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象和事實
「還有最後一件事,」當他跟莉賽特深情款款地告別時說道,「如果你結了婚,我一定要讓你放棄自己的工作。家庭就是一名妻子的工作場所。一個已婚女子還要爭搶男人的飯碗,這是違背我的原則的。」
「那你說,你到底看重了他什麼?」
「我的情人。」她回答。
勒·敘厄爾先生又瞥了她一眼。剛才在憤激之中,他告訴她他是打算為她準備一百萬法郎的,他當然是把這筆「交易」誇大了的,目的是讓她看看她的背叛會讓她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但他不是個喜歡賴賬的人,尤其是關係到尊嚴的時候。
他從未料到會再次捕獲到愛的感覺。他聳了聳肩,自信滿滿地邁開步子離開了。他來到一家私人偵探所的辦公室,要求調查一個叫作莉賽特的年輕模特兒,並把她的住址交給了他們。這時,他想到參議院里正在討論美國的債務問題,於是乘坐一輛計程車來到了宏偉的議會大廈前,進了圖書館,在他喜歡的一把舒適的扶手椅里坐下來,美美地打了個盹。三天後,他要求的調查結果就送過來了,而且要價不高。莉賽特·拉里昂小姐跟她的寡居姨母住在一個有著兩個房間的公寓里,公寓坐落在巴黎的巴蒂諾爾區。她的父親是在大戰中受傷的英雄,現在法國西南部的一個鄉村城鎮經營一家煙草店。公寓的房租是一個月兩千法郎。莉賽特現年十九歲,生活很有規律,喜歡看電影,據說尚沒有男友。公寓的看門人對她讚不絕口,服裝業的同事們也喜歡她。顯然,這是個為人正派的年輕女子。參議員想到,像他這樣一個人,整天為國家事務操心費神,承受著大企業非人的壓力,是需要好好放鬆和休息的,而要填補那些空虛的時間,這個女子正是不二人選。
「是愛情,我的天哪!」他喃喃自語道。
「我的父母雖然貧窮,但都是誠實的人。作為他們的女兒,我沒有理由為我的出身感到羞恥。不能因為我在一個卑微的場所掙錢來養活自己,你就有權利譴責我。」
「一百萬法郎。」
「別擔心。一個畜生做出的惡劣行徑,讓我從心底感到鄙視,這是我的尊嚴使然,但我不會因此而去報復一個備受國家尊重的人,這類事情我是不會屈身去做的。」
年輕人把衣服撿起來,抱在懷裡,又從地板上把鞋子收拾過來,匆匆離開了房間。勒·敘厄爾先生頗具演講天賦。他先前從來沒這麼充分地運用過他的好口才。他告訴莉賽特他對她的看法,當然並非奉承話。他用最黑的顏色把她的薄情寡義描繪出來。對莉賽特,他窮盡一切詞語,極盡凌|辱之能事。他召喚上天所有的神靈來見證,從來就沒有一個女人會用這種惡劣的欺騙行徑來回報一個誠實人對她的信賴。一句話,在憤怒、虛榮心受到傷害及失意之下,他把能想到的一切話語都說出來了。莉賽特沒為自己做任何辯護,一言不發地聽著,低著頭,獃獃地把由於參議員的出現導致沒吃完的麵包卷揉成了碎屑。他惱怒地看了一眼她手裡的盤子。
莉賽特紅潤的大嘴露出了誘人的微笑。
「無論如何,我們都應該去參加這場高檔宴會,」薩拉丁夫人說道,「你終究不是個小孩子了。」
年輕人打開了門,把睡衣扔在了參議員的頭上,然後馬上又關上了門。參議員把纏在他脖子上的絲綢褲子扯了下來。
「Cette vieille carpe」,她說道。這句話大致可以翻譯為:那個老傢伙!
