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憤怒之船

憤怒之船

「如果我不能去了,那麼漢森就必須過去一趟。」
「聽我說,金吉,」格魯特對他說,「這裡有十個荷蘭盾,這樣,你離開后還可以給自己買點兒煙抽。」
金吉·特德是個很直率的人,他毫不猶豫地就回絕了這個並不能吸引他的邀請。
我們的長官高興地揉了揉自己那胖胖的手。他正期待著在這聚會上看一場好戲。然而那個周四七點鐘時,金吉·特德已喝得爛醉,於是格魯特先生只得只身前往。他無奈地告訴了牧師及其妹妹這令人難堪的事實。瓊斯先生搖了搖頭。
「幸運的是,我的權利足以使我能自己處理此類事件。」他回答說。
「先生,您要先見一下金吉·特德嗎?」主管問道。
「格魯特先生,這個人的存在現在已成為一樁公開的醜事了。從早到晚,他從未清醒過,他接二連三地與當地一個又一個的婦女發|生|關|系,早已臭名昭著。」
此刻,我們的長官感到非常沮喪。這愛喝酒的無賴是他在島上唯一的同伴,他不想失去他。我們的長官甚至發現自己都有些喜歡他了。於是,第二天,他去見了我們的傳教士。
「我嗎?」
「金吉,金吉,她會將你變成一個該死的傳教士的。」
奇怪的是,正是為了這頑皮的孩子,瓊斯竟在本該為年輕的異教徒們進行浸信會指導的時間來拜訪了格魯特先生。
「去喝個爛醉吧,金吉·特德,」他說,「但我警告你,如果你又在酒後亂來,下次可就是十二個月的監禁了。」
「我可不能同三個男人一起待在一個了無人跡的荒島上。」她叫道。
「格魯特先生,你和我都很清楚這人所犯下的罪行。我也沒有必要再次提醒你。他沒有任何理由可講。現在,他真的已經跨過了應有的極限。這正好是我們最好的機會。我懇求你運用你的權利,將他永遠地驅逐出去。」
「我也知道確實是這樣,但你知道,這是我的工作,我無法阻止自己履行這職責。如果我的邀請對你而言是種冒犯,那我向你道歉。你就忘了這事吧。我知道,讓你跟著冒這樣大的風險,確實是很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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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瓊斯先生並沒在意這閑談,對一般的反思也不感興趣。
我們的長官嘆了口氣。
「一個女人單獨去波波島,這真是最愚蠢的事。」
「真是個天大的玩笑,金吉。這是誰想出來的?」
「老姑娘,別激動。我們只是去那小島上換一個推進器,大家都會很安全的。」
「我們很希望下周日你能到我們家吃晚飯。我妹妹將負責做這餐飯,她會讓你吃到一餐真正的義大利飯的。」
我們的長官於是不禁想到,用六百個無辜之人的性命來換取這兩個人的相遇,這真是個極笨拙的設計,然而他也並不是很熟悉全能的上帝之行事方式,因此,他選擇了保持沉默。
「你們不會是要到那島上去吧?為什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能切割闌尾嗎?」
「瓊斯小姐還好吧?」我們的長官客氣地問道,「我相信沒有什麼比在露天過夜更糟的了。」
「請坐吧,瓊斯先生,」我們的負責人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嗎?」
「你不能和瓊斯小姐結婚,」他說,「沒有人可以和瓊斯小姐結婚。」
「你?你不會是開始信基督了吧?」
一天晚上,我們的長官穿著紗籠坐在自家陽台上讀法國小說,此時的他感到很是愜意,因他又能從容地生活了。這時,男僕來報,說金吉·特德想要見他。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朝他喊叫,並讓他進來。他現在正希望能有個伴。那晚,我們的長官正想喝個大醉,可惜一個人喝酒實在沒有多大意思,於是,他只得把這念頭拋之腦後。然而上天卻在這緊要關頭給他派來了金吉·特德!天啊,他們可以好好地享受這一晚了。在四個月的艱苦奮戰之後,他們理應為自己找點兒樂子。金吉·特德進來了。他穿著一身乾淨的白色帆布衣服。他的鬍鬚打理得好好的。他看起來完全像是變了一個人。
他們飲盡了杯中之酒,我們的長官於是又拍起手來。於是,男僕又拿來了兩瓶酒。
他開始爆出一些骯髒而又褻瀆神靈的詛咒。格魯特先生只是冷冷地聽著。他覺得,要是用荷蘭語罵的話,金吉·特德也許能罵得更好。
「真的很抱歉。我妹妹一定會非常失望。」
「這個問題很有趣,瓊斯先生。我常聽說過量飲酒會激起性|欲,但也會降低此類事件所帶來的滿足感。但你告訴我的關於金吉·特德的故事卻似乎並未支持這一理論。」
「我什麼也不想要。我只想自己待著。」
「推進器的一個刀刃壞了。他認為他最終只能讓我們的船平安到達那小島了。我們需要去那島上過夜,明早潮退之後,他會換上一個新的推進器。」
「我知道我會的。哦,如果我要懷疑這點的話,我才真是個壞人。因為讓我們在一起其實是上帝之意。」
「喝杯什麼?」
金吉·特德獃獃地站了一會兒,就那麼看著瓊斯小姐。他輪換著雙腳來支撐自己的身子,那乖戾的臉似乎黑了。
我們的長官告訴了來客最近的一些新聞。過去六個月來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阿拉斯島上與往日並無不同,這世界與往日也並無不同。
我們的長官抹了抹臉。他又喝了一口酒。他嘆了口氣,並呻|吟了一聲,因為他的兩腮現在還很疼。
我們的長官對自己的言辭甚為滿意。這話講得極為客氣,然而也隱含了他認為較為適度的責備。牧師於是極為莊嚴地看著他。他那憂鬱的藍眼睛里滿是誠摯之意。
「金吉,你沒有忘記我的邀請,我感到很高興。」我們的長官說。
瓊斯先生覺得自己並不是很明白妹妹究竟在說些什麼。
我們的長官驚得屏住了呼吸。他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因為他想,此刻如果不能馬上喝到酒,他一定會大發脾氣。他這一生還從未如此震驚過。
「我猜你可能會把他送去望加錫。」
「但是你必須去那裡,我堅持認為我們必須去巴魯島。我命令你們帶我去巴魯。」
「沒有人是不可救藥的。每個人都會有好的一面。我會每晚為他祈禱的。懷疑上帝的能力是件糟糕的事情。」
埃弗特·格魯特快樂地撲閃著眼睛,看了看牧師那義憤填膺的臉。他不傻,他明白瓊斯先生想要做什麼。但他又很想藉此而取樂於他。
「來根香蕉嗎?」他問。
「那麼,就讓威爾遜先生和我一起去吧。他比我們都要了解那些土著人,並且他還會講所有的方言。」
突然,瓊斯小姐竟莫名地臉紅了。她急忙同我們的長官道別,並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突然,男僕來報,說瓊斯先生現在在外面,問方不方便進來拜訪。我們的長官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瓊斯先生便走了進來。
「我也不想責怪你。」我們的長官說道。
「長官,這可不行。我不是個人道主義者。」
「是爪哇島嗎?」
「我不會介意你請我喝杯茶?」
我們的長官聽完這句話,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極力想讓自己那五英尺四英寸長的身軀顯得有威嚴。
「你覺得他能派上什麼用場嗎?」我們的長官問道,「你知道他是個什麼人。」
「我哥哥覺得,我們應該為那個可憐的人做點兒什麼。」
「你為什麼認為,我會介意他們割掉你的脖子?」
「我是不會去的。該死的神經病。」
現在,機會來了。金吉·特德被送往了馬普提提島,和附近的其他小島一樣,這裏也有很多岩石,綠樹成蔭並且四處都由暗礁圍繞著。海邊的椰樹叢中有一個村莊,小島中央的鹹水湖邊也有一個村莊。這裏的一些村民信奉基督教,島上的人們與巴魯島也有定期的往來。船隻載著乘客和農產品在兩島間往來。然而這裏的村民多是些航海一族,如果他們有急事需要同巴魯聯繫,他們便會駕上快速帆船,經五十英里來到巴魯。湊巧的是,在金吉·特德的服役期只剩下兩周時,湖邊那村莊的村長突然得了重病。當地的醫生無法為他做什麼,他只得痛苦地躺在床上打滾。於是便有信使趕到巴魯島,以尋求牧師的幫助;然而他們的運氣卻很糟,那時,瓊斯先生剛好染上了瘧疾,並且也是躺在床上,無法動彈。他叫來自己的妹妹,並跟她做了一些交涉。
「我不能就這麼讓那人死去。」
聽完這話,她沖金吉笑了笑。
「他今年多少歲了?」她問道。
「從這塊岩石上上來吧,這樣可避免弄濕你的腳。」
「這可不是個禮貌的說法。」牧師說道,然而卻淡淡地笑著,表明自己並未被冒犯。「你常常都去拜訪我們的長官,為什麼就不能來看看我們呢?時不時地同白人聊聊天不是挺好的嗎?你可以捐棄前嫌,和我做個朋友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家人一定會熱忱歡迎你的。」
「親愛的朋友,請坐下來抽只雪茄吧。」
