決。過後,他就不管不問了,如果有人繼續投訴,他就叫警察把他轟出去。麥金托什帶著抑鬱和憤怒,聽他審完了所有案件。總體看,或許可以承認,正義基本得到了伸張,但讓助手惱怒的是,他的上司依賴的是他的本能,而不是證據;他聽不進任何勸說,動輒對證人進行恫嚇,如果他們沒目擊到他所期望的,就被稱作賊和說謊者。
麥金托什突然驚恐地想到他是否已經死了,無論如何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從車裡抬出來,但由於沃克過於肥胖,這個工作並不容易完成,四個壯勞力才把他抬起來,他們晃動了一下,他發出低沉的呻|吟聲——他還活著。最後,他們把他抬進房子,上了樓梯,然後把他放在床上。這時,麥金托什能夠看清他了,剛才在院子里只有五六盞防風燈,一切都模糊不清。沃克的白色工裝褲上染滿了鮮血,抬他的人手上都沾滿了,纏腰布上鮮紅而粘濕。麥金托什舉起燈,他沒料到他的臉色會如此蒼白,眼睛緊閉著,仍有呼吸,但脈搏微弱,僅僅能夠摸得到——顯而易見,他就要死了。麥金托什沒想到自己會如此震驚和恐怖,感到全身都抽搐起來。他看到那個當地職員也在,便用嘶啞、驚悸的聲音告訴他到藥房把所有的皮下注射用具和藥品拿來。其中一名警察拿來了威士忌,麥金托什給老頭嘴裏灌了一點。房間里擠滿了當地人,他們坐在地板上一言不發,緊張不安,不時有人大聲慟哭起來。天氣非常炎熱,但麥金托什卻感覺全身發冷,手腳一片冰涼,拚命地抑制著四肢的顫抖。他不知道該如何去做,不知道沃克是否還在流血——假如還流的話,他該如何止血呢?
「給我再喝一口,我有話要說。」
他把臉轉向站在門口的警察——那可是一個形象別緻的人物:上身穿著白襯衣,下身系著拉拉,也就是薩摩亞人常系在腰間的纏腰布,他告訴他去倒些卡瓦酒來,盛卡瓦酒的酒桶就放在房間牆角的地板上。警察倒了半椰子殼的酒,然後端給了沃克。他在地上撒了幾滴,對著周圍的人嘀咕了幾句慣用的話,就津津有味地喝起來。然後他叫警察去招待一下等著的當地人,按照人的年齡和地位,椰子殼輪流遞送到每個人手中,然後通過同樣的儀式喝掉了。
麥奴馬走進了小房間,站到辦公桌前。
「別忘了前幾天那把刀子,你惹惱了那些人。」
笑意從麥金托什的眼睛蔓延到了嘴唇,但讓其變得痛苦和扭曲。
「你給他注射吧,」麥金托什說,「對這類東西你比我熟。」
他把葯遞給他,並告訴他怎樣服藥。他不知道為何不敢直視肯納卡人,在跟他說話時,他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麥奴馬服了葯,悄悄出去了。
「他們會讓你接替我的工作,」他緩緩說道,「上次在阿皮亞,我跟他們說了你很不錯。把我的路修好,我希望能夠修完——環島大道。」
「去找傳教士,」沃克說,「你知道我只給孩子看病。」
「你從沒提過你沒治好的那些人。」
他回來得很晚,一路騎行讓他身上發熱,於是又洗了個澡。然後,他坐在陽台上抽起了煙斗,看著湖面上天色正漸漸隱去——夕陽中的湖,薔薇色、紫色和綠色相互交映,異常美麗。他覺得跟這個世界、跟自己的關係又融洽起來。廚師出來問他晚飯已經做好,要不要再等一等,麥金托什友好地看著他笑了,他看了看表。
「或許你還不太明白馬塔圖的村民怎麼想的,我覺得跟你一起去會更安全些。」
「你到底什麼意思?」
現在他微微笑了,情緒也變了——他已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其餘的就交給命運吧。晚上他睡得非常安穩,幾周來都沒睡得這麼好過。第二天早上醒來后,他就出去了。一夜安眠后,他覺得清晨的空氣如此清新,讓人身心舒泰。大海愈加湛藍,天空更為明亮,遠遠好過大多數日子。信風陣陣,讓人神清氣爽;微風輕拂,湖上波光粼粼,宛如沒刷好的天鵝絨。他覺得自己更強壯、更年輕了,熱情洋溢地開始了一天的工作。午餐后,他睡了一覺。黃昏時分,他給自己的棗紅馬裝上馬鞍,然後騎上去,慢悠悠地穿過了叢林。他彷彿要用全新的目光去把一切看個遍——他終於覺得正常多了,最不尋常的是,他現在可以把沃克完全置於腦後不去管他,就好像他從來沒存在過一般。
特麗莎的眼睛閃爍著光芒。
「你這個官員當得太差勁,不過你人還不錯,你在這裏待上一兩年就好了。你的問題是不喝酒,如果你一星期醉上一次,就能成為一名不錯的官員。」
「你帶這些垃圾到這裏幹什麼?」他問,麥金托什的臉變成了深紅色。
「別胡說了!保持安靜,你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哦,我要睡覺了,」他打了個響亮的呵欠說,「明天的事很多。」
「喂,坦嘎圖,你兒子昨天晚上把刀子留在一棵樹上了,我給你帶來了。」
「那是對的,寬恕他們。我愛他們,你知道,一直愛著。」
他騎上那匹灰不溜秋的老母馬,在島上四處遊逛著,從未厭倦過它的美麗。當他漫步在椰子叢林中芳草萋萋的大道上,優美的景緻常讓他駐足欣賞起來。偶爾來到一個當地人村落,他會停下來,酋長給他端來一碗卡瓦酒;看著那些有著高高的茅草屋頂的鍾形小屋像蜂巢一樣排列著,他肥胖的臉上蕩漾著笑意。他的視線又停留在一大片碧綠的麵包樹上,不盡的喜悅在心中流淌。
這句話剛出口,安靜突然被一陣混亂的喊叫聲和匆忙的赤腳跑步聲打破了。一些當地人衝進了房子,有男的女的,還有孩子。他們圍在麥金托什周圍嘰嘰喳喳說開了,但說的話無法讓人聽懂。他們激動、恐懼,有幾個人已經哭了起來。麥金托什從他們中間擠過去,走到門口。他雖然幾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但非常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等他到了大門口,輕便馬車已經到了。一個肯納卡人牽著老母馬,馬車裡蹲著兩個人,正試圖把沃克扶起來,一小群當地人圍在車周圍。
「你這個混蛋,你媽媽是當地人,你還想欺騙他們。你那破房子燒了,那是上帝的判決,一點沒錯——上帝的判決。你滾出去!」
他站了起來,稍微趔趄了一下——這是錯覺嗎?麥奴馬站著沒有說話,儘管目光轉移開了,麥金托什仍知道他正茫然地看向窗外。他感覺彷彿是另外一個人控制了自己,並把自己趕出了房間,而本來的自己拿出了一小摞亂遭遭的報紙蓋在左輪手槍上,以免他人看到。他走到藥房,拿了一個藥丸,朝一個小瓶子里倒了些藍色飲劑,然後出門到了院子里,他不想再回到房子里,所以沖麥奴馬喊道:
沃克走了進來。
「天哪,跟伊甸園一樣。」
「我管它什麼狗屁語法?這就是我要說的話,我就想這樣說。」
「你好。」沃克回答。
「我三個月就給他治好了。」
「你不會真讓他們付二十英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