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獅子皮

獅子皮

當弗里斯迪上尉跟艾莉娜說,那個你到處都會碰到、認為相當令人愉快的某某之人,其實並不是什麼好貨色,她知道這時候堅持自己的看法沒有用處,對丈夫最後做出的判斷,她打算聽從。結婚近二十年了,有一點她是確切無疑的,如果不是別的,那隻能是——羅伯特·弗里斯迪屬於那種完美的英國紳士。
他們大部分朋友是美國人、法國人和俄羅斯人。羅伯特發現,他們在整體上要比英國人更有趣。他喜歡的每個人艾莉娜都喜歡。羅伯特覺得英國人都不太達標。以前他認識的大部分人要麼喜歡射擊,要麼喜歡狩獵,要麼喜歡捕魚,現在,可憐的人,全都破產了。儘管他不是個勢利小人——謝天謝地——但他還是不想讓妻子混跡于那些從未耳聞過的暴發戶群體中。弗里斯迪夫人沒有如此挑剔,但她尊重他的偏見,欽佩他的特立獨行。
「我這輩子都沒正眼瞧過他,不過對他我是知根知底的。艾莉娜,如果我是你的話,除非萬不得已,我再也不會跟他有什麼交往了。我認為他沒資格跟我們來往。」
不過,粗笨的外表掩蓋了那顆柔弱浪漫、理想主義的靈魂。要發現這點需要花上一些時間,因為當你剛剛和她認識時,你會覺得她是個有趣的人。等你了解她多些時(她的笨拙此時已使你深受其害),她會讓你惱怒。但當你最終發現一切時,你覺得自己笨死了,竟然對她一直沒有看懂——她那顆靈魂在那裡看著你,正透過那雙淺藍色的近視眼睛看你,羞怯怯的,但帶著真誠,只有傻瓜看不到。那些雅緻的棉布、泉水般的玻璃紗,還有那無瑕的絲綢,覆蓋著的不僅是粗笨的身體,還有那顆純潔的少女般的內心。這時,你忘了她打壞過你的瓷器,忘了她看起來像個穿著女裝的男人。事實上,她就像一個小女孩,擁有一顆金子般的心,的確如此——如果說現實是可以看清的話,你這樣看她,她也這樣看待自己。當你了解她后,你會發現她單純得像個小孩子。你對她有任何關注,她都會充滿感激——這是讓人難忘的;她的善良無窮無盡,你可以讓她為你做任何事,不管多麼令人討厭,她都會做的,彷彿是你給了她一個努力做事的機會,是給她幫忙。她愛得無私,已到了罕見的程度。你知道,她的頭腦從沒有過不善或邪惡的念頭。承認了這一切后,你會再說上一聲:弗里斯迪夫人是個好女人。
「我想我快死掉了,當他說這句話時,我感到我是如此地愛他。它讓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我伸出了我的手。
他們停下來,那個女人張開著雙臂衝過來。她是艾莉娜的女僕,有些發狂了。
「你好,鮑勃,來一杯如何?」
哈代嘲諷道,同時觀察著羅伯特,如果那個碩大的拳頭砸過來,他隨時準備躲開。但他吃驚地看到自己的話起了作用,羅伯特坐回到了椅子里,鬆開了拳頭。
「他們再不快點到,房子就保不住了。」哈代說。
「到底誰在家?」
羅伯特吃了一驚。在里維埃拉沒有人叫他鮑勃。當他看到是誰時,他生硬地回答道:
他的自欺欺人最終讓他付出了代價。正如一個犯下罪惡的人,最後上了絞刑架,所以他就是一個無助的奴隸——他撒謊撒了如此之久,以至他都相信了自己的謊言。鮑勃·弗里斯迪這麼多年來一直把自己裝扮成紳士,但到頭來,他忘記了一切都是假的。他習慣性地被那顆愚蠢的頭腦驅使做那些他認為一個紳士應該做的一切。他不再知道贗品和真品之間的區別,為了虛假的英雄主義,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但弗雷德·哈代必須把這個消息告知弗里斯迪夫人。她正和他妻子坐在山腳下的別墅里,她還認為羅伯特正在和戰士們一起砍樹、清除灌木呢。他儘可能緩慢地告訴她,但必須得告訴她,必須說出一切真相。剛開始,她似乎沒有聽懂他的意思。
「不要太急躁,老夥計。這麼氣勢洶洶的,沒道理呀!我掌握了你的底細,不過並不打算出賣你,你幹嗎不坦白交代呢?」
「如果那些該死的士兵再不快點到,這房子就完了。」哈代道,「我想我們最好把裏面的東西盡量搬出來。」
「狗呢?」他叫道。
「她是個邪惡的老女人,不過別的方面還行吧。」
一天下午,日落時分,弗雷德·哈代進了克魯瓦塞特大道上的一家酒吧。他是個熱衷於社交的人,不喜歡一個人飲酒,所以他向四周瞧了瞧,看看有沒有認識的人。這時,他看見了羅伯特——他剛打完了高爾夫,正在那裡等艾莉娜。
「對不起,你搞錯了。我從沒聽過如此可笑之事。」
哈代走到門口,看到一個小男孩,告訴他說,弗里斯迪家的樹林起火了。村裡已經有人跑去救火,但他們需要一切幫助,問他能不能前去。
「呦,當時,那麼多滑稽人物都獲得了任命。不過,老夥計,別忘了,只要能進入皇家陸軍服務團就行。如果我是你,我是不會戴那個皇家護衛隊領帶的。」
麻煩也在於此:弗里斯迪上尉是一個近乎過於完美的英國紳士。他四十五歲了(要比艾莉娜小上兩三歲),但仍英氣逼人,一頭濃密的灰色鬈髮,漂亮的髯須,健康、黝黑的皮膚(經常在戶外經風歷雨的人才會擁有)。他身材挺拔清瘦,肩膀寬闊。無論怎麼看都像一名戰士。他說話直率,待人熱誠,笑聲爽朗且毫無保留。他的談吐,他的舉止,他的著裝都是如此鮮明,讓你難以置信。作為一名鄉村紳士,他是這樣非同一般,讓你覺得他更像一名演員在進行精彩絕倫的演出。當你看到他在克魯瓦塞特散步時,嘴裏銜著煙管,身著短燈籠褲和在荒野才穿的花呢外套,極像一名英國運動員,你一定會驚訝不已。至於跟人交流,即使你覺得他說話武斷,結論陳腐、淺薄,雖表現親切、修養良好,但又顯得愚蠢——這些都是這位退役軍官再明顯不過的特點,你也會忍不住想,那都是他裝出來的。
