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林里的腳印
「『那地方雖小,卻是個很不錯的地兒。我聽說它發展得越來越好了。但我也從來沒有回去過。』
「我們玩了三局還是四局牌,然而布朗森先生還沒有出現。
「『不,肯定不會有的。他中槍時正騎在自行車上。』
「我接過燈,盡量仔細地看了看。在布朗森倒下的地方,地面上有踐踏和模糊的痕迹,有我們的腳印,也有找到他們的小工的腳印。我走了兩三步,然後看到了很清晰的車輪印。他一直是平穩地直線行駛的。我又走到了他倒下的地點,再到倒下之前的地方,然後,我在車印兩旁發現了重重的靴印。很顯然,他在那裡停了下來,並且雙腳著地,隨後他又試著出發,從車印上可以看出,那時這車有出現左右搖晃。再後來,他便倒下了。
「在我們走之前,讓她再跳最後一支舞吧。」卡特萊特先生建議道。
「『現在我們來搜一搜吧。』我說。
「『喝下去吧。』她對他說。
「我問他們要不要喝一杯,之後便叫來了服務生。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卡特萊特夫人很愛喝酒,我並不是說她離不開酒了,但她喝酒時確實像個男人一樣。我忍不住要好奇地觀察他們。他們看起來像是非常幸福的樣子,我後來還發現,他們過著十分富足的生活。他們真的很適合對方。你知道,看到兩個結婚很久的人仍最滿意對方的陪伴,是件令人感到愉快的事情。他們的婚姻顯然很成功。他們都深愛著奧利弗併為她感到驕傲,西奧尤其是如此。」
「我不知道。」我回答說。
「我們給她帶來了白蘭地,並強迫她喝了下去,她才開始慢慢地恢復了平靜。過了好一會兒,那醫生的妻子才得以將她帶去洗手間幫她洗了個臉。我已經想好了現在該怎麼做才好。我發現卡特萊特的用處不大,他也被擊垮了。我可以理解,這對他而言也是沉重的一擊,不管怎樣,布朗森是他最好的朋友,並且為他做了一切。
「於是,我突然想起了布朗森夫人和醫生妻子間的談話,明白了為什麼那好心的女人會如此強調讓布朗森夫人不要過於勞累。
我們很快便結束了最後一局牌,並最後點了一次苦味杜松子酒,這時,我們看到奧利弗走下樓來。
「『我的天啊!』她喃喃道,『我的天啊!』
「『你知道,他越來越胖了。他應該要小心點兒的。』
「『我想他應該被直接送到太平間才是。』我還沒來得及回答,醫生便先開口說話了,『我還需要對屍體做個檢查。』
「『死了嗎?』我叫道。
「我們就在棋牌室里坐著,還能聽見檯球室里的人們談笑。他們好像都非常高興的樣子。快到聖誕節了,我們都比平日更為放縱自己。聖誕夜的晚上將會有一場舞會。
「『就在這裏。』他說。
「你覺得接下來會怎樣?」他問。
「『他多年來一直是這麼乾的。』醫生說,『並且他也不是唯一喜歡取道叢林的人。』
「我盯著那屍體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想起從前那個愛講話、大嗓門而又熱忱友好的布朗森。
她是個五十歲上下的女人(可是東方女人很容易顯老,要猜出她們的年齡其實並不容易),一頭白髮自顧自地凌亂著;她常常不耐煩地伸出手,將掉到前額的一縷頭髮捋至腦後。旁人不禁會想,她為何不用一兩個髮夾,卻寧願忍受這般麻煩。她長著藍藍的大眼睛,然而看起來卻蒼白又疲倦;她的臉上已有皺紋,並且略顯蠟黃。我想,是她的嘴讓我覺得,她有一種刻薄而又寬容的頗具諷刺意味的特徵。這個女人有著清醒的意識,並且不憚于將自己的想法表達出來。她是個愛講閑話的玩家(有的人對此感到厭煩,然而卻絲毫沒有破壞我的興緻,因為我不覺得人們在玩牌的時候就該表現得像是參加葬禮一樣),很快,我便發現她是個打趣的能手。她的話往往帶有諷刺意味,然而卻很有趣,只有傻瓜才會覺得那些話帶有攻擊性。她時不時便會給出一些尖刻的評論。如果你能有幸做出一個機敏的應答,反將她推入了尷尬境地,她那又大又薄的嘴上便會擠出一絲冷笑,眼裡也會發出閃亮的光彩。
「『他那自行車能吃得消嗎?』我問。
「『他還——』她的嘴唇不住地顫抖,以至於說出的話很是含糊,『他還——有意識嗎?』
「『他已經晚了,是吧?』那醫生的夫人說道。
蓋斯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布朗森那天並沒有來,他去卡布隆取錢來為小工們付工資,並計劃在事情結束後來俱樂部和我們會合。布朗森家的地產離亞羅立卑比離卡布隆要近,然而卡布隆卻是個更具商業價值的地方,於是布朗森便把錢存到了那裡。
「『這很好。醫生先生和我將會同小工和警察們一起去現場看看。』
「我也不再是孩子了。」我回答說。
「『出於某些原因,她希望這件事情不要泄露出去。我覺得在這個問題上她真有意思。』
然而我卻不希望蓋斯就年老的問題發表起長篇大論。
「沒有必要為某些失敗而發脾氣,我儘力提醒自己別再去想這件事。沒有人喜歡被打敗,但既然已經受到了挫折,就應該盡量勇敢地去面對。接著,我們捉住了一個試圖典當布朗森表的中國人。
「『是啊,我們最好搜一搜。』
「『天哪!他的半個腦袋都被打掉了。』我叫道。
「『不,他們沒那膽量。這倒像是中國佬才會幹的事,我不相信馬來人會做這種事。他們太膽小了。當然,我們也會注意他們。我們很快就能看到他們是否有很多錢可以揮霍的。』
「我問他為什麼會出現這種狀況,他回答說,這是長期受潮的緣故。我將那人關到一個小房間里,派人去找他的僱主,然後我往卡布隆和新加坡各發了一封電報。在我等待的那段時間里,我盡量試著把這些事情理清。我傾向於相信這人所講的故事,他的恐懼可能來自自己撿了東西后試圖將它賣掉。只有很單純的人在警察面前才會害怕。我不知道在人們眼裡,警察意味著什麼,但和警察一起時,他們總是很緊張。但如果他真是在他所說的地方撿到那表的,一定是有人將它扔在那裡的。這倒是件有趣的事。就算兇手們認為擁有這表是件危險的事,他們更可能做的也是將其放入熔金爐里化掉,這對任何一個當地人而言都是件很容易的事。而那鏈子則極為普通,他們根本不必害怕警察會因此找上門來。這個國家的每一家珠寶店都有那樣的鏈子。當然,也可能是他們在急急忙忙離開叢林時不慎將其掉落,而又不敢回去尋它。但我又覺得這也不太可能:馬來人喜歡把他們的東西裝進自己的紗籠里,中國人的大衣上也有口袋。此外,他們進出叢林那時刻也不存在需要匆忙的問題,他們也許是在那裡等著,然後當場便分了贓物。
「『我還以為剛才的網球活動對你來說運動量過大了。』醫生的妻子說道。
「奧利弗長得很像她父親,對吧?」
「『他總是很樂於自己能幫上什麼忙,』布朗森說道,『前幾天,我發了高燒,他欣然接下了我的工作,於是我便在床上安心地躺了一天。』」
「我當然不會介意。」
「我倒希望他們能常來。他們過的是那種很平靜的生活。」
「親愛的,快到八點半了。我們可能要十點才能吃上晚飯了。」
「怎麼了?」我問。
「『這表不行了。』他一邊說著,一邊搖頭,『它的指針現在已經不走動了。』
「你們確實總是輸牌,我們對此也沒有辦法,」卡特萊特夫人回答說,一邊用她那蒼白的藍眼睛盯著蓋斯的臉,「應該是你們運氣不好而已,就這麼簡單。」
