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夫妻
我感到他的脈搏在增強,過了一兩分鐘,他睜開了眼睛。當意識到發生的一切后,他倒抽了口氣,然後掙扎著要站起來。
他們決定回去了,我認為這是最恰當的做法。
「哦,知道克雷格夫婦來晚的原因了,他們在等小寶寶回來。」
「關於克雷格夫婦,你了解哪些呢?」我問。
克雷格把孩子放回嬰兒車裡,然後兩人來到葛瑞小姐的門口,摁響了門鈴。女僕領他們進門,他們先是跟葛瑞小姐握了手。由於我站在旁邊,葛瑞小姐把我介紹給了他們,然後又介紹了法官。
「我覺得現在好了。」他說。
「我親愛的朋友,你非要用那些美國短語嗎?在你看來,英國英語不夠好嗎?」
「好痛快的一天,」晚上告別時,他說,「我感到極享受。」
「好了,喬治,」她痛苦地叫道,「沒事了。」
但事情並沒有朝著預計的方向發展。埃德溫發現掙錢之難遠超預料,事實上,要掙夠維持他基本生活的費用都難。唯有安吉麗娜的愛,以及她充滿柔情蜜意的來信讓他增添了繼續奮鬥的勇氣。五年過去了,他的錢並不比出門時更多。安吉麗娜願意跟他承擔困窘的生活,但要離開卧病在床的可憐母親是不現實的,他們唯有耐心等待了。就這樣,一年年過去了,埃德溫的頭髮慢慢變得花白,安吉麗娜也日益憂鬱、憔悴,她的命運更加凄慘,只能等下去了,要不還能怎樣呢?曾有的魅力正一點點消失——殘忍的鏡子每天都提醒她,終究她發現,青春帶著嘲諷的笑意,用腳尖打了一個旋,然後永遠離開了自己。長期照看暴躁易怒的殘疾人使她不再甜美可愛,而是尖酸刻薄;她所在的小鎮的交際圈子使她的大腦變得狹隘。朋友們紛紛結婚生子,而她依然是履行著義務的「囚犯」。
「葛瑞小姐怎麼能跟那些人結交呢?」蘭德勒問我,「在我看來,他們都是些庸碌之輩,根本不屬於一個層次嘛。」
「我什麼都不喝,小姐。」
我想說的是,這沒什麼,葛瑞小姐和我還是會喝上兩杯乾馬提尼。法官帶著煩躁和厭惡看著我們把酒喝完了。
我注意到他瘦削蒼白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因為我和法官要去打高爾夫,喝過咖啡后,我們便開車往我山上的住所駛去。
法官又呷了一口白蘭地。
她不知道埃德溫是否還愛她,是否還會回來,常常陷入絕望之中。十年的時光一晃而過,十五年、二十年也過去了。終於,她收到了埃德溫的來信,在信中他說,事情解決了,他掙的錢足夠他們過上舒適的日子,如果她仍然願意跟他結婚,他馬上返鄉。就在這個當口,安吉麗娜的母親自殺了,在這個世界里,她已成為十足的累贅——此乃仁慈的天意使然。但闊別如此之久,當他們再次相遇的時候,安吉麗娜驚慌地發現,埃德溫年輕如故。不錯,他的頭髮變得花白了,但跟他極其相襯。他一直就是個美男子,現正值壯年,更顯得英姿勃發,而她已垂垂老矣。長期居留異國讓埃德溫的視野、胸懷變得寬廣,而與此相對,安吉麗娜意識到了自己的狹隘局促和令人生厭的小地方習氣。他跟原先一樣快樂洒脫,而她的心靈遭受重創,苦難的生活扭曲了她的靈魂,僅憑二十年前的一個約定,就把這樣一個機敏、活躍的男人捆綁在自己身邊,似乎是極其荒唐的,於是她提出解除那個約定。埃德溫聽了,臉色刷地變得慘白。
「沒有任何不安。對那人的判決是合理公正的。我盡量公平地審判,是陪審團判他有罪。我宣判他死刑,是因為他罪有應得。庭審結束,我就把它置之腦後了,誰還會再想這個呢?除非是感情用事的傻瓜。」
