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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會之門

機會之門

「請不要打斷我。我認為你犯下一個嚴重的判斷錯誤。根據目前的情形來看,那件事情所需冒的風險其實是很小的,但不管風險有多大,我也認為你應該勇敢地擔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快速而堅定的應對是很必要的。我猜不到為什麼你只是派人來請求增援,但在增援到達之前卻什麼也沒做。不管怎樣,我恐怕得告訴你,我認為你再繼續擔任政府官職也起不到多大作用了。」
「我覺得你不必擔心這點,」她回答說,「我不認為還會有人搬進來。」
「八個,此外還有一名警官。」
「準備好了。」
「最好能給他喝點兒白蘭地。」
「那裡總共有多少中國人?」
「不,不,不!」她大聲叫道。
「當然會去。」安妮冷冷地說。
他坐到鋼琴前,彈奏了早間曾彈過的一首曲子。銀鈴般的音符瞬間如瀑布般傾注而下,融入了悶熱的空氣中。你可能會因此想到一個莊重的長滿大樹的花園,花園裡還有人造水池以及供行人遊走的仿古典的小道。阿爾班彈琴的手法很精妙。一會兒,男僕通知他們,午餐已上桌。阿爾班於是站起身來,和安妮手挽手進了餐室。一個布屏風扇在牆上懶懶地轉動著。安妮往桌上瞥了一眼。桌上有顏色鮮艷的桌布及可愛的盤子,因此烘托出一派歡樂的氣氛。
「但他卻是最令人討厭的人。」漢內太太冷冷地說。
最糟糕的是,安妮知道了地方長官對阿爾班的看法有多差。
「你怎麼可以說沒有你在乎的東西處於危險之中?若果真如此,那麼,你的整個生命都是在作假。你已放棄了你所代表的一切,我們所代表的一切。你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失望。我們確實處在一個較高的位置,我們認為自己好過他人,因為我們熱愛文學、藝術和音樂,我們不滿足於卑鄙、猜忌、粗俗、八卦的生活,我們珍愛與靈魂有關的東西,我們熱愛美好的事物——它們之於你我,就像是食物和水,不可或缺。那些人因此嘲笑我們,這不可避免。那些習慣無知、喜歡彼此仇恨和恐懼的人們不會理解我們。我們不在乎。我們叫他們市儈之人。我們鄙視他們,我們也有權鄙視他們。我們的理由是,我們比他們好,比他們高貴,比他們聰明,比他們勇敢。然而你卻並沒有比他們好,比他們高貴,比他們勇敢。當危機來臨時,你偷偷地溜了,就像一個受到鞭打的惡犬那樣夾著尾巴逃了。在所有人中,你是最沒有資格做膽小鬼的。現在,他們鄙視我們,並且也有權鄙視我們。我們,以及我們所代表的一切。現在,他們可以說,藝術和美好的事物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在緊要關頭,我們這樣的人總會讓人失望。他們絕不會想要改變自己了,並且開始分裂我們,而這一切,都是你給的機會。他們現在可以說,他們早料到會如此了。這對他們而言,無疑是一場勝利。我曾因為他們叫你粉撲佩西而感到很生氣。你知道他們這樣叫你嗎?」
一個男人問他來華萊士港做什麼——其實這人心裏知道得很清楚。
「我昨天見到范·哈森爾特了。」他說。
「我要為你開著熱水嗎?」
「哎,總督從不考慮會不會給下屬帶來困擾,不是嗎?」安妮笑著說。
安妮突然感到一陣難受。過去的兩天里,她一直極力地克制著,不讓自己哭出來。她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出房間。
到芬丘奇街了。他去窗口向外揮揮手,招進來一個搬運工人。在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后,火車停穩了。一個搬運工人過來打開門,阿爾班便將行李一件件地遞給了他。接著,他開始了他慣常的禮貌動作:自己先跳出去,然後伸出手幫助安妮下到月台。搬運工人去取手推車,他們於是便站在行李旁等著。阿爾班沖經過他們身旁的兩個同船旅客揮了揮手。他們則僵硬地朝他笑了笑。
「是的,先生。他去那裡用過午餐。」
「等等,」安妮說,「我們先來看看他的腿。」
他一想到明年阿爾班夫婦就要永遠離開,便感到很惱怒。並且,如果下一任的地區辦公室主任也是已婚的,那麼,他的老婆便會對普林和一個當地婦女同居這事感到耿耿於懷。更甚的是,普林對這女人還有依戀。
「我不知道我是想大叫一聲,還是想要嘔吐。」
「但增援力量至少要兩天後才能到達。」
「好吧,你瞧,這也是事實。」
他戴上帽子,從貨物架上取下了搬運工人們先前放上去的東西。他兩眼放光地望著她,雙唇也是不住地抽搐。她能感覺到,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他也朝窗外望去,火車經過了一條燈火通明的大街,那裡停了許多有軌電車、公共汽車及電動車,街上也擠滿了人。好多人吶!商店都已經點燈營業了,路邊的商販也推著手推車開始了叫賣。
「您能這樣說,我表示感激,」安妮微笑著回應道,「但我並不會放在心上。我是完全站在阿爾班一邊的。我認為他做得很正確,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我想說,我認為您這樣對他是很不公平的。」
「不要表現得像個傻瓜似的。」他生氣地說。
他話還沒說完,一陣嘈雜聲便突然響起。發生暴亂了,有許多人踩石階的聲音,兼有各類巨響和尖叫。
他的活潑讓人很是覺得安慰。這似乎吹走了自那血腥的災難發生后籠罩在這房間里的愁雲。男僕端了盤子進來,斯特蘭頓於是自己動手拿了一杯威士忌。阿爾班大致給他講了一下最近發生的事——阿爾班的敘述清晰、扼要而又準確。
「政府官員的效用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他們的威信,我相信,如果一個人被眾人視為懦夫,那麼他的威信便可以說是微乎其微了。」
總督坐在一張大大的桌子旁邊。他朝阿爾班點頭,示意他坐下。那總督看起來整個人都是灰的。頭髮是灰的,臉是灰的,眼睛也是灰的。看起來,熱帶的陽光已經洗去他本來的顏色。他已在這個國家待了三十年,官職也是一級一級地往上升。他看起來疲倦又沮喪,甚至連說話聲音也給人以灰暗之感。然而阿爾班卻喜歡他,因為他很安靜。阿爾班並不認為他很聰明,然而他對這個國家的了解卻無人能敵,並且,他的豐富經歷完全可以彌補智力上的任何缺陷。他盯著阿爾班看了很久,卻一直沒有說話。於是,阿爾班突然產生出一種奇怪的想法:他覺得,總督可能是覺得尷尬。他本打算首先打破這沉默,然而總督卻突然開口了。
「你是想說,這幾周來你一直在庇護我嗎?我真沒想到你竟能做得如此出色。」
她笑了一笑,迴避了他的問題。他開始讀報,並從廣告開始看起,她也意識到了他重回這些報刊中時的那種滿足感。他們在桑德拉時也訂閱了這些報紙,但總是六周以後才能到達,儘管他們仍是知曉了世上所發生的一切——他們對此都很感興趣,但晚來的報紙總是提醒著他們正漂泊在外的事實。但現在阿爾班看的是剛剛出版的報紙,他們能感覺到其中的不同。這對他們而言是種全新的近乎奢華的享受。他想要立刻把這些東西都讀完。安妮則眼望著窗外:外面已經是一片漆黑,她只能看到火車的燈光照射到的小草,然而很快,眼前出現了一個小鎮,她的視野里開始出現一些骯髒的房屋,一片連著一片,窗口閃爍著各家的燈火,屋頂的煙囪單調地指向天空。他們經過了巴京、東哈姆和布羅姆利——站台上所寫的這些地名讓安妮開始顫抖,然後,他們到了斯特普尼。阿爾班放下了手中的報紙。
「你可以將這些東西帶到走廊里去嗎?一會兒我會告訴你接下來怎麼做。」
「親愛的,不關你的事,」漢內太太叫道,「所有人都喜歡你。這也是他們忍受你丈夫的原因。親愛的,誰能不喜歡你呢?」
她開始審視般地看著他。他們結婚已有八年了,她清楚他的每一個表情,以及它們分別意味著什麼。她盯著他的藍眼睛,就像看著打開的窗戶。她的臉色突然變得一片煞白。她放開他的手,轉過身去。她默默地走回陽台上去。此刻,她那難看的猴腮臉上寫滿了恐懼。
