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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兒了,」坎普太太搖搖頭說道,「事實上,你並不習慣喝酒,這當然就給你帶來了麻煩。現在你看我,我可就一點兒事也沒有。相信我,滴酒不沾可是一點兒好處也沒有;你最後總會明白的,你總會明白的。」
「我一眼就看出來了。」霍奇斯夫人點點頭回應道。
「是的。他死後,他們就把棺材送來了。那時我還不認識福特里先生,我們那時不住在這兒,我們曾在巴特西住過一段日子,所有的後事都是勃朗寧先生一手操辦的;接著他把棺材抬了上來,我們把我的老頭兒放了進去,卻蓋不上蓋子,他腫得太厲害了。正好勃朗寧先生是個超級大個子,足足有一百八九十磅。哦,他站到了棺材上,他帶來的一個年輕人也站到了棺材上,而那棺蓋還是合不上來,於是勃朗寧先生說:『跳上來,太太。』我還穿著喪服,不過你知道,我們總得把棺材蓋蓋上,於是我也站了上去,我們一起在上面跳,終於讓它合了起來,擰上螺釘。不過,那次我們可真是費了不少勁兒,我看我一輩子都忘不掉那事兒了。」
「不是湯姆。」麗莎虛弱地說道。
午夜時,麗莎醒來了;她覺得嘴裏又干又熱,並且只要稍有挪動,腦袋便會鑽心地疼痛。母親在一旁躺著,半穿著衣服,將被單全裹到了自己身上。麗莎在這個寒冷的夜裡打起戰來,並褪去了身上的一些衣服——她的靴子、襯衫及夾克,準備開始好好睡覺。她試著從母親身上奪過點兒被子,然而當她這麼做時,睡夢中的坎普太太竟低聲怒吼起來,並且將被子裹得更緊了。於是麗莎只得拿來放在床的另一端的裙子及披肩蓋在身上,並開始試著再次入睡。
「好吧,霍奇斯夫人,我並不覺得自己比你在行,那我就按照你的建議來吧。」
「我希望這事情能辦得很體面,」坎普太太說,「我不打算在我女兒的葬禮方面節約什麼。你知道,我喜歡羽飾——儘管那確實稍顯奢侈。」
然而沒過多久,這陣寒冷似乎遠去了,緊接著又是一陣熱浪襲來,灼燒了她的臉,讓她流起汗來,於是她把身上蓋著的全都掀開,脖子上裹著的也都鬆開。
她靜靜地躺了很久,身體極其不適——然而卻又稍好過昨天夜裡的感覺。她的母親也終於醒了過來。
「哦,她一定聽得見我的話!麗莎!麗莎!」
兩個女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等著醫生的到來,而麗莎則茫然地看著牆壁,急促地呼吸著。吉姆時不時地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她於是張嘴想要叫他,然而卻絕望地抑制住了自己的這份衝動。
「你覺得她會死嗎?」她低下聲來問道。
「給我點兒東西喝吧,」她說,「我願意為了一口水而放棄一切。」
「你來找我算是你運氣好,」等到坐定之後,她說道,「你知道,我在外面當過護士,所以我熟知這方面的事情。」
突然,一聲嘎吱的聲響劃破了這沉默,這聲音來自床的那頭,穿過了整個房間,也刺透了這無盡的靜默。
醫生滿臉質疑地看著他。
醫生在麗莎身旁坐下了,而霍奇斯夫人則轉身沖正用手絹擦拭眼淚的坎普太太有所暗示地點了點頭。然後她走出屋子,來到門口等待著的一群人跟前。
「相信我!」那位好女士回答道,「從她出生起,我就為她買了保險。怎麼說來著,前幾天我還在想,所有的那些錢都浪費了,但你現在知道,事實並不是這樣;你瞧,你永遠不知道自己能有多幸運!」
「哦,那我就叫我丈夫去找人吧。」
read.99csw.com而她卻怎麼也睡不著了;她的頭和手也都燙得出奇,並且還乾渴無比;當她試圖起身為自己倒杯水時,一陣劇痛襲上頭來,於是她不得不呻|吟著又躺了下來,心臟也急速地跳動著。同時,體內還有一股不明緣由的疼痛。接著,一陣寒戰襲來,似乎讓她冷到了脊髓里,並一直順著動脈及血管往全身蔓延,彷彿血液已經凍住;皮膚也凍起了雞皮疙瘩,她蜷起雙腿,縮作一團,用披巾裹緊了身子,連牙齒也冷得打戰。她一邊顫抖著,一邊低聲說:
「是的,你說得沒錯。」
吉姆彎下了身。
在霍奇斯夫人回屋后,一個女人評論道:
他的聲音里滿是痛苦。這時,醫生開口說話了。