「你個下賤暴發戶。我給你看看,一個紳士是怎麼做的。」
弗里斯迪看不見了。一個多小時后才又找到他。他們發現他躺在浴室外面的樓梯平台上,死了,胳膊上抱著也已死去的錫利哈姆犬。哈代看了他好久方開口。
「『當戰爭結束時,』他回答道,『就是我還活著,我也是一文不名。我甚至不知道怎樣開始謀生。你是個非常富有的女人,而我是個窮光蛋。』
「我也跟你去,」哈代說,「弗里斯迪夫人,你最好過去看看你家的那些東西。我想我們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搬出來了。」
「你把那些東西從我房子里搬出來,真是太好了。」羅伯特生硬地說道。
「別說了,鮑勃。我早見過你了,我有數。剛開始我還有點兒迷惑,但馬上就想到了。你就是布魯頓大街汽修廠的那個洗車工,我以前常在那裡停車。」
「『我不太善於猜東西,』我笑著說,『如果你想讓我知道,最好還是你來告訴我。』
「『你對我太好了,』他說,『你對我的好意,我永遠都沒法對你表示感謝。你是我見過的最崇高的女人。』
「去你媽的,不許再談論我的妻子。如果你再提她的名字,我保證把你打翻。」
「哦,是你。」
「但是他們家是英國最古老的從男爵爵位的世襲者,我們在《名人錄》中查看過的。」
「讓我去,你個混蛋。你想想,我能讓一隻狗活活燒死嗎?」
羅伯特微微皺了皺眉,刺了他一眼——評論家把這個眼神定性為「https://read.99csw•com警覺」。
「他的意思我簡直不敢去想。我覺得最好還是開個玩笑。
「哦,我不要求你相信我的話,我知道這很可笑,但實際情況是,是另外一名護士告訴我的。她一告訴我,我當然就知道是真的了。一開始,我特別心煩,你知道,我對他一無所知。跟所有的英國人一樣,他是個非常沉默的人,我只聽說他有妻子,還有六個孩子。」
「弗里斯迪夫人,我們把僕人們叫過來,把那些搬得動的東西搬到我家去吧。」
「好吧,老夥計,隨你的便吧。」
當弗里斯迪夫人說到此處時,她淺藍色的眼睛里溢滿了淚水。
兩個男人朝士兵們幹活的地方走去。
「就在這時,他告訴我,從見到我的第一天起,他就愛上我了。起初,他並沒有當真,他想我不過是名護士,或許跟我來場風花雪月倒是可以,但後來他發現我不是那種女人,而且還有些錢,他下定決心壓制住自己的愛情。你看,他當時認為結婚是不可能的。」
「『你願意跟我結婚嗎,羅伯特?』我僅僅問。
「上帝!」弗里斯迪叫道。
「為什麼,羅伯特?我正要告訴你我覺得他很有魅力呢。」
「太奇妙了!」羅伯特輕蔑地說。
「我的記憶力極好,見過的面孔從來都不會忘記。我敢打賭,你也記得我。當時,我嫌麻煩不願意把車從公寓拖到修理廠,都是你幫我拖過去的,半克朗的硬幣我可給了你不少。」
「我希望配得上你的誇獎,但我做不到。我父親曾在印度騎兵隊里待過,我至少生下來就是個紳士。我的職業生涯可能不夠耀眼,但也沒有什麼讓我羞愧的。」
「『今晚怎麼情緒不佳呀?』我問他,『不管怎樣,你的願望實現了。』
「哦,不要跟我耍該死的紳士派頭,鮑勃。我們兩個都不咋樣,就這麼回事。如果你稍微有點兒幽默感,我們相處起來就會非常快樂。你謊話連篇、大言不慚、騙人成性,但在你妻子面前,你看起來光鮮體面,這對你有好處。她愛你愛得一塌糊塗,是不是?有意思啊,女人!她是個非常好的女人,鮑勃。」
這是座石頭房子,周圍一圈木製游廊——它們會像引火木一樣點燃。弗里斯迪的僕人現在到了。他把他們召集過來,他妻子和兩個男孩也上前幫忙。他們把那些能搬得動的都搬到了房子前面的草坪上:亞麻織品、銀餐具、衣服、裝飾品、圖畫,還有傢具。最後,軍隊終於到了,兩車人。他們開始有條不紊地挖掘溝渠、砍倒樹木。有一名軍官負責指揮。哈代給他指出了危險所在,請他首先把房子周圍的樹木砍掉。
「我希望他能聽出我的嗓音在顫抖。
弗里斯迪夫婦待客極多。弗里斯迪上尉是個葡萄酒鑒賞行家,對自己的酒窖一直引以為豪。
「哦,嚴格來說,他不是受傷。你知道,這是極離奇的情況。他經歷了整個戰爭,曾一連幾個月遭到進攻。當然,每天,他都遇到二十次險情。他是那種簡直不知恐懼為何物的人,不過,他連刮傷都沒有過,他得的是疔瘡。」
「我還記得,有一次我休假在家,去了修理廠,老湯普森告訴我說,你應|召進入了皇家陸軍服務團。除非萬不得已,你是不會去冒險的,是不是?我聽到的關於你那些戰壕里的英勇故事,你是不是有點兒吹牛哪?我猜你的確獲得了軍官任命,那個也是偽造的嗎?」
「『我不願離開你。』他說。
「你那樣說什麼意思?」
「那你最後怎麼發現你愛上弗里斯迪上尉了呢?」