「如果他不能讓她幸福,我饒不了他。」勒·敘厄爾先生的話讓人感動。
「這讓你很為難嘍?」
「我也愛你。你們兩個我都愛,但愛的方式不同。我愛你是因為你是如此優秀,你的話語總是生動有趣、發人深省。我愛你還因為你是如此善良和慷慨。我愛他是因為他那雙大大的眼睛、波浪般的頭髮,另外,他跳舞跳得極好,非常流暢自然。」
他的車開過來了。
「你當我是傻子嗎?」參議員大吼道,「我當然知道他是你的情人。」
「畜生!」莉賽特尖叫起來。
他邁進自己的汽車。想到還有國家大事等著自己去處理,他滿意地舒了口氣。他的情人不應該只是個時裝公司的小模特兒,而且還應該是個體體面面的已婚女子——這顯然更適合他的身份。
「我知道我不再年輕了。但我有地位、有財富、有活力。我想這可以作以補償吧。有的女人倒喜歡上了年紀的男人。有些著名的女演員,她們為自己成為部長的小朋友而感到榮耀呢。我有著良好的教養,不會拿你的出身羞辱你,但你要記住一個事實:你原來僅住在一年的房租只有兩千法郎的房子里,是我幫你搬了出來read.99csw.com。這是抬舉你呀!」
「再見,親愛的夫人!你可以到德諾依大街乘坐公共汽車。」
「他有錢嗎?」
「Et ta soeur!」莉賽特說道。
「我從沒想到你把我騙得如此之苦!」
「你可以把你的衣服拿走了,先生。」他冷冷地、輕蔑地說道。
「當然他沒有你高貴了。」莉賽特輕聲說道。
汽車開走了,勒·敘厄爾先生和薩拉丁夫人對著那輛漂亮的黃色雙人敞篷車看了好大一會兒。
莉賽特又嘆了口氣。突然,有什麼軟軟的東西碰到了參議員的後腦勺,他嚇了一跳。
「只要他能讓她幸福就好了。」薩拉丁夫人嘆了口氣。她還不習慣在午飯時喝香檳,覺得有股莫名的傷感。
「別胡說了。你肩負重任,當然得保持體力才行。」
「我認為是這樣。」
「是的。」
勒·敘厄爾先生是個行動至上的人。他徑直朝莉賽特走過去,左右開弓,狠狠地扇了她兩記耳光。
「那你還問什麼?」
「晚上好,小姐!」,他一邊說著,一邊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他轉向那個年輕人——他正尷尬地看著這個暴力局面。參議員挺直了身子,亂舞著胳膊,突然用手指了指門口。
「我可以從店裡借套衣服。」她輕輕地說道。
「我要讓人好好調查一番。不管你跟誰結婚,他都必須性格好、人品佳,否則我不會答應。為了我們兩個人,我們必須對這個年輕人有十二分的把握,不能讓他隨隨便便闖入到我們的生活中來。」
「我會如你所願的,親愛的。」她說。
「不管怎樣,你沒無恥到為自己尋找借口,這還不錯。你知道,我不是誰都可以凌|辱之人。誰對我好,我就會對誰寬宏大量;誰惹了我,我會毫不留情。喝完這杯咖啡,我就永遠離開這個房間。」
「那一碼歸一碼,」參議員說,「如果他知道他不在的時候,由我來照顧你,他自然會心滿意足的。」
「我沒告訴過你他是個旅行推銷員嗎?他只能周末到巴黎來。」
「一定到。」他回答。
「如果他能給你安排一個角色,他是個老傢伙又有什麼關係呢?」薩拉丁夫人說道。
「我可憐的朋友,人的一輩子不能樣樣都擁有啊!」她說。
「哦——沒有。」
「我現在想告訴你,我本來給你準備了一份驚喜的。為了慶祝我們相逢兩周年,我決定為你存下一筆錢,萬一我出了什麼意外,可以保證讓你基本上過上自立的生活。」
「馬德里城堡。誰都知道那是全世界第一流的豪華飯店。」
「他在等他的衣服吶。」
「我沒有徵求她的同意。」