「《聖經》里說,」她又繼續說道,「帶著灰白的頭髮含悲埋在地下是足夠的了。我可以給你看看我的結婚證。當然,我現在不應該說太多——很顯然,她目前的情況很糟糕;但等她好起來后,我一定會跟她好好談談。」
「她聽不見你說話。」
「醫生怎麼說?」他們問道——湯姆也在人群中間。
黑暗已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冷、灰暗的黎明,她那沒有任何遮護物的雙腿完全涼到了骨子裡,她也再次聽到了身旁那酒鬼母親均勻的鼻息。
「你覺得她還能夠好起來嗎?」湯姆問道。
霍奇斯夫人聳了聳肩。
麗莎靜靜地躺著,呼吸聲很輕,雙目緊閉。醫生伸手感受了一下她的脈搏。
「哇,你可又一次問住我了,」坎普太太回答道,「不過現在想想,這應該是湯姆的孩子。他一直陪著麗莎。他是個單身漢,這樣他們就可以結婚了——太好了。」
吉姆抱起了女孩的頭,眼裡噙滿了淚水。
「坎普太太,別擔心,我一定會像為自己的丈夫舉辦葬禮一樣來舉辦這場葬禮的——我都說到這份上了。福特里先生對我可是十分看重的,這可是真的!前幾天,我到他的店裡去,在我們互道早安后,福特里先生對我說:『你來得正好。』他指著旁邊的另一位男士說道:『這位先生和我產生了一些爭執。霍奇斯夫人,鑒於你是一位非常聰明的女人,同時也是我的一位好客戶……』『我自己也敢說這些話,』我說,『我一定會儘力幫助你。』『我相信你,』他說,『好吧,現在你來說說你的看法吧,是橡木好呢,還是榆木好呢?橡木對榆木,這就是我們正在爭論的問題。』『哦,福特里先生,』我說,『我個人的觀點,如果要在棺材面中央鑲上黃銅,兩頭再安上黃銅把手,那麼,沒有比橡木更好的了。』『說得很好,』他說,『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希望所有做棺材的人都永遠用橡木,』他說,『等到上帝想要召喚我的時候,我希望自己能被裝進橡木棺材里。』『但願如此。』我說。」
接下來便是一片沉默。一種沉重感突然襲來,就像是灰色的疫病,陰冷而令人窒息;而帶來此番沉重感的,便是死亡。他們感覺到了它在房間里的存在,他們不敢再做任何動作,甚至也不敢大聲呼吸。這沉默已經到了令人恐懼的地步。
吉姆輕聲對他說:「是我讓她懷上孩子的。她不會死的,對吧?」
「哦,你可真讓我吃了一驚,」坎普太太說道,「我都還不知道麗莎懷孕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我什麼。」
「我剛剛打了個read.99csw.com盹。」醒來后,她對霍奇斯夫人說道。
「我相信她已經失去意識了,」坎普太太說,「我也一直在問她孩子到底是誰的,但她就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一樣。這樣的打擊對我而言太沉重了,霍奇斯夫人。」
「你知道這是誰的孩子嗎?」
「是的,媽媽。」她有氣無力地回答道。
窗外是黑乎乎的一片,黑得可怕;那幽靈般的黑暗似乎觸手可及,這讓麗莎感到極為害怕,於是她透過窗戶,看著遠處街燈的微光,想尋找一點兒慰藉。她覺得這一夜似乎永遠也過不去了——她這下算是體會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希望自己能活著挨到天明。而那無以名狀的奇怪的疼痛仍在繼續折磨著她。
「真是這樣,坎普太太,我也是少數喜歡購買保險的人之一。這真是個不錯的事情。我總是會為我所有的孩子都買上保險。」
「實話告訴你吧,我也是這麼認為的。我從沒見過她出什麼錯。」霍奇斯夫人在坎普太太身旁坐下來,繼續安慰她。
最後的最後,在黎明到來時,麗莎終於睡著了;然而這伴隨著噩夢的睡眠竟比無眠更為可怕。麗莎感覺她像是要同自己的敵人戰鬥,而布萊克斯通太太在那夢中竟比平日里高大了好幾倍,並且竟同時出現了好幾個她的身影,因此,不管她走到哪裡,總有布萊克斯通太太的影子纏住她。於是,她撒腿就跑,跑啊跑啊跑啊,突然又開始計算起早上困擾住自己的一個賬目問題,她前看后看,上看下看,盯著這裏,盯著那裡,然後那數字又與其他什麼東西混了起來,於是她又不得不重新開始,卻越算越糊塗,她的腦袋裡一片混亂。這麼折騰了一陣之後,她終於醒了過來。