弗里斯迪上尉為救妻子的一隻狗(當時碰巧拴在屋裡)而葬身於一場森林大火,當聽到這個消息時,人們都吃了一驚。有人說,他們從沒想到他會有這個勇氣,還有人說,他這樣做他們早就完全預料到啦,但他們的意思五花八門,並不相同。在這場悲劇發生后,弗里斯迪夫人住到了哈代家的別墅里避難。她和她丈夫是最近跟他們一家結識的。弗里斯迪上尉不喜歡他們,至少不喜歡弗雷德·哈代。但她想,要是他能活過那個可怕的夜晚,他就會改變看法的,他會意識到哈代有很多美德——雖然他名聲不佳,他會喜歡上這個偉大的紳士,而毫無猶豫地承認是自己錯了。在失去了那個男人——他就是她的一切——之後,如果不是哈代一家的殷勤好意,弗里斯迪夫人簡直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瘋掉。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時,他們一家的無限同情成了她唯一的慰藉。他們幾乎親眼見證了丈夫的偉大犧牲,正如只有他們才知道他過去一直多麼優秀。她永遠都不會忘記可親的弗雷德·哈代把那個恐怖的消息告訴她時說過的話。正是那番話,讓她不僅承受住了那個可怕的災難,還讓她有勇氣面對凄涼的未來——她那個勇敢的丈夫,那個毫無畏懼的紳士,她所至愛的人,也是希望如此呀。
羅伯特沉著地看著他。
「哦,沒錯,你說過的,她是個了不起的老婦人,但有點多嘴多舌,我沒說錯吧?」
「公主是不是很討人厭?」她體貼地問。
「你知道,」艾莉娜說,「他是個完全高尚的人,也是我認識的人群中最正派的人。如果他有時候看起來有些偏執,你就一定要記住,他自己不願做的事,從不會麻煩別人的。不管怎樣,人們總是欽佩一個原則性強的人——無論代價如何,他都要堅持自己的原則。」
「你知道我是個柯達相機的狂熱愛好者。在不同時期,我拍了多本快照。你當時站在我剛買的那輛兩座汽車旁拍過一張,如果我把它找出來,你會不會感到驚訝呢?那時你雖然穿著工裝褲,臉上也不太乾淨,但人很帥氣。當然,你現在發福了,頭髮也變得花白,留了鬍子,但還是那個小夥子。錯不了。」
「聽起來太無禮啦!我堅信,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你,或許我們在戰爭中遇見過,但那時見過的人也太多了,是不是呀?來杯雞尾酒嗎,哈代夫人?」
「啊,閉嘴。這不是演戲時間。」
「我從來沒說過這類話。」
「可憐的老兄。」他說。
「謝天謝地,我的大部分珠寶我都戴在身上了。」
「上帝,明天我的眼圈要發青了。」他顫抖了一下,有點兒頭暈。女僕突然歇斯底里地哭叫起來。他憤怒地叫道:「閉嘴,你個盪|婦!什麼都不要跟你的女主人說。」
弗里斯迪看了看在燃燒的樹林。
「我在練習射擊。」
看起來,是一次毫不浪漫的小傷痛促成了一段如火戀情。弗里斯迪夫人有些過於正經了,儘管弗里斯迪上校的疔瘡引起了她極大興趣,但要她告訴你疔瘡在哪個具體部位,她總覺得有些困難。
「這個地方不是用來打架的,如果你認為,我到這裏來就是受你這種醉醺醺的豬玀侮辱,那你錯了。」
「哦,不,你不會的。你是名好紳士,不會打一個個子比你小的夥伴。」
「你是對的。不過,只有卑鄙的人才會跟你做交易。」
他們跑著前去,看到了天上的火光。到了山頂,已經烈焰滾滾。沒有水,他們只能爭取儘力把火撲滅。有幾個正在滅火,哈代也加入了其中。但剛撲滅了一片灌木,另一片又噼里啪啦地著起來,還沒等看清,就已燒成一片明亮的火海。火勢嚇人,工人們無計可施,被逼著慢慢後退。這時,又起了一陣微風,火星又散落到其他灌木從中。一連幾周的乾旱,使一切都乾燥得如同火絨。火星一落到樹上、灌木上,火焰便騰地升起。如果說,看到高達六十英尺的冷https://read•99csw.com杉樹像火柴桿一樣怒燃,讓人感到的不是恐怖,那就只能是讓人心生敬畏。滅火的最好方式是把樹木和灌木砍掉,但人手不夠,而且只有兩三個人有斧子。現在只能寄希望于軍隊了,過去發生森林火災時,都是他們出動,但軍隊還沒到。
「不要做大傻瓜,鮑勃!房子著火了,你不能進去。」
他握住她的一隻手,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是什麼?」
「我問過他了。他跟我說他是個單身漢,那一刻,我就決定,不管怎樣,我都願意跟他結婚。他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可憐的寶貝!你知道,幾乎所有的時間,他只能趴著睡覺,仰面睡覺簡直是一種折磨。至於坐下來——啊,當然,他想都別想。但我並不認為他的痛苦比我更甚。男人都喜歡緊身的絲綢織物和柔軟蓬鬆的衣物——你知道我的意思,但條件太差了,我只能穿護士的制服。護士長是來自新英格蘭的老姑娘,無法忍受有人化妝;那些日子里,我根本就不化妝,對此,我的第一任丈夫一點兒都不喜歡。當時,我的頭髮也不像現在這樣漂亮,但他常常用那雙極好看的藍眼睛看著我,我想他一定認為我看起來太完美了。當時,他情緒非常低落,我想我應盡我所能讓他振作起來。所以只要我能抽出幾分鐘的時間,我就去找他說話。他說,一想到像他這樣一個強壯結實的小夥子一周周地躺在床上,而他所有的戰友委身於戰壕之中,他就受不了。每次跟他談話,你都能意識到,他是那樣一種人,從來不認為生命中有什麼快樂比得上去子彈紛飛的戰場,下一刻可能就是他生命的終結——對他而言,危險是一種刺|激。我不妨跟你說,當我在圖紙上記下他的體溫時,我都會多增加一兩個刻度,這樣醫生就會認為他比實際狀況要差一些。我知道,他千方百計想讓他們把他打發走,但我覺得,要確保他們不讓他出院,對他才是公平的。當我說話時,他常常會若有所思地看著我,我知道他期待著我們的聊天。我告訴他,我是個寡婦,無人需要依傍我。我還告訴他戰爭后,我考慮在歐洲定居。慢慢地,他變得不再那麼拘束。他沒有過多地談論自己,而是跟我開起了玩笑——他是極有幽默感的,你知道。有時候我想,他真的喜歡我呢。終於,他被宣布說,身體恢復了,可以去服役了。在他臨走前的那個晚上,他請我跟他吃飯,我很是吃了一驚。我設法向護士長請了假,然後我們開車去了巴黎。他穿著制服有多帥呦!你是想象不出的。我從未見過任何人看起來如此不凡,渾身上下散發著強烈的貴族氣息。但不知為何,他並沒像我想象的那樣興奮——他亟不可待地要回前線的。