無需詳細論述勒·敘厄爾先生到底採取了哪些步驟來達成他的心愿。他這樣的大人物,日理萬機,根本不可能來親自處理這種事。好在他有一個聰明的機要秘書,對付那些拿著手中的選票而猶豫不決的選民,他很有一套辦法。而在這個誠實而貧寒的年輕女子面前,他當然能夠讓她明白,如果能幸運地獲得他的主人這等人物的友情,她會獲得好處的。機要秘書前去拜訪了莉賽特的寡婦姨母——薩拉丁夫人,並告訴她說,勒·敘厄爾先生是個與時俱進的人物,最近對電影產生了興趣,準備投資拍一部電影(這說明,對於同一樁事實,聰明人會利用它,而平庸者往往會覺得無關緊要而把它忽略過去)。莉賽特小姐在時裝公司的扮相和完美的穿著讓勒·敘厄爾先生印象深刻,他想到有個角色特別適合她扮演(像所有的聰明人一樣,即使虛構的情況,參議員也會做到儘可能地接近事實)。接下來,機要秘書邀請薩拉丁夫人和她的外甥女一起參加一場晚宴,以便進一步加深彼此的了解,參議員也可以觀察一下莉賽特小姐是否具有表演天賦——對此他是心存疑慮的。薩拉丁夫人說,她要徵詢一下外甥女的意見,她本人覺得這個建議沒什麼不可以。
「如果他是我的丈夫,而你是我的情人,你就會覺得這再自然不過了。」
這個短語直譯的話,意思是:還有你妹呢。這話儘管聽起來毫無惡意,甚至答非所問,但事實上稍顯粗魯。如果由一個教養良好的年輕女子說出來,我想她只是想唬唬人罷了——它極強烈地表達了一種不信任感,要準確地翻譯成本國話只能有一種譯法,只是過於粗俗,沒法由我這支純潔之筆寫出。
「你知道,因為我身份的緣故,我沒法帶你到那些能夠跳舞的地方,我敢說,當他跟我一般年紀的時候,他的頭髮不會比我多到哪裡去。」
「他年輕啊!」莉賽特微笑道。
莉賽特沒有異議。她知道,參議員做事情喜歡井井有條、講究方法。現在,他準備要離開她了。他要把那重要消息告知勒·敘厄爾夫人,還要跟議會中他所隸屬的那一派中的形形色|色的人員進行聯繫。
「周一五點等你。」她小聲對他說。
「他身無分文。」
「你的姨母——令人尊敬的薩拉丁夫人知道你的所作所九-九-藏-書為後,會怎麼說你呢?」
「這是怎麼還褲子的?你的朋友顯然缺乏教養。」
「欺騙讓人痛苦,」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在這方面,男人真是滑稽。他們無法原諒自己遭到欺騙,這是因為他們的虛榮心在作祟。他們總看重那些無足輕重的東西。」
「什麼東西?」他大叫道。
參議員俯下頭看了看手中的盤子,一滴淚水漫出了眼眶,順著臉頰流下來,落進了咖啡里,莉賽特溫柔地看著他。
「他愛慕我。當然,他願意娶我。如果我告訴他,我有一筆一百萬法郎的嫁妝,他就更求之不得了。」
「我知道你是個紳士,位高權重,這種丟份子的事情您是做不出的。」
我把這個故事命名為《表象和事實》。事實上,這是一部哲學著作的標題——這部著作(無論正確與否)我認為應看作是我國十九世紀創造出來的最重要的哲學作品。這本書讀起來頗不容易,但發人深省。它用優美的英語寫成,極富幽默感,外行讀者即使不能讀懂其中一些非常微妙的議論,但仍如行走在玄學深淵之上的繃緊的鋼絲上,其緊張刺|激不言而喻,但讀完了,一切都安虞無事,他便會大大松上一口氣。如果不是恰如其分地適合我的故事,我才不會尋找借口去借用這部傑出著作的名字呢。說莉賽特是一名哲學家,其意義也只能這樣解讀——我們每個人都是哲學家。她思索的是怎樣解決人類的生存問題,她對事實的感受之強烈以及對錶象所富有的真實傾向性,幾乎可以讓她宣布,她已經把這似乎水火不容的兩端調和起來了——而這正是幾百年來哲學家們所孜孜以求的。