「哦,這是真的。」他笑道。
「哦,我在想,這是誰給我們的,」他笑著說,「親愛的,這一定是給你的。」
「他們去進攻時,地區主任會和他們同去嗎?」奧克利問安妮。
他為那些噪音和繁忙景象而感到高興,為那些相互推擠的人們而樂。弧光燈及其投射出的黑色陰影刺目而又清晰,讓他感到四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之色。他們往街上走去,那搬運工準備為他們叫計程車。阿爾班看到了街上的公共汽車及正在進行交通疏流的警察,眼裡發出一陣異彩。他那高傲的臉上表現出像是受到了鼓舞的神情。計程車來了。他們的行李被堆到了司機旁邊,隨後,阿爾班給了搬運工人十二便士,然而便乘車揚長而去。他們過了天恩寺街,然後在坎農街遇上了交通堵塞。阿爾班大聲地笑了。
「那裡應該還有更多的槍。你也有一支槍,對吧?看守人應該有一支的。」
她因為害怕而顫抖起來。不過突然間,她又看見了小屋中的自己,像這一切開始時那樣坐著。快到午餐時間了,要不了多久,阿爾班就要從辦公室回來了。她開始回想起從前的事來:令她感到欣慰的是,他們的家對阿爾班而言仍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地方,他很樂意回家,大大的走廊是他們的會客廳,她明白,雖然他們已在那裡住了十八個月之久,他還是很為她成功地裝扮了那個家而感到高興。正午的陽光通過百葉窗射進屋內,濾進來的閃耀的光線給那房間增添了一種冷冷的沉默感。安妮是個很講究家居裝飾的人,儘管他們常常因為服務需要而緊急搬遷,從未在任何地方做過久的停留,但每到一個新地點,她總是會拿出新的熱情,將他們的家布置得舒適又迷人。她是個非常現代的女人。房客們往往會感到驚奇,因為她家從來沒有小擺設。她的窗帘顏色也是尤為鮮艷;她還會以靈巧的手法將瑪麗·洛朗桑和高更等人的畫作進行再著色,然後,那些鑲著銀邊的畫作被她掛在牆上——客人們也往往因此而覺得震驚。她心裏清楚,很多人並不會認同她的做法,華萊士港那些有品位的夫人們認為那樣的布置很古怪,做作並且一點兒也不合適,然而她卻絲毫不受別人的意見之左右。她們慢慢就會明白的,讓她們多少有些驚奇也不完全是壞事。如今,她望著那又長又寬敞的走廊,就像是藝術家看著自己的作品那般滿足。這是件令人愉快的作品,這是世間極少的,能給人帶來安寧的布置。它能讓人們的精神煥然一新,可在不知不覺中激活想象力。三棵巨大的黃色美人蕉形成了很好的色調搭配。她看了看堆滿書籍的書櫃,這是殖民地里的另一種風景。她充滿感情地看著它們,似乎那是一堆貨物般。然後,她瞥了一眼鋼琴。一個曲譜仍在琴架上敞開放著,那是德彪西的曲子,阿爾班在去上班前還彈了這曲子。
「哦,阿爾班,你可不能什麼也不做。我懇求你現在就親自過去看看。」
「午餐準備好了嗎?」他問。
然而最近,橡膠園的情況有些不妙。小工九_九_藏_書們都是中國人,並且受到了所謂共產主義思潮的影響。他們現在變得很是躁動。阿爾班已不得不把其中一些審判后監禁起來。
斯特蘭頓看了他一會兒,隨即便發出一陣狂笑。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那荷蘭人一開始只是生氣地看著他,然而不久也跟他一起笑起來。這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在笑的時候,身上的肥肉也跟著他的笑聲一起在抖動。阿爾班慍怒地看著他們。他非常生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通常隨身攜帶的一把小梳子,梳理了一下他那長長的頭髮。然後,他戴上帽子,看了看鏡中的自己。
「不介意。對不起,特瑞爾,這次不幸的事故讓政府損失了一名總是那麼熱忱的人,但我相信,憑著他的智慧和勤奮,他今後一定會大有一番作為。」
「哦,你不會以為我僅僅因為在這個國家住了一些年月,就會因一百來個中國佬而放棄對上帝的信仰吧?我發現他們都嚇壞了。只有一個人敢於拿槍指著我,我於是打爆了他的腦袋。剩下的人都投降了。我將他們的頭領綁了起來。我正打算今天早上派人去下游通知你來捉拿他們。」
「你讓自己成為了整個殖民地的笑柄。」
第二天,晚餐過後,他們登上了那乾淨、舒適的小船。牧師及其妻子來港口為他們送行。之後,當他們進到船艙時,發現安妮的箱子上有一個大大的包裹。上面寫著阿爾班收。他打開那包裹,發現裏面是一個巨大的粉撲。
「這是倫敦的味道。天啊!真是太好了。」
「啊,你怎麼可以這樣無情!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你也有責任去救他們的命。」
「親愛的夥伴們,在面對一個十足的蠢蛋時,我們又能做什麼呢?唯一能做的事便是任由他去。」
阿爾班其實是個很優秀的網球玩家。他在英格蘭參加過很多比賽,安妮知道,他很滿足於與那些結實而又精力充沛的人在球場上較量。他能讓最優秀的對手都顯得愚蠢。他可以在網球場上變得瘋狂,安妮也明白,他無法控制這種誘惑。
「早上好,先生。」
阿爾班沒有回答,臉上開始漸漸露出不安的神色。他那張英俊的臉突然因恐懼而扭曲,然後,他突然大聲地抽噎起來。她叫了一聲。
阿爾班聳了聳肩。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好的,這主意不錯。」
「啊,特瑞爾太太,現在的情況可真是一塌糊塗,」他愉快地大聲叫道,一邊同安妮握手,「不過我來了,還有我那精神抖擻的軍隊,我們已經準備好要進行一場惡戰了。來吧,孩子們,沖向他們……這落後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可喝嗎?」
他嘆了口氣,然後苦澀地笑了。安妮幫他洗了臉,並以醫用海綿沾上抗菌劑為他做了消毒處理。所幸的是,他頭部的傷並不是很嚴重。
「為什麼不用了?」
「普林的女人和孩子們現在怎樣了?」他問。
「此刻。」
現在,現在他們回倫敦了,桑德拉已經是幾千英里以外的事情,每每想到那裡發生的事情,她便會緊握雙拳。不知怎的,那似乎就是最大的一場噩夢。送那麼個東西給阿爾班真是太不友善了,粉撲佩西,這隻是顯示了他們那狹窄而惡毒的心胸。他們以為這就是所謂幽默嗎?再沒有比這更傷人的了,即使現在,她也只有極力克制才能忍住不哭出來。突然,門開了,阿爾班走了進來。她仍在椅子上坐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我愛大自然,其次就是藝術。
「這是怎麼回事兒?」斯特蘭頓叫到。
接下來的兩天可謂是沒有一點兒安寧。逃出來的當地人向大家講述了橡膠林里發生的事。然而那些激動人心又無限恐怖的故事似乎也不可能表現出事情的全貌。總之,最近又發生很多殺戮事件。看守人被殺了。逃出來的人們講述了那些殘忍的場景。然而,安妮還是沒能聽到關於普林的女人及兩個孩子的消息。一想到他們可能的命運,她便忍不住渾身發抖。阿爾班儘可能多地積聚起了一些本地人。他們就靠著矛和刀劍作為武裝。他徵募了一些船隻。形勢已經很嚴峻了,然而他依然保持著他的冷靜。他覺得,自己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剩下的只是冷靜的等待了。他盡到了他的職責。他開始比平日里更多地陶醉於彈奏鋼琴。他早晨和安妮一起去騎馬。他看起來也像是忘記了同安妮間發生的、自結婚以來的第一次嚴重分歧。他認為安妮已經明白了他的決定中所蘊含的智慧。同她一起時,他仍像從前那樣愛開玩笑,那樣熱忱,那樣快樂。他談到那些暴徒時,語氣里只有無情的諷刺:等到定奪之日,他們中的許多人會寧願自己從來就沒有出生過。
「我們能看到那些笨蛋睡覺的樣子了。」
還好這隻是皮外傷。傷口又開始流血,阿爾班於是靈活地伸出手按住了它。阿爾班為奧克利做了傷口包紮,並纏上了紗布。那警官和一個警察則幫忙將他扶到了一把長椅子上。阿爾班給他喝了白蘭地加蘇打水,不久,他恢復了體力,感覺可以開口說話了。然而他知道的卻也並不比那船夫剛剛所講的要多。普林死了,橡膠園也著了火。