「確實是。」
「小朱迪。朱迪。我們出去時,我把她關在屋裡了。她正處在發|情期,我把她放在僕人的浴室里了。」
「『不要再讓我為難了。』他用嘶啞的聲音叫道。
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讓弗雷德·哈代輕聲笑起來,但他看到,這個男人就是這個意思。他一副極肅穆的樣子。弗雷德·哈代不是傻子,如果不是靠渾身的那股聰明勁兒,他不可能比較舒服地活過二十五歲。現在,他吃驚地盯著這個強壯結實的人——他看起來跟典型的英國運動員如此相像——又坐到椅子上,他突然間明白了,這絕不是個普通的騙子,掌控了一個愚蠢的女人,讓他過上奢華和無聊的生活。那個女人只是他用來達到更大目的的工具。他迷醉並執著于自己的理想而肆無忌憚,無所不用。或許,當他在那個時尚酒吧做侍童時,這個想法就有了。那些會員們的悠閑自在、輕鬆隨意,可能讓人感覺極好。後來,他當了騎兵,做了跟從、洗車工,見到了一個迥異世界的很多人物,他帶著模糊的崇拜心理看著他們,這時,他的心裏可能充滿了羡慕和嫉妒。他希望自己能像他們那樣,成為其中的一員。這個理想縈繞在腦際,讓他魂牽夢繞。他希望那樣——真是可笑,可悲的人——他竟想做一名紳士。不過,戰爭及軍官任命給他帶來了機會。艾莉娜的錢財使他的心愿得以達成。可憐的傢伙!他花了二十年把自己假扮成什麼人物,其唯一的價值就是他沒有到處炫耀。太可笑了,太可憐啦!雖然無意如此,弗雷德·哈代還是把掠過腦際的想法說了出來。
「我在印度。」
「是在團里嗎?」弗雷德·哈代又咧嘴大笑起來。
「他低下了頭,我能看出他有些緊張。
弗里斯迪把侍者喊了過來。
「『當世界進入了民主時代,那個還很重要嗎?』他痛苦地說。
「他是個聲名狼藉的流氓。我從來沒想到哈代上尉——」羅伯特自我糾正道,「我知道他過去叫弗雷德·哈代,現在成為弗雷德里克爵士了。我再也不容許你請他到我們家來。」
「你決定好了,艾莉娜,」他跟她說,「你只需說出那個詞,我會接受的。我要讓可憐的老總督在墳墓里轉過身來,看著我做這份差事,不過也是沒辦法,我首先要對你負責。」
「你絕對在胡說八道!你到我家我才第一次見到你。」
「哦,弗雷德,狗——還有雞。」
冬去春來,里埃維拉的花園變得五彩斑斕。然後,夏天又到了。沿里埃維拉海岸的各個城鎮,天氣開始炎熱起來,陽光明亮,熱氣蒸騰,讓人血流加速;婦女戴著草帽、穿著睡衣走來走去,海灘上人滿為患,男人身著泳褲,而女人幾近裸身,躺在陽光下。晚上,克魯瓦塞特大道上的酒吧里擠滿了躁動不安而又吵吵鬧鬧的人群,膚色各樣,如同春天的花朵。一連幾周沒下雨了,沿岸已經發生了數次森林火災。羅伯特·弗里斯迪好幾次用熱烈的、開玩笑的口吻說,萬一他們自己的樹林發生了火災,那逃生的機會會很小呦。有一兩個人建議他把房后的一些樹砍掉,但他不忍心去砍:當年弗里斯迪夫婦買下這座房子時,那些樹木長勢不佳。現在,一年年過去了,那些死樹已被砍掉搬走,剩下的樹空間充足,沒有害蟲,長得非常茁壯。
「我想房子可能會著火,我把能搬的東西都搬出來了。」
「『你是個英國紳士。』我說道。
羅伯特的臉紅漲起來。
「弗雷德里克爵士竟認為認識你,太可笑了。」
弗里斯迪夫人是個非常好的女人。那些友善的人們總是說,作為女人,她沒什麼可說的。這個應該看作是一種冷讚美。但我的意思並非如此。她既不迷人,也不漂亮,人也不夠聰明;不只如此,她更是個荒誕不經的女人,相貌平平,頭腦蠢笨。不過,你對她了解越多,你就會越喜歡她。如果有人問為何呀,這時你會發現,你的回答只能是:她是個非常好的女人。她的個子跟一般男人相當,有一張大嘴和高挺的鷹鉤鼻,淺藍色眼珠,有些近視,還有一雙醜陋難看的大手。她的皮膚布滿皺紋、飽經風霜。化著濃妝,長頭髮染成了金黃色,燙成密密的波浪,並精心梳理過。她用了各種手段,來消除身上咄咄逼人的男性特徵;最後她成功了,只是令她看上去更像是個反串扮演女性的雜耍藝人。她的嗓音是女人的嗓音,但說話說到最後,你總可以聽到,她的嗓音變成了深沉的男低音,似乎能把那個金黃假髮震落下來,露出男人的禿頂。她花大筆的錢購買服裝,都由巴黎最時尚的女裝裁剪師製作。不過,雖然年屆五十,她挑選衣服的品位卻極糟糕,那些衣服穿在正處花齡的小模九-九-藏-書特身上會精緻些。她總戴著大量昂貴的珠寶。動作機械,姿勢笨拙。如果她走進客廳——那裡有一大塊碧玉,她會把它掃落到地板上。倘若她跟你一起吃飯,而你放上一套你所珍愛的玻璃杯,她幾乎肯定會把其中一隻打成超級碎片。