我感覺她是個能令人愉快之人。我喜歡她的率直,我喜歡她的機智靈活,我喜歡她那未加修飾的臉。我從未見過一個如此不在乎自己外貌的女人。不僅是頭髮凌亂,她全身上下看起來都那麼馬虎。她穿著一件高領的絲綢襯衫,但為了帥氣起見,她並沒有扣最上面那顆扣子,露出了那又瘦又顯憔悴的脖子;那襯衫皺皺的,也不是很乾凈,因為她總是不住地吸煙,搞得自己滿是灰塵。當她站起身跟什麼人說話時,我發現她那件藍襯衫的褶邊更是不平整,尤其需要抹平;此外,她還穿著一雙重重的、低跟的靴子。但這些都無關緊要。她穿的每一樣東西和她都很相稱。
「『並沒有做太多事情,』他說,『午飯後,我出去打了鴿子。』
「布朗森是被殺死的。」蓋斯突然說。
「你認為布朗森太太知道卡特萊特的所作所為嗎?」我問。
「我讓他講講那表的來歷。他說他是從一個不認識的人手上買的。這線索太過單薄了。我簡單向他介紹了一下目前的情況,並告訴他,他可能被指控謀殺。我想要嚇唬他,並且也成功了。於是,他承認這手錶是他撿到的。
「『我聽說你嫁給他了,』我說,『我想你們一定非常幸福。』
「怎麼可能?有錢的人是布朗森,她和卡特萊特都毫無財產。並且卡特萊特又沒了工作,你以為他還會為自己再添上一個負擔嗎?布朗森在他挨餓時收留了他,而他卻將他老婆拐走。而且他們也沒有機會。他們不能讓事實大白于天下,他們唯一的希望便是將布朗森清除出局,他們也確實這麼做了。」
「看來他不是個很有吸引力的人。」
「『我想布朗森夫婦一定很高興有你的陪伴。』我說,『橡膠行業不是個令人愉快的行業,你的存在一定給他們的生活多多少少帶來了珍貴的變化。』」
「我認識卡特萊特夫人已有二十幾年了,」他慢慢地說道,「她年輕的時候並不像現在看起來這樣糟。她一直不是很整潔,但在年輕時,那不整潔卻沒那麼重要,反倒很有吸引力。她嫁給了一個叫作布朗森的人,雷吉·布朗森。他是個莊稼漢,是塞拉坦一處地產的經理人,而我那時則在亞羅立卑的警局。那時,那地方比現在小多了,整個社區可能不超過二十人,但他們有個很好的俱樂部,我們曾在那裡度過非常美好的時光。我還記得第一次遇見卡特九_九_藏_書萊特夫人的情景,一切還恍若昨日。那時還沒有馬車,她和布朗森也只是騎自行車而已。當然,她那時看起來可沒有現在這麼堅決。她那時要瘦得多,膚色也很好,並且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你知道的,藍藍的眼睛,並且有很多黑髮。她若是稍微注重一下打扮,那可能就會非常迷人了。那時,她似乎是那裡最漂亮的女人。」
「他努力想要說點兒什麼。
「『有件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我說,我的喉嚨幾乎都閉了起來,因此即便是自己聽起來,我的聲音也是沙啞而怪誕的,『出了點兒意外,你的丈夫受傷了。』
「那醫生——確實,有他在真是我的一大幸事——那醫生彎下身去,將屍體的頭轉了過來。警官於是將燈照準了死者的臉。
「沒有,」蓋斯回答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明明有能力養孩子的。」
「『我知道。問題在於,我們要怎樣才能找到謀殺他的人。』
「當你再一次見到卡特萊特夫人時,你認出她了嗎?」我問。
「您介意我和我丈夫一起上嗎?」卡特萊特夫人問道,「我們互相間贏對方的錢沒什麼意思。」
「『哦,是的。西奧是個完美的愛人。他一會兒就來了。他一定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我就是在這樣的日子里碰上了卡特萊特一家。我那時和一個叫作蓋斯的人待在一起——他是警察局的頭頭。那會兒,我正在檯球室里坐著,他進來找我,問我願不願意玩橋牌。卡特萊特一家以種植為業,他們周三時來塔納莫拉,是為了給女兒找點兒樂子。蓋斯說,他們都是些很好的人,安靜、不招搖,並且都是玩橋牌的能手。我跟著蓋斯去了棋牌室,他將我介紹給了那一家人。他們已經在一張桌子前坐下了,卡特萊特夫人那時正在洗牌。她洗牌的樣子看起來很專業,這有些鼓舞了我。她一手握著一半的紙牌——她的手看起來又大又有力——熟練地將兩部分紙牌交織到一起,咔咔幾聲,便將紙牌整齊地合二為一。
「然而奇怪的是,之後仍是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這賞金似乎沒有誘惑到任何人。於是,我把網撒得更大了一點兒。事發點的路旁有兩三個小村莊,我猜想兇手會不會來自那裡。我去見了他們的首領,然而仍是一無所獲。並不是他們不願意告訴我什麼,而是我也確定,他們沒什麼可告訴我的東西。我同那些壞傢伙談了話,但他們顯然和那樁謀殺案一點兒關係也沒有。事情仍是毫無進展。
在我們分開后,我和蓋斯開始步行往他家走去。
「是的,謀殺。我永遠也忘不了那個夜晚。我們正在玩網球,布朗森夫人和那位醫生的妻子,西奧·卡特萊特和我,然後,我們開始玩橋牌。卡特萊特在打網球時輸了很多局,因此當我們在橋牌桌邊坐下時,布朗森夫人對他說:『哦,西奧,要是你玩橋牌就像剛剛打網球那麼糟的話,我們可能會連襯衫也輸掉了。』
「我想我們大約列隊往前走了二十分鐘,突然,小工大叫一聲,停了下來。這場面出現得如此突然,他們也因此震驚了。通過小工們手上那微弱的燈光,我們看到了躺在道路中間的布朗森。他是從自行車上跌落的,以一個難看的姿勢躺在地上。我驚得說不出話來,我想那醫生也是。然而儘管我們很安靜,叢林里的喧囂聲卻是震耳欲聾,那些蟬和牛蛙似乎很想要把死者喚醒。即使在平日里,這叢林里的各種噪音也是很恐怖的,因為那是個你原以為會萬籟俱寂的時刻,這就會對你產生些奇怪的影響,那不斷的、無形的喧囂總會打動你的神經。它圍繞著你,將你捲入其中。然而卻仍是一樣的恐怖。那可憐的人就那麼躺在地上,然而叢林里那些生生不息的生物仍繼續著它們的漠然與兇殘。
「我看未必。人類的記憶是驚人的短。如果你想聽聽我的專業觀點,我就不妨告訴你。我不認為當一個人確信自己的犯罪事實不會被發現時,他還會有很深的懺悔。」
卡特萊特夫人充滿愛意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你是想告訴我,在這之前,你或是其他任何人都沒有懷疑過他們有什麼關係嗎?」
「儘管她只是他的繼女,」蓋斯回答說,「你可能會認為奧利弗會跟著他姓,但她卻沒有那樣做。她當然是叫他父親,他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父親,然而在她寫信時,總會署上:奧利弗·布朗森。」
「非常善良。」
「她真是個善良的人,是吧?」我評價道。
「『該死的一杯水,』他說,『她現在需要的是白蘭地。』
「『等雷吉回來后,便可以加進來了。』布朗森夫人說。
「對了,布朗森長的什麼樣呢?」
「『恐怕是傷得非常非常重。』我補充道。
「我很確定。當我回想起她當晚的表現時,我幾乎敢肯定這點。她很沮喪,但不是因為布朗森被殺了,而是因為我說他受傷了。當我終於告訴她,他在被發現時便已經死去時,她突然大哭起來,但不是因為悲傷,而是一種如釋重負。我很清楚那個女人。看著她的方下巴,我似乎就知道了一切。她有著鋼鐵般的意志。是她讓卡特萊特這樣做的。她計劃好了所有的細節,所有的步驟。卡特萊特完全是受她的影響,他現在仍是這樣。」
