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現在要去哪裡?」麗莎看見她提著個桶,於是便好奇地問道。
「我們出去走走吧,好嗎?」他說。
說完,兩人都笑了。
坎普太太習慣了將周日的上午用於睡眠,否則麗莎也不能比平常多睡一會兒。起床后,她揉了揉眼,盡量讓自己清醒起來,於是,她漸漸回憶起前一晚上去劇院的事;接下來,她算是回憶起了昨天的一切。她伸出雙腿,愉快地長嘆了一口氣。她心滿意足地想起了吉姆以及愛情的美妙感覺。她閉上眼睛,回味他那溫暖的吻,並伸出雙臂,似乎是要將其放到吉姆的脖子上,將他往下拉。她似乎都感覺到了他的鬍鬚壓在自己臉上的感覺,也似乎能感覺到那健壯的胳膊正摟在自己腰間。她笑了起來,並長長地吸了口氣;接著,她褪去睡衣的袖子,看著自己那瘦瘦的胳膊,只是兩塊骨頭,沒有一點兒肌肉,皮膚很白,能清楚地看到交錯的青筋。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手很粗糙且又紅又臟,指甲也被咬破了,有的連指甲下的肉都露了出來。她從床上起來,開始透過壁爐架上的玻璃欣賞自己:她的臉又瘦又小,但臉色卻很不錯,又白又凈,臉頰上還有一抹紅暈;她的眼睛很大,並且就像她的頭髮那麼烏黑閃閃的。她感到非常幸福。
「麗莎,我可不想纏著你。」
「你們完全就是在破壞我們的比賽。」
「我要過去跟她說幾句話。」說完,麗莎便扔下湯姆,向路的另一旁走去。
「湯姆,你最近為什麼好像躲起來了?我已經很久沒見到你了。」
「哦,這不過是練球罷了,要是正式比賽,你可不一定贏得了我——練球能算得了什麼?」
「哦,你看見我時,應該過來向我道早安的。」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好吧,麗莎。」他們高興地回答道。隨後他們的隊長補充道:「你到燈桿那邊去守著。」
「守你個頭!」麗莎憤慨地回應道,「我要打板球的話,那一定是當擊球手的。」
「該死的!」她說,「這僅僅是一次試手而已。」
「該死!你可真是莫名其妙,現在我倒是感到疑惑了!」
麗莎的心跳突然加速,臉也變紅了;然而突然,一陣羞恥感也同時劃過了她的腦海,於是她低下了自己的頭,讓自己無法看到他,然後對波利說:
「晚安。」她說,然後便奪門而出。
她還不想穿上衣服,只想坐著思考一番,因此她便胡亂扎了一下頭髮,在睡衣上套了件襯衫,然後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開始往四下里觀望。這房間里的裝飾主要都集中在壁爐台上,一個梨,一個蘋果,一個菠蘿,一串葡萄,以及很多胖李子,全都是非常漂亮的蠟製品,是這時期最為流行的裝飾。它們的顏色很逼真——蘋果很紅,葡萄是墨水般漆黑的一串,並且還伴有翠綠的葉子,整堆「水果」擱在一個罩著黑天鵝絨的烏木色架子上;為了防塵,這些「水果」的外面還有裝飾著紅色長毛絨的漂亮玻璃蓋。麗莎讚許地看著這些水果,那個菠蘿尤其引起了她的食慾。壁爐台的兩端各有一個粉色的前面裝飾有藍色花朵的罐子;頂部還有金色的歌德體刻字:「來自一位朋友」。這是較晚時期的作品,但並不是說就意味著來自不懂藝術的時代。壁爐台的中部擺著一些罐子、杯子及茶托,裏面鑲金,外面則是城鎮的模樣,這些物品的四周刻著「來自克拉克頓的禮物」或押頭韻的短語「瑪格特送來的紀念品」。這些物品中,很多已經出現了裂痕,但已用膠水粘好,並且,大家都明白,在鑒賞家眼中,陶器哪怕是有一兩道裂縫,也並不影響其價值。接著便是無數的肖像畫——小小的天鵝絨框架里泛黃的肖像,有的還裝飾著貝殼;上面是穿著老式服裝的奇怪的人,婦女的胸衣和袖口都非常緊。這是些不苟言笑的女性,她們的頭髮都是從中部分開,一絲不苟地貼在兩邊,下巴和嘴都綳得緊緊的,眼睛小得像豬眼睛,臉上布滿皺紋。而男人們則穿著不合身的周日禮服,姿勢看起來僵硬又彆扭,兩鬢留著濃密的絡腮鬍子,下巴和唇上的鬍子卻都剃乾淨了,看起來都是一副經歷過長年累月的勞作的樣子。接著又有那麼一兩幅蓋爾銀版照片,邊框上鑲著金箔紙。這其中有坎普太太的父親和母親,還有很多是快要結婚的情侶或新結婚的夫婦,相片中的女人們總是坐著,而男人們則站在他們身後,將手放在椅子上;或者男人們也同樣坐著,而女人們將手搭在他們的肩上。除了壁爐台上以外,房間的各處都掛著這類照片,甚至連床上方的牆上也有,他們就那麼直直地盯著這房間,永遠用他們那嚴厲呆板且讓人覺得不安的眼神,不自然地注視著房間里的人們。https://read.99csw.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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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看啦,他總是發一些下手球,他一點兒沒有要把她打下場的意思。」