然而金吉·特德卻一點兒也不想被拯救。在他被釋放後過了兩星期的樣子,他在一家中國商店門口的凳子上坐著,神色茫然地看著大街上的人來人往,然後,他看見了瓊斯小姐。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又做了讓自己也感到驚異的事。他低聲嘀咕了一番,毫無疑問,他說出來的話語都是很無禮的。接下來,他發現瓊斯小姐看到了他,於是趕緊轉過頭去——雖然他已意識到瓊斯小姐正盯著他看。她走得很快,然後快接近金吉時,她的步伐卻慢了下來。金吉猜想她可能想停下來同他講話。於是,他很快起身走進了店裡。他至少在店裡躲了五分鐘,不敢再出去。然而半小時后,瓊斯先生來了,他直接衝著金吉·特德走來,並向他伸出了自己的手。
「你別告訴我你也同意這件事!你是知道金吉·特德是什麼人的。他是個懶惰又不負責任的人,這一點絕對是毫無疑問的。你告訴你妹妹她這樣做的風險了嗎?我的意思是,想要讓罪人懺悔那是可以理解的,但這,這完全已經超越了極限。你難道沒有聽說過,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嗎?」
「真見鬼。」金吉·特德說。
「金吉,你的名聲就在那裡,大家都認為你對女孩們有過於濃烈的興趣。」我們那並不高大的長官咯咯地笑著。
「我怎麼可能碰那個女人?我從來就沒有那樣想過。這個該死的神經病,我真想擰斷他的脖子。聽著,把我的錢給我,我要去喝個爛醉。」
她默默地接過來他手裡的香蕉。她現在真的很餓,於是很是享受地吃完了這香蕉。
「金吉,我相信你會的,」我們的長官說,「但至於給不給你時間,那是由我來決定的。」
「我覺得這足夠你花了。我會幫你保管好寄給你的一切東西,這樣,等你回來后,便有一筆可觀的錢財了。甚至也足夠你去任何地方了。」
「我們這是要去哪裡?」她突然很是擔心地問掌舵手。
「去哪裡?」他問道。
「哦,我是為了那叫作金吉·特德的人來找你的。你看你現在會怎麼處理這事?」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她冷冷地說。
牧師突然感到有些驚慌失措。他從未想到,這個比自己年輕十歲而又妄自尊大的年輕人會表現出這番態度。他正準備開https://read.99csw.com口解釋並道歉,然而我們的長官此時卻舉起了他那胖胖的手。
「你打算怎麼辦?」
金吉·特德搖了搖頭。
漢森是他們那間小醫院里的藥劑師。
金吉·特德每個月仍有匯款按時寄來,現在,我們的長官已幫他集到五十英鎊了。在對他破壞的中國商店進行補償之後,也還剩下三十多英鎊。
「我非常感激你和其他牧師在這些島嶼上所做的一切努力,但你確定已經用盡了所有可能的機智嗎?」
「我想我倒不會很介意這點,這樣我們便有一些共同的使命了。她說,我跟土著人在一起時是個驚人的奇迹。她還說,我在五分鐘內對土著人施加的影響也勝過歐文一年的努力。她說她從來沒有見過像我一樣有吸引力的人。因此,我可不能不充分利用這良機。」
「我不知道。我猜可能是希望你能給他們帶去一些樂子吧。」
「聽著,長官,你難道就不明白,我真的從來就沒想過那事嗎?你知道,女人是不能隨便碰的,如果她醒來,一定會疼得要命。」
「我知道。」她回答說。
「不是。如果你願意將汽艇借給我們,我們便打算去曾共度過一晚的那個荒島。我們都有一些美好的記憶留在那裡。我也正是在那裡才第一次發現了愛德華的好。我想要去那裡獎勵他。」
但金吉·特德剛走到門口,便被瓊斯小姐攔了下來。
「令我感到驚訝的是,一個成天喝酒的人竟能那樣強壯,」我們的長官喃喃道,「他的力氣大得像頭牛。」
「那個老傢伙,」他終於罵完了,「他究竟把我當什麼了?」
「為什麼不能?我看過你做這類手術的啊!並且,我自己也曾獨立做過許多小手術。」
你真誠的,
「好吧。沒有其他事了,你可以走了。」
「你知道的可多了,瓊斯小姐。」
懲罰金吉·特德去做六個月的苦役讓他感到很是有趣,一想到他和其他犯人一起在公路邊勞動的情形,格魯特便忍不住要笑起來。金吉·特德偶爾還可以同他進行一些會心的交談,因此,要把他驅逐出去才真是犯傻,此外,若就此滿足了牧師的要求,對他的紳士形象會是很不利的。金吉·特德是個頑皮的孩子,也是個愛搞惡作劇的人,但我們的長官對他的印象卻很好。他們常常在一起喝酒,當達爾文港那些珍珠商到他們島上休歇時,格魯特也總是會叫上他,然後一起暢飲。我們的長官喜歡金吉·特德不計後果地浪費生命的樣子。
那天,在碰到金吉·特德后,我們的長官問他有沒有收到瓊斯小姐的邀請函。金吉遂從衣服口袋裡摸出一張皺皺的紙條,遞與格魯特先生。這就是那邀請函。上面是這樣寫的:
聽完瓊斯先生的評論,我們的長官突然很想來罐啤酒,而牧師則是誠摯地向前傾著身子。
我們的長官默默地看著他,然後緩緩地點了三四次頭。瓊斯小姐已經完全影響了他。
「很不錯。」
「金吉!」
金吉·特德滿臉狐疑地望著我們的長官,然而卻看到他一臉嚴肅,態度也很是誠懇。他不知道的是,這荷蘭人都快在心裏笑斷氣了。
「格魯特先生,你是專程過來祝賀我的嗎?」她叫道,同時充滿了活潑之情與孩子氣,「你看,我這次說對了。每個人身上都會有些優點的。你不知道,在這段恐怖的時期,愛德華的表現是多麼多色。他是個英雄。他是個聖徒。甚至連我都感到震驚了。」
「你現在這種狀態,是不能給別人做手術的。」
「那他的真名又是什麼?」
「聽說那個可憐的人又開始重操舊業了,」他說,「我和我的妹妹對此都深感失望。依我看,一下子給他這麼多錢,多少有些不合適。」
要想不露出腿而又安全地下得船來,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後瓊斯小姐卻小心翼翼地做到了這點。
「好吧,就算你餓了,難受的也不是我。」
「沒有,汽艇現在在另一個島上。不過我可以乘坐通信人的馬來帆船過去。」
「你原來可以隨意處置我妹妹,然而你卻放過了她。我從前以為你完全是個惡魔,現在,我為自己過去的看法感到慚愧。她當時完全是毫無防禦。她完全就在你的掌控之中。然而你選擇了憐憫她。我打從心底里對你表示感激。我和我妹妹都不會忘記你的這次手下留情的。願上帝永遠保佑你。」
為表示自己絲毫沒有被冒犯,瓊斯先生輕輕地沖金吉·特德點了點頭,然後才走出門去。兩天後,金吉·特德突然在自己暫住的地方收到了一套帆布衣服、一件網球衫、一雙短襪以及一些鞋子。他並不是常常能收到禮物的人,因此,在他下一次去見我們的長官時,便問長官是否是他給自己寄去的。
在某段時期,這島上的負責人是埃弗特·格魯特先生,他以一種近乎荒謬的性情掌管著阿拉斯群島。他二十七歲上任時,覺得這是件很好笑的事情;到了三十歲,他的感覺仍是如此。他的島嶼同巴達維亞沒有任何電纜通訊,郵寄速度又是非常之慢,即使他向外間尋求什麼建議,待其到達時,也已是無用之物,因此,他總是直接以自己認為最合適的方式行事,希望他的好運能使自己免受各種麻煩。格魯特先生長得很矮,不足五英尺四英寸那麼高,並且尤其地胖,然而面容卻向來很紅潤。為顯得較為冷酷,他往往勤于剃頭刮面。他的臉蛋是又圓又紅。他的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還有一雙小而有神的藍眼睛。他知道自己並不是什麼體面人,然而因其職務之故,他總是穿得一派衣冠楚楚。他總是穿著潔白無瑕的衣服出現在辦公室、法庭或大街上。然而雖則他還很年輕,卻有個又圓又凸的肚子。他那愉悅的臉上總是一臉甜蜜,而手上則常常拿著一把棕櫚扇。
幾天後,格魯特先生出門散步,這既是為了鍛煉身體,也是為了檢查一些工作是否在按時進行著。他經過了一夥正在看守人看護下勞動的罪犯。在這些人中,他一眼便看到了金吉·特德。他穿著囚犯穿的紗籠,一件緊身短上衣,以及他自己的破舊遮陽帽。他們正在修路,金吉·特德正揮舞著一個很沉的鋤頭。那道路很窄,我們的長官看到,他必須要在離自己一英尺的地方經過。他突然想起了金吉的威脅。他知道,金吉·特德是個有暴力傾向的人,他也很清楚,那天他在法庭上說的並不是玩笑話,他是真的認為格魯特對他的這個六個月勞役的懲罰太重了。如果金吉·特德突然用那鋤頭襲擊他,那麼,即便是上帝也救不了他了。沒錯,看守人肯定會立即將他擊斃,然而格魯特自己的頭也會被砍掉。他懷著一種難以解釋的心情從那群囚犯身旁走過。他們正一組一組地工作著,每個人之間也隔了幾英寸的樣子。格魯特最終決定,既不加快步伐,也不減慢步伐。當他經過金吉·特德時,那人遂將鋤頭擲于地上,然後直直地盯著我們的長官,並且還眨巴著眼。我們的長官看了看他嘴角的笑容,然後頗有官威地從旁走過。而那一眨眼的動作卻是充滿了嘲諷的幽默,讓他很是滿意。如果他是巴格達的統治者,而不僅只是這荷蘭行政部門的一個初級官員,他可能會立即釋放金吉·特德,派奴隸來幫他洗澡並塗上香水,然後為他披上金袍,併為他準備一餐奢侈的盛宴。
「我在這裏過得很舒服。」金吉·特德說道。
「你真是個粗魯的男人。如果你們不直接回巴魯,我會讓你們統統進監獄的。」
「聽著,金吉,」我們的長官說道,「我想跟你談談這次霍亂的事。我們想要強迫那些土著人採取一些預防措施,我們現在需要你的幫助。」