「不過他們身上有一點很可貴。」她答道。
這句問話讓我把目光轉向了克雷格夫婦。他們緊靠在一起並肩站著,彷彿要為彼此提供保護。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克雷格夫人看起來有些緊張,克雷格紅潤的臉龐漲成了紫色,臉色黯淡下來,眼睛似乎就要掉下來了,但這隻是持續了一秒鐘。
葛瑞小姐一直在給雞尾酒調製器添加奶昔,現在她為兩位客人各遞了杯酒,沒注意到發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是怎九_九_藏_書麼回事,事實上,我根本不能確定到底怎麼了。這個插曲——如果說有什麼插曲出現的話——發生得也太快了,我只能大致相信,當兩位陌生人被介紹給一位著名人士時,他們感到了片刻的尷尬。從中我想到,有可能發生過什麼事情,但也沒什麼根據。我讓自己變得和顏悅色起來,問他們覺得里維埃拉怎樣,自己的房子住得慣不慣。葛瑞小姐也加入進來,像一般跟陌生人那樣聊天,談的都是些普普通通的話題。夫婦二人說話輕鬆而愉快。克雷格說他多麼喜歡游泳,抱怨在海邊釣不到魚了。我這時發現,法官並沒有參加我們的談話,而是俯首看著自己的腳面,好像根本沒有注意到來訪者。
「如果他真的暈倒了,你們都擠在他周圍也不能幫他恢復。」他尖刻地說道。
不過,晚餐進行得很順利。美酒加上葛瑞小姐的輕快談吐讓蘭德勒變得藹然可親,這個我從來沒見過。顯然,儘管他外表嚴肅,但喜歡跟異性|交往。葛瑞小姐穿著合身的連衣裙,略呈灰色的頭髮梳理得乾淨整齊,眉清目秀,兩眼晶亮閃爍,依然十分迷人。晚飯過後,法官又喝了點兒陳年白蘭地,愈發有了醉意,便忘乎所以起來。接下來的幾小時,他講述了自己參与的一些著名案例,我們聽得心醉神迷。因而,當葛瑞小姐提出第二天一起吃午飯時,甚至不容我回答,法官就立馬答應下來——我對此毫不感到詫異。
「什麼呀?」
「我感到驚訝。」法官說。
「這是一種高雅的飲料,葛瑞小姐。如果你同意的話,我自斟自飲好了。我認識的女性,沒有一個知道是如何倒酒的。對於女人,我們要扶住她們的腰;而對於酒瓶,要抓住其瓶頸。」
法官美滋滋地品咂著陳年雪利酒,葛瑞小姐的目光掃向窗外。
「我一句話都不信。」葛瑞小姐的故事講到了幸福的結尾處,我說道。
「你發現了嗎?住在你隔壁的人總是會遲到。」葛瑞小姐問法官。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我只能給出一個解釋,你明白嗎?有個情況已得到完全證實,那就是,他們根本不是愛人。你考慮考慮這個情況,這是整個案件最離奇的特徵之一。那個女人想通過謀殺得到她所愛的男人,但她又不願跟他有非法的戀愛關係。」
「你不再喜歡我了么?」他語無倫次地叫道。
「不記得了。」
「快點兒,親愛的,」她說,「我們遲到了。」
葛瑞小姐常常看到他們在自己花園的草坪上牽著手來回散步。兩人都不說話,好像在如此的幸福之下,任何口頭的交流都已多餘。看著那個陰鬱、漠然的女人對他高大帥氣的丈夫掩飾不住的愛意,葛瑞小姐的心裏感到了溫暖。還看到她把丈夫身上模糊的污點撣掉呢,多麼美好的一幕呵!葛瑞小姐確信,為了體驗織補襪子的快樂,克雷格夫人一定會故意把襪子搞出一些洞來。看起來,他似乎是深愛著她的,如同她愛他一樣。不時地,他快速看她一眼,她則仰起頭來看著他微笑,這時,他會輕輕拍一下她的臉頰。由於兩人年輕不再,他們對彼此的忠誠也就格外感人。
