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袋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一個架子前,取出了一個大大的影集。這是個很平常的集子,裏面有許多合照,也有很多並不是很吸引人的單人照。照片中的那些人穿著游泳衣或短褲,再不就是網球服,臉上常常因為強光的照射而表現出扭曲的神情,或是因為歡笑而被擠出歪曲的皺紋。我認出了哈代,他這十年來並沒有多大變化,前額上仍是有一小綹頭髮。看到那快照后,我彷彿記起他來了。照片上的他看上去精神飽滿,並且美好又年輕。他的表情裡帶有某種警覺,然而卻很吸引人,而我在同他見面時顯然並未注意到這點。他的眼裡充滿了某種對生活的渴望,儘管那照片已經有所褪色,但那眼睛仍舊在閃爍著屬於他自己的光芒。我又瞥了一眼他的姐姐。她穿著游泳衣,這讓我看到了她那發育良好的優美身段,然而卻略覺有些瘦削,她的腿卻是長得又細又長。
「拉哈達是個小鎮,我必須每周過去巡視一次。有機會出門是件好事,然而要到達拉哈達,需乘渡船經過一條河,這需要花費一些時間,因此,每逢巡視日,我便不可能很早回去。那裡有一些歐洲人,也有個俱樂部。我通常會去那裡表示一下我的友好,並看看一切是否依然順利。
「『沒有,但她已經失去意識了。她一直沒有恢復知覺。這隻是一兩個小時的事情了。』
「『你為什麼要把手縮回去?』我問她。」
「『不,我必須留下來。』我說。
我指了指我那書袋。它就那樣腫脹而奇怪地立在一旁,因此,看起來就像是個拱背的守護神塑像。
「我當然是非常想。」費瑟斯通終於回答道,「但我卻一直很猶豫。雖然她對我很好,並且也很容易相處,我們也是很要好的朋友,但我總覺得她有些神秘。儘管她為人非常單純、坦率又自然,但我總覺得她有一顆超然離群的心,在她的內心深處,似乎一直在保護著某種東西,不是秘密,但卻是某種不能讓外人知道的隱私。我不知道我有沒有向你解釋清楚。」
「是的,我買了所有關於橋牌的書。我非常喜歡這些書。」
「希望如此。」
「『她死了嗎?』我問道。
在停頓了片刻之後,費瑟斯通繼續說道:
「『沒問題,確實應該洗個澡。』我說。
「我並沒有立刻做出回答。她那時看起來怪怪的,於是我想,最好不要再逼她。
「『我願意去了解你。』我說。
「『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我抱怨道。
「『啊?』我回答說,一點兒也不想承認這事。
「我一下就呆了。
「聽完這話,我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我開始大哭起來。我並不在乎他們會怎麼看我。我那時只是感到非常不幸。
「夥計,這本怎樣?」他說,「不久前,我剛好讀過這書的書評。」「我想那本書應該非常不錯,」我回答說,「不過我也尚未讀過。」「我可以借走它嗎?我今晚就想讀它。」
「『我們以後不要再談論這個話題了。』她說,『可以嗎?有那麼一兩次,我覺得你可能是愛上我了。蒂姆也發現了這點。我感到很遺憾,因為我怕這會破壞了我們之間的友誼。馬克,我真的不希望那樣。我們三人的相處是那麼的愉快,我們曾一起度過了那樣多美好的時光。現在,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們該怎麼辦。』
「『我真為蒂姆結婚這事而感到高興,』她回答說,『我希望奧利弗可以早點兒同你結婚。他們在這裏所過的是一種病態的生活,他們兩人,他們太離群索居了,並且,他們相互間的關係也太過於親密了。』
「她開始試著想要掙脫我,然而我卻並沒有鬆手。
「『親愛的,』我說,『這樣的事情早晚都會發生的。他是個年輕的男人,你怎麼能指望他一輩子不結婚呢?這隻是非常自然的事情。』
「『蒂姆知道你要走嗎?』我問她。
「我想,我差不多明白你的意思了。」
「早飯以後,我必須立即去辦公室,」他說,「你打算做點兒什麼?」