他馬上奪門而出。安妮升起百葉窗,望向河邊。現在,那聲響已經很大了,不久,她便看到有船出現在河流的拐角處。她看到阿爾班正站在棧橋上。他上了一隻普拉胡帆船,等到政府派來的船隻拋下錨之後,他才上了岸。安妮於是告訴奧克利,增援力量來了。
「老朋友,安全第一,我說的是吧?」斯特蘭頓愉快地說道,「我真高興你沒有衝動。我也不常常有打架的機會。如果只顧自己表現的話,那可真是個卑鄙的行為。」
安妮很快地瞥了他一眼,臉色突然變得煞白。真是些禽獸!他們怎麼能這樣殘忍?她強迫自己笑出來。
阿爾班讓那警官負責把聚到陽台上圍觀的人群打發走。安妮撕掉了奧克利一條腿上的短褲。仍有些布料粘在已經凝固的血塊上。
「來根煙吧。」斯特蘭頓說。
「哦,他們都沒事。」
總督於是拿手指敲了敲桌子。他看了看窗外,然後又轉回視線,看著阿爾班。當他再講話時,語氣緩和了許多。
阿爾班笑了笑。那秘書不是很有吸引力的人。他於是只好等著,抽了根煙,開始想自己的事情。他的初步調查做得很不錯,這激起了他的興趣。不久,一位長者走進來,告訴阿爾班總督準備好見他了。他隨即起身,跟著那長者進了總督房間。
「當然知道。我認為這非常粗俗,因此我根本沒去在意它。」
阿爾班頭腦清醒,也很沉著。他詳細而準確地向總督陳述了最近發生的事情。他盡量小心地選擇他的用詞,也做到了流暢的表達。
「我可以一起去嗎?這樣我們就有十個人了。我現在綁上了繃帶,我覺得自己已經沒問題了。」
接著,第三天下午,在他們剛吃完午飯並開始喝咖啡時,阿爾班那靈敏的耳朵聽到了電動汽船的聲音。同時,一個警察進來報告說,他們觀測到,政府的船來了。
這個歐亞混血兒沉默了。阿爾班嚴厲地看著他。
「再會。」
「親愛的,你知道,我並不想傷害你。你的丈夫可能升不到很高的位置。如果他能再人性化一點兒,很多事情都要容易許多。他為什麼不去玩玩足球呢?」
「你知道,俱樂部的人也不喜歡他。人們稱他為『花拳繡腿的珀西』。」
「很好,先生。」阿爾班回答說,同時,他眨了眨眼睛,隨即問道,「那您希望我什麼時候回去?」
「要是你知道我對這殖民地所有人都是不屑顧就好了。」
「特瑞爾,我覺得,從性情上來看,你不適合這種非常混亂的生活。如果你肯聽我的建議,我認為你應該回家。以你的能力,我相信你很快便能找到一個更適合你的工作。」
「倫敦啊!」他說。
「放心吧,你沒事的,」安妮說,「你現在很安全。」
她看到了安妮,於是沖她友善地一笑,然後便過去了。安妮的臉卻紅了。
「安妮不是那麼忸怩的女人。不必想著把他們藏起來。安妮可是很喜歡小孩子的。」
「誰?」
「范·哈森爾特和他的助理、一個荷蘭朋友和一個看守人,似乎便很有效率地處理了這件事。」
「那麼,那女孩和兩個孩子怎樣?」安妮問。
安妮很快地瞥了他一眼——他真的是讓人無法理解。搬運工人帶著手推車回來了,他將行李裝到車上便開始往前走,安妮和阿爾班則緊隨其後。阿爾班牽住妻子的手臂,並輕輕按了一下。
「有一些涼涼的低度酒。然後,我想和你們談談這次行動的計劃。」
「能回到英國真是太好了!」
但她在說這話時,並不是很真誠。她一直在小心地扮演著好太太的角色並以此為樂。人們不喜歡阿爾班,是因為他太與眾不同了,也因為他喜愛藝術和文學;人們不了解這些事情,因此認為阿爾班很沒有男子氣概,他們不喜歡他,也因為他的能力比所有人都要強。他們不喜歡他,因為他比眾人都有教養,他們認為他優於眾人。是的,他確實比一般人優秀,但卻並不是在他們所認為的層面上。人們寬恕安妮,是因為她是個醜陋的小東西——這是她對自己的蔑稱,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如果非要說她丑的話,也是最有吸引力的那種丑。她像是只小猴,但卻是那種很甜、很人性的猴子。她的身材很勻稱,這是她最大的優點。還有她的眼睛:她有一雙又大又深邃的深褐色的眼睛,清澈而又閃亮。那眼睛總是充滿了樂趣,並且當她對人們產生了同情之時,那眼睛還可以更為溫柔。她捲曲的頭髮近乎黑色,皮膚也是黑黝黝的;她有個不大但卻很豐|滿的鼻子,鼻孔卻很大,還有一張過大的嘴。然而她為人卻是機警又活潑。她可以假裝很感興趣地聽殖民地的女人們談論她們的丈夫,以及在英國的僕役及孩子,她也可以滿是讚賞地聽男人們給她講那些她早已聽過數遍的故事。大家都覺得她是個令人感到愉快的人。他們不知道的是,背地裡她會如何取笑他們。他們絕不會知道,她認為他們狹隘、粗俗而又自命不凡。東方對他們而言毫無吸引力,因為東方人總是以物質的眼光來看待世界。浪漫在他們家門口徘徊,他們於是像趕走糾纏不休的乞丐一樣將其趕走。她從未公開說過什麼,只是反覆在心裏重複著蘭德的詩句:
「你怎麼知道?」
誰都看得出來,阿爾班是最有能力的人,只要假以時日,他不可能做不到地方長官的位置。那樣的話,安妮想,他們所抱怨的他的優越感,便是名副其實了。他們將會接受作為長官的他,他也有辦法讓人們尊敬並服從他。她所預見到的這些並未使她暈眩,她坦然地接受了這些。如果阿爾班能做上地方長官,她能做上地方長官夫人,那將會是件很有趣的事。這可真是個機會!他們都是些害羞而忸怩的人,有政府僱員,也有耕作者。如果他們住進了地方長官宅邸,很快便能讓那些人變得有序起來。如果長官最喜歡的是聰明才智,那麼,追逐聰明才智將會成為流行趨勢。他和阿爾班可以好好保護起當地的一些藝術,並小心收集起逝去歲月中的那些記read•99csw.com憶。這個國家將會發生意想不到的進步。他們將會對其進行開發,同時也要加強秩序和美的建設。他們會為下屬們注入對這美麗土地的激|情以及對這浪漫民族的真心喜愛。他們會讓當地人意識到音樂之美。他們會在這土地上孕育文化。他們會在這裏創造美。桑德拉將會迎來自己的黃金時代。
說完,秘書離開了房間,沒過多久,他便回來了。
有兩三個大叫著回答了他。那警官用手把旁邊的擋開,於是,阿爾班便看見地上躺著一個穿著襯衫和卡其布短褲的人。他衝下石階。他認出那人正是普林的經理助理。他是個歐亞混血兒。他的襯衫上沾滿了血,臉上和頭上也有凝結的血塊。他已經失去意識了。
她回憶起了自己同漢內太太的對話,但總的來說,她並沒有太關心這點。她思忖著,要不要對阿爾班提一提這件事。阿爾班對自己的不得人心向來毫無察覺,這讓她感到很奇怪。但她又害怕如果告訴了他,他以後行事都會顯得忸怩不自然。他從未注意到俱樂部里那些人的冷漠。他讓他們覺得害羞,繼而感到不舒服。他的出現往往會造成一些尷尬,但快樂的他一向對這些毫無知覺,仍然愉快、熱忱地對待所有人。事實上,他總是奇怪地察覺不出他人的感受。阿爾班似乎從來意識不到,殖民地的人們,政府官員、殖民者和他們的夫人們也是人。他總把他們視作一場遊戲中的小卒。他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開玩笑,對他們是親切又容忍。安妮笑著對自己說,他就像是個預備學校的校長,帶著小孩子們出去野餐,並極力想要營造出其樂融融的氣氛。
「我並不知道我這是在做自我辯護,先生。」
「我不明白,總督為什麼不讓我先把事情處理好,反倒這樣拖延我行事。這種做法讓人很不舒服。」
「我們不談那個了。」安妮說。
「我一直像只豬那樣在流血。」奧克利說。
之後他們又往河堤走去,那裡相對安靜一些。一些計程車和小汽車超過了他們。有軌電車發出的聲響對阿爾班而言也是美妙的音樂。經過威斯敏斯特橋后,他們又穿過了議會廣場,穿過了一派翠綠的聖詹姆斯公園。他們在傑明街的一家酒店裡預定了房間。到達后,接待員將他們帶上樓,搬運小工則幫他們把行李提了上去。這房間有兩張單人床,還有一個洗手間。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緊了緊雙唇。
阿爾班到自己的辦公室寫了一封簡訊,盡述事實,很快,那電動船便載著這信急流而下。
「可以的,夫人。」
「我倒不這麼看。相信我,阿爾班一點兒也不知道自己不受待見。據我所知,他總是友善地對待所有人。」
「范·哈森爾特,你怎麼到這裏來了?」阿爾班又一次問道,一臉茫然的樣子,「這是我們從華萊士港請來平息暴亂的力量。」