「你可以勸他來嗎?如果你跟他提出來了,我相信他就會來的,等他認識到我家的路了,他以後自然會再來的。看到一個年輕人的精神崩潰掉真是件令人難受的事情。」
「我妹妹已經成年了,完全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
「那個,如果我是你,我是不會在他花光所有錢財以前採取任何行動的,」我們的長官說道,「如果到那時他還沒被送進監獄,那麼你就可以放手行事了。」
格魯特先生的眼睛差點兒沒有蹦出來。他抓了抓自己那光禿禿的腦袋。
金吉·特德顯然正處於痛苦之中。他那站著的身體略微有些搖晃,眼神也是一片茫然。他仍是個年輕人,年齡約莫三十歲的樣子,中等個子,很胖,浮腫的紅色臉膛,極度捲曲的紅頭髮。他也在昨日的糾紛中受了傷。此刻,他一隻眼睛黑黑的,嘴也被打破,並且仍在浮腫著。他穿著卡其布短褲,衣衫襤褸,他的無袖汗衫幾乎快從後背上掉落下來。一個破裂之處露出了他胸膛上紅紅的毛,也顯示出其皮膚那驚人的白。我們的長官看了一下案件記錄。他叫出了證人。他聽了證人的陳述,看到了那被金吉·特德用瓶子打破頭的中國人,聽了軍士在試圖逮捕他時被打倒的煽動性故事,聽聞了金吉·特德在醉酒後儘可能破壞一切可被破壞之物。之後,他轉向這罪人,開始用英語同他對話。
瓊斯小姐則一直當他不存在那樣。她當然知道他是誰,並且對他也不乏了解。一想到這人又要回巴魯了,瓊斯小姐便覺心都沉了下來,這人只會製造醜聞,只會喝酒,對女人而言是致命的危險之物,也是刺痛所有正派之人血肉的荊棘。她知道哥哥曾努力想將此人驅逐出境,而她對那無視自己的職責的長官則是一點兒耐性也沒有。當他們出離海岸,來到海中央后,金吉·特德打開了一個酒瓶的瓶塞,開始大口大口地喝著亞力酒。隨後,他更是將酒遞給了船上的兩個船工。話說那兩個船工,一個是個中年人,一個則仍舊很年輕的樣子。
我們的小島負責人並未因為來客的嚴肅或話語中的沮喪而感到不安。他那藍藍的小眼睛里仍是布滿了友好的微笑。
「愛德華·威爾遜。」她輕聲說道。
「你給我住嘴,老母牛。」金吉·特德叫道。
「是的。」
「絕對不是我,」我們的長官回答道,「我完全沒有興趣為你準備那些行裝。」
這下換我們的長官咬緊了雙唇。
「我不會耽誤你很久的。」他說,「我一整天都在試著找金吉·特德,而當我聽說他在你家時,我想你應該不介意我過來。」
「瓊斯先生,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找你來吧?」我們的長官很快說道。
「責任是最能喚醒一個人的東西,我相信,這類的事情或許還可以成就他。」
「為什麼?究竟怎麼回事兒?你不口渴嗎?」
「這說明,在他的內心深處,還是有一些優良品質的。我妹妹現在覺得我們有責任去拯救他。我們必須為他做點兒事情。」
「哦,你是這樣想的嗎?」
金吉·特德是個模範囚犯,因此,這之後一個多月的樣子,有了一個去邊遠的小島做工的機會,我們的長官便將他納入進來。去那裡之後無須再遭受監禁,派去的十個人仍會有看守人,但他們被安排在當地人的家裡住宿,一天的工作之後,他們便可以像自由人一樣過活。這份工作需要的時日長於金吉·特德剩餘的監禁期,因此,他可以在這個島上混完這段日子。在他出發前,我們的長官同他見了一面。
「因為我不想去。」
「那個,金吉,你自己還有什麼想要說的嗎?」
「我該怎麼辦?」她叫道,「我究竟做了什麼壞事,竟要得此報應?」
聽完這話的瓊斯先生面無表情。
「很多女人都會欣然地接受這點。」
瓊斯小姐是個堅強的女人,年齡約莫有四十歲的樣子。若是只看外表,你也許根本無法看出她有多麼堅定。她有一種很奇特的優雅態勢,並且看起來似乎只要一陣風就能將她吹倒一般;這多少給人一些矯揉造作之感,很快,你還會發現她的性格里有些令人感到震驚的東西。瓊斯小姐是個很高很瘦的平胸女人。她長著蠟黃色的長臉,她頗受痱子的折磨。她那棕黃色的頭髮很是稀疏,並被她從前額直接梳理至腦後。她那灰灰的眼睛生得極小,並且由於兩眼的距離太近,竟讓她看起來有點兒像罵街潑婦的感覺。她的鼻子又尖又長,還略帶點兒紅。她常常承受著消化不良之苦。然而她身體的虛弱卻並未影響到她對於生活的樂觀態度。她行事很快,足智多謀並且很有能力。她到達馬普提提島后,發現若是想救這村長的命,她一刻也不能耽誤。於是,她頂著巨大的苦難即刻開始了手術,並在接下來的三天里一直勤勉地照顧著病人。一切進行得很是順利,她意識到,若是他哥哥在此,可能也不及她照顧得周全。為讓病人的傷口能更好地愈合,她停留了較長的時間才為他拆線,之後,她開始準備回家。這次出行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她也因此感到很高興,覺得不虛此行。她給了病人他需要的藥物,她讓這裏小小的基督教社區堅定了自身的信念,也告誡了那些懶散之人,她在這個地方埋下了善九九藏書的種子,讓上帝在這裏生根成為可能。
「安靜點兒,」他命令道,「你讓我覺得很累。」
「你必須要為此做點兒什麼。這簡直就是瘋了!」
「金吉,為什麼你看起來像是在什麼休養地休養了一段時日,而不是在照顧那些因霍亂而面臨死亡威脅的人們?再看看你這身整潔的衣服,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威爾遜。」
「請隨便用,金吉。」我們的長官在端起酒杯時說道。
「金吉·特德?」我們的長官盯著瓊斯小姐看了一會兒,「他前不久又在酒後惹下一樁禍事。」
「金吉,我希望你不會因為我判處你六個月監禁而怨恨我。」
金吉·特德很不友好地看了他一眼,並未去觸碰他伸過來的手,也沒有作任何回答。
我們的長官開始縱情地咒罵。他用荷蘭語罵,用英語罵,也用馬來語罵。接著,他又飲了一瓶啤酒,抽了一支雪茄。在這之後,他開始陷入沉思。他知道有這中國醫生也是無濟於事。他只是個爪哇島來的神經緊張的小個子,當地人往往會拒絕執行他的命令。我們的長官是個有能力的人,他很清楚現在需要做些什麼,然而這些事情僅靠他一人之力也是無法實現的。他不喜歡瓊斯先生,然而現在,他卻很為他的存在而感到慶幸,並立即派人去請他。十分鐘后,瓊斯先生來到了他的辦公室,旁邊還跟著他妹妹。
格魯特先生叫來軍士交代了幾句,於是,幾分鐘后,金吉·特德便站到了大家面前。他看起來像是生病了的樣子。很明顯,他正因最近遭遇的一次襲擊而渾身顫抖,精神也像是完全失去了控制。他穿得破破爛爛,鬍鬚也像是一星期未曾打理了。人們一定找不出比他更不體面的人來。
我們的長官放下酒杯,驚愕地看著金吉·特德。
「我們可真他媽走運,還好還有東西可吃。我們將會生一堆火,你也可以吃點兒東西,還可以喝點兒亞力酒。」
「按護照上的說法,他已經三十一歲了。」
「那我們就派人去找他來吧。」
「當然不會忘記。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六個月了。」
「那個老母牛,」金吉·特德重複地說著,「那個老母牛。」
瓊斯和妹妹一起,住在離這個村子半英里處的一個小白房子里,我們的這位小島負責人初來乍到之時,瓊斯去拜訪他,並提出,在後者的房子收拾妥當前,可以暫住他家。格魯特接受了這一建議,很快,他便親眼見識了這對夫婦所過的簡樸的生活。這完全超出了他的可接受範圍。每天下午三點的下午茶食物稀少,並且,當他想要抽雪茄時,瓊斯太太總會客氣而堅定地要求他不要抽,因為瓊斯兄妹都極為反對這些東西。於是,住了不到一天,格魯特便趕緊搬進了自己的房子。他完全就是帶著恐慌逃走的,就像是逃離一個瘧疾肆虐的城市。格魯特喜歡講笑話,也很愛笑,然而要同一個對此毫無興趣,甚至當你講出最好笑的笑話他也完全無動於衷的人相處,確實是件讓人難以忍受的事。歐文·瓊斯牧師是個很高尚的人,然而卻不是個好同伴。他的妹妹則更甚。他們都沒有幽默感,但牧師總是很勤勉地完成他的本職工作。他的信念幾乎是人盡皆知:他認為世上的一切都令人絕望,然而瓊斯小姐卻是個堅決的樂天派。她總能看到事物好的一面。她以復讎天使般猛烈的熱情尋找著人們的優點。瓊斯小姐在教會學校教書,並在哥哥進行醫務工作時從旁協助。瓊斯做手術時,她就在一旁遞送相關器具,並且是哥哥那所小醫院的護士長、醫生助手及護理。而我們的小島負責人也是個頑固的傢伙,他總是不忘拿歐文牧師對人性弱點的苦苦掙扎以及瓊斯小姐那堅決的樂觀來取樂。他總是竭盡所能地找樂子。每兩個月,荷蘭的船隻會過來三次,每次均會停留幾小時,這時,格魯特便會去找船長和船上的首席機械師敘舊。偶爾會有一些裝載著珍珠的小帆船從澳大利亞或是達爾文港駛來,待上兩三日,這時,對格魯特而言,就是有好日子過了。大部分的珍珠商都是些粗人,但他們往往精力充沛,船上也有很多酒,還有很多好故事,於是,我們的小島負責人常常將他們請至家中,為他們備上味美的晚餐,只有當這些人都醉到無法再走回船上時,這聚會才能被稱作是成功的。除了那牧師之外,居住在巴魯的白人便只剩下金吉·特德了,而他當然也是文明的一個敗筆。坊間並沒有任何關於他的好事流傳,他不過是讓白色人種蒙羞而已。同樣,我們的小島負責人認為,金吉·特德反倒能在這巴魯島上尋到更多的生命活力。