「你當然可以進來。」坎普太太回答道。
「謝謝,也祝你身體健康,坎普太太。」
門外又傳來一陣敲門聲。
「醫生的看法跟我的看法一樣,我就知道她活不久了。」
湯姆痛苦地呻|吟了一下。
「不是湯姆,那還能是誰?」
「哦,喝點兒這個吧,」她說,「當一個人前一晚上喝多了時,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第二天早上醒來后再喝一點兒。然後便會有神奇的魔力出現了。」
「她現在還沒有死,對吧?」
「坎普太太,你為什麼不喝點兒白蘭地來定定神呢?」她說,「你一定很想喝一口。」
「哦,你當時走進門來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的時候,一片羽毛都能把我擊垮。我就跟那些死人一樣,一點兒不知道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霍奇斯夫人往前一步,看了看麗莎;她仍像早上她離開時那麼躺著,臉頰通紅,為了能吸到空氣而大張著嘴,前額上布滿了細小的汗珠。
「你們的收入還行吧?」
「哦,這真是太巧了!霍奇斯夫人,如果這個要求不是很過分的話,我希望你能幫忙為麗莎處理一下後事。」
說完,坎普太太停了停,似乎陷入了沉思之中。
「我是這麼看的,」坎普太太說,「不管你在他們活著的時候是怎樣對待他們的——我們都知道,孩子有時候是很傷腦筋的——你都應該在孩子去世後為其舉辦一場體面的葬禮。這是我一直信奉的信條,我向來都是這麼做的。」
坎普太太認為這一切都是天意。她站起身來,用水兌了一些威士忌。
「醫生,她的情況很糟糕嗎?」他問。
「是的,」另一個女人附和道,「她幫助我順利地熬過了我的最後一次分娩。我覺得霍奇斯夫人甚至能勝過四十位醫生。」
「我看她的情況非常糟糕。」
read.99csw.com不久,醫生來了。
「我真有點兒要昏過去了,真想趕緊喝兩便士威士忌酒提提精神頭。」
「當然,另一個女人——哦,不過她是個妓|女,因此那並沒有什麼要緊的。這同其他女人不一樣,是不是?」
「哦,我真冷,我真冷。媽媽,把被子稍挪給我一點兒好嗎?我就快要冷死了。哦,我感覺自己快要結冰了。」
麗莎仍只是默默地躺著,並沒有回應。
這一整天,麗莎都沒有下床。湯姆來看過她,隨即被告知她生了重病。麗莎悲傷地問起還有沒有其他人來看過她,而母親給了否定的回答后,她不禁輕輕地嘆了口氣。然而她實在是太虛弱了,以致也沒有太多的精力去為其他什麼事情所困擾。隨著時間的流逝,她又發起燒來,頭也愈發疼得厲害起來。她的母親上床準備休息,並且很快就入睡了,留下麗莎一人獨自承受那些疼痛。這時的她全身都疼得厲害,然而她卻極力屏住呼吸,以免自己叫出聲來,驚醒了母親。痛苦之中,她抓緊了床單,最終,約在早上六點鐘的樣子,她再也無法忍受,一陣分娩的劇痛使她驚叫出聲,喚醒了一旁的母親。
「居然是他!」坎普太太說道,「還真是丟人丟到家了,瞧瞧他那副樣子!」
大家都沒有開口。麗莎仍是默默地躺著,呼吸微弱得看不到胸口有任何起伏,吉姆則很是悲傷地看著她;一旁的醫生面色凝重,伸手感應著麗莎的脈搏。兩個女人則一直看著吉姆。
「恐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她叫來了自己的丈夫,交代他去了。這女人是個粗壯的中年婦人,長得很有男子氣概並且強壯有力。她就是霍奇斯夫人。
「她還剩口氣。」醫生說道。
霍奇斯夫人打開門后,看到吉姆正站在門口。
坎普太太嚇壞了,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於是,她上樓叫醒了住在她們樓上的女人。那好心的女人毫不猶豫地穿上衣服下樓來。
碰巧的是,這會兒房間里剛好有些白蘭地,坎普太太於是便為自己和她的朋友都倒上了一杯。
「親愛的,你還好吧?」霍奇斯夫人問道;然而麗莎卻並沒有回答。
「哦,你當然知道。我想你一定在這方面挺有經驗的。」
「祝你身體健康,霍奇斯夫人。」