「荒謬!這簡直是瘋了。奧克利去了也沒用。再過幾個小時,他還會發燒的。他去了只會礙事。這樣便只有九個人。而那裡有一百五十個中國人,並且,他們有武器,還有各式軍火。」
「他們會說你是膽小鬼的。」
「開槍!」
「不管怎樣,這確實是個好主意,那我們就這麼辦吧。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特瑞爾夫人,如果您允許的話,我可以先洗個澡嗎?」
「但你自己為什麼沒有這樣做?」斯特蘭頓問道。
「很好。」
隨著一聲聲槍響,前方也傳來了一陣陣短促的尖叫聲。突然,一陣喧囂之後,那些中國人擁了出來,一邊叫,一邊揮舞著手臂。然而,讓阿爾班感到驚詫不已的是,在那些人前面,叫聲最大並且一直向他們揮舞著拳頭的,卻是個白人。
「這讓你感到很有趣嗎?」
「愛你?我只要一看到你就厭惡得咬牙切齒。」
「我現在非常興奮。」
「他們在講,你被解僱了。」
安妮吃驚地盯著他,張大了嘴。奧克利也是一臉迷惑。
「哦,他們都會被絞死的。」他聳聳肩,表示自己的嫌惡,「我討厭親臨行刑現場。這常常讓我覺得很噁心。」
「先生,先生。」
「阿爾班,你必須去。」安妮叫道,幾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給了搬運工兩先令。他拿出了箱子和其他行李,然後關上了身後的門。眼淚淌上了安妮的臉頰,但她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她擦乾了眼淚,又往臉上塗了粉。她現在需要冷靜。她很高興阿爾班主動提出去俱樂部一事,這讓事情變得容易了許多,並給了她思考的空間。
「我們預計會在六點十分到達倫敦,」阿爾班說,「七點可以到達傑明街。我們還有一個小時可以洗澡、換衣服。之後,我們可於八點半到薩沃伊用晚餐。今晚我們可以喝點兒汽水,親愛的,並吃上一餐極好的飯。」他咯咯地笑了起來,「我聽見斯特勞茨和毛茲商定在特卡德羅一間餐館里碰面。」
阿爾班滿臉驚訝地望著他。
很快,安妮便同那害羞又可愛的當地婦女成為了朋友,不久,又融入了兩個孩子中間,常常高興地同他們玩遊戲。她和那女孩常常有些秘密談話,孩子們也很喜歡她。她總會在華萊士港給他們帶來可愛的玩具。普林發現,殖民地里的其他白人女性總是一副刻薄尖酸的樣子,而安妮卻是時常微笑並且非常寬容的。他覺得,他怎麼做都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愉悅及對阿爾班和安妮的感激。
待他走後,珍妮拿出她的化妝盒和帽盒,將他們放到行李箱的頂上。然後她拉響了鈴。她並沒有脫下帽子,而是直接坐下點了支煙。當服務生應鈴而來后,她要求為她找來搬運工人。工人來了。她用手指著行李。
阿爾班立即從椅子上起身,很快地走到陽台上。安妮也跟了過去。台階下聚了很多當地人。那裡還有一個警官、三四個警察、一個船夫及幾個部落里來的人。
「總督一會兒就能接見你。你介意我接著寫我的信嗎?」
「你不再愛我了嗎?」
「該死的!該死的!」
「你知道,親愛的,你的丈夫不能夠吸引人們,這真是件遺憾的事。他很聰明。你不覺得,如果他不讓人們知道他的聰明才智,情況反而會好得多嗎?昨天,我丈夫對我說:我當然知道阿爾班·特瑞爾是我們服務系統里最聰明的年輕人,然而他卻讓我最不放心。我是地方長官,但每當他同我說話時,總是讓我感覺,在他看來,我就是個十足的大傻蛋。」
「一百五十個。」
「我不知道,先生。」
「我不知道。」
「是的,先生。」
「你不知道。普林的女人和孩子們還在那裡。我們必須設法救出他們。讓我和你一起去吧。否則,他們一定會殺害他們母子的。」
「我看未必。」
回到家后,阿爾班總會坐到鋼琴前,手指發癢,迫不及待地感受著那些琴鍵,演奏著斯特拉文斯基、拉威爾、達律斯·米約等人的作品,安妮總覺得他在這些曲子中融入了自己個人的一些東西,比如夜晚叢林里的聲音,河口灣的黎明時分,布滿星辰的夜晚,還有森林水塘里那水晶般的清澈。
「你為什麼會這樣想呢?」他不悅地說道。
「很興奮嗎?」
「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這荷蘭人生氣地叫道,「我還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你和你那些該死的警察。你他媽的在這個時辰到這裏來發瘋地朝我們射擊,這又是怎麼回事?射擊練習?你可能會殺死我的。白痴!」
普林是小河上游那橡膠園地的經理,他們偶爾會同他有些來往。有時,當他想要有點兒什麼變化時,他便會沿河而下,到阿爾班家吃晚餐並過夜。他們都很喜歡他。他今年三十五歲,長著一張紅臉,臉上已布滿了深深的皺紋,此外還有一頭烏黑的頭髮。他沒受過什麼教育,但天性樂觀從容,但他既然是附近唯一的英國人,阿爾班他們因此總是非常友善地對待他。起初,他同他們一起時還有些害羞。各種消息在東方會傳播得極快,遠在他們到達該地區之前,這裏的人們便知道他倆是知識分子了。他不知道該如何來面對他們。他可能不知道自己有一種值得稱許的魅力,讓感性的阿爾班尤其容易受到感染。他也發現,阿爾班比他預想中要人性得多,當然,安妮也是相當不錯。阿爾班為他演奏拉格泰姆音樂——這可是地方長官也未能享受到的待遇,還同他一起玩多米諾骨牌。阿爾班和安妮第一次在這個地區旅行並告訴他,他們想要在橡膠園裡住幾個晚上時,普林事先提醒他們說,自己有和一個當地的女人同居,並且,那女人還為他生了兩個孩子。他說,他會盡量不讓安妮看到他們,但不會送走他們,因為他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安置他們。阿爾班笑了。
他看到那些中國人正從各個方向四散開來,於是令自己的人將他們包圍。之後,他又轉向范·哈森爾特。
「是的,他們一向找不到那些煙。」
「你就像是參加野餐會那樣跨步進來了嗎?」他問。
「你不需要明白。」范·哈森爾特的唾沫隨著他的話語一起噴瀉而出,他還在生氣,「一些工人到伐木場來找我,說一些中國佬殺害了普林,並燒了他的地盤。於是,我帶上我的助理、看守人和一個荷蘭朋友趕了過來,想看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會的。」
「安妮。」
「哦,我是因為阿魯德地產上的事情而來。總督想見我。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跟我並不一致。等到他指定好接替我的人,我就啟程回家。」
「都是些繁文縟節。要不是我一分鐘也不願多待的話,我一定會要求把你帶去。我本想儘快為法庭收集好證據的。我認為在這種國家裡,正義能夠及早得到伸張是最好不過的。」
「把他帶過來。」安妮說。
「天啊,那是范·哈森爾特!」阿爾班說道。
「我必須去找警察。你確定普林已經死了嗎?」
「如果我拿自己的性命在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上冒險,那我才真是個傻瓜。我為什麼必須去?並沒有什麼我在乎的東西正處於危險之中。勇氣很顯然只是蠢蛋的美德。我並不認為它有什麼好寶貴的。」
「你不覺得,讓一個荷蘭種植者做了你應該做的事,是一種對政府的嘲弄嗎?」
「別這樣,阿爾班,別這樣。」
她沒有回答,他則轉過身去,因為他看見有兩個人正向著他們迎面走來——是一個男人和他的妻子,他們來自新加坡的旅伴。
他牽過她的手,輕輕地按了一按。他的笑是那樣地甜蜜,以至於安妮覺得自己必須說點什麼。她試著想要詼諧一點兒。
「你回家後有什麼打算?」漢尼太太問道。
「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喜歡我。」安妮說。
斯特蘭頓沒有回答。