莉賽特是個法國人,在每個工作日,她都會在巴黎最昂貴、最時尚的時裝公司里花上幾個小時,不停地穿衣、脫衣。對一個意識到自己有著優美身段的年輕姑娘來說,這真是一份愜意的職業——一句話,她是個服裝模特兒。她個子高挑,穿上拖裙優雅飄逸。她的臀部細小,穿上運動服,可以讓石楠的清香飄進你的鼻孔。她雙腿修長,穿上睡衣也會婀娜多姿。她腰肢纖細,乳|房小巧,即使穿上最普通的泳裝,也會讓人心神蕩漾。任何衣服對她而言都不在話下。一件鼠皮大衣隨便往身上一裹,她就有本事能讓最明智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件大衣花多少錢也不足惜。那些肥胖的女人、臃腫的女人、粗矮的女人、瘦骨嶙峋的女人、身材走形的女人,還有年老色衰,以及相貌醜陋的女人,都坐在寬大的扶手椅里,看到她穿上的衣服如此合身,整個人看起來是那麼甜美動人,便也紛紛掏錢購買了。莉賽特有一雙大大的褐色的眼睛,嘴大而紅潤,皮膚白皙而略帶點兒雀斑。每天,她邁著從容的步子儀態萬方地走進來,然後慢悠悠地轉身,最後再帶著唯有駱駝才能匹敵的傲視天下的勁頭走出去——要擺脫掉那種高傲、陰沉和冷漠的風度非常困難,因為這些對於一名模特兒來說似乎是必需的。莉賽特褐色的大眼睛似乎閃了一下,紅嘴唇微微翕動,彷彿最輕微的挑逗都會讓它們沖你莞爾一笑。正是她眼睛里的那一閃爍,吸引了雷蒙德·勒·敘厄爾先生的注意。
這家飯店果然名不虛傳:飯菜沒的說,酒窖里都是名酒,地理位置也好。在初夏的迷人夜晚到那裡吃頓飯,真是件樂事!一個非常美麗的酒窩出現在莉賽特的臉頰上,紅潤的大嘴上浮現出了微笑——她長著一副完美的牙齒。
「這會把你白髮蒼蒼的可憐老父親活活氣死的。難道你沒想過,那個受傷的英雄曾為國家做出過貢獻,因而被授予銷售煙草的執照?作為內務部長,煙草部門是由我管理的,你不記得了嗎?由於你公然的墮落,我可以吊銷你父親的營業執照,這在我的權力範圍之內。」
「這麼多的錢,是他這個年齡階段的年輕人想都不敢想的。如果他真的仰慕你,就應時刻陪伴在你的身邊,不離不棄。」
「要改變久已形成的習慣是困難的。以前,我在百忙之中總是抽身到這裏轉一轉,對我而言,這是一种放松和撫慰。你對我有些歉疚感嗎,莉賽特?」
「你還等什麼?」參議員嚷道,「你要我使用武力嗎?」
「他把你的睡衣還給你。」
他揮了揮手,樣子很感人,但未免過於造作了些。
「的確如此。不過如果那樣,要欺騙的人是他,我的面子就能保住嘍!」
參議員迎來了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在這個世界上,善行還是有好報的。那天下午,參議院里在討論美國債務的時候,他陪著妻子去了那家時裝公司。正是在那裡,他第一次遇到了迷人的莉賽特。當然,他這樣做也並非完全出於善意呦——想到這裏,他感到得意起來。他對莉賽特了解越多,就越寵愛她。她是個令人稱心如意的伴侶——她每天開開心心、周到體貼。她又是個冰雪聰明的女人。當他跟她談論企業事務和國家大事的時候,她都用她的慧心傾聽;