卡特萊特先生微笑著看了看奧利弗。
「『哦,我不知道,應該是幾個小時吧。』
「『撿到的?』我問,『這可真有趣,在哪裡撿到的?』
「我知道我必須告訴她真相,並且是馬上告訴她,但我無法做到。
「『你的運氣還好吧?』我問。
「不久,我派出去調查情況的警員回來了,並報告說那人所言確實屬實,一小時內,我便得到了來自卡布隆的回復。警察見到了他的父親,老人告訴他兒子去了亞羅立卑,打算在一個木匠那裡尋份工作。現在,他所說的一切似乎都是真的。我又將他叫了出來,告訴他我將把他帶到他發現那表的地方,並讓他告訴我確切的發現地。儘管完全沒有必要,我還是給他戴上了手銬,並交給一個警察,此外還帶了幾個人。我們駕車到了小路與大道的分叉,然後下車步行。走了不到五碼路,就在布朗森遇害的地方,那中國人停了下來。
我一直覺得偵探故事是所有小說中最有趣並且情節設計最為精妙的一種,並且一直為自己不能寫出這類小說而感到遺憾,但我讀過很多類似的小說,於是,我一向自信自己很少在謎底揭開之前還沒解決那些謎團的。現在,我也已經預見到了蓋斯想要說什麼,但當他最終揭露出這謎底時,我不得不承認,不管怎樣,自己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
蓋斯那難看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傷的笑,他略有些憤慨地看著我,似乎我有能力幫他挽回時光的流逝一般。
「我想起了一個人,一個女人,我想是個醫生的夫人,問布朗森夫人有沒有因為有個陌生人待在家裡而覺得厭煩過。你知道,在亞羅立卑那樣的地方,可以說說話的人不是很多,如果你不與人談論你的鄰居,那幾乎就沒什麼東西可談了。
「哦,對了,我們只是一周來一次,」卡特萊特先生說,「這是奧利弗唯一能獲得快活與放縱的機會。」
「我很懷疑這點。我猜我是西奧最不願意見到的人。我也不覺得她真的很高興見到我。但女人就是很有趣的東西。」
「我想我沒能給你講好這個故事。」他說,「我感覺自己像是在瞎扯一般。我不是個小說家,我是警察,我只是告訴你我那時所見到的一些事實。從我的觀點來看,任何情況都是重要的,我的意思是,都有利於認清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看起來,謀殺布朗森的人似乎永遠也找不出來了,因為我的計劃毫無成效,這一帶並沒出現比從前更為奢侈的人,一個有這麼多錢卻仍能克制自己不瞎花的人,一定有著極強的自制力,是個超人。一年過去了,這事漸漸被人們淡忘。居然有人能如此謹慎,竟在一年後都未曾使用那錢。於是我開始想,殺害布朗森的人可能是一群遊盪的中國人,也許他們在得手后逃到了新加坡,去那裡也許能捉住他們。然而最終我又放棄了。如果你總是去想著它們,就是這些犯罪活動,那些強盜犯下的罪,捉到他們的機會仍是很小。因為他們並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如果被捕了,只能是出於他們自己的疏忽。這和出於激|情或是報復的犯罪不同,那種情況下,你還能猜到哪些人會有犯案動機。
「現在唯一的問題便是坐下來等待,等到風頭過去,兇手們認為人們已忘了這件事為止。這些輕易得來的錢會讓那些人的手越來越癢,最終,他們將無法抵制這樣的誘惑。我可以去做其他的事情,但我不會放鬆警惕,總有一天,那個水落石出的日子一定會到來的。
一開始,蓋斯特別健談。由於橡膠產出的限制,最近的走私活動越來越多,而蓋斯的職責之一便是識破那些人的伎倆。那一天,他們截獲了兩艘走私船,蓋斯正因此而沾沾自喜。沒收來的橡膠堆滿了警局,不久便會被焚燒掉。然而他陷入了沉默,我們於是默默地吃完了飯。僕人們端進了咖啡和白蘭地,我們還點燃了各自的方頭雪茄。蓋斯在椅子里深深地往後一靠。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我,然後又看著他的白蘭地。男孩們離開了房間,此時,這屋裡便剩下我們兩人。
「這你就錯了。他們是非常好的人,他們是這裏最為開心的人。卡特萊特夫人是個十足的好人,也有個非常有趣的女人。我的職責是防止犯罪,並在有人犯下罪行后逮捕他們,但在我見過那許多罪犯以後,我認為,總體來講,他們只是比一般人倒霉一些而已。一個非常正直的人也可能被環境逼迫而犯下罪來,如果被發現,他會受到懲罰;如果沒有,他則可以繼續做個正直的人。當然,如果他觸犯了法律,社會將懲罰他,這沒什麼不對,但體現一個人本質的往往不是他的行動。如果你像我一樣,當了這麼多年警察,你就會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一個人做了什麼事,而是read.99csw.com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幸運的是,警察無法對一個人的思想做點兒什麼,只能是針對他們的行動而已。如果他可以的話,那將會非常、非常不同。」
「是的,這是個很成功的婚姻。」
「醫生的夫人走向她,伸出手將她抱住。布朗森夫人雙手掩面,歇斯底里地擦拭著眼淚。而卡特萊特只是鐵青著臉,默默地坐著,他張著嘴,看著布朗森夫人。你要是看到當時那場景,可能會以為他變作石頭了。
「我事後想起來,當我們坐下來時,那醫生的妻子問布朗森夫人是不是累了。
「我已經有——哦,有接近二十年沒再見到她了。」蓋斯接著說,「我知道她住在F.M.S.的某個地方,令我感到驚奇的是,我接受這份工作后,竟像從前在塞拉坦那樣,在俱樂部里碰見了她。當然,她現在更老了,並且變了好多,我幾乎快要不認識她了。當看到她有個成年的女兒時,我吃了一驚,那讓我意識到了時光的流逝;初識她時,我是個年輕小伙兒,然而現在,天哪,我再過兩三年就要退休了。真有點兒讓人受不了,不是嗎?」
「醫生直直地站著,並用路旁一棵樹上的樹葉擦拭了自己的手。
蓋斯撣掉了他雪茄上的灰,衝著我露出他那帶著揶揄、譏諷卻不令人討厭的笑容。
「『你知道,我嫁給了西奧。這似乎是我做的最棒的事情。我那時很寂寞,而他也需要我。』
「『他成天都做些什麼呢?』
卡特萊特夫人快速而巧妙地出了一張王牌,同時,還和蓋斯閑談著一些當地事務。她看起來像是個壞脾氣的人,然而事實上卻很溫厚。
「『沒錯,確實是布朗森。』我說。
奧利弗長得並不是很漂亮,然而給人的整體感覺卻非常好。我想她大概有十九或是二十歲的樣子,仍然還有著她那個年紀的豐|滿,如果她能再瘦一點,應該會更有魅力。她並不是很像她母親,反倒比較像父親;她有著和父親一樣黑黑的眼睛和鷹鉤鼻,以及他那溫厚的神情。很明顯,奧利弗長得強壯又健康。她的臉頰很紅,眼睛明亮,她還有著父親往昔曾有過的那種活力。她像是那種非常典型的英國女孩,情緒高昂,有著盡情享受生活的激|情,也有著一副好脾氣。
「『他並沒有走大道,』布朗森夫人解釋說,『他是抄近路從森林里走的。』
「『我們倒是略有關注你的行蹤。我們總是時不時地在報上看到你的名字。你改天一定得到我們住的地方來看看。我們在這裏住了很多年了,我想,在我們永久性地返鄉前,仍是會住在這裏。你有回過亞羅立卑嗎?』