他到的那天,為擺脫尷尬,我喊上了鄰居、老朋友葛瑞小姐一起去吃飯。她年齡已經不小,但整個人散發著迷人魅力,說話活潑、利索,什麼話題都談得來。我用美餐招待他們,儘管我沒有波爾圖葡萄酒供法官享用,但我奉上的夢拉榭也不錯,甚至還有一瓶更為上佳的木桐庄。法官兩種酒都品嘗過了,這令我很開心,因為我再提出上一杯雞尾酒時,他憤怒地拒絕了。
因為他們有一個不超過一歲的孩子。由此,葛瑞小姐推斷說,他們結婚的時間不長。她喜歡看他們跟孩子在一起。每天早晨,保姆用嬰兒車推著孩子出門。在此之前,父母都會歡天喜地地拿出一刻鐘教孩子學習走路。他們站在幾碼外的地方,鼓勵孩子從一個地方蹣跚挪步到另一個地方。每次,孩子都會跌倒在父母的懷裡,他們把他抱起來,滿臉幸福地摟著他。最後,小孩子被放進了嬰兒車裡,蓋上被子。兩人俯下身去,說著醉人的兒語。然後看著他消失在視線之外,彷彿孩子的離開讓他們無法承受。
我試了試他的脈搏,一點兒也沒感覺到。我說他暈倒了,但不能確定他是否患了中風。他是個體胖九九藏書且患多血症的人,可能很容易發生中風。克雷格夫人把餐巾浸到水裡,然後輕擦他的額頭,整個人看起來就要崩潰了。這時,我注意到蘭德勒仍靜靜地坐在椅子里。
「我要給你一個驚喜,」握手時她對我說,「克雷格夫婦也要來。」
「但女僕仍然沒完沒了,說個不停,最後警察不得不對此事進行關注——儘管他們並非樂意,這個我得承認,但終究下達了開棺驗屍的命令。經檢驗,溫福德小姐死於過量服用安眠藥佛羅拿。驗屍陪審團還發現,是斯達令小姐給服用的葯,因此,她被捕入獄。蘇格蘭場派了一名偵探前往調查,搜集到一些出人意料的證據。其中,關於斯達令小姐和布蘭登醫生之間有大量的傳言,說經常看到他們出現在一些不應該出現的場合,除非他們有意結婚。村人總的印象是,他們只是在等著溫福德小姐死掉,死後馬上結婚。這使得該案件更加撲朔迷離。長話短說吧,警方找到了足夠的證據,證明村民的說法是對的,醫生和斯達令小姐被指控謀殺了那位年老女士,被捉拿歸案。」
法官從她手裡把酒瓶拿過來,看了看標籤,薄薄的嘴唇上浮起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非常離奇。」蘭德勒說道,忍不住又幹了一杯白蘭地。
「布蘭登承認,他給溫福德小姐開過一瓶佛羅拿,因為她抱怨說無法入眠。不過他聲稱,他已警告過她每次不能超過一片,而且只能在絕對需要時才可服用。被告方力圖想證明一點:溫福德小姐服用那些藥片要麼由於偶發事故,要麼就是自殺。這一說法根本站不住腳,因為溫福德小姐是個快樂、正常的老太太,極其享受人生。她的死亡發生在一個老朋友造訪前的兩天——朋友要在她家待上一周的。她沒有向女僕抱怨過睡眠不佳,事實上,女僕一直認為她睡眠很好的。說她誤服了致命劑量的藥片也難以讓人信服。我個人毫不懷疑,這事是醫生和女伴兩人合夥乾的。動機明確、充分。我對該訴訟案進行了評述——我希望我的評述客觀公正,我有責任把所有的材料呈送給陪審團,在我看來,那些材料都是確鑿無疑的。陪審團員們陸續退出了。我想你可能不知道,當你坐在法官席上,你會莫名其妙地感受到法庭上的那種氛圍。你要警惕這種感覺,確保自己不受影響。我從來沒有如此肯定過,法庭上沒有人不相信兩位嫌疑人犯下了所受指控的罪行。我絲毫不懷疑,陪審團將做出有罪的裁決。他們出去了三個小時,當回來時,我立馬知道我錯了。在謀殺案中,當陪審團判定有罪時,他們不會正眼去瞧刑事被告,而是看向別處。我注意到有三四個陪審員掃視了一下被告席上的兩名被告。他們帶來的裁決是無罪。克雷格夫婦的真名是布蘭登醫生和布蘭登夫人。我百分百肯定——如同這一刻我肯定自己正坐在這裏一樣,他們犯下了殘忍歹毒的謀殺,絕對應該被絞死。」