「但是,瓊斯先生,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正確理解了你的意思。你是讓我在聽到關於這人的犯罪陳述及他的個人辯護前就向你保證,一定將他驅逐出境嗎?」
那一晚,在被正式釋放之後,金吉·特德去了我們的長官家裡。他穿的不再是囚犯的衣服,而是他在被逮捕時所穿的那襤褸的無袖汗衫及卡其布短褲。他的頭髮有被剪過,和他的腦袋很配,現在看起來就像是個小小的捲曲的紅帽子。他比從前更瘦了。他看起來不再是浮腫而又軟弱無力的了,現在,他似乎比過去年輕了許多,也清秀了許多。格魯特先生那圓圓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友善的微笑,他同金吉握了手,並請他坐下。男僕捎來了兩瓶酒。
「我信的是上帝。」她非常嚴肅地回答道。
「讓他先等一下,我一會兒就來。」隨後,他穿上了自己的緊身短上衣,將其扣好,然後便昂首闊步地朝客廳走去。歐文·瓊斯牧師隨即站了起來。
「我的朋友,我們的法律並不會對白人和其他有色人種有什麼區別對待。」格魯特先生有些傲慢地說道。
「一點兒亞力酒不會對誰造成妨害的。」他回答說。說完將酒瓶遞給了自己的同伴,那年輕人也毫不客氣地咕咕喝了幾口。
寒暄完畢,他們即刻開始進行討論,商議著當下必須採取的步驟。現在必須增設醫院及檢疫站。島上各個村莊的村民都必須採取一些合適的預防措施。在很多地方,有些已感染上霍亂的村莊和尚未感染上的村莊是在同一口井裡取水,因此,現在必鬚根據各村莊不同的情況來解決該問題。目前,長官需要派出能給予村民們指令的人,並且要確保這些指示得到了落實。忽視這些指示的人必須受到嚴厲的懲罰。最糟糕的是,當地人從來就不聽從當地人的指示,即使是當地警察給出的命令也是無濟於事——他們自己都不大相信它們的效用——,因此派出當地人只能是遭到漠視及冷遇。瓊斯先生建議自己留在巴魯,因為這裏的人口最多,也最需要他的醫療技術;而與總部保持聯繫則是格魯特先生的職責,因此他也不可能到其他島上去。這樣,瓊斯小姐就必須出去了,但一些偏僻的島嶼上的當地人既野蠻又危險,我們的長官自己也不是很能應付他們。因此,他也不想將瓊斯小姐拋入這樣的危險境地。
最終,他總算能將該地區的健康人口數呈報上級了。
「確實是這樣。」我們的長官說。
「在我們平安到達目的地以前,我真不希望你喝酒。」瓊斯小姐嚴厲地對年長的船工說道。
「格魯特先生,我妹妹是個非常堅定的女人,」他回答道,「要不是因為他們曾在那荒島上一起待過一晚,金吉也絕不會有機會。」
年長的船工遂說了一些瓊斯小姐並不明白的話,但她能猜到那是些非常粗魯的言語,然後,那人將酒瓶遞還給了金吉·特德。他們又往前行了一個多小時的樣子。海面透明得好似玻璃一般,太陽也在釋放著耀眼的光彩。它似乎隱藏在其中一個小島後面,幾分鐘后,更是將那小島變幻成了天空中的一座迷幻的城市。瓊斯小姐轉身注視著眼前這番景象,心中充滿了對這瑰美的大自然的感激。
他們按照預定航線,一路往東方駛去。遠處有一個小島,瓊斯小姐知道,他們將會近距離地經過這島。這是個荒島,島上岩石林立,還有原始森林。船員點燃了船上的燈籠。暮色降臨,天空很快便布滿了星辰。這時,月亮還未升起。突然,船體發出了一陣刺耳聲,這電汽船也開始奇怪地振動,還伴隨著發動機的嘎嘎作響。船上的總機械師讓同事幫忙掌舵,自己則下到船內檢查起來。他們似乎前進得越來越慢了。最後,發動機乾脆停止了工作。她問年輕的船員發生了什麼事,然而他也同樣一無所知。這時,金吉·特德從麻布堆上下來,也溜進船艙內。當他走出船艙時,瓊斯小姐本想問他情況怎樣,然而為了自己的尊嚴,她卻並未開口。她默默地坐著,任由漫天的思緒將自己填滿。海浪開始洶湧起來,而那艘汽艇卻只能在海面上隨波逐流。機械師又一次出現在瓊斯小姐的視野當中,並開始重啟發動機。儘管此時發動機發出的聲響很是奇怪,然而他們卻實實在在地在往前行進了。汽艇在海面上晃晃蕩盪地前進著。他們這時的前進速度非常之慢,因此,很容易看出這其中必有什麼差錯,然而這時的瓊斯小姐卻並不感到害怕,相反,她倒是一副很生氣的樣子。這汽艇的速度原本可達每小時六海里,然而此刻卻只是在海面上緩慢地行進,按照這樣的速度,他們根本不可能在午夜前達到巴魯。這時,船艙里的機械師推著掌舵的同事大叫了一聲。他們以布吉語相互交談著,因此瓊斯小姐並不是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然而不久,她發現他們忽然改變了航向,開始往本來躲避的那荒島的下風岸駛去。
在我本文所引用到的那冊書中,作者也用同樣的溢美之詞描述了阿拉斯群島。阿拉斯群島由一系列小島組成,「多半地勢低洼,樹木林立,東西跨度約七十五英里,南北長約四十英里」。你所被告知的關於這裏的東西非常有限,這裡有連通不同族群的海峽,其間間或有船隻通過,然而這些通道並未得到完全開發,許多危險之處還鮮為人知。因此,避開它們反倒是最好的。這裏的人口約有八千人,其中,有兩百人是中國人,有四百人是伊斯蘭教教徒,剩下的都是異教徒。這裏主要的島嶼是巴魯島,四面都是暗礁,島上住著荷蘭籍的負責人。他那白白的房子位於一座小山上,有著紅紅的屋頂,是這裏最為顯眼的目標。每隔一個月,荷蘭皇家蒸汽船隊途經此地去往望加錫,或四周一次去往荷屬馬老奇時,都會注意到這房子。
「我猜你也不害怕。但如果你被人割破了喉嚨,那我可就麻煩了,並且,我們現在很缺人手,我可不想在這樣的緊急關頭失去你。」
「我當然有這權利,但我認為你應該是最不希望看到我任意使用這權利的人。」
「當耶穌用鞭子將神廟門前的貨幣兌換商趕走時,他應用機智了嗎?沒有,格魯特先生。機智是懶人在逃避自己的職責時所用的一個託詞。」
「我已經開始有信仰了。」金吉·特德說。
「他感謝你,是因為你尊重了瓊斯小姐的童貞。」我們的長官終於含混不清地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他極為厭惡地看了她一眼。
「你肯定會沒事的。我們有很多食物,上岸后,我們可以吃些點心。喝點兒亞力酒,你會覺得那就是在自己的火爐旁的。」
「那我們再多喝一點兒吧。」
「金吉,那可是很大一筆錢。你最好將它用到什麼有意義的地方。」
她突然雙膝跪地,祈求上帝保佑她。她的祈禱很長,也很虔誠。她提醒上帝,自己還是個處|女,一旦有什麼閃失,那將會有辱聖名。祈禱完畢后,她又躲到岩石背後偷看那三個男人。他們開始在抽煙了,身前那堆火已在慢慢熄滅。這個時刻,那好色的金吉·特德一定開始在想此刻可以到手的女人了。她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大叫了一聲,因為她看到金吉·特德正起身往自己的方向走來。她感覺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開始僵硬起來,儘管心臟正狂跳不已,她仍是死死地握著那的手術刀。但金吉·特德起身卻是另有緣故。瓊斯小姐突然羞紅了臉,將目光轉向別處。之後,他慢慢地走回同伴們中間,又喝起亞力酒來。瓊斯小姐在岩石后縮作一團,睜大眼睛注視著他們。他們的談話漸漸變少了,不久,她看到那兩個本地人鑽入各自的毛毯里,開始自顧自地睡去。她又明白了:這正是金吉·特德千等萬等的時刻。當他們睡熟以後,金吉·特德一定會默默地起身(以免吵醒他們),然後再悄悄地向她走來。是他不願與那兩名船員分享瓊斯小姐,還是他也有些許軟弱,不願他們知曉此事?不管怎樣,他是個白種人,而瓊斯小姐也是個白種人。他可能不願看她受到當地人的侮辱。但瓊斯小姐對他的計劃幾乎是了如指掌,因此,她倒是產生了一個想法。當他靠近時,她一定會大聲尖叫起來,這樣便能吵醒那兩名機械師。她現在回想起來,雖然年齡稍大的那名船員只有一隻眼睛,然而卻長著一張和善的臉。然而金吉·特德卻沒有https://read.99csw.com任何舉動。她開始覺得很累,於是又害怕自己沒有力氣進行抵抗了。她已經空耗掉太多體力了。於是,她忍不住閉了一會兒眼睛。
「我也祝你健康幸運,長官。」
「你那時真的應該強|奸她的,金吉。若真的發生了那事,我也不會太為難你的。我頂多就判你三年監禁,而三年很快就過去了。」
「好吧,我想,那也確實是錢的意義之所在。」
「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說話。我認為你真是太無禮了。」