狗舍和雞柵在房子後面的一片空地上,樹木已經砍掉。這群可憐的動物早已嚇傻了。哈代把它們放出來,它們飛快地跑到了安全地帶——只能讓它們自己換地方了,以後再圍攏好了。現在,火光從很遠的地方就能看到,但軍隊依然沒有到來。救火者的小小身軀在不斷逼近的火焰面前是那樣軟弱無力。
「他受傷嚴重嗎?」
「很多女人都這樣覺得,結果讓她們大破其財。」
弗里斯迪擺脫開了哈代,但哈代撲到他身上,用胳膊抱住了他的腰。弗里斯迪握緊拳頭,使出最大的力氣,朝哈代臉上砸去。哈代搖晃了一下,鬆開了胳膊,弗里斯迪又砸了一下,哈代倒在了地上。
「你一定看錯了,我們的相貌碰巧了有些相似而已。你給半克朗的那個人是其他人。」
「我戴什麼樣的領帶與你無關。」
「我不想跟你這樣的人談論我的妻子。」弗里斯迪上尉冷淡地說道。
「我會去的,你不需要。」弗里斯迪暴躁地叫起來。
「先生,先生。」
她喊了一聲。羅伯特正在露台上跟其他客人說話,沒注意到哈代夫婦前來。他走上前去,親切、熱誠而優雅(這份優雅一直是艾莉娜所迷醉的)地跟哈代夫人握手,然後又轉向弗雷德里克爵士。後者有點迷惑地看著他。
從他們站著的地方,看到房后的游廊倏地燃燒起來了。
弗雷德·哈代一向不太走運。漂亮女人,十一點遊戲,還有總把賭注下錯的倒霉習慣,讓他在二十五歲時就走上了破產法院,不得已辭去了自己的職務。那時,讓那些迷戀於他、青春不再的女人滿足自己的肉|欲,他一點兒都不感到羞恥。但是,戰爭開始了,他又回到原來的團里,並獲得了「優異服務勳章」。然後,去了肯亞。在那裡,他成了一起臭名昭著的離婚案的共同被告。他用一張支票擺脫了麻煩,隨後離開了肯亞。他對誠實的理解非常隨便。買他的車或馬都不安全,他向你熱情推薦香檳,你最好離遠點。當他施展頗具鼓動性的魅力勸你做一筆投機買賣時,你盡可以確定,不管他能從中賺多少,你必然一無所得。前前後後,他做過汽車銷售員、場外經紀人、傭金代理商和男演員。倘若世上尚有正義存在,那他就應該身陷囹圄,或至少住到貧民窟里去。但命運開了個驚天玩笑,讓他繼承了從男爵爵位和一筆充足的財富!四十好幾了,他終於結了婚,妻子美麗而聰慧,後來又生了兩個健康、漂亮的孩子。未來帶來了一切:財富、地位和體面。對待生命,他並不比對待女人更當回事,但生命同女人一樣對他青眼相加。回憶往昔,他感到心滿意足——逍遙自在,盡享人生的起伏變換;而如今,他身體康健,內心安寧,他打算像個鄉紳那樣安定下來;他媽的,至於孩子,該怎麼養就怎麼養吧;等到選區的那個老傢伙嗚呼哀哉了,哎呀,就到議會做議員嘍!
「聽到他那樣說,我感到極其不安。你看英國人多有意思。在此前,他從沒有跟我說過一句讚美的話。
「我想沒有。」
這時,弗雷德·哈代,這個放浪之人、憤世嫉俗者、厚顏無恥的流氓,抓住她的手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足以讓她承受住內心的悲痛:
但不幸的是,她同時是個十足的傻子。當你跟他丈夫見過面后,你就會發現這一點。弗里斯迪夫人是個美國人,弗里斯迪上尉是英國人。她出生在俄勒岡州的波特蘭,直到1914年才第一次來到歐洲。當時,她的第一任丈夫剛剛過世,她進入了一家醫院,然後到了法國。按照美國的標準,她不是有錢人,但按我們英國人的劃分,她算是富裕階層了。從弗里斯迪夫婦的生活方式看,我能猜出她一年的收入大概有三萬美元。除了會送錯葯,包紮不必要的繃帶,以及打破每一個易碎器皿外,我敢肯定,她是個值得讚揚的好護士。我認為她不會覺得工作過於令人生厭,而不願主動去做,她當然從不偷懶,或者亂髮脾氣;我還認為,很多病人會有理由感謝她的款款柔情,而且,因為她那顆充滿愛意和慈愛的金子般的心,會有很多人更勇敢地面對人生最後的痛苦,並進入到未知世界。在大戰的最後一年,弗里斯迪上尉前來住院,由她護理。和平時期到來后,很快他們就宣布結了婚。他們在戛納城後面的一幢漂亮的山區別墅住下來。不久,在里維埃拉的社交活動中,開始引人注目。弗里斯迪上校擅打橋牌,還是個有名的高爾夫高手,此外,網球打得也不錯。他還有一艘帆船。到了夏天,弗里斯迪夫婦在群島間舉行精彩的聚會。結婚十七年後,弗里斯迪夫人仍然崇拜著自己長相英俊的丈夫。要不是她用那慢吞吞的美國西部調子給你講他們整個的求愛經歷,你可能很久都不會了解她。
「那屬於一見鍾情,」她說,「他被抬進來時,我剛好下班。我再次上班后,發現他正躺在我負責的一張床位上。哦,老天,我感到心裏一陣劇痛。一時間,我以為我工作過度,太緊張了。他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
當弗里斯迪夫人給你講述這些時,不笑幾乎是不可能的。她相當甜蜜地笑了。
弗里斯迪上尉有很高的道德價值觀,他慶幸自己不是心胸狹隘之人,但一個人應該講究原則。不能因為他住在里維埃拉,就跟那些酒鬼、浪子和墮落者不分彼此。對非法性行為,他沒有嗜好,他也不願意艾莉娜跟那些名聲可疑的女人交往過密。
「『艾莉娜。』他叫道。
一開始看到那個骯髒的傢伙——他的臉讓熏煙和汗水搞得髒兮兮的了,他沒認出是弗雷德·哈代。他憤怒地皺起眉頭。
「士兵們正在山側奮戰,他們在爭取保住另一家住宅。我們最好過去看看可以救點兒什麼。」
「弗里斯迪夫人,他是個非常勇敢的紳士。」