「不要動,」我說,「再靜躺一會兒。」
「我給醫生打電話。」葛瑞小姐說。
「真是個好女人,」當她離開后,法官讚歎道,「頭腦也聰明。當她是個女孩時,一定非常漂亮,現在也不錯。不過她怎麼不結婚呢?」
「打發他上床,不要起來,到明天就全好了。」
葛瑞小姐住在聖讓一座面朝大海的小房子里,跟我在費拉角的私人住所只有幾英里之遙。第二天下午一點,我們開車過去,然後被領進了她的起居室。
蘭德勒的表現無可挑剔。
我順著她的視線望去,看到保姆推著小孩子回來,剛從葛瑞小姐的房前經過。克雷格把孩子從嬰兒車裡抱出來,高高地舉過頭頂。小孩子一邊伸手去拽爸爸的鬍子,一邊咯咯地歡笑著。克雷格夫人站在一邊看著,臉上蕩漾著笑意,那僵硬的表情也變得討人喜歡了。窗是開著的,我們聽到她在說話。
克雷格夫人攙住他的一隻胳膊,我攙住另一隻,葛瑞小姐打開了門。儘管還有些發抖,克雷格已經可以走路了。到他家門口后,我主動提出進屋幫他脫掉衣服,但兩人似乎都沒聽到。我回到葛瑞小姐家,看到他們在吃甜點。
「不用,我覺得不需要,」我說,「他會醒過來的。」
「那是美https://read.99csw.com國短語?它倒能確切地表達我的意思。你別以為我是傻瓜,沒看出你跟克雷格夫婦以前見過面。如果他們如同想象的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那隻能得出一個十分合理的結論,那就是,你們相遇時的情境實在令人不快。」
「克雷格夫婦家裡上了門閂,昨天晚上,他們家的人失蹤了。女僕住在村裡,今早來到他們家,發現已經人去樓空。他們——克雷格夫婦、保姆,還有孩子,全都走了,還帶走了行李。他們把女僕的薪水,全部的房屋租金,和零售商的賬單都放在了桌子上。」
「他們彼此相愛,而且都喜歡孩子。」
過去的三個星期里,我從葛瑞小姐那裡聽到了關於克雷格夫婦的太多情況。他們購置了她隔壁的小別墅。起初,她擔心她的新鄰居會是令人生厭的人。她喜歡一個人過清凈日子,不願意被瑣細的社會交往所打擾。但她很快發現,克雷格夫婦顯然跟她一樣,都無意跟對方建立一種熟識的關係。儘管在這樣一個小地方,他們每天都要見上兩三次,但克雷格夫婦甚至連通過瞥她一眼來表明跟她見過面都沒有。葛瑞小姐告訴我,她覺得他們試圖不干擾她的私生活乃乖巧之舉,但我想到的是,她雖然沒有被冒犯,但會感到稍許的困惑,為什麼他們顯然跟她一樣,覺得對對方的了解越少越好呢?對此,我猜測了一段時間,直到她抵禦不了好奇心,要首先採取行動了。一次,我們在散步,正好從他們身邊走過,我終於可以好好打量一下了。克雷格長相英俊,有一張誠實的紅潤臉龐,花白的小鬍子,和一頭濃密的結實灰發。他行為得體,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熱誠,會使人聯想到一位退了休的、財產豐厚的經紀人形象。他的妻子外表粗糙,身材高大,有些男性化,暗啞的淡黃色頭髮梳理得有些過火,大鼻子闊嘴,皮膚飽經風霜。她不只是相貌平平,而且讓人感到沉悶。儘管她的服裝漂亮、輕薄而優雅,但穿在她身上就顯得怪裡怪氣,因為這些衣服穿在一個十八歲女孩的身上會更合適些,而克雷格夫人當然已經四十歲了。葛瑞小姐告訴我,那些衣服做工優良,價格高昂。我覺得克雷格先生看起來比較平凡,而克雷格夫人則讓人不悅。我跟葛瑞小姐說,顯而易見,克雷格夫婦不願與他人交往,這對她而言,是件幸事。