九-九-藏-書當他感到疲倦的時候,她會安頓他休息;當他沮喪的時候,她會讓他重展笑顏。她看到他前來便滿心喜悅——他來得頻繁,一般是從五點一直待到七點;當他離開時,便依依不捨。她給他的印象是,他不僅是她的情人,還是她的知己。有時候,他們在公寓里一起吃飯。豐盛的美食、親密的撫慰,讓他強烈地感受到了家的魅力。他的朋友告訴參議員,他看上去年輕了二十歲。這一點他感覺到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好運。不過,他覺得,老老實實辛苦了一輩子,整天忙於公務,得到這些也是理所當然。
勒·敘厄爾先生四下里看了看,在他身後的椅子上,亂七八糟地堆著些男人的衣服。參議員鄙夷地瞥了年輕人一眼。
「你是說那位可敬的女士認可你的行為嗎?唉,真是墮落啊!這件事什麼時候開始的?」
但奢侈是一種惡習,這個莉賽特還真不習慣。參議員充滿柔情蜜意,又慷慨大方。莉賽特不久就學會存錢了,這讓參議員感到滿意。她勤儉持家,總是以批發價購買服飾。每個月都給家鄉的英雄父親匯上一筆錢。用這些錢,他購置了些小塊的土地。她繼續過著平靜、簡單的生活。勒·敘厄爾先生從看門人那裡高興地獲悉,莉賽特的訪客只有她的姨媽以及店裡的幾個女孩。女看門人有一個兒子,她希望參議員能把他安置在政府部門做事。
「他說要在哪裡宴請我們?」
一時間,他沒有摸著頭腦。但轉瞬間,他聰明的腦瓜便讓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她可愛的大眼睛在閃爍著——它們一度讓他如此心醉,大大的紅潤的嘴上掛著似有似無的調皮的微笑。
「親愛的,你好可憐!你還沒吃早飯嗎?我馬上給你訂些早餐。」
莉賽特想,讓一名身材魁偉的年輕男子穿上最新潮的時裝,扭動著屁股,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真是太可笑了!但她尊重參議員的原則。
婚禮早餐在馬德里城堡進行,這讓勒·敘厄爾先生在情感上浮想聯翩。前面已有提及,部長(現在我們可以這樣叫了)的產業中包括一家汽車製造公司。他送給新郎的新婚禮物是一輛自己生產的雙座汽車。午餐結束后,新婚夫婦坐上這輛車開始了他們的蜜月之旅。當然,蜜月只能持續一個周末,因為年輕的新郎官要回去上班——他要到馬賽、土倫、尼斯去推銷產品。莉賽特吻了吻她的姨母,然後吻了勒·敘厄爾先生。
「他有我的智慧嗎?」
他鎮靜自若而又不無尊嚴地撫摸著他的漂亮方形鬍鬚。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不能保證這個故事是真實的,但故事的講述者是英國某大學的一位法國文學教授——一個有著高尚品格的人,如果是胡編亂造,我想他不會講給我聽。他講這個故事,是想引起他的學生對三位法國作家的關注。在他看來,這三位作家融合了法國人所具有的典型性格。他說通過閱讀他們的作品,你能極為透徹地了解法蘭西這個民族。他甚至認為,倘若他有權力,他會要求法國的統治者必須要通過關於三位作家作品的嚴格考試,否則他們就不值得信任,也不能開展管理法國人民的工作。這三位作家便是拉伯雷、拉封丹和高乃依。拉伯雷愛講「瘋話」,也就是粗俗話,比如他喜歡把鐵鍬稱為「他媽的鐵鏟」;拉封丹愛談「常識」,但那不過是粗淺的常用知識罷了;說到高乃依就不得不提「羽飾」一詞——在詞典里它指的是「羽毛」,也就是全身披掛的騎士插在頭盔上的羽毛,但它有個比喻意義,似乎是指尊嚴、威風、炫耀、豪氣、虛榮和傲慢。正是在「羽飾」精神的激勵下,法國的紳士們才會在豐特努瓦對喬治二世國王的軍官們說:先生們,你們先開槍吧;在「羽飾」精神的鼓動下,康布羅納在滑鐵盧從他無恥的嘴裏噴出了這樣的話:衛兵們可以死去,但決不投降;正是在「羽飾」精神的影響下,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貧困詩人,擺出了極為洒脫的姿態,把獎金一股腦地捐獻了出去。教授並非輕浮之人,在他看來,我要講的這個故事確確實實說出了法國人的三個主要特徵,因而具有深刻的教育意義。