歐洲區非常安靜,那裡裝飾整潔又乾淨。白人們——政府僱員及企業代理人們——的房子豎立在一片巨大的運動場周圍,宜人而寬敞的平房掩映在肉桂樹叢中;那運動場很大,長滿了草,並且顯然得到了很好的照料,就像是教堂外的草坪那般,事實上,在塔納莫拉的這一角,那些安靜、優美而又與世隔絕的東西可能會讓你想起坎特伯雷的某些地方。
「布朗森夫人盯著我,似乎想要將我看穿一般。
「這會讓你覺得和他們在一起很不舒服嗎?」我問蓋斯,「因為——雖然我並不是在吹毛求疵,但我還是不得不說,我現在不認為他們是好人。」
蓋斯又點了一支方頭雪茄。我們之間的沉默加劇了。在這酷熱的夜晚,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天知道人與人之間的間隔有多遠。蓋斯很長時間都沒再說話,於是我不得不強迫自己開口講點兒什麼。
「我看卡特萊特夫婦不一定忘得了。」我暗示道。
「看起來,他似乎是被熟知他習慣的人所殺,因此,嫌疑無疑便落到了他地產上的那些小工頭上。我們仔細地調查了他們——非常仔細,但卻沒有任何線索能表明他們和此事有牽連。事實上,他們都能給出合理的不在場的描述及證明,而那些沒有證人的,在我看來也並沒有多少可疑之處。亞羅立卑有好些不規矩的中國人,我也調查了他們。但我也並不認為這事是那些中國人乾的,我總覺得中國人習慣用左輪手槍,而不是散彈獵槍。總之,從他們身上也是一無所獲。因此,我們開始懸賞一千美元,獎勵那些能為我們提供線索的人。我想,應該有很多人會願意做點兒同時能領取一筆賞金的公共服務。然而我也知道,告密者通常也不願冒險,在確認他們的安全得到保證之前,他們是什麼也不會說的。因此,我一直耐心地等待著。這賞金讓我的警員們精神大振,我知道,他們一定會想盡辦法,讓罪犯能夠被繩之於法。在這種情況下,他們能做的事情往往比我要多。
「居然能從聲音里聽出這些東西,你可真了不起。」我笑著說。
我開始試著從她現在的模樣及蓋斯那不是很形象的描述中,去想象卡特萊特夫人那時的樣子——不,應該是布朗森夫人。那個坐在橋牌桌邊的結實而豐|滿的女人年輕時會是什麼樣子?她更樂天、更優雅、行動更靈活的時候該是個什麼樣子?如今,她的下巴稜角分明,鼻子看起來也很堅決,但她在年輕時應該是這樣的:她一定有著迷人的白裡透紅的皮膚,並未精心梳理的頭髮應該是褐色的,並且很濃密。那時,她穿的應該是長裙,戴著緊腰帶和漂亮的帽子。或者,馬來亞的女人還會戴從前的插圖畫報中那種遮陽帽嗎?
「『對我們來講,那並不是一個值得回憶的地方。』卡特萊特夫人說道。
「我們剛剛喝過酒,但她叫來了服務生,又點了一些酒。
「告訴你,有一份工作我一定不會喜歡。」他說。
「『當然記得。』
「『不,我恐怕他已經沒有意識了。』
「『不,我沒有回去過。』我說。
馬來半島最富魅力的地方當屬塔納莫拉。這地方四面臨海,沙灘上滿是木麻黃樹。政府機構仍設在老拉德·赫斯街上荷蘭人佔領這土地時的駐地,山上還有灰灰的、葡萄牙人統治時期摧毀的堡壘廢墟。塔納莫拉有著悠久的歷史,中國的商人們在這裏修建了許多錯綜複雜的房屋,這些房屋就靠著海邊。這樣,傍晚,當天氣涼爽下來后,他們便坐在自家的涼廊里,享受著海風帶來的愜意,很多家庭在這裏定居已有三個世紀之久。他們中很多人早已忘記自己的語言,相互間用馬來語或是混雜了其他語言的英語進行交流。這裏總能激起人們無盡的想象,因為馬來聯邦的過去僅僅存在於現存者之先輩的記憶中。
「『我很快就回來。』我說。『幫我把牌發上,可以嗎?』我向卡特萊特補充道。
「他的回答可讓我吃了一驚。他說他是在叢林里撿到的。我笑他,問他是否覺得表有可能是長在叢林里的。然後他說,在他從卡布隆前往亞羅立卑的路上,他發現了一個閃閃的東西,走近一看,原來就是這表。這真是奇怪。為什麼他要說他是在那裡撿到的?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他太狡猾了。我問他,那鏈子和印章在哪裡,他立刻便交出了它們。我確實嚇到了他,那時他一臉蒼白,並不住地顫抖。他是個八字腳的小傢伙,如果我看不出他不可能是兇手,那我還真是個傻子。然而他的恐懼似乎暗示著他還知道些什麼。
「『是的,是受到了槍擊。直接擊中頭部。一個紅頭髮的白人。』
「『你不覺得最早發現他屍體的兩個小工有些嫌疑嗎?』
我感覺卡特萊特先生看起來又累又滄桑。他中等個子,頭已禿,腦袋顯得很有光澤,留著布滿殘根的灰鬍子,帶著一副金邊眼鏡。他穿著白色的帆布褲子,系著黑白相間的領帶。他是個看起來相當整潔的人,可以看得出,他在衣著上所花的心思比他那凌亂的老婆多多了。他很少講話,然而卻明顯喜歡自己老婆那種刻薄的幽默,並且偶爾也能給出一個不錯的回擊。他們顯然是一對很好的朋友。像他們這樣的年齡,顯然已經一起生活很多年了,卻仍能如此心靈相通並相互容忍,讓人看了也不禁感到歡喜。
「好長一會兒,醫生和我只是默默地前進著,我們也都受到了深深的震撼。並且我也很擔心。我還必須要找出兇手來,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當時並不知道那意味著什麼,事實上,我也是後來才回想起這件事的。
「『這可真是難為了布朗森太太,』醫生說,『無論何時,這都是一種沉重的打擊,並且她已經懷上孩子了。』
「醫生和警官將屍體翻了過來,一個小工則把那自行車拖到了一邊。他們讓布朗森正面朝天地躺著。我猜他應該有些鈔票,有些銀幣。銀幣應該在掛在自行車上的一個袋子里,但我掃了一眼,並未發現。而紙幣應放在他的錢夾里,應該是厚厚的一沓才對。我搜遍了他的全身,然而卻一無所獲;然後我翻開他的口袋,幾乎都是空的,除了褲子右邊的口袋裡有些零鈔。
「『你可以把他送回家來嗎?』卡特萊特問。
「那時的卡特萊特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道,「當然要更年輕,你還告訴我說長得很英俊,但他的為人怎樣呢?」
「親愛的,我們就玩最後一局吧。」他說。
「『哦,不啊,』她說,『西奧可不是什麼包袱。』然而,她轉向她那正在做鬼臉的丈夫,『我們都很樂意他和我們住一起,是吧?』
「『她在結婚後這麼多年才懷上小孩,也真是件怪事。』
「我走出去,發現那警官和兩個馬來人一起站在台階上等我。我問他想要做什麼。於是他告訴我,那兩個馬來人來警局報告,說他們發現一個白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通往卡布隆的叢林里。你可以想象我當時有多麼震驚。我立刻便想到了布朗森。
「什麼也沒做。我又能做什麼?我又有什麼證據?僅僅因為表和支票都找到了嗎?它們也可能是其他人藏的,事後又不敢來取。或許他已經很滿足於拿走的銀幣了。那腳印?可能布朗森停下來點了根煙,或者有樹樁在前面擋住了他的路,他於是便等著偶遇的小工將其搬走。誰又能證明,那個非常得體、非常令人尊敬的女人在其九_九_藏_書丈夫死後四個月產下的小孩不是她丈夫的?沒有陪審團能為卡特萊特定罪。我一直沒有將這事說出來,漸漸地,人們便忘了布朗森的案子。」