由於不知道他們的姓氏,她便稱他們埃德溫和安吉麗娜。還為他們編撰出一個故事來,一天,她把故事講給我了,我對其嘲諷了一番,這令她有些惱怒。就我所能記起的,以下便是故事的來龍去脈:多年前——或許二十年前——他們便相愛了。當時安吉麗娜還是個小女孩,渾身散發著十幾歲少女特有的清新秀雅,而埃德溫是個敢作敢為的青年,剛欣欣然踏上人生的征途。據說,諸神對青春的戀情都充滿了仁愛之心,並沒有讓他們受困於實際的事務,但二人終究一文不名,要結婚是不可能的,但他們有的是勇氣、希望和信心。埃德溫決定到南美去,馬來亞也行,或者其他任何想去的地方,等掙了錢再回來跟耐心等待他的女孩結婚。也就兩三年的時間,頂多五年——當你只有二十歲,整個生命才剛剛展現在你面前的時候,那有什麼要緊呢?在此期間,安吉麗娜當然會跟寡居的母親住在一起。
「給你來杯雞尾酒,我想是不是不太好?」
「哦?她說的啥?」
「我一定要讓你相信,」她說,「我堅信這是真實的,一絲一毫的懷疑都沒有,他們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白髮蒼蒼。」這時她說了一句話,我認為很有見地:「他們的愛或許建立在虛幻之上,但對他們而言,這種虛幻有著現實的所有外在,這又有什麼關係?」
克雷格夫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充滿了痛苦和怨恨。
「你還記得溫福德謀殺案嗎?」他問。
「你是了解女人的。她喜歡保護自己的隱私,當他們搬到隔壁后,她是斷然決定不跟他們有任何交往的,不過當發現他們也不想跟她有什麼瓜葛時,她便心神不定起來,不跟他們結識都不行。」
「人性實在離奇,不是嗎?」
「你好!」他說,「我想咱們以前見過面,我說的沒錯吧?」
都以為法官會伸出手走上前去,但他紋絲沒動。他把眼鏡戴上——這副眼鏡我在法庭上見他戴過一次,效果極其糟糕。
read.99csw.com他直視著新來者。「我?我幹嗎要了解他們?我覺得他們不過是些普通人。」
回來時,我的客人在喝第二杯咖啡。
「昨晚你招待我的白蘭地非常不錯,」他說,「午餐后喝酒違背了我的原則,不過誰要是受到原則的奴役,那他就是笨蛋。就這一次,我應該盡情享用一回。」
「沒有,我沒注意到,」法官不悅道,「我歷來是守時的人,我希望人人都能守時。」
「恐怕你的朋友葛瑞小姐是個感情用事的傻瓜,我親愛的朋友,」講完故事後,他跟我說,「我告訴你,女人是必須得結婚的。如果她生上半打孩子,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就不會有了。」