她按響了電鈴,女僕進來了,她讓她把熱咖啡端過來。咖啡上來后,莉賽特給他倒了一杯,他不願喝。她又把黃油抹在麵包卷上。他聳了聳肩,開始吃起來,邊吃邊數落女人的薄倖和無情,莉賽特仍沉默著。
「他會跟你結婚嗎?」他問。
「那你愛我嗎?」
「別忘了,我是參議院的一名成員,按照法蘭西共和國的傳統,我代表了公認的道德和善行典範。」
「當然有。」
「多少錢?」
「總而言之,唯有跟他結婚,才能讓整個情況正常起來。」
「她肯定不會感到驚訝的。」
薩拉丁夫人把這個提議給莉賽特講https://read.99csw.com了,同時提到了主人的地位和名聲,還告訴她,這是個重要人物,慷慨大方。年輕女子聳了聳了她那優美的肩膀,頗不以為然。
「讓我親眼看到你跟一個年輕人一起吃早餐,還穿著我的睡衣!你稱之為無足輕重嗎?」
「你愛這個男孩子嗎?」
「我很喜歡你,莉賽特,」他說,「我不希望你弄出差錯。你肯定他會讓你開心嗎?」
「我什麼都不吃。」
「我急匆匆地趕來,是想把我的好消息讓你第一個知道。一下火車我就過來了。我期待著坐在你的床頭,跟你共進早餐吶。」
「這不是他的睡衣,是我的睡衣。」
莉賽特嘆了口氣。
「我剛到那家時裝公司時就開始了。他是里昂一家絲綢公司的推銷員。一天,他帶著他的樣品到我們這裏來。我們彼此一見傾心。」
幾天後,參議員的機要秘書坐著計程車來接她們了,然後帶著薩拉丁夫人和她的迷人的外甥女去了布洛涅森林公園。莉賽特從公司推出的最成功款式的服裝中挑了一身穿上了,看上去楚楚動人;薩拉丁夫人穿著她的黑色綢緞衣服,戴著莉賽特專門為她縫製的帽子,看上去讓人肅然起敬。秘書把兩位女士介紹給勒·敘厄爾先生,他向她們問好,彷彿一個和善而尊貴的政治家正溫文爾雅地向一個重要選民的妻女問候。這正是他的狡黠所在,因為臨近餐桌上吃飯的人認識他,他覺得他們一定會這麼認為。宴會在歡聲笑語中進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莉賽特就搬進了一所精緻的小型公寓,離她上班的地方不遠,離參議員也不遠。一個新潮的室內裝潢商用現代風格把公寓裝飾一新。勒·敘厄爾先生希望莉賽特繼續上班,在他投身於公務的時候,她應該有些事情做,以免節外生枝。這個安排讓他感到非常滿意,因為他很清楚,一個整日無所事事的女人,會比職業女人花更多的錢——聰明的男人才會想到這些。
敘厄爾先生正坐在一把仿造的路易十六時代的椅子里,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他的妻子。她拖他來看這場內部觀賞的春季時裝展覽,這表明雷蒙德·勒·敘厄爾先生有著一副好性情。因為他是個公務纏身的人,誰都會想到,他有太多的事務要去處理,怎麼會花上一個小時來欣賞十幾個穿著令人炫目的各類時裝的女人走來走去呢。他覺得什麼時裝也不能讓他的妻子增添一分姿色。她是個大個子的瘦削女人,五十多歲了,一張老臉看上去讓她比實際年紀要大得多。他跟她結婚並非因為她的容貌,這一點,即使在最初的如膠似漆的蜜月時期,她也心知肚明。