「我想起了那天他玩網球時的糟糕表現,並且,當我更溫和地將這消息告知布朗森太太,說她丈夫受傷時,她那完全崩潰的樣子,我當時說布朗森只是受傷了,但並沒有死。如果他僅僅是受傷了,那就還能講話。我相信那是一段非常艱難的時期。那孩子是卡特萊特的。看看奧利弗——為什麼?你自己也看到了他們的相似之處。醫生告訴布朗森太太她已經懷孕時,她特別沮喪,並讓他承諾千萬不要告訴布朗森,為什麼?因為布朗森明白自己不可能是那孩子的父親。」
「我問他在卡布隆通往亞羅立卑的捷徑上做什麼。他說他在新加坡工作,因為父親生病所以回來,並且決定回到亞羅立卑工作。他父親的一位朋友,一位做生意的木匠,給了他一份工作。他告訴了我他在新加坡時一起工作的工友的名字,以及他在亞羅立卑的新僱主的名字。他所說的一切都貌似很合理,並且很容易證實,不像是假的。當然,我想到,如果他真是在叢林里撿到了那表,那它應該在那裡躺了一年多了,它不可能還有良好的狀況。我試著想要打開那塊表,然而卻失敗了。來到警局的典當商在另一間房裡等著。幸運的是,他剛好也是個鍾錶匠。我把他叫來,讓他看看那表。在打開那表后,他噓了一聲,那東西已經布滿了塵土。
「『你知道,這真是太打擊人了,』他說,『我……我沒有……』他停了下來,似乎在思考什麼。他仍是嚇得一臉蒼白的樣子,他拿出煙來,並點燃了火柴,但他的手一直在抖,因此好長時間都沒能將那煙給點上。
「『我看你最好還是來點兒白蘭地吧,那能讓你感覺好些。』我對他說。
「『我們要把他整個轉過來嗎?』
「『哦,還不錯,我打到了半打鴿子。都是些很怕人的傢伙。』
「上帝在最後審判日要做的活兒,」蓋斯說,「不,先生,我不要做那個。」
「哦,實話告訴你吧,我並沒有太關注他。他很討人喜歡,也很謙遜。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他現在很安靜;然而他那時也並不是很有生氣。但他是絕對不討人厭的那種。他很喜歡閱讀,並且彈得一手好鋼琴。你不會討厭和他待在一起,他絕不是喜歡冒犯別人的人,但你也可能並不會多留意他。他很會跳舞,這點很受女人們歡迎;他還很會玩檯球,並且網球也玩得不賴。他很自然就融入了我們的圈子。我不敢說他是很受歡迎的那種,但所有人都喜歡他。當然,我們都為他感到惋惜,就像人們為落魄的男人感到惋惜那樣,但我們也不能為此做些什麼,我們只是接受了他,忘記了他並不是一直都屬於那裡。他總是和布朗森夫人一起來到俱樂部,並像其他人一樣自己買酒喝,我猜布朗森給了他一些錢作為日常開銷,而他也一直都很有禮貌。我不是很了解他,因為他確實沒有給我留下過什麼特別的印象;在東方,我們總是會遇到許多這樣的人,他就和其他人一樣,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他儘力嘗試著找事做,但他的運氣卻不大好。然而,事實上,那時也確實沒什麼工作,有時,他看起來對此感到很沮喪。他和布朗森夫婦一起住了一年多的樣子。我記得他曾對我說:『我畢竟不能一輩子和他們待在一起。他們對我實在是太好了,但凡事也該有個限度。』
「哦,是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並叫住了一個剛好經過這房間的服務生,「哦,布倫先生,如果你是要上樓的話,麻煩你告訴奧利弗一聲,我們再過幾分鐘就走了。」她隨後轉向我,「我們需要一個小時才能回到家,可憐的西奧還得在天破曉時便起床。」
「『是的,已經晚了很久。他說他來不及回來打網球,但可以回來一起玩牌的。我懷疑他辦完事後不是直接回來,而是去卡布隆的俱樂部,現在正在那兒喝酒呢,這個無賴。』
「他們可真是做得出來。」
「『昨天。』他說。
「他在叢林里碰見的人是卡特萊特。卡特萊特當時在打鴿子。他停下來問他在做什麼,當他再次起身準備回家時,卡特萊特舉起槍,將兩槍管的子彈打入了布朗森的腦袋。卡特萊特拿走了布朗森的錢和表,以便讓現場看起來像是搶劫殺人的樣子,然後匆忙地將它們藏到叢林里,然後沿著小路邊上一直往大路走去,回到了布朗森家中,換了網球服,並同布朗森夫人一起來到了俱樂部。
「『哦,是的。他應該是當場便斃命了。射擊他的人應該是在很近的距離內乾的。』
我拉長了聲音,以表達我的驚奇、興趣與好奇。然而蓋斯沒再說什麼,我們就那樣默默地一路走了回去。我們進門時,有個男孩在門口等著。喝完了最後一杯杜松子酒,我們便坐下來用晚餐。
「你覺得卡特萊特一家怎樣?」他問我。
「我想,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便是將事情挑明,並想辦法應對。
「『他是不是總愛隨身帶一塊表?』醫生問。
「很顯然,他是被一些知道他會攜帶重金的強盜襲擊了。在將其殺害以後,他們搶走了他的一切。我突然想起那證明他曾停了一會兒的腳印。我似乎看見了當時的情形。有人以某種借口攔下了他,隨後,在他又開始啟程時,另一個人從叢林里溜出來,在他身後給了他兩槍管的子彈。
「我沉思了一會兒。
「『是的,很好。』卡特萊特回答說。
「我問他是何時撿到那表的。
「『你還記得他應該是帶著小工們的工資吧。』醫生說。
「她跳了起來,眼睛盯著卡特萊特。而卡特萊特此時則是一臉慘白,他更深地陷入到椅子里,突然變得像死人一樣。
蓋斯往椅子深處靠了靠,然後取下眼鏡開始擦拭。那眼鏡的度數很大,嚴重地扭曲了他的眼睛。如果沒有那眼鏡,他可能會帥氣很多。牆上的鍾發出了奇怪的像人一樣的叫聲,就像是個白痴孩童在咯咯叫嚷。
「那是什麼?」我問。
「完全沒有。完全沒有。」
蓋斯斜著眼看了我一眼。
「『是的,我可以的。』他回答說。
「布朗森夫人回來時,我驚奇地發現她比先前鎮靜多了,隨後,我告訴了他我的相關建議。醫生的老婆是個好心人,她提出願陪布朗森夫人回去並在她家留宿,但布朗森夫人並沒有接受。她說她已經沒事了,而當醫生的夫人再次堅持時——你知道人們想要幫助陷入困境之人時的那種強迫感——她幾乎是很殘酷地回絕了她。
「『卡布隆到這裏確實是很遠的。』醫生的夫人說。
「於是他們便上了馬車。西奧在前面騎馬,他們就這樣離開了。在他們走後不久,我們也啟程了,我和醫生走前面,那警官和小工則緊跟在我們後面。我已託人將消息告知警局,並再派兩個人到事發現場與我會合。我們很快便趕上了布朗森夫人和卡特萊特。
「她為什麼不希望見到你?」我問。
「『他死了嗎?』
「卡特萊特一向就比較安靜,但這晚上,他幾乎完全就沒有開過口。我想他可能是累了,於是問他這天都做了些什麼。
我們就這樣談妥了,接著,蓋斯和我坐了下來。
我又想起來我在那個下午所遇到的那對夫婦,那個瘦瘦的、年紀略大且帶著金框眼鏡的禿頂男人,以及那個白髮,不是很整潔卻說話直率、友善,同時也帶著刻薄微笑的女人。真的很難想象他們過去曾受過那些狂野激|情的控制,這也就解釋了他們的一些表現:最終,經歷了那場殘酷而冷血的謀殺之後,沒有什麼事情能再撥動他們的心弦。