那船夫給大家帶來了一些駭人的消息。那些中國人突然發起暴動,襲擊了經理辦公室。普林已被殺害,而他的助理奧克利僥倖逃了出來。他到的時候,暴徒們正在搶劫辦公室,他看到他們將普林從窗口扔出來,扔到了自己腳下。一些中國人看到了他,便追了出來。他沿著小河一路逃跑,在跳上一隻小船之前,他便已負傷。在那些中國人還未登上任何交通工具前,他便飛也似的奔流直下,以尋求幫助。他離開時,看到橡膠林的辦公read•99csw•com室著了火。毫無疑問,那些工人燒掉了所有他們能燒掉的東西。
阿爾班下了道命令,於是便有人將那人抬到陽台上並平放于地。這時,安妮拿出一隻枕頭放在他頭下。她叫人取來了水和緊急醫藥箱。「他死了嗎?」阿爾班問。
他拿起報紙,問她是否想來一份。安妮搖了搖頭。
「這隻是一個小時的旅程而已。」安妮說。
他輕蔑地笑了。
「先生,我並不是很明白您這話的意思。」
「那些暴徒搶到槍械了嗎?」
「我的職責是表現得像個理性人。我不會為了救一個本地女人和她那兩個歐亞混血的小搗蛋,便拿我和我的警察們的性命去冒險。你以為我是傻蛋嗎?」
斯特蘭頓隊長睜大了眼睛。
「好吧,一會兒見。」
「民主政府的最大好處,便是美德總是受到支持與鼓舞,並且總能得到它應有的回報。」他說。
「今天工作的時候遇到什麼有趣的事了嗎?」她問。
「我當然相信你,先生。但請允許我多說一句,如果您不幸遇害,那麼,對殖民地而言,那將會是個無法挽回的損失。」
「可是他給人的感覺卻並非如此。他總讓人覺得這裏沒有配得上跟他玩球的人。」
「好吧,不這樣又能怎樣?普林已經死了,橡膠林也被燒得精光。即使我們現在過去,也完全無濟於事。我會派個本地人去偵察一下,看看那些中國人究竟在搞什麼。」他衝著安妮笑了,還是那種迷人的微笑,「相信我,親愛的,多等一兩天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那些混蛋會等到他們應得的報應的。」
阿爾班沒再說話。要與那些明顯在胡說的人交流是很難的。
總督那灰灰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淺淺的笑。
「如果政府官員都在不合理的冒險面前猶豫,那麼這地方永遠不可能成為英國的一個省。」
安妮尋思著,阿爾班為何要問這麼多問題,在她看來,這似乎是在浪費時間。重要的是去上游捉拿那些工人,準備船隻並給警察們分發彈藥。
「普林告訴我,等到他們的合約期滿之後,他會把他們統統送回中國,重新找爪哇人來替他們。」阿爾班說,「我覺得他這想法是對的。爪哇人要順從得多。」
「殖民地的所有人。」
他們在日落時分出發了,斯特蘭頓隊長和他的二十個錫克教教徒,阿爾班和警察們,以及他新近徵募到的一些本地人。是夜,天空一片漆黑,連月亮也沒有露臉。一開始,他們將阿爾班募集到的一些小船拖在隊伍後面,並打算行進一段距離后換船。他們必須無聲地靠近目的地,這一點非常重要。於是,在依靠電汽船行進了約三小時后,他們換乘上小船,悄悄地往上游劃去。他們在到達那廣闊橡膠園的邊界后,隨即下了船。有嚮導在前面領路,那路非常狹窄,因此他們不得不排成一列隊伍。看得出,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走過了,因此,路面狀況很是糟糕。其間,他們還趟過了兩條小溪。這條迂迴的小道引著他們一路來到了那些暴徒身後,但他們想要等到接近拂曉時再動手。不久,斯特蘭頓命令隊伍暫停下來。這是一次長長的等待。最後的最後,天空終於不再那麼黑了,你看不清那樹的樹榦,但卻能隱約感覺到它們于黑暗之中的存在了。斯特蘭頓一直背靠一棵樹倚著。那時,他忽地站直身子,輕聲向一名警官發出一道命令。不久,整個隊伍又開始前進。突然,他們走上一條大路,於是開始換作四人一行,繼續向前走著。破曉時分到了,在那鬼魅般的光影下,四周的景物開始隱約成形了。在又一個輕聲的命令之後,隊伍停了下來。他們已經能看到那些中國工人住的地方了。大夥此時一片沉默。隊伍又開始繼續向前,然後又一次停下來。斯特蘭頓眼裡閃著異樣的光芒,沖阿爾班笑了一笑。
「不是,不是這樣的。」安妮回答說,感覺受到了莫大的傷害。
奧克利臉紅了,他沒有再說什麼。他滿是困惑地看著眼前的阿爾班。
「聽我說,親愛的,如果我們一起收拾行裝的話,一定得出亂子。我們還有很多時間,而你收拾衣物及換衣服的時間也比我長,所以我還是先出去好了。我想去俱樂部看看有沒有我的信。我的無尾晚禮服就在手提衣箱里,並且我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足以沐浴更衣了。我這樣的安排你滿意嗎?」
「這是怎麼回事兒?」阿爾班叫道。
「他們說你是個懦夫。」
「哦,親愛的,你怎麼能如此殘忍地對我?我愛你。我願意用整個一生來取悅你。我不能沒有你。」
「那麼,您介意我在回去以前先去俱樂部用午餐嗎?」
有那麼一會兒,氣氛突然變得很是尷尬。一個稍好心的人說道:
他跪倒在她腳下,想要抱住她的膝蓋。然而她卻用力掙開了,於是,他只好將頭埋在一把空椅子里。他痛苦地哭著,彷彿心都要被撕裂掉一般。這聲音很是恐怖。在安妮臉上,眼淚也開始不住地往下流,她伸出手捂住耳朵,不想再聽到那可怕的、歇斯底里的抽噎,然後跌跌撞撞地沖向門口,並跑了出去。
「是的,先生。」
「若非如此,他們是不敢公然演出這樣一場暴亂的。這樣貿然前往簡直就是白痴行徑。」
阿爾班笑了。
當秘書謹慎地將這一切告知總督時,他笑了。
阿爾班聳了聳肩。
「我們再也不用對這些糟糕的人表示客氣了,這真是件令人欣慰的事。」阿爾班輕聲說道。
「非常感謝,先生。我並不准備利用這機會。如果我辭職,就說明我承認自己的決定是個錯誤,說明你對我的指控是合理的。我拒不承認這點。」
阿爾班愉快地踏進了俱樂部,並加入到酒吧的那群人中。他像往常一樣,輕鬆而友好地同他們講話。他想讓他們恢復以往的自在。自從斯特拉頓回到華萊士港並帶回他的故事以後,這些人便一直在討論阿爾班,他們鄙視他、嘲笑他,所有人都很討厭他那目中無人的姿態。這樣的人佔到了絕大多數,他們因為他的驕傲受挫而感到得意揚揚。然而現在,阿爾班的出現讓所有人都很是驚訝與困惑:他還是那樣自信,於是,他們反倒開始覺得尷尬。
現在是十月天。他們在一個天氣灰暗的日子里經由一片灰暗的海洋渡過了運河。那裡一點兒風也沒有。漁船停靠在平靜的水面上,像是永久性地忘記了它們那古老的戰鬥。海岸是無比的綠,但這種色彩鮮明、令人感到愜意的綠又完全不同於東方叢林那種繁茂且來勢兇猛的新綠。他們沿途所經過的那些紅色小鎮讓人感覺很溫暖,並且很有家的感覺。它們似乎都在友好地歡笑著,歡迎背井離鄉的人們歸來。當他們進入泰晤士河的河口時,見識了埃塞克斯的富饒,不久之後,肯特的岸邊出現了外牆的教堂,中部有可愛的飽經風霜的樹木,再然後便是科巴姆的樹林。紅紅的太陽出現在薄薄的霧氣中,照耀著濕地,至夜間則隕落。車站裡,弧光燈照亮了黑暗中的事物。看到搬運工人們穿著骯髒的制服來來往往地穿梭,看到肥胖而重要的戴著投手帽的站長,都是美好的事情。那站長吹了一聲口哨,然後揮舞著手臂。阿爾班回到車廂內,並在面對著安妮的角落坐了下來。火車開始啟動了。
「哦,不會的。普林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並且,他是個很堅定的傢伙。他不會容忍那些人無理取鬧的。再說了,有了我和警察的支持,我想那些中國人不會再耍什麼把戲了。」他笑著說道,「天鵝絨手套下也有鐵拳。」
「不用了。」
「但是,如果處在那種情況下的人是你,你也會貿然前去嗎?」他問他。
「你不相信嗎?」總督厲聲問道。
「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去冒這種險。」
「東西都過海關了吧?」阿爾班高興地沖他們叫道。
「我是從你眼裡看出來的,那天,當消息傳來以後,你拒絕立即趕到現場。你去取遮陽帽,我一直跟著你到了門廳。我求你去,我覺得,不管有多危險,你都必須去處理,可是突然,我從你眼裡看到了恐懼。我差點兒就嚇得暈過去了。」
「勇氣真是個奇怪的東西。如果換作是我,要我去俱樂部面對所有那些人,我倒不如斃了自己。」
她揮開雙臂,像是要抵抗住迎面而來的襲擊。
「先生,我想我並不是很明白您的意思。」
「你這是怎麼了?」安妮問。