醫生撥開麗莎的一隻眼睛並試著觸碰了一下,接著,他便將麗莎的手放到了她的胸前,然後拉過被單,蓋住了她的頭。吉姆轉過臉去,他看起來極端疲倦,而兩個女人則開始默默地哭了起來。夜慢慢散去,一縷暗淡的灰白色光線透過窗戶來到了屋裡。燈發出一陣噼啪聲,隨之熄滅了。
「說啊?」她母親又問道,「這是誰的孩子?」
「哦,我的上帝!這叫我怎麼辦?這都是我的錯!我真希望要死的人是我!」
「你是交給斯蒂爾曼先生辦的嗎?」霍奇斯夫人問道。
「哦,醫生,」在他正要出門時,坎普太太叫住了他,「你能給我些葯治療我的風濕病嗎?我被風濕折磨死了,現在天氣這麼冷,我真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哦,醫生,你能給我些牛肉茶嗎?我的丈夫去世了,現在我女兒又病成這樣子,而我自己什麼活兒都做不了,所以我們實在是很拮据……」
「我不想對此發表任何看法。」她小心謹慎地回答道。
醫生點了點頭。
「但不管她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們總不希望她們死掉。我們也不能太苛九-九-藏-書求那些人。」
「哦,別這麼說。」
「醫生,她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嗎?」霍奇斯夫人問道。
「當我外出工作的時候,向來沒有心緒喝酒的,」霍奇斯夫人抱歉道,「但為了陪你,我還是跟著來點兒吧。」
「不行了,媽媽,我病了。」
「她流產了。」在對著麗莎仔細端詳了一番之後,樓上的女人說道,「你能叫什麼人去醫院找醫生來嗎?」
「給我們弄點兒茶來,可以嗎?」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家可是個體面的家庭。我的丈夫每周掙二十五先令,並在一個崗位上一直工作了十七年;在他死後,他的僱主還在他的棺材上安了一個漂亮的花圈,並告訴我,我丈夫是他們企業里最好、最誠實的工人。至於我,哦,我可以說,我對這個女孩已經盡到了應盡的職責,但她卻從未從我身上學到什麼優點。當然,我也並不是一生都處於良好的境地中,但我一直都給她豎立了良好的榜樣,要不是她現在完全開不了口,她也可以親自告訴你這一切。」
夜繼續著,黑暗也繼續著,寒冷而恐怖,身旁的母親卻是大聲而均勻地呼吸著。
「不,坎普太太,」霍奇斯夫人認真地說道,同時將一隻手放到了坎普太太肩上,「聽我說,當你不舒服的時候,最好的可以幫你恢復平靜的東西就是白蘭地。我自己並不是不喝威士忌,偶爾也會來兩口,但若說要有什麼藥效的話,那還非白蘭地不可。」
她們一起小口小口地喝著白蘭地。
「坎普太太,你為麗莎買保險了嗎?」這位助產婦再也忍受不了這樣長久的沉默了,不禁開口問道。
「不用管了,坎普太太,」霍奇斯夫人說道,「現在別去打擾她,等到她好點兒了再說吧。」
「這當然可以了,坎普太太。我總是很樂意為任何人提供一些自己力所能及的幫助。」
「哦,坎普太太,總的來說,我也並沒有什麼可抱怨的。我通常的要價是五先令,我想說的是,就我所做的工作而言,我並不覺得這是索價過高。」
麗莎也仍是躺在床上,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急喘著氣,聽著躺在她身旁的人那均勻沉重的呼吸聲。接著,她因為身上的疼痛而哭了。她拖過自己的枕頭說道:
「我為什麼就是睡不著?我為什麼就是睡不著?」
「哦,現在這聽起來可是相當奇怪了——我也正是這麼想的。福特里先生的工作做得很棒,也非常通情達理。我一直是他的老客戶,他總是給我最優惠的價格。」
吉姆推開她,徑直向床邊走去。
「沒有,霍奇斯夫人,我每次都是找福特里先生幫忙操辦葬禮的。若論及操辦葬禮之事,他可是這個行業里最厲害的人了。」
「我認為霍奇斯夫人非常聰明。」
「坎普太太,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能,現在這時辰我找誰去呢?」
湯姆忍不住叫出聲來:「哦,麗莎!」
說著,他在麗莎的床邊就地跪下。
「去看看是誰吧;我的風濕病又犯了,我似乎已經動不了了。」