「當然,他有自己的奇思異想,」她說,「但我想,順從他只是我對他表現出的一種忠誠。如果你知道他來自哪個人群,你就會明白他的這些想法是多麼自然。我們結婚這麼多年來,我就見他惱怒過一次。當時是在一家賭場,一個小白臉走上前來請我跳舞,羅伯特幾乎將他打倒在地。我告訴他,那個可憐的小傢伙只是在做他的工作,但他說,他不能讓他那樣的賤豬找他妻子跳舞。」
他們走了沒多遠就聽到有人喊。他們轉過頭來,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個女人追了上來。
弗里斯迪上尉放聲大笑起來。
「我把它們放出去了。」哈代回答。
弗里斯迪上尉竟想跟她打情罵俏,或許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弗里斯迪夫人感到受用的了。有一點是肯定的:還沒有任何人不顧臉面地向她求婚,儘管弗里斯迪也沒有,但一想到他畢竟產生過這個念頭,她就得到了無盡的滿足感。在他們結婚以後,艾莉娜的親戚們——那些難纏的西部人曾建議說,她的丈夫應該去工作,而不是靠她的錢養活自己,弗里斯迪上尉完全贊同。他提出的唯一的提議是:
他看到了妻子,她帶著兩個小男孩來了,便跟他們打了招呼。他的臉熏得烏黑髒亂,汗水不停地沿臉頰滾下。哈代夫人跑上前去。
突然,艾莉娜痛苦地喊叫起來。
「『假裝不喜歡你並不好,因九*九*藏*書為我是喜歡的。』我說。
弗里斯迪上尉冷冷地看著他。
「他需要一個小時才能趕回來。」哈代說。
艾莉娜不願意聽他說這樣的話,漸漸地,就不再想著讓他去工作了。弗里斯迪夫婦一年的大部分時間住在里維埃拉的別墅里,很少回英國。羅伯特說,戰爭以後,英國就不是紳士待的地方,那些好小夥子(統統都是白人,少年時期就經常混在一起),全都死在了戰場上。他本來希望在英國過冬,一周三天以闊恩素肉為食,這是可以為人提供活力的。不過可憐的艾莉娜,在那些狩獵人群中備受冷落,他沒法讓她做出這種犧牲。艾莉娜願意犧牲,但弗里斯迪上尉沒有同意。他不像過去那樣年輕了,他的狩獵生涯也就隨之終止。飼養錫利哈姆犬和淺黃奧平頓雞讓他得到很多的滿足。他們擁有大片的土地。房子矗立在高原之上的一座山頂上,三面被森林環繞,前面是一座花園。艾莉娜說,當她看著他穿著舊呢褲跟養狗人(也看雞)一起繞著莊園走來走去時,她從來沒有這樣幸福過。就在此時,在他身上,你能看到他之前的一代代鄉紳的影子。看他跟養狗人長久地談論著淺黃奧平頓雞,艾莉娜的心底被觸動了,她感到開心。不管怎樣,他似乎正在跟總看守人談論那些野雞呢。對錫利哈姆犬,他也同樣感到焦慮,彷彿對這群獵犬,你不由自主地覺得他應該更了解些才是。弗里斯迪上尉的曾祖父曾是攝政時期的一個花|花|公|子,他把那個家庭毀掉了,不得不把所有的莊園賣掉。在什羅浦郡,他們曾經有一處極好的古老園子,賣了幾個世紀了,已不再屬於他們,但艾莉娜還是想去看看,不過弗里斯迪上尉說,這會使他感到無限傷痛,因而從沒帶她去過。
「我得把我丈夫介紹給你。」她說。
「你喝的酒要我幫你付錢嗎?」他尖刻地問道。
「『那就看你了。』我回答。
不過,他沒有想走的意思。
「我可以告訴他們一兩件他們不懂的事情。」他說。
午餐期間,艾莉娜注意到哈代一直在看羅伯特。顯然,他在試圖想起在哪裡見過他。羅伯特在忙著招待身邊的兩位女客,沒注意到哈代的眼神,他的朗朗笑聲響徹在整個房間。他是個極好的主人。艾莉娜一直欣賞他在社會交際中的責任感——不管身邊的女人多麼乏味,他都對她們殷勤備至。不過,等客人走後,羅伯特的快樂就會一落到底,好像一件披風從肩膀上滑落下來。這時,她會感覺到他心裏是煩躁的。
「他父親以擁有全英國最好的味覺而聞名,」艾莉娜說,「他繼承了這一點。」
「你個傻瓜,」他從牙齒縫裡憤憤地嘟噥道,「真是他媽的傻瓜!」
「你撒謊。」
「『以後還可以再見到你嗎?』他問。
這一次,艾莉娜覺得丈夫太過分了。
羅伯特的臉又漲紅了,他握緊了拳頭,從椅子上半欠起身來。
「我剛喝過了,謝謝。」
哈代夫人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
艾莉娜感覺到她的丈夫怔了一下,立刻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這時,羅伯特笑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究竟啥意思。據我所知,三四周前,你和你夫人大發好心到我家來吃飯,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弗雷德·哈代慢慢地站起來,摸了摸臉,感到很疼。
「不要緊,艾莉娜。房子不會著火的,只有那些木頭東西會點著。給我拿著外套,我過去幫幫士兵們。」
「沒啥。」弗雷德·哈代回答道。
「我當然獲得了任命。」
「別說啦,鮑勃。我不會散布任何流言的。你不會認為我想這樣做吧?我覺得這件事就是一個玩笑,我對你沒惡意。我自己就喜歡來點兒冒險,你能如此瞞天過海、虛張聲勢,我佩服。起初你只是個小侍童,然後當了騎兵、跟從、洗車工,而看看你現在:一個優雅的紳士,有座大房子,招待的全是里維埃拉的大人物,高爾夫錦標賽出手就贏,還是航海俱樂部的副會長,而且我知道的還不全。在戛納,你是個厲害角色,你沒過錯。真是太驚人了!在過去,我也曾做過一些荒誕不經的事,但你更有魄力呵!老夥計,我要脫帽向你致敬。」