安妮開始歡快地同他們交談起來。看她現在的樣子,你會覺得她沒有一點兒世俗的煩惱。她看起來很渴望回家。她一副開心的樣子,偶爾還講點兒小笑話。當她離開時,她對總督和總督太太一直以來的友善表示感謝。總督則一直將她送至門口。
「他的運氣很好。但這還是說明他是個該死的蠢蛋。他這樣做完全無異於瘋子的舉動。」
「就靠八個警察和一個警官?」
「我會在一小時內回來的。」
一刻鐘后,阿爾班回來了,同時還帶來了警察隊的隊長,隊長帶來了二十名錫克教信徒,準備應對那些騷亂者。斯特蘭頓隊長長著一張小小的紅臉,紅色的鬍鬚,雙腿向里彎曲著,然而為人非常熱忱,也很有吸引力。珍妮常常在華萊士港碰見他。
有一次,他們去政府大樓時,那位喜歡安妮的地方官妻子漢內告訴了她這些。也許是地方長官讓妻子給他們一些提示的。
他非常同情奧克利,他們安置好了他,並且一直由安妮親自看護著。或許他後悔在盛怒之下說過冒犯奧克利的話,因此,之後他一直特別用心地照顧他。
「終於來了。」阿爾班叫道。
「阿爾班,你不能什麼也不做。不管有多危險,你都必須去橡膠林。」
「不,不必了。」
現在,實現她數周來一直籌劃著的事情的時刻到了,現在,她必須要說出那些她必須說的可怕的事,然而她又膽怯了。她的心沉了下去。她完全清楚自己打算對阿爾班說些什麼,並且早已對自己說了千百遍,從新加坡到倫敦的這段長途旅行中,她每天總要對自己說上三四遍,而她也害怕自己會變得越來越疑惑。她害怕爭吵,一想到可能的爭吵就會讓她覺得噁心。不管怎樣,她現在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整理思緒。他也許會說她真是無情、殘酷又不可理喻。然而她也無法控制這一切。
「他並沒有想要高人一等,」安妮笑著回答說,「並且他肯定不是個自負狂。我想,人們之所以這麼看他,是因為他的鼻子很直,並且顴骨也很高。」
「別傻了。我可沒法僅靠八名警察和一名警官便鎮壓住那伙暴徒。我也沒有權利冒這種險。我們只能坐船去,這就不可能不被發現。岸邊的茅草就是極好的掩護,他們很可能潛伏在那裡,等到我們接近時,便一舉將我們擊斃。我們連一點兒取勝機會也沒有。」
「我知道人們很不喜歡我們,」安妮笑著說,「我很抱歉,但我真的不知道我們能為此做些什麼。」
「這粉撲真大,是吧?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粉撲。」
「好啦,幸好我們還有船。我會派人到華萊士港請求增援。」
「不。」
「我認為這樣的冒險很不合理。」
「還會有更嚴重的麻煩嗎?」
「沒有,沒什麼特別有趣的事。只是處理了一件關於水牛的案子。哦,還有,read•99csw•com普林邀請我去他地產上看看。一些小工毀壞了那裡的樹,他希望我過去調查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有時,這裏接連許多天都會暴雨如注,那麼,阿爾班便會選擇在家學中文。學會了中文,他便能同這個國家裡的中國人用他們的語言進行交流,而安妮則會做一些她平日里沒有時間做的事。這樣的日子讓他們之間的距離顯得更近了。他們總是有很多東西可以談,當他們被各自的事情充實著的時候,兩人都會為相互間的親近而感到愜意。他們向來是異常的團結。下雨的日子里,他們被困於家中,反倒讓彼此覺得他們就是合二為一地在面對這世界。
「他們最後會怎樣?」安妮問。
「但他自己卻在走廊上玩,是吧?」漢內太太說道。
「我怎麼到這裏來的?我是走來的。你們以為我是怎麼到這裏來的?該死的暴亂。我平息了那暴亂。如果這就是你們來這裏的原因,那你們可以請回了。我的腦袋差點兒就被子彈擊中了。」
「你在說些什麼?」
斯特蘭頓隊長想要立刻沿河直上,去打擊那幫混蛋,然而阿爾班卻指出了這樣做的不明智之處。電汽船靠近的聲音一定會驚動那幫暴徒。河岸邊那些長長的雜草是個很好的掩護,他們也有足夠的槍支,完全能夠阻止隊長的隊伍上岸。因此,完全沒有必要將我們的攻擊力量暴露于地方的槍火之下。一定不能忘記的是,對方有一百五十個不怕死的傢伙,因此我們很容易遭到伏擊。阿爾班隨後向大家闡述了他的計劃。斯特蘭頓仔細地聽著,並不時地點頭。這顯然是個好計劃。他們可以伺機襲擊那幫暴徒,驚得他們措手不及,並且可能在不傷一員的情況下便將他們一網打盡。斯特蘭頓要是不接受這計劃,他可就真是個傻蛋。
「當所有人都在反對你時,我不能讓你失望。我為自己的堅持感到自豪。我對自己發誓,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一直支持你,直到我們回到家。這期間,我一直在承受煎熬。」
「哦,天啊,我承受的東西可真是太多了!在去新加坡的路上,所有的軍官都認識我們,甚至那些華人服務生。乃至到了新加坡,在旅館里,人們看待我們的方式,還有我需要忍受的同情,他們扔來的磚,以及那些人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之後的尷尬。天哪,我真想殺了他們。這趟回家的旅程真像是永無止境一般。他們蔑視你,卻又向我表示友善。而你一向那麼自滿、那麼得意,因此,你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感受不到。你的皮一定是像犀牛的那樣厚。看到你仍是如此輕鬆愉快,對我而言,真是另一重災難。我們現在是遭社會遺棄的人。你看起來像是有意讓人們怠慢你的。世上怎麼會有如此不知羞恥的人呢?」
范·哈森爾特和他的人回了伐木林,很快,斯特蘭頓也帶著他的二十個錫克教教徒回華萊士港,留下阿爾班和他們的警察們收拾殘局。阿爾班簡短地向上級作了彙報。然後,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他似乎應該在這裏多待一段時日。但由於這裏所有的房產都被燒毀了,他只得暫住在那些工人們的簡易住所里,因此他不願意安妮來跟著自己受苦。他給她寫了封信,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很高興地告訴她,普林的女人很安全。然後,他開始投入工作中,展開初步調查。他問詢了許多目擊者。然而一周后,他收到命令,讓他馬上前往華萊士港。政府派來通報這命令的船隻將載他前往華萊士港,到下游時,他可以順道見一下安妮,但那不能超過一小時。阿爾班為此感到很生氣。
她覺得將事實告知他可能並不恰當。他做不到假裝糊塗,而她卻高興地認識到這對她而言是件極其容易的事。對這些人還能怎麼做?來殖民地的那些人都像是二流學校出來的傢伙,生活並未教給他們什麼。五十歲的人看起來仍像是年輕小夥子。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喜歡酗酒。他們也從不讀什麼有價值的書。他們的抱負就在於成為一個與眾人毫無差別的人。在他們看來,一個人的最高榮譽便是被人們稱道為好人。如果你對精神世界感興趣,你就是個道學先生。他們的生命都耗費在相互嫉妒里,揮霍在瑣碎的猜疑之中。而那些可憐的婦人則是被淹沒在各種微不足道的相互敵對里。他們所營造出的圈子比英國最小的鎮子都要狹隘。他們總是假裝正經,滿懷惡意。這樣的人不喜歡阿爾班,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可能必須容忍他,因為他有著很強的能力。他很聰明,並且精力充沛。他們不敢說他沒有很好地完成他的本職工作。在他所任職的每一份工作中,他都可稱得上是成功的。靠著他的敏感和想象力,他總能明白當地人在想些什麼,並能讓他們乖乖地去做事——這是其他處在他那位置上的人辦不到的。他很有語言天賦,會講當地的所有方言。他不僅知曉政府官員的普通語言,並且也熟知那些更為優美的語言,因此偶爾能做一些讓長官們感到滿意並留下深刻印象的禮儀祝詞。他也很有組織能力,這似乎是他的一種天賦。他不憚于承擔責任。在適當的時候,他可以成為任何地方的常住居民。阿爾班很喜歡英國,他的父親是個陸戰隊准將,已戰死沙場,儘管他沒有多少個人財富,卻有許多頗具影響力的朋友。他總是高興地帶著反諷似的提起他。