「不過,溫福德小姐有一個跟隨她長達三十年的女僕。她一直認為,遺囑中會有她的名字,她聲稱,溫福德小姐曾許諾說會讓她得到良好的供養。當她發現遺囑中根本沒有提及她,她大光其火,告訴前來參加葬禮的溫福德小姐的侄子和兩個侄女,她敢肯定溫福德小姐是被人毒死的,還說如果他們不去報警,她就去報警。啊,不過,他們沒有那樣做,而是去找了布蘭登醫生。醫生聽他們的來意后笑了,說溫福德小姐心臟功能衰弱,他已給她治療多年了。她是在睡眠中平靜過世的,他一直期待她能以這種方式離世。他建議他們不要去管女僕的話,她一直憎恨、嫉妒那個叫斯達令的小姐的女伴。布蘭登醫生是個德高望重的人,長期以來一直是溫福德小姐的醫生;那兩個侄女,也經常到姑姑這裏來,跟他非常熟絡。從遺囑中,他並沒有受益,沒理由懷疑醫生的話,所以家人覺得既然無可奈何,那就坦然處之好了,於是回了倫敦。
「她老說沒人追求她。」
我十分喜歡蘭德勒,但原先沒意識到這一點。他是我所在的那傢俱樂部的會員。午餐時,我常坐在他身邊。蘭德勒是中央刑事法庭的法官。有一次,正是通過他,我得以坐到了法庭的一張特別席位上,旁聽正在審理的我感興趣的案件。他莊嚴地坐在法官席上,戴著長長的假髮,身著紅袍,披著貂皮披肩。稍長的白面孔,薄嘴唇,淺藍色的眼睛,有些讓人畏懼。他是公正而嚴厲的人,有時,當他準備給一個既決罪犯宣判長期徒刑時,他對罪犯所作的痛責也會讓我不舒服。不過,在午餐桌上,他辛辣而幽默,樂於談論自己審理過的案件,這足以使他成為好夥伴,而忽略了在他面前我感到的些微不適。一次我問他,把人送上絞刑架是否讓他內心感到不安,他啜了一口波爾圖葡萄酒,笑了。
「但他們不是我的朋友,雖然見過很多次,直到昨天才開口說話。他們很樂意跟作家和著名法官見面。」
「你那時或許不在英國,可惜了!你應該前來聽聽審判,你會喜歡的。這個案件曾轟動一時,各家報紙都爭相報道。
法官咯咯地輕聲笑起來,冷冷的藍色眼珠閃爍著。
我希望我能描繪出他留給我的強烈印象,他冰冷嚴峻的神色,話語結束時流露出的焦躁都表明,他不想再多說。餘下的車程誰也沒有再開口。
「該案件安排由我審理。指控方的說法是,被告斯達令小姐用花言巧語哄騙僱主把遺產饋贈給她,而她跟另一被告布蘭登醫生正瘋狂熱戀,二人為圖謀老太太的財產,以便達到結婚目的,把可憐的老太太害死了。溫福德小姐睡覺前總喜歡喝杯斯達令小姐沖的可可茶,原告律師聲稱,斯達令小姐就是把藥片融化在可可茶里,造成溫福德小姐死亡的。被告決定為自己做證,在證人席上,他們表現得可憐兮兮,謊話連篇。儘管有目擊者做證說,他們看到二人勾肩搭背在晚上散步,布蘭登的女僕也做證說,她親眼看到他們在醫生家裡親吻,但二人發誓說只是朋友關係。說來也怪,醫學檢查證明,斯達令小姐仍是處|女。
第二天上午我忙於工作,直到午餐時才又見面。飯就要吃完時,有人喊我接電話。
我叫人把白蘭地拿來,看著法官自個兒倒了一大杯。他呷了一口,滿臉的幸福。
「知道傻瓜的人比傻瓜知道的多。」法官說。
主人宣布要吃午餐了,我們走進了餐室。只有五個人,圓餐桌又很小巧,我們只好談些泛泛的話題。我得承認,主要的說話者是我和葛瑞小姐。法官一直沉默不語,不過他經常這樣,他這個人總是喜怒無常,所以我也沒加留意。這時我注意到,他胃口大
九*九*藏*書開,在享用煎蛋卷哪。第二次發蛋卷時,他又拿了一份。克雷格夫婦給我的印象是有些拘謹,但這並不令人感到奇怪。第二道菜端上來時,他們已經可以更加自如地談話了。我覺得他們不是有趣的人,除了孩子、所雇傭的兩個行為怪異的義大利女傭,以及偶爾到蒙特卡洛游泳,他們對其餘的一切似乎都不感興趣了。我不禁想到,葛瑞小姐跟他們相識是個錯誤。就在這時,意外發生了:克雷格突然從椅子里站了起來,又一頭栽在了地板上。我們騰地跳起來,克雷格夫人趕緊蹲下,用手托起丈夫的頭。「哎呀,我們是鄰居,每天在同一片海灘游泳,卻互不說話,我覺得太荒唐啦。所以,我強令自己接受他們,他們也答應今天過來吃午飯。我想讓你跟他們見見面,看看你對他們有什麼印象。」她又轉向蘭德勒:「我希望你不會介意。」