瓊斯小姐突然怒上心頭,但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即使在這海洋深處,她也覺得必須要維護自己的尊嚴,不值得和那卑鄙的可憐蟲對罵。汽艇的發動機繼續發出恐怖的聲響,然而卻也依舊在前進。現在,四周一片漆黑,她甚至已看不見他們將要暫時停留的那小島了。此時,瓊斯小姐非常生氣,然而她只是默默地坐著,咬緊雙唇,眉頭緊鎖,她其實並不是常常生氣的那種人。慢慢地,月亮出來了,她也漸漸看清了坐在干椰子仁麻袋堆上的金吉·特德。他那香煙的星火流露出絲絲凶兆。此時,在月光的映照下,那小島又隱約地出現在大家的視線里。他們很快到了岸,然後,船員們將汽艇停到了海灘上。瓊斯小姐突然喘了一口粗氣。事已至此,她的憤怒突然轉化為恐懼。她的心猛烈地跳動著,四肢都在顫抖。她感到極度地軟弱無力。她彷彿看到了一切。推進器一事究竟是個圈套,還是確實是個意外?她無法肯定這點,不管怎樣,她感覺金吉·特德一定會抓住這機會。金吉·特德一定會強|奸她。她清楚他的為人。他向來是見到女人就要發狂。事實上,那正是他過去所做的事情,他對修道院那女孩所做的事,而那女孩是個多麼可愛又多麼優秀的裁縫啊!單憑這點,他們就能把他送進監獄,非常不幸的是,這無辜的孩子曾多次回到他身邊,並且只是在他拋棄她又另找別人之後才發出了一些抱怨。他們為此去找過長官,然而他卻拒絕為此採取任何行動,只是用他那慣有的粗俗方式說,即使那女孩講的東西都是真的,這看起來似乎也並不是什麼糟糕透頂的經歷。金吉·特德完全就是個無賴。而我們的瓊斯小姐是個白人婦女,他怎麼可能會放過她?不可能的。她知道男人們都在想些什麼。然而她必須讓自己振作起來,她必須保持理智,她必須鼓足勇氣。她已下定決心要堅守自己的貞潔,哪怕他殺死她——她寧願死,也不願屈服。如果她因此而死,她便可以安詳地躺在耶穌的懷抱里了。有那麼一瞬間,一陣強光掠過,她似乎看見了自己的天父在空中的宅邸,隨即又是電影院與火車站混在一起的豪華盛景。機械師和金吉·特德首先跳下那電汽船,涉入水中,圍在那已經壞掉的推進器旁。瓊斯小姐則從箱子里拿出了一些手術用的器具。她從盒子里拿出四把外科手術刀,並將其偷偷地藏在自己的衣服里。如果金吉·特德膽敢冒犯她,她一定會毫無猶豫地將那手術刀朝他心臟刺去。
「我希望他能賣到那麼多錢。」
「用女人的影響等等。」我們的長官很認真地說。
「我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自我辯護。」
舵手則將手指向那小島。瓊斯小姐於是站起身來,叫出了裏面那個總機械師。
「他是個健壯的小夥子。」我們的長官說。
「我猜到她看上你了,但我絕沒有想到事情會發展至此。」我們的長官情緒激動地在走廊上踱來踱去,「聽我說,老朋友,」在沉思了一番之後,他突然說道,「我們曾一起度過了不少快樂時光,朋友終歸是朋友。我來告訴你,我會如何處理此事。我會借給你一個汽艇,你可以先找個小島躲一躲,等待著下一艘船的到來,我會讓他們在你待的地方停一停,接你上船。你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跑路了。」
「我知道這點。能得到她的幫助,我也感到很高興。」
瓊斯先生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他忍不住轉過頭去。然後,他鬆開了金吉·特德的手,並大步向門口走去。金吉·特德則是一臉茫然地望著他。
「威爾遜先生,這是我提出的建議。聽我說,他們希望我去拉波波島和撒坤池島,但那裡的土著人有些難以理解,因此我不敢獨自前去。我想,如果你能與我同去,那肯定會更加安全。」
「沒有理由。這完全是出於人道主義而向你提出的要求。」
「那是很自然的。他什麼時候沒有喝得酩酊大醉的?店裡的人找來了軍士,他還繼續襲擊到場的軍士。後來動用了足足六名軍士,才將他抓到監獄中去。」
他告訴了長官在那個荒島上所發生的可怕的故事。根據她的女性直覺,瓊斯小姐本能地意識到金吉·特德對她的慾望,意識到他想要佔她便宜,於是,她用手術刀將自己武裝起來。瓊斯先生向我們的長官講述了自己的妹妹當時是如何哭著向上帝祈禱,又是如何設法隱藏起來的。她當時是極度痛苦,並且,她知道自己日後一定無法容忍這恥辱。她躲在岩石背後,一直是忐忑不安,時時刻刻都覺得他就要過來了。那時,她一點兒額外的援助也沒有,最終,她沒再能挺住,便睡著了。我那可憐的妹妹,她當時可是累極了,她經歷了很多人根本無法忍受的痛苦,然而當她醒來時,卻發現金吉·特德為自己蓋上了裝干椰子仁的麻布袋子。他發現了熟睡中的她,但很顯然的是,我妹妹的天真與無助真的打動了他,於是他也沒能忍心傷害她。他輕輕地幫她蓋上兩個麻布袋子,然後便悄悄地溜走了。
這法庭是個又大又方的房間,設有許多密密地堆在一起的木製長凳,當地人就坐在那裡旁聽案件的審理。這些人中,有波利尼西亞人、布吉人、中國人和馬來人,當大門打開,軍士宣布了長官的到來時,他們都從長凳上站起來。長官和他的辦事員一起走進屋來,在一張漆有脂松的桌前坐下。在他身後,是一幅巨大的威廉明娜女王的版畫。在他很快地處理完一些小案件后,金吉·特德被帶進屋來。他站在被告席上,戴著手銬,左右兩旁分別站著一名看守。我們的長官莊嚴地看著他,然而眼裡仍是止不住地流出了被逗樂的表情。
瓊斯先生當時正發著高燒,頭也疼得很厲害,一整個晚上都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他的眼裡發出些異樣的光彩,他的妹妹覺得,他現在只是靠意志力在支撐著。
「有汽艇嗎?」
「這些紅頭髮的人通常很有力。」瓊斯小姐說,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嘟囔。
「我不會再亂來了。」金吉·特德冷靜地說。他正覺得很是受挫。「這簡直就是種侮辱,」他沖我們的長官叫道,「就是這樣的,這簡直就是個該死的侮辱。」
「如果你們還要繼續喝酒,我會去長官那裡報告此事的。」瓊斯小姐威脅說。
「你確實沒有理由在意。」她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並擦乾了眼淚,「我真是太傻了。我應該會沒事的,我可以一個人過去。」
瓊斯小姐覺得這確實是個好主意。下到海灘上的話,她至少還可以自由活動。於是,她默默地從那些干椰子仁麻袋上爬了下來。金吉·特德伸手想要幫她。
「你不覺得相信這樣一個聲名狼藉的人不如相信你自己嗎?」
他搖晃著離開了長官的家,一邊走,一邊低聲嘀咕著:「噁心的豬,噁心的豬。」之後,金吉·特德長醉了一個星期。而瓊斯先生則又去見了我們的長官。
「從法律上講是沒有權利,但從道德上講肯定是有這權利的。」
瓊斯先生是阿拉斯島上浸信教會的負責人。他的總部位於巴魯,那裡是最大的一個分會,有著最多的會員,並且,在各地助手的幫助下,他負責的教會在其他一些島上也有禮拜堂。他是個高高瘦瘦而又憂鬱的人,一張長臉蠟黃又憔悴,年齡大約在四十歲左右。他那深褐色的頭髮明顯已在泛白,前額的部分也在日漸減少,這讓他看起來像是個茫然的知識分子。格魯特先生雖不喜歡他,然而卻對他尊敬有加。他不喜歡他,是因為後者思想狹隘,還是個教條主義者。格魯特先生本人是個快樂的異教徒,他總是在環境允許的情況下盡量去追求一些肉體的樂事,因此,他沒有耐性和一個反對這一切的人多做糾纏。他認為,這個國家的風俗習慣很適合這裏的人民,因此不願摻和進傳教士們不遺餘力地想要摧毀這裏的生活方式的努力。他尊敬瓊斯,是因為瓊斯誠實、熱心又善良。瓊斯先生是澳大利亞威爾士人的後代,並且是他所在的組織中唯一合格的醫生。當你生病時,知道自己可依賴的不僅只有中國醫師,這會是件令人感到安慰之事。瓊斯先生的這些技能對當地人民非常有用,並且他向來慷慨助人,這一切,格魯特先生看得最為明白。在流感盛行之時,這名傳教士一個人可做十個人的工作。如有需要,他會毫不猶豫地頻繁往來於各個小島,施以各式幫助,無論是暴風雨還是颱風都阻止不了他。
「愛德華先生,你還好吧?我妹妹告訴我你在這裏。」
他很震驚,也很氣憤。這暗示完全粉碎了他的體面。
或許瓊斯小姐是對的,然而這件事的結尾卻是,天意弄人。金吉·特德酗酒的情況比從前更嚴重了。他變得越來越麻煩,以至於格魯特先生對他都已失掉了耐性。他下定決心不再讓金吉·特德繼續留在島上了,並決定在下次有船來巴魯時便將他驅逐出去。接下來,一個去過另一個島嶼的男人突然間離奇死亡,我們的長官後來還了解到,那個島嶼上已經出現了多例類似的死亡事件。他派出了島上作為官方醫生的中國人前去查看,很快,我們的長官便收到消息說,這些人均因惹上霍亂而死。接下來,巴魯又死了兩個人,這下一定都很明顯了——巴魯也開始興起這流行病。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我一點兒也想不起這些事情來了。如果他們說我差點兒殺死那人,那麼,我有可能真的做了。若他們肯給我時間,我將會對自己造成的損失進行賠償。」
「哦,格魯特先生,我哥哥非常希望那個叫金吉·特德的人來我們家同我們一起吃頓晚飯,我也給他寫了邀請函,希望他後天能過來。但我覺得他非常害羞,所以希望你能陪他一起過來。」
「天啦,等我出來之後,我會殺了你的。」