「你有一名軍士和八名警察,為什麼沒有立即趕往騷亂現場?」
那男人似乎沒聽見一樣,仍是直直往前走,但那婦人卻回答了。
「不,不,阿爾班,你別想試圖打動我。我不會改變主意的。我必須離開你。我無法再同你生活在一起了。這會是件很可怕的事情。我永遠也忘不了之前發生的那些事。我必須實話告訴你,現在我對你只有蔑視和反感。」
「你現在能講話嗎?」阿爾班問。
「我猜他們是想進來,」阿爾班說,「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最好獨自霸著這車廂。」
「阿爾班,看在上帝的分上,再聽我說幾句話。」她低聲說。
「當我需要你的意見時,我會問你的。」阿爾班刻薄地說,「到目前為止,我所知道的只是,當有危險發生時,你所做的就只是急忙逃走。我沒法說服自己說,你能在化解危機中起到什麼有益的作用。」
奧克利張嘴想要說話,然而最終卻什麼也沒說。他只是個歐亞混血的經理助理,而阿爾班是地區辦公室主任,代表的是政府權力。於是,他轉而望著安妮,安妮從那眼神里讀出了他的決心和個人訴求。
奧克利呻|吟了一聲並睜開眼來。他是個矮小且皮膚黑黑的人,他身材瘦削,長著一頭濃密而粗糙的頭髮。此刻,他的眼裡滿是恐懼。
「親愛的,你怎麼能如此荒唐呢?」他和善地說道,臉上帶著笑容,「你會這樣想,一定是因為你太緊張,太興奮了。你為何不將一切都告訴我呢?你現在就像個剛來到倫敦的鄉下佬,以為所有人都會關注他一樣。沒有人會因我們而感到困擾的,並且,即使他們真要自尋煩惱,於我們又何干呢?你應該更加理智,不要去管那些傻子說什麼。你以為他們都在說些什麼呢?」
阿爾班很冷靜地回答了面前這人,他確信自己的行為是正確的。他將當初對安妮說的話更為詳細地向總督重複了一遍。總督一直認真聽著,之後,他說道:
「如果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像你們一樣,」他說,「那希望每次派來這裏的都是知識分子。」
「喂,你怎麼還沒換衣服?」他看了一下四周,「你也還沒收拾東西。」
安妮臉紅了。她曾聽見過他們這樣叫他,這讓她感到非常生氣。淚水湧進她的眼裡。「我覺得這太不公平了。」
「我一直很小心地在處理這件事。我見了斯特拉頓隊長,可憐人普林的助理奧克利,我也見了范·哈森爾特,我還聽了你的自我辯護。」
「相信我,我也不想那樣做。」
他整了整隊伍。士兵們往槍筒里裝上了彈藥。他往前一步,舉起了手。那些卡賓槍於是都對準了那些中國人的住所。
「他不適合那個,他更喜歡打網球。」
他於是出了門。
「這孩子。」安妮笑著說道。
此時此刻,安妮是滿腔怒火。現在,她不必再戴著冷漠與驕傲的面具了,她開始拋開所有的矜持與自製。那些惡毒的話接二連三地從她那顫抖的嘴唇間奔涌而出。
「沒有。」
然而等到阿爾班離開船艙后,安妮狠狠地將那粉撲往海里扔去。
「先生,如果我們在兩天內什麼也不做,我想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們很好欺負。」奧克利說。
「尊敬的閣下,我想您大概沒有讀過席勒,可能不太熟悉他最有名的詩句:mit der Dummheit k mpfen die G tter selbst vergebens。」
「出什麼事了?」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打算好回家再說這些的。我咬緊牙關,承受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多的東西,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已經做到了我應該做的一切。現在,我們已回到倫敦,我可以離開了。」
「那些混蛋也許早就殺掉他們了。」
「我不覺得,先生。」
「我不打算打開行李了。我也不會待在這裏。我要離開你。」
「你這混蛋怎麼到那裡去了?」斯特蘭頓反問道。
「但再等兩天的話,他們便可能實施更為可怕的暴行了,」她叫道,「我們都猜不到那群無比殘忍的人還會做些什麼。」
「真是個令人遺憾的消息。」
「我知道,但我還是想買。我已經好久都沒能買到它們了。明天早上,我們能買的是明天的《時代》、《每日快訊》和《郵報》,這麼想不對嗎?」
「我完全有氣度承受那些可笑之人的觀點,我也完全沒有在意過他們的看法。」
「不管他們做了什麼,都會付出相應代價的。我可以向你們保證。」
在阿爾班被任命到達喀塔爾就職時,她在殖民地的朋友都開始安慰她,因為那裡可是桑德拉最偏僻的地方。那裡同政府總部所在的鎮幾乎是完全隔離的,既不通電報,也不通電話。然而她卻真的喜歡那裡。他們已在那裡待了一段時間,她希望還能再待一年。那是個幾乎同英國的郡一般大的地區,有著長長的海岸線,海上還零星點綴著許多小島嶼。鎮上有一條寬闊、蜿蜒的河流,河的兩岸都有叢林密布的原始森林。這一站就在小河上游,包含有一些中國人開的商店,坐落在茂密的椰子樹叢中的當地小村落、地區辦公室、辦公室主任的家、辦事員的住宅區和兵營。他們的鄰居還有沿河往上幾英裡外一處橡膠種植園區的經理及其助手,兩位均是荷蘭人,他們住在河流一處支流旁的小木屋裡。橡膠林的主人每月會舉行兩次午餐會,這也是他們與外界的唯一交流機會。他們的生活雖然很孤獨,但卻一點兒也不枯燥。他們過得很充實。在空氣清新的黎明時分,他們便騎著馬徘徊在叢林里的韁道上,探索著赤道之夜的奧秘。然後,他們回到家,洗澡、換衣服並吃早飯,之後阿爾班便去辦公室做事。安妮一九-九-藏-書般在早上寫信及做家務。她在到達這裏的第一天便愛上了這個國家,並且花大力氣學會了那裡的語言。她在這裏所聽到的關於愛、嫉妒與死亡的故事極大地激發了她的想象。她聽說了剛剛過去的那個時代里的一些浪漫故事。她試著想要融入這些陌生的人們,了解他們的文化及傳統。她和阿爾班都讀了許多關於當地人事物的書。他們有一個藏書頗多的圖書館可以借閱書籍,並且還託人從倫敦寄來了很多新書,他們並未錯過多少有價值的東西。此外,阿爾班還很喜歡彈鋼琴,儘管只是個業餘愛好者,他卻彈得非常不錯。他很認真地學習這門技藝,並且很有天賦;他的耳朵很靈敏,也可以輕鬆地識得樂譜,安妮總喜歡坐在一旁聽他演奏,並在他演奏新樂曲時為其配樂。但他們最大的樂趣卻在於出門旅行。有時,他們會外出旅行兩個星期。他們可能乘著帆船沿河直下,然後流連於一個個小島,在海里游泳嬉戲、釣魚,或一直往上遊行進,直到河水變得越來越淺,直到兩岸的樹木開始越來越接近彼此,以至於樹木間的天空看起來幾乎都成了細細的條帶。這裏,船夫不得不使用撐桿以幫助帆船航行,而他們也需要在當地的家庭里借宿。他們就在清澈的河邊洗澡,那水清澈得可以看見河底泥沙的河流。那些地方迷人、寧靜、偏遠,總讓人感覺想永遠地待在那裡。有時,他們又會選擇步行,在叢林的小道上一走便是幾天,晚上就睡在帳篷里,蚊子和水蛭總會來吸他們的血,然而他們依然很享受那樣的時光。有誰能在帳篷里睡得如此香甜?一番新鮮嘗試過後,他們會開開心心地回家,舒適地享受著井然有序的建築,家裡寄來的郵件,享受著所有的文檔書籍,當然,還有那架鋼琴。
他們買到了頭等廂的票,這可真是件幸事,因為他們帶了太多東西:阿爾班的箱子和手提箱,安妮的化妝盒和帽盒。他們有兩個行李箱,裝著他們可能隨時需要的東西,剩下的東西,阿爾班都交給了一個代理人,讓他幫忙帶到倫敦並代為保管,等他們穩定下來后再去取。他們有很多東西:阿爾班自東方收集的書畫古玩,還有他的槍和馬鞍。他們要永遠地離開桑德拉了。像慣常的那樣,阿爾班慷慨地給了搬運工人很多錢,然後便踱到書報攤前去買報紙。他買了《新政治家》、《國家》、《閑談者》和最新一期的《倫敦精神》。他回到自己的車廂內,將那一堆東西扔到了座位上。
「我必須要說,我真是很崇拜你,」斯特蘭頓說道,「如果我處在你這個位置上,一定忍不住那口氣,帶著八個警察教訓那幫混蛋去了。」
「我們再過五分鐘就到了。」
在這以前,他還從未對她發過火。然而她卻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走。