艾莉娜認為在那漫長的四年裡,在又一次戰爭的血腥戰場上,他置生命危險于不顧,為自己的國家已經奉獻得夠多了。她太為他驕傲了,不能讓人說他是個追逐財富者,跟她結婚就是為了她的錢。她決定,如果他能找到適合做的事情,她是不會反對的。不幸的是,那些可以做的都是些無足輕重的工作,但他並沒有自作主張地推辭掉。
「我想,對你來說,這聽起來太荒唐了。但你知道,我以前從沒有過那樣的感覺。我跟我第一任丈夫結婚時——哦,他是一名鰥夫,孩子已長大成人,他人很不錯,也是州里最傑出的人物之一,但不知怎麼回事,這次跟那次不同。」
「我當然要去。」他急忙回到屋裡告訴妻子,「把孩子叫醒,讓他們上來看看熱鬧。確實,這麼乾旱的天氣,是要著火嘍。」
「疔瘡在他後背底部的正下方,甚至再遠些。他不願我給他包紮。英國人很羞怯,真是不可思議。這個我注意到很多次啦!疔瘡讓他感到極窘迫。你可能會想,在那個問題上——你可能明白我的意思,從我們第一次認識開始,我們的關係就能變得親密起來。但不知為什麼,情況並非如此,他對我非常冷漠。當我巡診到他床邊時,我呼吸急促、心臟怦怦直跳,我不明白我是怎麼啦。我不是生來就笨拙的那種女人,我手裡從不會掉東西,也不會打壞什麼,但你可能不相信,當我給羅伯特送葯時,我把湯匙掉到地上了,把玻璃杯打碎了,我想象不出他是怎麼看我的。」
「是的,老夥計。」
「老夥計,自我們初次見面來,情況變化好大呀,是不是?」
七月十四日那天,弗里斯迪夫婦到蒙特卡洛參加了一場慶祝晚宴。員工們獲假去了戛納。這天是美國國慶節。到戛納后,他們在室外的懸鈴樹下跳舞,還放了煙火,遠近的人們都來了,大家玩得非常開心。哈代夫婦把僕人們也打發出去了,只剩下他們一家幾口人在家,兩個小孩子已經上床。弗雷德在玩佩信斯,而哈代夫人在織一塊椅子用的小花毯。突然,門鈴響了,有人大聲敲門。
「上帝創造的萬物中,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他更好的。」她說。
「『我知道,』他說,『即使這樣,我還是有些難過,你猜不出原因嗎?』
「我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那好吧。一九一三到一九一四年期間,你如果不在布魯頓大街的汽修廠,那你在哪裡?」
「我發誓,你的面容我是見過的。」
弗里斯迪上尉本能地伸手碰了碰領帶。弗雷德·哈代用譏諷的眼神望著他——儘管他的皮膚晒成了褐色,但他肯定他的臉已經蒼白了。
他把晚禮服脫了下來,遞給了妻子。
弗里斯迪奮力掙脫著。
「哦,不要說了,鮑勃。我不會泄密的,你知道,對我那老婆子我也不會。對女人原先一無所知的東西,我根本不會跟她們說的。相信我,如果連這個都無法遵循,我遇到的麻煩那就更大了。我本來想,你身邊應該有個人,你能與他輕鬆相處。如果老是不能放鬆,那豈不會造成損傷?你九九藏書疏遠我真是太愚蠢了,我沒有你的絲毫把柄,老夥計。我現在是個從男爵爵士,也有土地,這沒錯,但我也曾身處困境,沒有鋃鐺入獄對我來說,就已經是個奇迹了。」
「『戰爭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我說。
「我們以前沒見過嗎?」他問。
弗里斯迪大方地遞給侍者一張紙幣,告訴他零錢不用找了,然後一言不發地大步走出了酒吧,沒再看弗雷德·哈代一眼。
哈代咧開嘴,快活地笑起來。
「我認為我們沒必要再談了。顯然我沒法讓你相信你搞錯了。我只能再重複一次,你說的話沒有一句是可信的。我不是你認為的那個人。」
他或許是對的,不過他繼續往下想:那一兩件事,他們可能不太想知道呢。
「哦,我的樹完蛋了。」他說。
他匆忙出去了。男孩跟他說,他們已給警察局打了電話,他們說會派人過來。有個人在給蒙特卡洛打電話,讓弗里斯迪上尉知道。
「在此之前,我都差點兒要號啕大哭起來。現在他說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妙。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他認為向我求婚是不夠光彩的。我能感覺到,他寧願去死,也不願讓我認為他覬覦我的錢財。他是個好人。我知道我不值得他追求。不過我明白,如果我想得到他,就必須要採取主動。
這樣一個請求,艾莉娜沒法不聽。羅伯特如此信任自己,這讓她極為感動。羅伯特也知道,遇到了危機,就只能依靠於她的忠誠,而她是不會讓自己失望的。
「那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妻子和孩子的呢?」