自從昨晚以來,時間彷彿已經過了一年,昨夜所發生的一切似乎都成為了很久以前的過眼雲煙。她今天一整天都未和吉姆說過話,但她卻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要對他說。接下來,她開始想著吉姆現在會在做什麼,於是便走到窗前往外看;然而外面一個人也沒有。她再一次關上窗戶,到屋裡坐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她仍在想著他會不會過來,會不會像她想念他一樣地想著她;漸漸地,她的意識變得模糊起來,一陣強烈的睡意襲來。她困得直點頭。突然,她猛地站起來,似乎聽到了什麼東西一樣;她開始側耳細聽,這聲音仍在重複著——有人正在輕輕地敲著她們家的窗戶。她打開窗戶,很快便低聲叫道:
「你從未說過有試手這回事兒。」隊長憤慨地說道。
湯姆來到了她身旁,於是,隊長重又拿起了球棒,比賽繼續進行起來;而麗莎和湯姆也開始了他們的談話——麗莎靠在一所房屋的牆上,湯姆則站在她面前,微笑著看著她。
「是我,」他回答說,「你出來一下吧。」
「我之前不方便來,因為我知道太早的話外面會有人看見我。麗莎,吻我吧!」他又一次吻上了麗莎,而麗莎則興奮得差點兒暈了過去。
於是,她關上窗戶,走到過道里,打開了臨街的門。她剛打開門,吉姆便沖了進來;隨即將其關上,然後便將麗莎抱起來,攬入懷中。麗莎也充滿激|情地親吻著吉姆。
「你為什麼這樣說?這語氣就像是我不喜歡你一樣。如果我不喜歡你,我還會跟你一起出去野餐嗎?」
「現在又是怎麼了?」
而麗莎的眼睛卻轉向了吉姆的房子,她看見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年齡的女孩從裏面跑了出來,她覺得那女孩長得有點兒像吉姆。
「好吧,那我就不玩了。」麗莎回答說。
「好吧!」他們輕聲交談著。「你從小路過去,我從街上來。」
「讓我也玩一會兒吧。」她說。
「我可不在乎那個,我已經有二十分了——你們不可能超過我了。我這就自己離開,現在,我已經創下新的紀錄了,看
九-九-藏-書吧!湯姆,我們走吧。」
然後,麗莎折返回去取她的帽子,她又走到了走廊旁,在門后等著,想等到感覺安全了再行動。她還沒有下定決心要冒這樣的風險,突然,她聽見了鑰匙在門鎖里轉動的聲音,這讓她完全來不及閃躲,於是便被打開的門撞了一下。這是個住在樓上的房客。
「你是波利·布萊克斯通,對嗎?」她說。
「你不要跟我說話,我不想聽見你的聲音。就讓我一個人待著,我,還有我那風濕和神經痛!我一整個早上神經都在發痛,頭就像快要爆掉一樣,因此我覺得我的骨頭就要散架了,腦漿也即將流出來。而當我醒來的時候,也沒有人給我遞茶來,於是我就躺在這裏,一直等啊等,終於,我掙扎著起身為自己倒了茶。然後,我的頭差點兒就爆裂了!還有,爐子里點著火,我睡著的時候被活活燒死也不會知道。」
「來吧!」於是,這對新朋友便手挽手來到了威斯敏斯特橋大街上。她們一路走著,來到了一個義大利人的冰激凌貨攤前,試了一下冰激凌的口味,於是,波利拿出了她的六便士,然後在她的小桶中裝入了紅白相間的毒藥模樣的冰激凌。
夜幕襲來,坎普太太也像窗外的小鳥一樣,開始休息了。而此時的麗莎卻在想著許許多多的事情,比如,早上的時候,自己為什麼不願與吉姆碰面。
「你也會在乎啊!我倒覺得高興了——你到底還是在乎啊!不過你還是只關心你自己好了!你就是這樣對待我這個老太婆的——還是你自己的母親啊!」
突然,麗莎發現湯姆竟也出現在圍觀的人群里,鑒於那天早上她的心情很好,於是便衝著他叫了起來:
「是的!」這女孩回答道。
她媽媽正好覺得有些不舒服。
「我想你不喜歡我纏著你,所以我就決定離你遠些了。」
「不行,你不能每次都當擊球手。你以為你是誰?」隊長回答說。而我們的這位隊長總是把自己的需求放在首位,因此仍在場內。
「我還是像平常一樣啊,在你沒有看到我的時候,我卻看見你了。」
「媽媽,你怎麼了?」
「你終於回來了,你——你!」麗莎踏入房間時,坎普太太沖她吼叫道。
「哦!」他說,「誰在那裡?」