第二天,他們便乘著政府的汽艇出發了,一併帶著藥品及消毒劑。格魯特先生在處理完一些必要的工作后,也坐上快速帆船往與瓊斯小姐所行相反的方向駛去。這一次的霍亂肆虐了四個月。雖然大家已盡到最大的努力來控制這場流行病,然而,附近的小島仍是一個接一個地遇襲。我們的長官是從早到晚地忙個不停。他會在一個小島做完必要的工作后返回巴魯,然而總是待不了多久便起身趕往另一個島嶼。他在各地來回穿梭著,分發食物與藥品。他一直在鼓勵那些受到驚嚇的人們。他會親自檢查所有的事情。他就像個狗一樣工作著。他沒再見到金吉·特德,但他聽瓊斯先生講,這個實驗做得很是成功。那無賴最近表現得很好。他很會與土著們打交道,通過他那些甜言蜜語、他的堅定以及偶爾派上用場的拳頭,他讓那些當地人都採取了必要的預防措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了他們自身的安全。瓊斯小姐可為自己這一計劃的成功而歡呼雀躍了。但我們的長官現在真的累了,他已沒有力氣再為此而樂。在這流行病終於不再肆虐之後,他開始感到欣慰,因為在他管轄的八千人的領域里,只有六百人因此而喪命。
「是的。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這也是我會把妹妹一起帶來的原因。我們已準備好全力履行你的安排。我妹妹的能力完全可以抵上一個男人。」
牧師吃了一驚,然而也只好朝他鞠了一躬,默默地退出屋來。如果他知道我們的長官在轉身後做了些什麼,他想必定會大吃一驚。他的唇邊浮起了一絲冷笑,他將拇指按于鼻上,背著歐文·瓊斯牧師做了個極為輕蔑的動作。
「哦,那很好。」金吉·特德悻悻地說道。
我們的長官注意到,瓊斯小姐稱金吉為威爾遜先生,並提及自己已答應過去,因此,早上當她在同他講話時,便早已預知了許多事實。
「先生,我想,因為他是個白人,您或許想要私下會一會他。」
「我不會去的。」
他沖她笑笑,然後,咕咕幾口酒下入肚裏。
「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如果你再不停下來,我就打爆你的頭。」他說。
「格魯特先生,我來找你是為了一件很讓人痛苦的事。」他回答說。
我和我的哥哥非常希望你能于下周四晚上七點三十分來我們家同我們共進晚餐。格魯特先生也答應會過來。我們有一些來自澳大利亞的新唱片,我想你應該會喜歡的。我們上一次見面時,我對你很不友善,但那是因為那時我對你還不夠了解,但我現在不得不承認,自己當時犯了個錯誤。我希望你可以原諒我,並接受我成為你的朋友。九-九-藏-書
「好吧,你們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瓊斯小姐就這麼盯著他,眼裡噙滿了淚水。她哭了起來。金吉則只是獃獃地站在那裡看著她。
那人於是聳了聳肩。他轉身背對著瓊斯小姐,然後又進了船艙。隨即,金吉·特德開口同她說話了。
「不能,但你七點到我家來吧,我們可以先喝點兒酒再過去。」
「這病聽起來像是急性闌尾炎。」他對她說。
「好吧,你回來的時候,換上一身乾淨衣服後來我家吧,我們可以一起喝點兒小酒。」
瑪莎·瓊斯
「那你去死吧。」他回答說。
他還沒來得及多說什麼,瓊斯小姐便來到了他們所在的房間。此刻的她真是光彩照人,看起來像是年輕了十歲的樣子。她的面頰緋紅,鼻子也幾乎是一片通紅。
他開始仔細地回憶關於瓊斯小姐的事,然而最終,他卻突然生起氣來。他的口中開始冒出一連串褻瀆神明的猥褻言語,這些話恐怕連水手們聽了都會感到吃驚。
親愛的威爾遜先生:
格魯特先生很清楚,歐文·瓊斯牧師是個不沾煙酒的人,然而每次同他見面,格魯特先生總會忍不住要玩玩這樣的惡作劇,請他喝酒或是抽煙。瓊斯先生搖了搖頭。
「你真是太好了。」
「還有就是,查理·麥考馬克結婚了。」
瓊斯小姐常常會因公事見到格魯特先生。在這之後不久的一個早晨,她來到格魯特先生的辦公室。她是個很有能力的女人,雖然她常常希望格魯特先生做些他不願做的事情,然而卻從不浪費他的時間。那天,格魯特先生髮現瓊斯小姐竟是為了一個微不足道的事情而來,於是感到有點兒驚訝。當他告訴她,自己無法完成她提出的這件事時,瓊斯小姐並未像往常一樣試圖說服他,而是果斷地接受了他的拒絕。她起身準備離去,然而卻又像是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於是她說:
「我可不知道!」
「我沒有合適的衣服可以穿出去的。」金吉·特德慍怒地說。
「你他媽的在說些什麼?」
「什麼,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們的長官抬起頭來看著她。她比他要高出好幾英寸。他認為她頗具吸引力。她突然奇怪地提醒他,外面的晾衣繩上掛著一塊濕的亞麻布。他的眼裡閃耀出異樣的光彩,然而臉上卻仍是一臉嚴肅。
「我不能回去巴魯。我們也不能去那裡。我們就要去那小島。如果你不高興,你可以下船,然後自己游回巴魯。」
「我的上帝!」我們的長官喃喃自語道。
「我打算,」金吉回答說,「花掉它。」
「你?我不希望你去。你不能去。」
「我堅持認為我們應該直接回巴魯。不管怎樣,我們必須要在今晚趕回巴魯。」
「他剛來這裏時,我盡了最大的努力,想要與他有所接觸。然而他卻推開了我的所有嘗試。當他第一次惹出麻煩時,我去找他談話,並且很直接地同他談了他的問題。他那時還在我面前發誓了。」
「大自然真美,然而男人卻總是很可憎。」她自言自語道。
「你還沒聽說嗎?我還以為那些軍士會告訴你的。」
我們的長官又用馬來語宣讀了一次他的宣判,之後,那罪人便被拖走了。
「金吉,祝你健康幸運!」
他默默地盯著金吉·特德看了一會兒。他是個令人倒胃口的傢伙。他是個令人感到恐懼之人。只需看他一眼,都會讓人顫抖,若不是瓊斯先生多管閑事,我們的長官多半會將他直接驅逐出境了。
「我這啤酒還好吧?」
「是的,我也沒料到自己竟會如此。啊呀,我想說,冥冥中確實是有些東西存在的。」
長官眼裡的光彩更為異樣了。他覺得這很有趣。他發現,當人們無需分辨稱讚或指責時,他們要有趣得多。
吃飯時,他不會做什麼思考。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食物上,並且總是快樂又專註地享用它們。食物從不會讓他產生厭倦之感。吃完之後,想到第二天又會有同樣的美食,他又會覺得受到了補償一般。他很少對自己的飲食生厭,就像我們很少對麵包生厭一樣。喝完酒之後,他點上了雪茄。男僕給他端來了咖啡。他往椅子里深深一靠,便開始放任自己的思緒自由馳騁。
「那麼,究竟是誰給我寄來這些東西的呢?」
他在說這些話時,顯得非常嚴肅。金吉·特德只是驚異地看著他。他沒能阻止牧師握住他的手。牧師現在仍緊握著金吉的手。
「我們可以在那裡狂飲嗎?」
「而且還是個非常壞的傢伙。」
「我想要感謝你。你做了一件偉大而又崇高的事情。我妹妹是對的,一個人應該多看看同胞們的優點才是;過去我恐怕錯誤地判斷了你的為人,我懇請你原諒我。」
他現在突然明白過來,是誰給金吉·特德寄去了那些新衣物。
「歐文,你不能去。」她說。
「我的職責在於依照荷蘭政府的法律來維護正義。不妨告訴你,看到你試圖影響我的審判權能,我感到非常震驚。」
「早上好,瓊斯先生,」我們的這位小島掌權人問候道,「你是在我工作前來找我麻煩的吧?」
「該死的。」我們的長官罵道。
「我認為沒有這必要。還有兩三件案子在等候審理。一切都按適當的次序來吧。」
「那個,我確實是要和她結婚的。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歐文將會在小教堂為我們主持婚禮,但我們也希望在荷蘭的律法下成婚。」
然而瓊斯小姐卻道:「我不怕。」
「你一定想不到我們要到哪裡去度蜜月。」瓊斯小姐說道,同時,還帶著一點頑皮的嘲笑。
「我猜他是又喝醉了吧。」我們的長官頗為平靜地說。
我們的長官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他驚訝得就像是看到上帝讓驢子開口的那位先知一般,她對巴蘭說,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以至於你要咬我三次?或許,瓊斯先生也不過只是個凡人。
「這是瑪莎的意思。在我們因為推進器壞掉而暫停於一個荒島那晚,她愛上了我。在不了解她時,你可能會以為她是那種討人厭的老姑娘,但事實卻並不是如此。這是她最後的機會了——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因此,我很願意為她效勞。並且她也希望有個人來照顧她,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金吉,你真是個壞傢伙。」
她不敢抬頭看他,但完全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此刻一定是像火雞那麼紅。
「我堅信這點。」說話間她忽然臉紅了,「不管怎樣,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我知道他是有自控能力的人。」
「然而這卻是千真萬確的。」
瓊斯小姐沉默了半晌,我們的長官看到,有兩行淚順著她那又細又長的鼻子滑了下來。她緊咬著雙唇。