「是的,我的心腸確實很軟;我常常講,如果自己不是這樣的人,那麼這對我內心的寧靜及我的職業都將會是件好事。我的職業讓我不得不經歷很多東西;但我可以說,我總是能讓我的客戶滿意,而在我這個行業的很多人是不敢這麼說的。」
「我也喜歡橡木,」坎普太太說,「我丈夫的棺材就是橡木做的。我們當時可費了不少勁兒。你知道,他當時因為水腫而整個膨脹了起來——哦,他的那個水腫樣兒啊,連他自己的母親都認不出他來了。他的腿腫得就跟身子一九_九_藏_書樣粗,我對天發誓,我一點兒沒有誇張。」
「哦,」坎普太太回答道,「我的風濕病太嚴重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現在麗莎又不能再替我按摩了,我感覺我的情況比往常更糟了。在我最需要她的時候,她竟然生病了,這可真是天大的不幸;不過,這也許就是我的命!」
「你說對了,坎普太太,你說對了。我做這行已有近二十年了,不懂也該懂了。」
沒過多久,醫生來了。
「該死的!」坎普太太吃驚地回應道。接著,她看著自己的女兒:「天殺的,你這是怎麼了?你現在滿臉通紅,你的前額——哦,真燙啊!我的孩子,你這是怎麼了?」
「麗莎。」她叫道。
「拿走它,」麗莎厭惡地把頭扭了過去,並對母親說道,「這味道聞著就讓我覺得噁心。我再也不會碰這類烈酒了。」
「霍奇斯夫人,你的心腸可真好。」坎普太太說。
「醫生,你覺得她現在的情況怎麼樣?」霍奇斯夫人以助產士及護士的權威姿態疾步上前問道。
「哦,我們常常都會說這樣的話,但說歸說,喝歸喝,而且還非喝不可,離了它都活不下去。唉,拿我來說,我經歷過所有那些苦難……」再重複坎普太太當時的話語是完全不必要的事情。
麗莎沒有回答。
「這就是追求她的那個小夥子。」坎普太太說,同時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後離去的湯姆。
「真的啊!」霍奇斯太太突然叫了起來。
「我可以同她說說話嗎?」湯姆低聲問道。
為了不發出太大的響動,他踮著腳進了門,並默默地站著看了麗莎一會兒。霍奇斯夫人也待在他旁邊。
「她恐怕聽不見你說話。」
「我看她的情況的確很糟糕,」醫生回答道,「今晚我會再過來的。」
湯姆彎下身,紅著臉親吻了麗莎;接著便一言不發地走出了房間。
「我近來似乎非常不幸,」霍奇斯太太舔舔嘴唇評論說,「這可能是我在過去十天里經歷的第二場死亡了——我是說女人,當然,我沒有將小孩子計算入內。」
他臉色慘白異常,那黑色的頭髮及鬍鬚與此時他那死人般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對比,讓他看起來就像是鬼魂一般。霍奇斯夫人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麗莎生病的消息很快便傳開了,因此每天都有不止一位鄰居前來問候她。現在則又有人在敲門,霍奇斯夫人於是起身去開門。湯姆站在門邊,問自己是否可以進門。
「我也不知道,」麗莎說,「我一整個晚上都是這樣,我還以為自己就快要死了。」
「你女兒怎麼樣了?」霍奇斯夫人問道。
「我相信你一定很難過。」這位女士滿是同情地回答道。
沒有人聽見她的言語;坎普太太依然睡得死死的,偶爾還會發出一兩聲鼾響。
「這對我可真是個嚴峻的考驗。」坎普太太提起了困擾她許久的話題,「我們家一向是個正派的家庭,在我們的家族史上,從來就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不,霍奇斯夫人,我可是合法地在教堂嫁為人婦的,我現在都能拿出結婚證證明這一點,然而我其中一個女兒卻走上了這樣的道路——哦,我真是想不明白。我讓她受到了很好的教育,讓她享受到了家庭的溫暖。她什麼都不缺。我做死做活供她吃得好,穿得好,然後到頭來,竟做出這樣丟臉的事來!」
白晝過去了,傍晚時分,在霍奇斯夫人忙完了自己的家務活之後,她下樓來看看麗莎母女。而坎普太太正在床上睡覺。
「麗莎,麗莎,跟我說句話吧!麗莎,說你原諒我吧!哦,跟我說話啊!」
「他是誰呢?」她轉身向坎普太太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