那時,她是一家生意興隆的鋼鐵廠的繼承人,而他有一家同樣經營不錯的機車廠,他把她娶回家就是想把兩家工廠合二為一。他們的婚姻順順利利。她給他生了個兒子,他們的兒子網球打得跟職業選手幾乎相當,舞跳得不亞於職業舞男,在橋牌桌上能跟任何一個行家過招。另外還生了個女兒,嫁給了可以說是一位真正的親王,他足夠有錢,為女兒提供了一大筆的嫁妝。他有十足的理由為兒女們感到自豪。由於他的堅持不懈和很大程度上的為人正直,他的事業興旺發達起來,掌控了多家企業的多數股權,包括一家煉糖廠、一家電影公司、一家汽車製造公司,還有一家報紙。最後,他擁有了巨額財富,花錢讓某一選區的自由和獨立的選民投他的票,把他送上了參議員的寶座。他舉止莊嚴,肥胖但不令人生厭,面色紅潤,一把灰色鬍鬚修剪成整整齊齊的方形,禿腦瓜,脖子後面滾著一團贅肉。你無須觀看他黑色大衣上裝飾著的紅紐扣,便可猜出他是個重要人物。他這個人能夠當機立斷。當妻子離開服裝公司去打橋牌時,他跟她分了手,說為了鍛煉身體,他要步行回參議院,有公務正等著他。但他根本沒走那麼遠,而是在一條偏僻的小巷子里「鍛煉身體」呢。他怡然自得地來回踱著步,準確地估算著時裝公司的年輕姑娘們完成工作后經過這裏的時間。等了不到一刻鐘,姑娘們便三五成群地過來了。有些年輕貌美,有些已妙齡不再,也遠稱不上美麗。這告訴他,翹首以盼的時刻就要到了。過了幾分鐘,莉賽特步履輕盈地出現在巷子里。參議員清楚得很,以他的相貌和年紀,年輕女性不會對他一見鍾情的,但他知道他的財富和身份足以抵消這些不足。莉賽特身邊有個女伴,換個小人物,會為此感到尷尬的,但參議員沒有猶豫片刻,他迎上前去,有禮貌地抬了抬帽子——但抬得不高,為的是不曝光他的禿腦門。他向她問了好。
人們會認為,這就是參議員的威風之處,他習慣於平息那些憤怒的納稅者,只要輕輕皺下眉頭就能在年度會議上控制住那些失望的股東。如此之下,那個年輕人本會奪門而去的,但他站在原地沒動。儘管有些猶豫,可他仍沒離去;他用求助的目光看了莉賽特一眼,微微聳了聳肩。
他所做的調查令人滿意。法律程序一完成,婚禮就在一個周六的上午如期舉行了。內務部長勒·敘厄爾先生和薩拉丁夫人是證婚人。新郎官是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人,長著一雙美目,鼻子挺直,烏黑的鬈髮直接從額頭向腦後梳過去。他看起來不像個絲綢公司的推銷員,更像是一名網球選手。市長為內務部長隆重出席婚禮所感動。在婚禮上,他按照法國傳統,發揮了自己的好口才,做了一個精彩的演講。他先是對新婚夫婦講了他們早已熟悉的內容。他說,新郎的父母受人尊敬,新郎從事的是正當的職業。他祝賀他邁入了婚姻殿堂——要知道,在他這個年齡,大部分的年輕人還在尋歡作樂哪。他提醒新娘說,她的父親是大戰中的英雄。他的光榮負傷使他獲得了銷售煙草的特權。他還告知她,自從她來到巴黎進入時裝公司以來,過的是體面的生活,該公司位居法國風味及華貴的榮耀之列。市長愛好文藝,簡略提及到小說中的一些著名愛侶:羅密歐與朱麗葉——他們短暫而合法的婚姻因遭遇可嘆的誤解而中斷;保羅和弗吉尼亞——弗吉尼亞寧願葬身大海也不肯脫掉自己的衣服;最後還提到了達芙尼斯和克洛埃——直到被合法承認,他們最終才得以完婚。市長的演講如此動人,莉賽特不由得熱淚盈盈。市長還恭維起了薩拉丁夫人,說正是她對自己年輕貌美的外甥女的示範和訓誡,才使她能夠免遭大都市的風險——而對於獨自生活在大城市的女孩子而言,風險是常有的。