這是伐木場的經理,是個荷蘭人,他駐紮在位於約二十英裡外的一條較大的支流邊。
「是的,先生。我看到他了。」
這下,阿爾班臉紅了。
「他們的直覺竟如此準確,這可真有趣。」
「我不明白。」阿爾班說。
她好奇地看著他。
「你累了嗎?」他問道。
「你可以從你的角度向我敘述一下阿魯德地產上發生的事,以及你所採取的一些應對措施嗎?」
「我很想聽一聽你對於自己採取的決定的理由。」
「看起來真不錯,」阿爾班說,「在我們找到合適的公寓以前,我們還可以勉強住在這裏。」
兩周后,他們將安妮費盡心思所做的一些裝飾賣給了新任的地區辦公室主任,將其餘的東西裝進貨物箱和行李箱,便起身到華萊士港等待著去往新加坡的汽船。牧師的妻子邀請安妮他們去她家住,然而安妮拒絕了,她堅持要住旅館。他們剛到華萊士港一小時的樣子,安妮便收到了總督夫人的一封簡訊,邀請他們去府上同她喝茶。安妮去了,發現只有漢內太太一人。不久,總督也來了。他表達了對安妮即將要走這件事的遺憾,並表達了自己對此事的歉意。
「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阿爾班生氣地叫道,「普林有支槍,是吧?」
漢內太太牽起她的手,充滿深情地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個非常高大並且滿身肥肉的男人,穿著卡其布褲子和無袖汗衫,儘管那肥肥的腿顯然妨礙了他,但他仍是儘可能快速地向阿爾班他們跑來,一邊跑一邊揮舞著雙拳,嘴裏還叫道:
「先生,你們有多少警力?」奧克利問道。
「我要到辦公室去了,」阿爾班說,「我會寫一個簡短的報告,並即刻派人乘船送到下游去。」
他點燃一支煙,並開始在車廂門口踱步,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當他們經過紅海時,發現運河的風很大,安妮平日里看到的那些看起來很體面的人這下突然令她很是吃驚:他們脫下了從前那些得體的服飾,換上了更為暖和的衣服,然後,他們便突然什麼也不是了。他們的領帶看起來很是糟糕,襯衫也不對。他們穿著骯髒的法蘭絨褲子,破舊的、明顯不是很好的高爾夫裝,或是由地方裁縫縫製的藍嗶嘰套裝。大多數乘客都在馬賽下了船,但也有十幾個人,一直坐到了蒂爾伯里——他們或是認為在經過了東方的長時旅行后,再經過海邊的一段路對他們而言尚有好處,或是出於經濟的緣故。現在,很多人都走到了站台上。他們戴著遮陽帽或者雙層的闊邊氈帽,穿著厚厚的大衣,或是沒有形狀的軟質帽子或常禮帽,往往都不是很整潔,戴著也顯得太小。看到這一幕,真是很讓人吃驚。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郊區來的二等人。不過阿爾班當時已經具有了倫敦的氣派。在他那精緻的大衣上沒有一點兒灰塵,他的霍姆堡氈帽看起來也像是嶄新的一般。你一定看不出來他已外出三年了。他的衣領不松不緊地繞在脖子周圍,軟薄綢的領帶也系得很是齊整。安妮看著她時,忍不住要從心底里讚賞他的英俊。他身高六英尺,且很是修長,衣裝打扮很得體,衣服的剪裁也非常合適。他有一頭漂亮的頭髮,仍然很濃密,有一雙藍藍的眼睛,皮膚略顯黃,這對剛過完青年時期並失掉了自己白裡透紅膚色的人而言顯得極為正常。他的臉上幾乎沒有顏色。他那好看的腦袋長在長長的脖子上,就像是亞當的蘋果,然而你對這對比的印象可能要強於他那漂亮的臉蛋。他的輪廓很標準,鼻子很挺,眉毛又很濃,因此,他非常上相。事實上,只要看到他的照片,人們都會認為這是個非常帥氣的人。然而事實卻並非如此,這或許是因為他的眉毛和睫毛都很蒼白,嘴唇又很薄;不過他看起來很像是個有智慧之人。他的臉上有一種高雅的神氣。你可能會認為這就是詩人的樣子。安妮同她訂婚後,每逢女伴們問她未婚夫的情況,她總會說,他看起來就像雪萊。現在,他轉向她,藍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他的笑容可是頗富吸引力。
「天知道我有多愛你。八年來,我一直都在感激你的存在。對我而言,你就是一切。我信你,就像有的人信上帝一樣。那天,當我從你的眼裡看到恐懼,當你說你不會為了一個當地的女人和她那歐亞混血的孩子而冒險時,我感到整個人都垮了。就像是有人掏空了我的心,並踐踏它一樣。阿爾班,你當場就謀殺了我的愛。你讓它完全地死掉了。從那以後,每當你親吻我的時候,我都要握緊雙拳,才能勉強自己不要轉過臉去。想到其他什麼都會讓我覺得噁心。我憎恨你的自滿和令人恐懼的鈍性。如果這隻是一種短暫的軟弱,如果事後你因此感到羞愧了,也許我還可以原諒你。我本該覺得自己很悲慘,但我是如此愛你,因此,我只有對你的同情。然而你卻毫不知恥。現在,我什麼都不信了。你只是個不負責任卻又自命不凡的,還愛裝模作樣的粗俗之人。我寧願做個平凡的種植者的妻子——只要他有通常的那些人類美德,也不願再做你這虛偽之人的妻子。」
「哦,阿爾班。」
總督驚訝地望著阿爾班,他的憤怒里忽然很不情願地融進了一絲敬意。
當阿爾班乘坐的船到達華萊士港時,港口上的一個警察告訴他,港務長有個口信要帶給他。那是總督的秘書捎來的消息,讓港務長通知阿爾班,總督想要儘快見到他。這會兒正是早上十點。阿爾班先到俱樂部洗澡,剃鬍鬚,換上乾淨衣服,還將頭髮整理了一下。隨後,他叫了一輛三輪車,讓車夫把他帶到總督辦公室。他立刻便被帶到了秘書的房間,相互握了手。
「你們這些混蛋究竟在幹什麼?」待到走近時,他氣喘吁吁地說。
「我告訴過你,即使我去了,也是無濟於事。」
「哦,好啦,特瑞爾,我知道你並不傻。我只是不想讓你難堪。看在你和你妻子的分上,我不想讓你背著因為懦弱而被開除的罪名離開。我想要給你一個辭職的機會。」
「大意就是:神也不得不徒勞地和愚蠢做鬥爭。」
「這還真得有點兒勇氣才行。」
他看了看表。
「親愛的,我不想在你面前無禮,但現在我的時間確實很緊。我想,你還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吧。」
他滿臉困惑地看著她。
現在看來,阿爾班沒有受歇斯底里的安妮影響而冒險顯然是個明智舉動。普林的孩子當然會沒事。他從來就沒想過他們會出事。
「我去告訴總督你到了,」他說,「你可以先坐一會兒嗎?」
某次,他們去了華萊士港。這是個變換場景的機會,然而安妮總是很樂於回家。她總是難以在那裡獲得平靜。因為她明白,他們所遇到的那些人都不喜歡阿爾班。他們都是些非常普通的中產階級,一直生活在偏遠地區,並且生活也是枯燥無味,完全沒有讓她和阿爾班感到充實的那些知性|愛好,他們中的很多人思想都極為狹隘,而且教養也不好。想到他們對阿爾班的不友好,安妮便覺得心煩。他們說,阿爾班是個空想家。他對他們非常友善,然而安妮明白,那些人對他的熱忱卻很是厭惡。當他試圖表現愉悅時,他們說他那是在裝腔作勢;當他試著去逗樂大家時,他們覺得他是在拿他們取樂。
「早上好,特瑞爾。」
「那就隨你吧。我很仔細地考慮了這問題,對此,我也是毫無疑問。我現在不得不將你解職。必要的文件不久就會送到你手上的。同時,你需要暫回你的崗位,並在你的繼任者到來時做好交接工作。」
他給了那警官一道命令——此前,那警官一直僵硬地站在台階的最頂端。他於是敬了個禮,然後跑掉了。阿爾班走進一個小門廳,取下他的遮陽帽。安妮隨即跟上了他。
「安妮,你瘋了嗎?」
突然,她聽見了阿爾班的腳步聲。安妮於是從自己的白日夢中蘇醒過來。所有這一切都尚在遙遠的未來。阿爾班還僅僅是個地區軍官,真正重要的只是他們現在的生活。她聽見了阿爾班進浴室的聲音,隨即便是將水噴濺到自己身上的聲音。不久,他走了出來。他已換上了襯衫和短褲。他那漂亮的頭髮仍是濕的。
「這有什麼關係呢?」
阿爾班抬起頭,微笑著走出了總督的辦公室。總督很有心,那天晚些時候,他好奇地問自己的秘書,阿爾班·特瑞爾是否真的去了俱樂部。
「我不去。」阿爾班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