不過,當羅伯特打高爾夫球時,艾莉娜經常一個人出去吃午飯,所以屢次會碰到哈代夫婦。她對弗雷德里克爵士很冷淡,因為羅伯特不喜歡他,她也必須如此。但他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就是注意到了也不會介意。他對她特別好,她也發現他很容易相處。一個男人毫不隱諱地認為,女人是放蕩的,但又是甜美的,同時他的舉止又是那樣令人愉悅,要討厭這樣一個男人非常困難。或許她不適合了解他,但她又忍不住喜歡他那棕色眼睛里透出的眼神——它帶著些嘲諷,使你不得不保持警惕,但又那樣親切,讓你不會覺得它對你有什麼惡意。不過,關於他的說法艾莉娜聽得越多,她越意識到羅伯特的正確。他就是個肆無忌憚的流氓!他們甚至提到了那些女人的名字——她們為了他拋棄了一切,但一旦對她們厭倦了,他便無情地把她們一腳踢開。他現在看起來是安穩下來了,對妻子和孩子都忠誠有加,但豹子身上的斑點能改變嗎?哈代夫人很可能只是比那些緋聞女人更能承受些罷了。
「房子不管它,」他說,「我必須保證火勢不會蔓延到山下。」
「對我來說是個奇迹,老夥計。儘管如此,如果你不介意我這樣說的話,我認為,你告訴你妻子說我不是適合她交往的人,這樣說有點兒過了。」
「啊,把哪一棵砍掉都像剁掉我的腿。在百年老樹中,這些一定都是最好的。」
「有些事情,一名紳士是不應該涉足的,艾莉娜,其餘的任何事情我都樂意做。上帝知道,我並不看重那類事情,但是如果一個人是位有地位的先生,他就沒法不去做——都滾他的蛋——特別在當今的日子里,一個人有些東西的確是屬於他那個階級的。」
「『你需要離開嗎?』我問。
「艾莉娜,你知道,我不是背後亂嚼舌頭的那種人。我所了解的關於哈代的情況,我不想讓你知道。我只能跟你說,相信我的話,他那樣的人,你是不適合知道的。」
「『我只是做了一個稱職護士需要做的事。』我說。
「我絲毫沒有興趣。我告訴你,你完全搞錯了。你把我當成別人了。」
「再喝杯吧。我那老太婆不讓我在兩餐之間喝酒,不過只要能擺脫開她,我一般都會溜進來,在這個時間喝上一杯。我不知道你怎麼想,我的感覺是,上帝創造出六點這個鐘點來,就是讓男人喝酒的。」
到羅伯特葬身火海那晚之前,兩人再也沒有見面。
弗里斯迪迅速地看了他一眼,他沒弄明白那話什麼意思,說話的語氣也不懂。他又一次臉紅了。
「沒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
他一屁股坐在羅伯特身邊的一把皮製大扶手椅上,叫來了侍者,然後沖羅伯特溫和而迷人地笑了笑。
「『只要國王和國家需要我,我就為他們效勞。』」
弗雷德·哈代狂笑起來。
他轉過身,朝房子方向跑去。哈代抓住他的胳膊,拉住了他。
「死了?」她叫道,「死了?我的羅伯特?」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絕對正直的品格,羅伯特,」她嚴肅地回答,「如果你覺得你可以告訴我,你會告訴我的。不過,即使你現在想讓我知道,我也不讓你說了——好像我對你的信任不如你對我多一樣。我願意聽從你的判斷,我向你保證,哈代夫婦再也不會進這個門了。」
「啊,看!房子!」
「很多其他人都覺得這是個奇迹。」
「你不想聽聽我知道的你的其他情況?一些東西是怎樣想起來的,你是知道的。我記住的太多啦!」
「你知道人們是怎麼說話的。耳聽為虛,不能全信的。」
「我沒什麼可交代的。我告訴你,全錯了,荒唐!我警告你,如果我發現你散布這些流言蜚語,我立刻起訴你誹謗。」
「艾莉娜的狗。無論怎樣,我得救她出來。」
當艾莉娜聽說山腳下的房子讓弗雷德里克爵士和哈代女士買去了,她非常高興。這位近鄰跟羅伯特屬於同一個群體,這對他有好處。她向她在戛納的朋友打聽他們。情況似乎是這樣:弗雷德里克爵士的一個叔父最近過世了,他繼承了他的從男爵爵位,他前來里維埃拉交遺產稅,要在這裏待兩三年。據說他年輕時非常放蕩不羈,到戛納時已經五十多了,但現在他跟一個非常不錯的小女人體面地結了婚,並有了兩個小男孩。可惜的是,哈代夫人以前是個女演員,但大家都說她行為端正、賢淑高貴,你根本不可能猜到,她曾在舞台上演出過。弗里斯迪夫婦是在一次茶會上見到她的,弗雷德里克爵士沒有參加。羅伯特承認,她看起來是那種很正派的女人。艾莉娜希望鄰居間親近些,因而邀請他們前來一起吃頓午飯。日子安排好了。弗里斯迪夫婦派了很多人去迎接他們,但哈代夫婦來得很晚。一見面,艾莉娜就對弗德雷里克爵士印象不錯。他比她想象的年輕得多,頭髮剪得很短,沒有一絲白髮。事實上,他身上有股男孩子氣,很是迷人。他身材略顯單薄,個子還不如她高,但他的眼睛明亮而友好,總是笑眯眯的。她注意到,他戴的是皇家護衛隊的領帶——羅伯特有時也會戴,穿著也不像羅伯特那樣講究——羅伯特看起來總像是剛剛從陳列窗里走出來。他穿的都是舊衣服,好像一個人怎麼穿戴無甚要緊。艾莉娜基本確信,他有點像年輕人一樣瘋狂,當然,她無意去責怪他。
「即使在當時,你仍有些懶散。記得有一次,我一大早來到了鄉下,告訴你九點前把車洗好,但時間到了后,車沒洗完,我大吵大鬧了一番。老湯普森當時跟我說,你父親是他的一個朋友,他是出於憐憫才接收你的,因為你當時正貧困潦倒。你父親是一家酒吧的酒侍——懷特酒吧,還是布魯克酒吧?我記不得了,你也在那裡做侍童。後來你加入了冷溪近衛團,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一個傢伙把你帶出來做了他的跟從。」
蜿蜒的山路上看到有車燈正朝這邊快速趕過來。幾分鐘后,弗里斯迪夫婦從車裡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