演講的最後,他祝賀這對幸福的新人有幸讓內務部長做他們婚禮的證人。這樣一位工業巨頭和傑出政治家能夠在百忙之中抽身為民眾服務,這不僅證明了兩位新人的正直品格,還說明部長大人有著一顆赤子之心及切切實實的責任感。他的行動表明,他重視早婚及家庭穩定的重要性,強調了對於繁衍後代的渴望,從而增強了法蘭西這塊公正之地的力量、影響力和重要性。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精彩演講啊!https://read•99csw.com
他繼續吃早飯——早飯斷斷續續地一直沒有吃完。莉賽特沒再說話,兩人陷入了沉默。不過,他的胃口得到了滿足,情緒有了好轉,他不再遷怒於她,而是同情起自己來。對女人的內心,他真是無知,這讓人感到奇怪——他竟想著讓自己變得可憐兮兮的而喚起莉賽特的懊悔之心。
「天哪!」她叫道,「你從哪裡蹦出來的?我以為你明天才回來。」
她瞥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只停留了極短暫的一瞬,剛剛還顫動著、微笑著的紅嘴唇一下子僵住了。她轉過頭跟同伴聊起來,帶著極冷漠的神色繼續往前走。參議員一點兒都不慌亂,轉過身來,跟在兩位姑娘後面,保持著幾碼的距離。他們走過一條僻靜的小巷,然後上了林蔭大道,到德拉瑪德琳廣場後上了公交車。參議員甚感滿意。他得出了幾個正確的結論。她顯然是跟女伴一起回家的,這說明她尚沒有合意的傾慕者;當他向她搭訕時,她扭頭就走,這說明她行為謹慎、性情羞澀、修養良好;她的外套、裙子、普普通通的黑帽子,還有人造絲的長襪都表明,她的家境並不富有,而且未曾墮落。在他看來,無論穿這些衣服,還是身著演出時的艷麗服裝,她一樣光彩照人、魅力四射。他的內心有了種奇特的感覺,這是他幾年來未曾體驗過的——快樂、奇妙而又帶著些許的傷感,但他立刻意識到了。
「為難個球!」他回答道——所用的措辭頗帶有高盧人的粗魯,如果讓他的那些較為保守的支持者們聽到了,一定會感到震驚。
好日子持續了近兩年。一個周日的清晨,在他訪問完一個選區后回到了巴黎。這次訪問本來是周末才能結束的,不料提前回來了。他用手裡的門鎖鑰匙打開了公寓,然後走了進去。想到這是個休息日,莉賽特應該還沒起床,但他看到她同一名年輕男子正在卧室裏面對面地吃早餐——這個人他從未見過,正穿著他(參議員)的嶄新睡衣。這一幕讓他極為震驚。莉賽特見他回來了,很是驚訝。顯然,她嚇了一跳。
「是會極滿意的。」莉賽特說。
「但你的姨母在呀,她要保護你,得讓你這樣的女孩抵禦住巴黎城裡的種種誘惑。她不會同意你跟這個年輕人有什麼交往的。」
「穿著睡衣,他怎麼出去呀?」莉賽特說道。
為了更方便交談,她從凳子上站起來,然後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參議員的膝蓋上。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
「滾出去,」他怒吼道,「滾出去!」
「這個倒很可能是真的。」莉賽特認同這一點,但她覺得這無關緊要。
「內閣垮了,」他木然地應道,「我被召回來擔任內務部長。」這本來根本不是他想表達的。他憤怒地看了一眼那個穿著他的睡衣的男子。「那個年輕人是誰?」他大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