「胡說八道!女人必須要結婚的。有太多女人想保持獨立性,我對這種女人沒耐心。」
「那你認為陪審團為何判他們無罪呢?」
法官沒吭聲,從盒子里拿出一支雪茄,仔細地看了看,然後緩緩點上了。
我把她編造的關於鄰居的故事講給他聽。他聽著,臉上毫無表情。
「把他的頭放下,」我說,「他只是暈倒了。」
我知道蘭德勒喜歡跟我說話,但從未料到,他沒有僅僅把我看作是俱樂部的一個熟人。一天,我接到他的電話,說他正在里維埃拉度假,想在回義大利的路上順便到我這裏待上兩三天。那一刻,我感到驚訝,我回答說,我樂意見到他。不過,在車站接人時,我心裏仍感到惴惴不安。
於是,他們結了婚。
「關於這個,你想說什麼?」我問。
葛瑞小姐為何一直獨身對我而言始終是個不解之謎。我跟法官兩人都肯定,她的機會多多。我也自問,當她跟我談起克雷格夫婦時,看到他們婚姻的快樂,她是否感到一絲痛苦呢?我想,在人世間,完全的幸福少之又少,而葛瑞小姐對他們二人異乎尋常的關注,可能只是因為,在她內心裡面有一種感覺無法排遣,就是說,某些東西因她的單身而失去了。
他的眼鏡掉了下來。
「葛瑞小姐的電話。」我說。
「不了,我還是回家吧。只有一步之遙。」
他從地板上站了起來。
「溫福德小姐是個有錢的老姑娘,年紀不算小,跟一個女伴住在鄉下。相對於她的年齡,她算健康的了,但突然間就死掉了,朋友們都感到震驚。她的醫生,一個叫布蘭登的傢伙,簽署了死亡認定書,然後就按時埋葬了。遺囑也宣讀過,她好像把所有的財富——大約有六七萬英鎊——都遺留給了她的伴侶。親人們都很惱火,但也無計可施。遺囑是她的私人律師起草的,當時律師助理和布蘭登醫生都是連署人。
「不知他為何暈倒,」葛瑞小姐說,「所有的窗子都開著,今天也不是特別熱。」
她一下子意識到了:在埃德溫看來,自己跟以前沒什麼兩樣——啊,多麼讓人狂喜,讓人欣慰呵!他覺得她永遠是過去的那個她。在過去的日子里,她的樣子似乎刻在了他的心頭。現在,當這個真實的女人站在面前時——在他看來,她依然只有十八歲!
「不過,我有些雪利酒,他們說那酒不錯。」
我把這個樸實優美的故事講完后,三個人——女主人、蘭德勒和我都在等待克雷格夫婦的到來。
「我想沒有見過,」他用渾厚、低沉的聲音說道,「當然,我聽說過您,愛德華爵士。」
「我們把你抬到隔壁房間,你在沙發上躺一會兒。」
「跟你的任何朋友相見,我保證都是開心的,葛瑞小姐。」他說。
「我真不明白,」他說,「你們想必都是些文明人,怎麼還抱住那些粗野的、令人倒胃口的習慣不放?」
「這位是愛德華·蘭德勒爵士,克雷格先生和夫人。」
我給他喝了一杯白蘭地,他的臉色恢復如初。
蘭德勒六十多歲,身體很好。作為高爾夫球手,他從不打遠球,每一桿都是直線球,是個極具殺傷力的輕擊高手。因此,儘管讓我遭受重創,但他總能贏得漂亮。晚飯後,我帶他去了蒙特卡洛。走的時候,他已在輪盤賭桌上贏了幾千法郎。這一連串的活動讓他心情極佳。
「老天!這傢伙真令人討厭!」我心裏想。
「好的,我們回去吧。」克雷格夫人說。她轉過身來對葛瑞小姐說:「真抱歉,他以前從沒這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