「哇,湯姆!」她說道,「你來投球吧,這個傢伙不知道怎麼玩球。」
「哦,不管你怎麼說,總之我是贏了你了。」那人回答道。
「我說,湯姆,」她問,「那不會是布萊克斯通的女兒吧?https://read.99csw•com」
「好吧,我無話可說了。」隊長又一次無奈地說道。
「啊!」當這球飛過麗莎的球棒並落到大家當作三柱門的外套堆上時,很多人都叫出聲來。隊長走上前,準備繼續進行這局比賽,然而麗莎卻不肯將球棒給他。
「是的。」
「吉姆,我就知道你今晚上會來的,我心裏總有個東西在對我這樣講;但你卻這麼晚才來。」
「我準備去買些冰激凌,我們打算在晚飯時候吃。爸爸昨晚運氣很好,他說的,所以他決定今晚吃飯的時候請我們吃冰激凌。」
「歐吉斯先生!你真是嚇了我一跳!我正準備出去呢。」她滿臉漲得通紅,但由於天色已晚,這男人也看不見她臉上的異樣。
隨後,湯姆開始放鬆地慢慢投球,這樣麗莎便能準確用力地擊球;她打得也很不錯,很快便將分數提升至二十分。這樣,場外的球員們開始有意見了。
在回去的路上,波利看了看對街,然後叫道:「爸爸在那裡!」
「我真是個大傻蛋。」她自言自語道。
麗莎真的很不誠實,但在這個早上,她覺得非常高興,因此對整個世界都充滿了愛意,當然對湯姆也不例外。她非常友善地看著他,湯姆則感到受寵若驚,喉嚨也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一般,完全說不出話來。
「不,我說過,」麗莎說,「我是在球將要發出來時說的,我壓著嗓子說的。」
「我母親說,我和父親簡直就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但卻一點兒也不像她;爸爸則說,幸虧我長得不像母親,否則他就要離婚了。」
「好了,恩尼,就讓她待在內場吧!」有兩三個隊員叫道。
室內的傢具包括一個臉盆架,一個杉木五斗櫥:這櫥櫃充當了餐具櫃的角色,因那些罐子和盤子均無處堆放。床的兩邊放著兩張廚房椅和一盞燈。看著眼前的這一切,麗莎感到非常滿足;她在侯爵畫像的一角釘上了一顆大頭針以防止它滑落,然後又玩弄了一會兒那些小裝飾品,之後便開始洗漱。穿好衣服后,麗莎吃了一些黃油麵包,喝了一些涼茶,然後便來到了大街上。
「我猜你就是。你的父親曾對我說:『你沒見過我的女兒波利,對吧?』我說沒有。接著他又說:『你只要一看到她,便能知道她就是我的女兒。』他說得真的一點兒都沒錯。」
「好吧,我也沒有辦法了!」說完,這位隊長將手裡的球棒遞給了麗莎,「我敢說,你一定在內場待不長的。」他一邊說著,一邊叫之前的投球手去守外https://read.99csw.com場,自己則拿起了球。他是個不會輕易認輸的倔強小紳士。
她看到一些男孩子在街上玩板球,便徑直衝他們走去。
「吉姆。」
牆上鋪著骯髒而老舊的紙,以及一些聖誕節專號的彩色報刊——這其中有一些很能體現愛國精神的圖片,比如一位無視行進中的阿拉伯士兵,而向被圍困的同志伸出援手的士兵;也有布滿灰塵的幾乎是黑透了的《賣櫻桃的小女孩》。屋裡還有兩本很老舊的日曆,一個上面畫著羅恩侯爵的肖像——他長得非常英俊,穿著也非常優雅得體,在坎普太太的丈夫去世以後,羅恩侯爵便成為她所崇拜的人了;另一本日曆上是女王的畫像,因為麗莎一時無禮用木炭在女王臉上塗上了鬍鬚,因此她顯得不再像從前那般莊重了。
「我想我該回去看看我媽媽怎麼樣了。」波利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回應,便見麗莎走進了自己的房子里。
「該死的!我可沒有像你這樣對待我的母親。哦,你真是個不孝女——我懷你的時候遭受的痛苦可是比生其他孩子時所有的痛苦加起來還要多。你在我肚子里時就折磨我,生下來以後,我為你吃盡了苦頭。現在,我老了,一輩子當牛做馬,你卻丟下我不管,任由我餓死、被火燒死。」說完,坎普太太開始哭起來,於是,她剩下的話也就跟著變得模糊起來。
「哦,真抱歉,媽媽;但我只是出去了一小會兒,也不知道你剛好就醒來了。並且,爐子里的火也並沒有點燃。」
她就像是個賊一樣貼著街邊房屋的牆腳走著,路邊的警察也總是不禁回頭看她,猜想這女人是不是在思忖著什麼不法勾當。快走到公路上時,她總算放鬆了下來;然後,她看到吉姆躲在一棵樹後面,於是便奔向他,兩人隨即又開始在樹影下熱吻起來。
「好的,這很好。」再一次吻了她之後,吉姆溜走了,麗莎也隨即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