「布朗森夫人跌坐到椅子里,爆發似的哭了起來。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見了。我們都已不再年輕了。你看到西奧了嗎?』「那一瞬間,我沒有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我猜我那時看起來相當愚蠢,因為她突然笑了一笑——那種我所熟悉的打趣的笑,然後給我做了解釋。
「『我猜他是不是出什麼事了,』他的妻子說道,『我實在想不出他這麼晚還不回來的理由。』
「『很好,老兄,』在返回亞羅立卑時,我對自己說,『不急,那絞刑架上的繩索反正是不會腐爛的。』
「哈里是她丈夫,那時正在玩檯球。我去了檯球室,將新近發生的一切告訴了他。
「我喜歡他們。在這樣的地方,他們應該算是很獨特的一家。」
「我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沒有回答,彷彿有千磅的重量正壓在我身上。
「最後,他給布朗森寫信,問自己能不能為他做些什麼。布朗森於是邀請他過來和他們同住,直到事情有所好轉為止,至少可以為他提供免費的食宿。卡特萊特於是抓住了這一機會,然而布朗森卻不得不給他寄去差旅費。卡特萊特到達亞羅立卑時,幾乎已是身無分文了。布朗森有一點兒錢,我想大概是每年兩三百的樣子,儘管他的薪水也降低了,然而好歹保住了工作,因此狀況比大多數的種植者都要好。卡特萊特到達布朗森家以後,布朗森夫人告訴他,他可以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現在似乎已沒有疑問了,是吧?』我說。
「對那女孩來講,一定很枯燥。那對父母親似乎很滿意彼此的陪伴。」
「『倒是一點兒掙扎的痕迹也沒有。』醫生說。
「『好的,我會喝點兒白蘭地的。』
「卡特萊特夫人原來和雷吉·布朗森相處融洽嗎?」
「那個,好像似是而非的。第一眼瞥見她的時候,我覺得我認識她,但又說不出她的名字來。我以為是我在度假時,于船上見過的什麼只打過照面的女人。但當她開口說話時,我即刻便認出她來。我認出了她眼裡的光亮以及她那清脆的聲音。她當時的聲音彷彿意味著:小子,你真是個傻蛋,但卻不是個壞傢伙,我還挺喜歡你的。」
並且,和她玩牌是件有趣的事。她出牌總是很快,沒有遲疑,她不僅熟知橋牌事宜,並且還很有天分。她當然知道蓋斯的套路,然而九_九_藏_書我是個陌生人,她一開始對我並不了解,不過很快,她似乎便看穿了我。她和丈夫間的配合讓人稱奇。他明智又謹慎,她知道這點,因此她不憚于大胆冒險,且精湛的技藝也有了雙重保障。蓋斯是個盲目樂觀的玩家,總以為自己的對手沒有利用自己失誤的意識,我們的組合也無法對抗卡特萊特夫婦。我們一直在輸,並且什麼也不能做——除了微笑,並表現出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塔納莫拉曾是中東最繁忙的商業中心:海港上擠滿了船隻,那些快速帆船和平底帆船就是從這裏開始,往中國海駛去。然而現在,它卻沉寂了下來。像其他那些曾在人類歷史中佔據了顯要位置,而如今卻只能靠回憶那逝去的榮光度日的城市一樣,塔納莫拉也有著自己獨特的傷感與浪漫。這是一座讓人感到昏昏欲睡的小鎮,但凡來到這裏的陌生人,也會失掉自己本來的激|情;不知不覺中,這裏輕鬆、懶散的生活方式便會融入他們的血液。接連出現的幾次橡膠熱也沒能給這裏帶來繁華,而之後的衰退卻加速了小鎮的衰敗。
「你並不是一生都在東方度過的,這裡會讓人老得更快。」
「當然,接下來就是一些訊問。布朗森夫人給了一些線索,但她卻沒能給出什麼我們尚未清楚的信息。布朗森是在十一點左右離家的,他決定去卡布隆用午餐,並在下午五點至六點間回來。他叫布朗森太太不要等他,他說,他把錢放到安全的地方后就會去俱樂部找她。卡特萊特也證實了這點。他和布朗森夫人一起用了午飯,之後,他抽了點兒煙,然後便出去打鴿子去了。他得手了五隻鴿子,然後回家洗澡,換衣服,隨後便到俱樂部打網球。他就是在距布朗森遇害地點不遠的地方打鴿子的,但他沒有聽見槍聲。這當然並不意味著什麼,有那些蟬和牛蛙的干擾,還有叢林里的各種噪音,他什麼也沒聽見實屬常事。此外,布朗森遇害時,卡特萊特說不定已經回家了。我們探尋了布朗森的行蹤。他在卡布隆一傢俱樂部用了午餐,並剛好趕在銀行關門前去取了錢,然後他返回俱樂部,又喝了一杯,然後騎車離開。他乘渡船過了河,船夫很清楚地記得他曾經過那裡,並且肯定當時沒有其他騎自行車的人。這就說明,兇手並沒有跟蹤他,而是在叢林里等著他。他在主路上走了幾英里,然後便走上了通往家裡的那條捷徑。
「『好吧,』醫生說,『我希望能抓住他們,並且,真希望能看到他們被絞死。』
「哦,我想是的。我很確定他們相處得很好。布朗森的脾氣很好,而她則有一個愉悅的性格。你知道,她非常直率。即使是現在,她也會被一些事情逗得極為開心,但那往往是些帶著刺的笑話。她在還很年輕時便嫁給了布朗森,這是件單純而又愉快的事情。她總是情緒高漲,並喜歡開心地玩樂。她從不在意自己說了些什麼話,但一般而言都是她那性格所能講出來的言語,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她總是如此開放、直率而又粗枝大葉的,因此人們也不太介意她對他們說了些什麼。大家都覺得跟她相處是件快樂的事情。
「她真是個堅定的女人。」奧利弗說,一邊深情地撫弄著母親那滿是皺紋的臉。
「布朗森夫婦有孩子嗎?」我問。
「你還記得我告訴過你自行車輪胎兩側有布朗森的腳印嗎?他可能在那裡停下來,並和某人講過話。他的體重不輕,因此地上的腳印非常明顯。他並不是停下來后即刻又再啟程的,而是至少停了一兩分鐘。我猜他可能是停下來同一個馬來人或是中國人講話,但我越是這麼想,便越覺得不可能。他為什麼會停下來?他想要回家,雖然他是個很和藹的傢伙,但顯然不是對當地人極其親切的人。他與他們的關係都是主人和僕人的關係。那些腳印一直困擾著我。現在,事實再一次閃過我的腦海。謀殺布朗森的人顯然不是為了圖財,而且,如果他有停下來同他講話,那麼這人只能是他的朋友。我終於猜到了那兇手是誰。」
「我們正準備玩下一局時,一個服務生過來告訴我,外面有個警官想要找我談話。
「我記得在他外套翻領的紐扣孔上有條鏈子,裝手帕的口袋裡有表和一些印章什麼的。然而手錶和鏈子卻不見了。
「我一會兒會講到這裏的,」蓋斯說,「接著,西奧出現了。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叫他西奧,我以前只叫他卡特萊特的。西奧是個很令人震驚的人。你看到過他現在的樣子,我還記得他年輕時滿頭鬈髮的樣子,非常清新,非常整潔。他永遠都是那麼乾淨整潔,他的身材很好,並且一直很注意保持,似乎長久以來都在堅持做大量運動。現在想起來,他那時不難看,並且,你知道,還很優雅,很柔韌。所以當我看到這個彎著背、形容枯槁並且還很不低調的老朽時,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起來似乎是很高興見到我的樣子,至少是表示了他的興趣;他不是個太愛流露感情的人,總是喜歡默默地待著,因此我並沒有料想到他當時的表現。
「『突然在這裏碰到我們,你一定感到很驚奇吧?』他問我。「『嗯,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你們在哪裡。』