「聽著,金吉,你穿上那些衣服去他們家,就當作是給我面子吧。我也得去,真該死,你可不能讓我一個人過去。再說,去一次對你也沒有什麼損失。」
「哦,我是不會這麼做的。」
「那都是他自己的錢,我沒有權利扣著不給他。」
「小姐,現在你最好是下船來。」金吉·特德說,「你去海灘上待著,或許也比待船上好。」
「昨晚,在一家中國人的商店裡發生了一件不光彩的事。金吉·特德破壞了這家店,並且差點兒殺死一名中國人。」
「歐文,我已經決定親自過去了。」
她遂明白,哥哥已經開始在胡言亂語了。她將手放於他乾乾的前額上,試圖撫慰他。隨後,她喂他吃了一些葯。他喃喃地說了幾句話,妹妹這時發現,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了。當然,她很擔心他,然而她也明白,哥哥的病並不致命,她可以將他暫時託付給教堂的其他傳教士以及他們的藥劑師。她於是悄悄溜出了房間。她將自己的梳洗用品、一套睡衣以及一套換洗衣服裝進袋子。檢查胸腔的外科器具,繃帶及抗菌裝備也早已備好。她將這些東西交給了馬普提提來的兩名當地人,並向藥劑師做好了交代,讓他在瓊斯先生醒來後向他通告這一切。她戴上自己的遮陽帽,也準備好了出發事宜。這裏距離村上有半英里地的樣子,瓊斯小姐很快地往村裡走去。那馬來帆船正在碼頭邊上等著,船上已有六個人。瓊斯小姐跨上船尾,那六人於是便很快地划起船來。近海處,海面是一片風平浪靜,及至遠處,海上突然開始波濤洶湧。但瓊斯小姐已不是第一次經歷這類場面,因此對自己所乘的船隻頗有信心。時至下午,天氣炎熱,太陽也是直直地曬著。唯一讓瓊斯小姐感到不快的是,他們的船無法在入夜前到達馬普提提島了,如果她認為病人有即刻進行手術的必要,便只能指望颶風燈了。
「不必擔心。我確實曾為此瘋狂過一會兒,但後來總算克服了它。你知道,我過得也並不是特別糟糕。長官,那個島上有很多漂亮女孩。我猜這幾年裡你可能也有去看過。」
下午晚些時候,另一個島上過來的汽艇出現在馬普提提島碼頭上,時日是滿月之日,於是,人們打算連夜趕路,在午夜前到達巴魯島。人們幫忙將瓊斯小姐的東西拿到了碼頭上,送別的人一直來碼頭邊站立著,重複地表達著對瓊斯小姐的感激。不久,碼頭上便聚集起一堆人。那汽艇上堆著許多干椰子仁,但瓊斯小姐早已習慣了那濃郁的味道,因此,這並未給她帶來任何不便。她盡量讓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好,然後便一邊等待著開船時刻的到來,一邊與那些仍在感謝她的人們聊天。她是這船上唯一的乘客。然而突然間,樹叢中出現了一群當地人,那是來自湖邊那村莊的人。瓊斯小姐還看到,他們中間有一個白人。他穿著囚犯穿的那類紗籠以及一身傳統的馬來服裝。他留著長長的紅頭髮。瓊斯小姐立刻認出此人便是金吉·特德,他身旁還跟著一名警察。金吉·特德同那警察握了手,然後又同隨行的村民握了手。村民們帶著很多水果,還有一些罐子,瓊斯小姐猜測裏面可能裝著當地所釀之酒,隨後,村民們將這些東西放到了船上。她突然意識到金吉·特德將成為自己的同船旅伴。他的刑期已滿,依照上面的指示,他可以乘這汽艇回到巴魯島。他看了瓊斯小姐一眼,但沒有同她打招呼——事實上,瓊斯小姐果斷地扭轉了頭,之後,他便登上船來。船工開始啟動發動機,不過一會兒,他們便通過了好幾個海峽。金吉·特德爬到那些裝滿干椰子仁的麻袋上,給自己點了根煙。
金吉·特德是乘著一艘從馬老奇駛往望加錫的船來的。船長並不知道他是如何來到船上的,然而他卻一路跟著他們旅行過好多地方,他最後在阿拉斯島停了下來,是因為喜歡這裏的人們。格魯特先生懷疑,他們之所以對他形成了吸引力,是因為這裡是荷蘭的屬地,不必理會英國人的司法。然而他的文書卻一應齊全,因此也沒有理由趕他走。他說,他是在為一家澳大利亞企業採購珍珠貝殼,但後來人們才知道,他的所謂商業擔當都是不實的。飲酒耗費了他太多的時間,以至於他都沒有時間顧及他事了。他每周有兩英鎊的收入,月付,這筆錢會定期地從英國匯來。我們的長官預感到,只要金吉·特德遠離寄這筆錢的人,他便能持續地得到這錢。但這錢又不足以讓他可以隨意跑動。金吉·特德是個諱莫如深的人。我們的長官還是從護照上發現,原來他是個英國人,在那護照上,他的姓名是愛德華·威爾遜,並且,他還在澳大利亞待過。但他為什麼會離開英格蘭,又在澳大利亞做了些什麼,我們的長官便不得而知了。他也並不清楚金吉·特德是屬於什麼階級的人。當你看到他穿著骯髒的汗衫以及襤褸的褲子,看到他頭上戴著破舊的遮陽帽,同那些珍珠商一起聽他談話,聽到那些粗俗、下流及無知的談話時,你會認為他是個棄下自己船隻的水手,又或者是個出賣苦力之人。但你若看到他的書法,你會發現,這不是沒有受過教育的人能寫出來的字,並且,如果你在他沒有完全醉倒的時候獨自一人在路上碰見過他,你會發現,他同你談論的一些話題絕不是水手或苦力會感興趣的東西。我們的長官意識到了一些什麼,同時,他也發現,金吉·特德在他面前從未覺得低人一等過,他總覺得自己和他是平等的。他的大部分匯款都在到手之前便被抵押了,但他的每月匯款到達時,他的中國債主總會守候在旁,至於剩下的錢,他卻總會又拿去買酒。然而麻煩卻也是因此而起的,因為他總會在酒後鬧事,然後便很容易犯下可能讓自己鋃鐺入獄的事情。每到這時,格魯特先生便會將他關起來,直到酒醒為止,並同他進行一番談話。當他身無分文時,他便會向可能給他酒的一些人討酒喝。朗姆酒、白蘭地、亞力酒,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東西。有那麼兩三次,格魯特先生曾讓他到其他島上一些中國人經營的種植園裡勞作,然後他總是不能堅持,過不了多久,人們又會在巴魯的海灘上看到他。至於九*九*藏*書他是怎麼活下來的,一直都是個謎。而他對此當然是很有一套。他會講島上的各種方言,知道如何逗樂當地人。那些當地人鄙視他,然而卻又很羡慕他的好體力,也很喜歡有他的陪伴。因此,他從來都有地方可住,也有飯可吃。然而奇怪的是——也恰好是這點惹惱了歐文·瓊斯牧師——婦女們竟然會放任他對她們做任何事情。而我們的長官也無法想象,那些婦女究竟把他當作什麼。他對她們很隨便,也很粗魯。她們無論給他什麼,他都會帶走,然而看起來卻毫無感激之情。他只是需要她們來取樂,然後便無情地將她們拋開。有那麼一兩次,他曾因此而惹上了麻煩。比如,一天夜裡,一位生氣的父親用刀刺了金吉·特德的後背,格魯特先生還不得不因此審判這位父親;還有一次,一個中國婦女竟試圖吞食鴉片而自殺,起因便是金吉拋棄了她;有一次,瓊斯牧師曾非常生氣地來找格魯特先生主持公道,因為那無恥的海灘拾荒者竟企圖勾引他的一名信徒。我們的長官也認為,這樣的行為應該受到指責,然而卻也只是建議瓊斯先生盯著自己那些年輕婦女。讓我們的長官不高興的是,他發現自己喜歡的一個女孩竟也和金吉·特德有染。當他回憶起這事時,想到金吉·特德即將要做六個月的苦役,嘴角不禁又浮起一絲微笑。人的一生其實很少有在履行職責的同時卻又發泄了私人怨恨的時刻。
然而在家時,格魯特先生則只愛穿紗籠,這樣,配上他那白白的矮胖身體,他看起來就像是個十六歲的有趣的胖小伙。他是個偏愛早起之人,總是在早上六點用早餐,從來沒有改變。他的早餐包括一片番木瓜、三個冷冷的煎蛋、薄薄的一片愛達姆乾酪以及一杯黑咖啡。早餐之後,他會抽上一隻荷蘭雪茄,拿起報紙通讀一番,然後換好衣服去辦公室。
「除非出現緊急狀況,我一般不允許我的人到我的私人宅邸來的,」我們的長官自負地說,「我不像你,瓊斯先生,我工作僅僅是為了能享受閑暇,我不希望我的閑暇時光受到打擾。」
「我知道一定是如此。難道你沒有意識到嗎?如果不是因為這場霍亂,愛德華也不可能找到真實的自己。如果沒有這場霍亂,我們也不可能有機會了解彼此。我從未見到上帝有如此顯靈過。」
瓊斯小姐覺得她應該羞愧地潛入地面以下,然而她仍是按照他的建議做了。他牽過了她的手臂——天哪!他的手就像是鋼製的老虎鉗,她絕不可能,絕不可能逃出他的掌控。他幫助她上得船來。機械師啟動了引擎,他們開始駛離這小島。三小時后,他們到達了巴魯。
「瑪莎,我看這樣不大好,那人顯然是沒得救了。」
「瓊斯小姐,趕緊過來吧,」金吉·特德說,「我們已經將船修理好了。我正準備去叫醒你呢。」
「我沒有打算要喝酒,謝謝你。」
格魯特先生坐到餐桌前,開始高高興興地用午餐。如果你為生活注入一些原創的東西,生活將變得極為有趣。阿姆斯特丹的人們,甚至是巴達維亞和蘇臘巴亞的人們都認為他的小島只是個流放之地。他們不知道這裏事實上有多麼宜人,也不知道他能從那些毫無希望的人們身上獲得多少樂趣。他們問他會不會懷念俱樂部、賽馬以及電影院和娛樂場里每周一次的舞會,當然,還有荷蘭的那些社交婦女。根本沒有。他喜歡舒適的生活。房間里那些豪華的傢具能給他帶來莫大的滿足。他喜歡讀一些輕佻的法國小說,他喜歡那種一本接一本往下讀,卻全然不覺得自己在浪費時間的感覺。對他來說,浪費時間是件奢侈的事情。當他那少年的幻想轉變為對情愛的關注時,他的男僕給他帶回來一個穿著紗籠、皮膚黝黑,然而眼睛卻炯炯有神的小傢伙。格魯特很享受自己的自由,並不會被什麼所謂的責任感壓彎了腰。他不怕這裏的酷暑。每天他都會用涼水沖好幾次澡,並頗以此為樂。他喜歡彈奏鋼琴。他會給在荷蘭的朋友們寫信。他並不渴望同智慧的人們交談。因為他只是喜歡大笑,但他從一個愚人身上照樣可以獲得樂趣,而並不一定要是教授或者哲學家。他總以為,自己是個非常明智的人。