「親愛的,既然你母親已經打定了主意,那我們就必須毫無異議地服從了。」
「我說過,布朗森的表和鏈子不見了,當然,布朗森夫人給了我們足夠詳盡的描述。這是塊半雙蓋表,是本森出品的,另外還有一條金鏈子、三四個印章和一個外國式樣的錢夾。那典當商是個聰明人,當那中國人拿出表時,他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布朗森的表。他找了個借口拖住那中國人,並派人找來了警察。那人於是立刻被捕了,很快又被送到我這裏。我跟他打了招呼,像是對著失散已久的兄弟那樣。在我的一生中,我從未因見到一個人而如此高興過。你知道,我對那些罪犯沒有感覺,我為他們感到遺憾,因為他們玩遊戲的對手是手拿王牌的人;但當我捉到那些罪犯時,我總是有一種強烈的滿足感,像是在玩牌時贏得了非常漂亮的一局那樣。這謎底終於就要被揭開了,因為即使不是這個中國人乾的,我們也能通過他尋到兇手的蹤跡。我將希望都投射到他身上。
「『等等。讓我先看看地面。』
「他指向叢林里,我們便跟著他一路走去。走了約十碼路,他用手指著兩個大卵石形成的一個裂縫,告訴我們他就是在那裡找到那表的。這是個很不明顯之處,如果他真的在那裡發現了那表,那麼,似乎是有人刻意藏在那裡的。」
卡特萊特先生輕輕地拍了拍女兒的手,並親吻了它。
「這些壞蛋搶走了大量的錢,而那些錢總是要花的。我覺得我很了解那些當地人的性情,那些錢對他們而言絕對是種極大的誘惑。馬來人喜好揮霍無度,是一個好賭的族群,中國人也是一群賭徒;過不了多久,就會有人露財了,那時,我就能找到那些錢的出處了。我精心準備了一些問題,認為足以讓那些傢伙產生對神的敬畏,接下來,只要我能夠勝任自己的本職工作,便能讓他們如實招供。
「殺死的?」
「我們又一路無語,一直到了去卡布隆的捷徑與大道的分叉處。我們在這裏等了一會兒,等著那警官和兩個小工趕上來。兩個小工舉著燈走在前面,我們則尾隨其後。這是一條很寬敞的道,足夠一個小型馬車隊通過,在公路建成以前,這裏曾是連接卡布隆和亞羅立卑的大道。地面很結實,在這上面步行會是個不錯的選擇。地面上有很多沙子,有的地方還有很明顯的自行車印。這就是布朗森去往卡布隆的行跡。
「那是當然。你有話就儘管說吧。」
「『是的,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他想怎樣?』我問。
「一天,布朗森夫人告訴他們,有個朋友將會過來同他們一起待一段時間。幾天後,他們帶來了卡特萊特。他是布朗森的一位老朋友,他們在學校時便已熟識了,好像是在馬爾堡還是什麼地方,他們一開始也是乘坐同一艘船來東方的。後來橡膠業衰敗了,很多人因此失掉了工作,卡特萊特便是其中之一。他那時已經失業大半年了,並且也沒有什麼可依靠的。那個年代,種植者的待遇比現在低多了,這個行業的人很少能有什麼積蓄以備不時之需的。卡特萊特去了新加坡。你知道,當經濟不景氣時,他們都會去新加坡。那會兒的情況是很糟的,我曾親眼見識過;我知道一些庄稼人因為付不起寄宿費用而睡在大街上。我知道他們常常截住一些看起來像是『歐洲人』的陌生客,並向其索要一美元買餐。我想,卡特萊特那時的生活應該是糟透了。
「男孩回答說他不清楚,但他還帶了兩個人來。
「『不,不,我必須要獨處,』她說,『我真的必須獨處。並且家裡還有西奧在的。』
「『你覺得這會是搶劫的暴徒乾的嗎?』醫生終於打破了沉默。
「他就像是能看穿我在想些什麼。
蓋斯又一次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我,一臉猶豫的樣子。
這俱樂部面朝大海,是座寬敞卻老舊的建築;它有種被忽略的感覺,當你踏入時,會覺得侵擾了它的安寧。這裏給人的感覺是,它正因需要變更或是維修而處於關閉狀態,而你則做了一個輕率的決定,踏入了這並不好客之地。早上,你可能會發現一些過來做生意的耕作者,他們總會在臨走前喝上一杯雞尾酒。下午晚些時候,你可能會發現一兩個女士在隱蔽地翻看著《倫敦新聞畫報》的過往期刊。傍晚時分,可能會有幾個男人踱進來,在檯球室坐下,一邊看別人打球,一邊品著蘇卡斯酒。而到了周三,這裡會顯得更有生氣。那一天,樓上的大房間里會有播放音樂的留聲機,人們也會從附近的鄉村裡趕來跳舞。有時,會有好幾十個人到場,甚至都可以組織兩桌橋牌了。
「他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他的身材一直很好——他很熱衷於鍛煉身體。你要知道,除了橡膠、遊戲、網球、高爾夫和射擊,他九_九_藏_書幾乎就沒有什麼東西可談的,我覺得他整年都不會讀一本書。他是那種典型的公立學校的孩子。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大約有三十五歲的樣子,然而卻有著十八歲孩童的心。你要知道,很多人來到東方后似乎就停止長大了。」
「是的,但我想,他們也為此感到慚愧了。他對他們那樣好,又是個非常大方的傢伙,我覺得他們根本無心向他坦白一切。於是,他們便選擇了將其殺害。」
「『真是可憐的人,』我說,『你知道,我覺得他聽到這消息一定會很高興的。』
「『該死的,』我說,『如果他莫名其妙地打擾我,我真想讓他去下地獄。』
「好吧,我告訴你我的想法。我想,如果表在那裡的話,錢也應該在那裡。我們很有必要仔細看一看。當然,要在叢林中找東西,無異於在客廳里的乾草堆中尋一根針以作消遣。我自己可做不了這個。我放了那中國人,讓他跟我一起找,我想要盡量得到更多的幫助。我也讓手下的三個人跟著一起找,然後自己便帶頭開始行動起來。我們組成了一字形的隊伍——我們有五個人,我們沿著道路開始找,在布朗森遇害的前後五十碼內。於是我們步行著開始在一百碼的地上找尋起來。我們在落葉和灌木叢中仔細找著,我們在大卵石和樹洞中找著。我知道這樣做很愚蠢,因為能找到的幾率可能只有千分之一。我唯一的希望便是殺人犯當時是驚慌失措,因此可能匆忙地藏匿那些東西,他可能會選擇最早出現的明顯匿藏地。他藏那表的地點便顯然說明了這點。我將搜索限制在如此範圍之內的唯一理由便是在路旁找到的那表,那麼,想擺脫掉這些東西的人一定也是想快點兒擺脫它們。
「『他確實是個很不錯的人。』布朗森說道。
「『沒有啊,』她說,『我怎麼會累呢?』
「『受傷了?』
「『哦,親愛的,親愛的,』醫生的妻子說,『你必須要試著振作起來。』然後,她轉向我,『給她弄杯水來,並通知哈里過來吧。』
「他們的產業在離亞羅立卑五英里遠的地方。他們有輛馬車,每天傍晚,他們都會駛上五英里過來。當然,那裡是個很小的社區,居民大多都是男人,女性大約只有六人。布朗森是上帝給人間的一個恩賜。他們剛一到達那裡,便開始整修各類事務。我們曾一起在那裡的俱樂部度過了非常美好的時光。我常常想起他們,大體來講,我駐紮在那裡的時光,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在二十年前,每晚六點到八點半之間,亞羅立卑的俱樂部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就像你能在亞丁或是橫濱見到的那樣。
「『你們還好吧?』我問。
「『哦,他可以喝很多酒,並且還不醉的。』我笑著說。
「我告訴那男孩說我馬上就到,接著我們結束了那一局牌。隨後我便站起身來。
蓋斯開始詳細地闡釋這不幸給我們造成的損失,然而卡特萊特夫人仍然熟練地分發好牌,讓大家能繼續玩。卡特萊特先生看了看時間。
「『孩子,』我叫道,然後對他說,『你現在情況怎樣?可以送布朗森夫人回家嗎?』
「如果他們真是相愛了,並且知道布朗森太太懷上了小孩,他們為什麼不幹脆逃走呢?」
「於是我便知道一定是雷吉·布朗森,事實也確實如此,一個熟悉他地產的人說,那人就是那地產的主人。這真是可怕的一擊。而布朗森夫人那時仍在棋牌室里不耐煩地等著我回去下注。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些什麼。我感覺世界完全顛覆了。要毫無預兆地告訴她這個可怕的消息以及意外的打擊是件很駭人的事情,但我發現自己完全想不出什麼可以緩和這一打擊的辦法。我讓那警官和兩個小工先等著,然後轉身返回了俱樂部。我試著讓自己振作起來。當我回到棋牌室時,布朗森夫人說:『你離開得太久了。』隨後,她看了我一眼。『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我看到她握緊了拳頭,臉色變得煞白。你可能會認為她對邪惡有種莫名的預感。
我回想了一會兒蓋斯的話,這樣,我們便安靜了片刻。
這看起來就像是變戲法一樣。玩牌的人都明白,要經過不斷的練習才能達到這番完美狀態的。我很清楚,凡能如此熟練地洗牌之人,必然是對紙牌有著由衷的熱愛。
「『你知道,這也是有可能的。但這可真是嚇到了她。當我告訴她讓她覺得虛弱就是這原因時,她竟哭了起來。我想她應該是高興過度了。她告訴我說,布朗森不喜歡孩子,他完全不想要孩子。她讓我保證不要將這事泄露出去,她想自己慢慢找機會告訴布朗森。』
我倒是又長大了的。旅行最煞風景之處便在於見到禿頂、結實的中年紳士,然而說話做事卻又像極了學生。你可能會想,他們的腦子裡沒有任何東西,因為他們才第一次跨過了蘇伊士運河。儘管已經結婚,有了小孩,或許還主宰著一家很大的企業,然而他們卻繼續以六年級學生的視角來看待生活。
「我不知道這牌是怎麼了,」蓋斯最終忍不住哀怨地說,「即使我們拿了一手好牌,最後卻還是輸。」
「不行,你晚上必須好好休息。」
「『你看他死了大概有多久?』
「她大大地喘了口氣,並不完全像是尖叫,讓我突然想起了絲綢被截為兩半的聲音。
「『是的。』
「『哦,我也不知道。』布朗森夫人說,『他有時和雷吉一起去巡視地產,偶爾也玩玩射擊。有時會同我聊天。』
「他是臉朝下躺著的。那警官和兩個小工轉頭看著我,似乎在等我的指示行事。那時我還很年輕,當時幾乎是被嚇慘了。雖然我沒有看到他的臉,但我知道那就是布朗森。然而我還是覺得我應該將屍體轉過身來,進行進一步的確認。我想,當時我們恐怕受到了很大的驚嚇;你知道,我一直很討厭觸碰死人的屍體。我現在常常需要做這事,但仍會感覺有些噁心。
「『哦,不啊。』布朗森夫人突然不經意地回答說。我覺得她當時的感覺就像是不想再繼續討論這話題的樣子。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告訴他。她可以等的時間其實也不多,如果我沒看錯的話,五個月之內,她應該就要生了。』
「卡特萊特先生不是奧利弗的父親。他們結婚時,卡特萊特夫人是個寡婦。奧利弗是在她父親去世后四個月才出生的。」
「『他是那種活潑又誠懇的漢子,我覺得他應該是強烈地渴望有個孩子才是。』
「『好吧,那布朗森夫人告訴他時,他是什麼反應呢?他有表示強烈的反對嗎?』
「我也不知道她當時為什麼會一臉紅光。
「我詛咒我們的晚餐。」奧利弗快樂地說。
「儘管她只是他的繼女,他也很愛她嗎?」我問道。
「『這些事也很難說。有的人很自私,就是不願意麻煩。』
「啊!」
「卡特萊特把布朗森夫人帶去了新加坡。布朗森就職的公司問他能否接替布朗森的位置,但他很自然地拒絕了。於是,公司便找了其他人。四個月後,奧利弗在新加坡降生了,幾個月後,在布朗森去世剛滿一年的樣子,卡特萊特和布朗森太太結婚了。我感到很是驚訝,但仔細想一想,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很正常的事。布朗森去世后,布朗森太太從卡特萊特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並且一直是他在打理她家中的一切事務。她一定很孤獨,非常失落,我敢說,她一定很感激他的友善,卡特萊特確實表現得像個大好人;而對於他,我覺得他一定是很同情布朗森太太,這對一個女人而言是件很恐怖的事情,她沒有地方可去了,他們一起經歷了那麼多,自然會產生出感情。他們完全有理由結婚,這對他們兩人來講都是件好事。
「在那個俱樂部里,她向我走來,並同我握了手。『最近怎麼樣,蓋斯上校?你還記得我嗎?』她說。
「『他已經完全沒救了嗎?』我問。
「『我並不懷疑這點。』我回答說,『他們知道他要去卡布隆取工人的工資,於是便埋伏在路旁等他回來。當然,他真不該在很多人都知道他會帶著錢的時候取道叢林。』
「『我猜他應該是五點左右經過這裏的,如果他是想六點趕到俱樂部玩牌的話。』
「但他並不傻,」蓋斯接著說,「他對他的生意是非常清楚的。他的生意管理得特別好,並且他也知道如何操縱工人。他是個討厭的好傢夥,你甚至都忍不住要喜歡他。他在錢的問題上很是大方,並且常常都在做好事。這就是卡特萊特給人留下的最初印象。」
「『哦,是的,那是輛好車。這樣可以少走幾英里。』
「然而他卻接著說:『雷吉這麼晚還沒來,我想他可能覺得來這裏沒有意思。我猜他可能已經洗了澡,並在自己的椅子里睡著了。』
「布朗森?他是個個頭很高的傢伙,非常誠懇,聲音很大,笑聲轟鳴,長得也很強壯。他有一張紅臉膛和一頭紅髮。現在想起來,我從未見過一個像他那樣愛流汗的人。汗水總是從他身上洶湧而出,每次玩網球時,他總會帶條毛巾到球場邊來。」
「『是的,他通常都會帶著。』
「我們繼續搜尋著。我開始變得又累又生氣。我們都像豬一樣,熱得渾身是汗。我感到尤其渴,而這渴是任何飲料都解不了的。最終,我得出結論說,我們必須放棄這活兒了,至少那天是不行了,但突然,那眼睛很尖的年輕中國人大叫了一聲。他彎下腰,在一棵樹的蜿蜒的樹根里拖出了一團骯髒、腐壞且黏糊糊的東西。這是個在雨中遭洗禮了一年的袖珍筆記本,天知道被螞蟻、甲蟲還是其他什麼東西咬過,那東西整個都濕透了,併發出了難聞的味道。然而那的確是布朗森的筆記本,裏面夾著已不成形,並且已成糊狀的紙狀遺留物——那就是他從卡布隆銀行取回的新加坡的支票。丟失的銀幣尚未找到,但我一點兒也不想再費心了。因為我突然發現了一個重要事實:謀殺布朗森的人並沒有從中得到利益上的好處。
「那麼,你是如何處理這事的呢?」我問。
「『我還不知道這點。』我插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