「我為什麼要幫助你們?」
金吉·特德於是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男僕拿來兩瓶酒,並幫他們倒了出來。
「我會儘力的。」他說。
「為什麼不?你總該是有個理由的。」
牧師的臉有些紅了。
「她顯然是受到了驚嚇。她發燒了,我堅持讓她上床休息,但我認為那並不是很嚴重。」
「那你也得回復這邀請函。」
不久,他便到了辦公室。他的事務主管——一個荷蘭混血兒——將昨晚的事件講給了他聽。這和瓊斯先生的版本並無多大差別。法院將在今日開庭審理此事。
「瓊斯先生,我的上班時間到了。那麼,我們就此告別吧。」
我們的長官手裡拿著錢,並讓金吉·特德簽下了一些必要的文件。
「請原諒我這麼問,但是,你有做過任何改造他的努力嗎?」
兩個正喝著酒的人站起身來,然而牧師則徑直朝金吉·特德走來,並向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像所有在遠東的荷蘭人一樣,他總愛在午餐時喝上一兩杯杜松子酒。這酒有一種發霉又嗆人的味道,不是人人都懂得欣賞,然而這確實是格魯特先生的最愛。當他飲這酒時,他感覺自己是在沿襲本族的傳統。他每日都會如此。他會用一個湯盤盛很多飯,然後,守候在一旁的三個男孩,一個會遞給他咖喱,一個遞給他煎蛋,另一個則會為他奉上調味品。然後,三人又會各帶來一個盤子,裏面裝著鮮肉、香蕉或腌魚,堆得像是巨大的金字塔那麼高。他將它們攪拌到一起,然後便開始享用。他慢慢地吃著,還會喝點兒小酒。
她沒有回答。她開始高昂著頭在海灘上走動。在她那緊握的拳頭裡,藏著最大的一把手術刀。在月光的映射下,她得以看清了前方的路。她想要找一個可供隱藏之處。海灘的那頭有一片茂密的樹林,然而她卻懼怕那裡的黑暗(不管怎麼說,她也只是個女人而已),她不敢朝那叢林深處走去。她不知道裏面會潛伏著什麼動物或者什麼危險的蛇類。此外,直覺也告訴她,還是待在能看到這三個男人的地方會比較好。這樣,如果他們沖她而來的話,她至少可以提前做些準備。不久,她發現地面上有一處凹陷的地方。她四下里張望了一番。那三個男人似乎只是忙於他們自己的事,並沒有注意到她。於是,她便溜進了這坑裡。這坑的兩邊都有岩石,這樣,她便能清楚地看到他們,而他們卻無法看到她。她看到他們在電汽船那附近來回地走著,搬運著一些東西。她看到他們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三個人周身,然後,他們開始坐下來吃東西,她看到他們在互相傳遞著那亞力酒。這樣下去,他們都會喝醉的。那麼,她又將會遭遇到何種不幸?儘管金吉·特德強壯有力,然後瓊斯小姐覺得自己還可以勉強應付得下來,然而如果面對的是三個男人,她恐怕就無能為力了。突然,一個瘋狂的念頭襲上了她的腦海:她想要先發制人,想要跪倒在金吉·特德膝下,求他放過她。他恐怕還是會有惻隱之心的,瓊斯小姐一直堅信,即使是在最惡的人身上,也一定會有某些優點。金吉·特德一定也有母親。或許他還有姐姐妹妹之類。但是,你又該如何去求一個原本就充滿了肉|欲,又被亞力酒迷惑了雙眼的男人?她開始感到非常無助。她很怕自己會哭出來,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她很需要進行自我克制。於是,她咬緊了嘴唇。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就像是老虎在盯著自己的獵物;不,不是那樣的,應該說就像是一隻羊羔在偷偷觀察著三頭餓狼。她看到他們往那火堆里添入了更多的柴火,並且,在那火光的照映下,穿著紗籠的金吉·特德的輪廓也顯現了出來。或許,當他在她身上發泄完以後,便會把她扔給其他人。如果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她怎麼還有臉面回到哥哥身邊?她當然很值得同情,但哥哥還會像從前那樣看待她嗎?這一定會傷透哥哥的心。或許,他還會認為自己妹妹的反抗還不夠。為了哥哥,她最好還是什麼都不泄露為好。而那些男人自然也不會講出去。如果他們膽敢說出去,那將意味著二十年的牢獄之災。接下來,如果她懷孕了呢?出於本能,瓊斯小姐不禁害怕得握緊了拳頭,藏在手心的手術刀差點兒割破了她的手。很顯然,假若她膽敢反抗的話,只會更加激怒他們。
「他們究竟要我過去做什麼?」
「我不能去巴魯島了。」他說。
「關於這個生理學問題,我目前還不想去研究它。」他冷淡地說,「這個人的行為極大地侮辱了白人的名聲,他的例子嚴重影響了我們所做的、想要島嶼上的其他人也過上一種更為有益的生活的努力。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壞蛋。」
「瓊斯小姐,我希望你永遠幸福。」
接下來,我們的長官生平第一次看到了牧師眼裡的笑容。
「格魯特先生,你有權將任何人驅逐出境。我敢肯定,如果你完全地趕走這人,那將會為我們省去很多麻煩。」
「有什麼戰事發生嗎?」金吉·特德問道。
「你不能相信漢森。他絕對不敢承擔做手術這一責任。並且,他們從來就不喜歡他。還是我去吧。漢森可以留下來照顧你。」
「長官,這樣不大好,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我已經決定和那該死的女人結婚了,就這樣。你不知道讓那些悲痛的罪人發出懺悔時的快樂,天啊!那女人還會做糖飴布丁,我從小到大也沒能吃到那麼好吃的糖飴布丁。」
我們的長官笑了。他試圖克制自己,但越是想要克制,他反倒是更加忍不住了。他笑得顫抖起來,你甚至都可以看到紗籠下面他那胖胖的肚子上的皺紋在起伏了。他靠到他的長凳子上,來回地晃動著。他不僅是臉在笑,並且是整個身體都在笑,甚至他那短粗的腿上的肌肉還在高興地笑著。他伸手捂住自己已笑得酸疼的肋骨。金吉·特德不悅地看著他,因為沒有明白這「笑話」的含義,他感到非常生氣。於是,他握住了一個空啤酒瓶的瓶頸。
「你能再多給我一點兒嗎?我通常可是有八英鎊一個月的。」
儘管目前的形勢很嚴峻,然而格魯特先生仍忍不住要偷笑一番。他用一種能洞悉一切的眼神打量著她,然而瓊斯小姐只是冷冷地同他對視著。
「沒有,至少我是沒有注意到。哈里·傑維斯發現了一顆很大的珍珠,他說這珍珠能夠賣一千英鎊。」
「哦,不必介意那個,你可以穿你平時的衣服上我家來。」
「我?」金吉·特德叫道。
一天早上,男童進到卧室告訴他,瓊斯先生想來拜訪,問可否方便。格魯特先生正站在鏡子前。他穿著褲子,正在欣賞自己那光滑的胸膛。他用力挺直後背,突出胸部,收緊小腹。之後,滿意地朝自己胸上拍了三四下。他的胸部看起來很有男子氣概。聽完男童的話后,他朝著鏡中的自己望了望,並同他交換了一個略顯揶揄的眼神。他開始自問,客來何意。埃弗特·格魯特可以同等嫻熟地應用英語、荷蘭語和馬來語,但當他在想問題時,腦海里回蕩的是荷蘭的音調。他很喜歡這樣。對他來講,荷蘭語是種能讓人感到愉悅的下流語言。
「他向來就是個很柔軟的人。」
「這真好。我猜那時我可能會喝掉很多酒。」
「好吧,真該死,那就照你說的辦吧,」他終於開口道,「我和你一起去。你想什麼時候出發?」
「金吉,自從你來到這島上以後,就給大家帶來了麻煩。你是個不討人喜歡的人,並且積習難改。對於你的爛醉於街,人們已發現多次。你已經激起了民憤,人們對你已經絕望了。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如果你日後再被逮捕,我便會對你進行嚴厲的懲罰了。現在,我判你去做六個月苦工。」
「我開始戒酒了。瑪莎和我就快要結婚了。」
「我聽說你妹妹就要和金吉·特德結婚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問牧師,「這是我一生中聽到過的最離奇的事。」
當她再一次睜開眼時,已是晴天大白天了。她一定是不小心睡著了,並且居然還一覺睡到破曉之後。她自己都感到很是吃驚。她想要站起來,然而卻發現腿上有些東西。她往前看了一眼,發現是兩個空空的干椰子仁麻袋。一定是夜裡有人過來幫她蓋上的。金吉·特德!她突然尖聲叫了出來。一種可怕的想法突然湧上心頭,她覺得金吉·特德乘她熟睡時侮辱了她。不!這不可能。但他完全是有機會佔她便宜的,熟睡中的她根本就毫無自衛能力。然而他卻放過了她。她突然感到一陣臉紅。她努力站起身來,雖然感到渾身僵硬,還是盡量地整了整凌亂的衣服。手術刀已從她的手中掉落地上,她這時又將其拾起。她也撿起了那兩個麻布袋子,從她的躲避之地往外走。她開始朝那汽艇走去,那船現在正漂浮在淺淺的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