「她很堅定地看著我,非常平靜。她的眼睛里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
「他們看起來真的很像。」我說。
「『這又有什麼關係?我愛你,這不就夠了嗎?』
「我同那女子握了手,並解釋說奧利弗並沒有來。
「『好吧。』她終於開口道,就像她沒有意識到我的祈求與她的回答間已有很長一段距離。
「『我想,如果你沒有在那裡,他們是不會願意坐下來用早餐的。』我說。
下午,費瑟斯通帶我去見了長官。他的一個兒子接待了我們,這是個常常微笑著然而卻很害羞的年輕人。他穿著一身整潔的藍色服裝,腰間系著紗籠,黃色的紗籠底面上綉著白色的小花,頭上戴著紅色的氈帽,腳上穿著時下流行的美國鞋子。這宅邸完全是一派摩爾風格,就像是一座大大的玩偶房子,並塗上了代表著皇家的亮亮的黃色。他將我們領入一個寬敞的房間,屋內裝飾的那些傢具就像是英國海邊的公寓里常用的那些,然而那椅子上卻鋪陳著黃色的絲綢布。地面上鋪著來自布魯塞爾的地毯,牆上掛著我們的長官在不同職位上時的各種華麗的照片,相框也都裱上了金邊。在一個儲藏櫃里,裝滿了各種用鉤針編製的「水果」。長官出來時,身邊跟著幾個侍者。他看起來大約五十歲上下,矮而胖,穿著褲子和黃白相間的緊身短上衣;同時,腰間還佩著非常漂亮的黃色紗籠,頭上戴著一頂白色氈帽。他的大眼睛英俊而友善。他為我們準備了咖啡、甜點及雪茄。同他談話很輕鬆,因他是個和藹可親之人。他告訴我說,他非常虔誠,因此從未進過劇院,也沒有玩過牌,但他有四個老婆及二十四個孩子。對他而言,幸福的唯一障礙便是,為顯得優雅體面,要合理而公平地將自己的業餘時間分配給四個老婆。他說,同樣是一個小時,和有的老婆待在一起,就像是一個月,而同另一個老婆一起度過則可能僅僅相當於幾分鐘的光景。我評論說,愛因斯坦教授——抑或是柏格森?——對時間進行過類似的觀察,並給世人提出了許多的思考素材。不久,我們起身告辭,臨走時,長官送給我一些漂亮的白色馬六甲白藤莖作為禮物。
「『你有錢嗎?』
「我也不知道我都說了些什麼。我告訴她,我會努力使她幸福的。我說,我不會要求她任何事,我只接受她願意給我的東西。我就那麼一直說著。我試圖讓她變得理性些。我感覺到,她並不想再待在那裡,不想再和蒂姆住在同一個地方,然後我告訴她,我可以很快搬到另一個區。我以為這樣可以誘惑到她。一直以來,我們的相處都非常融洽,她無法否認這點。過了一會兒,她看起來冷靜些了。我感覺她有在聽我講話。我甚至感覺到,她知道自己正躺在我懷裡,並且也覺得很舒適。我又讓她再喝了一些威士忌,然後給了她一根煙。最後,我好像是講了一些不咸不淡的笑話。
「『我想要見她。』
「『奧利弗,我非常愛你。現在對我來說,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娶你回家。』
「『我一直在數著他即將歸來的日子。我一直在盼著他回來。』
費瑟斯通的雪茄抽完了。他扔掉了煙蒂,然後不慌不忙地另點了一根。他並沒有立刻回答我的問題。居住在高度文明國家的人們可能會認為,他會將如此私密的事情告訴一個陌生人,是件挺奇怪的事情,然而我卻不那麼認為。我已經習慣陌生人對我吐露心聲了。那些居住在地球的偏遠地帶,並活在令人絕望的孤獨中的人們會認為,將那些困擾自己多年的故事、思緒或夜裡的夢告訴一些此生可能永遠不會再見的陌生人,是一種極大的解脫。並且我還覺得,自己那作家的身份讓他們更容易信任我。他們明白,他們的故事將會激起你的興趣,而你也會以一種客觀的方式來看待這些故事,因此,他們便更容易在你面前敞開心扉。此外,我們都知道,談論自己也並不是什麼很讓人不快的事情。
聽到費瑟斯通如此熱情高漲地談論這些,我感到有些奇怪。他穿著小巧潔白的外套,看起來非常英俊。他的小鬍子修剪得很是整齊,厚厚的鬈髮也經過了小心梳理,然而他那誇張的話語卻讓我感到有點兒不自在。但我總算意識到,他是想要用那笨拙的方式來表達自己最真摯的感情。
「『嗯,我想,我也不能硬拉著你走向神壇的。』我說。
「奧古斯塔李嗎?這點我不是很清楚。我沒有讀過《阿斯塔蒂》。」
「『但你也不能就這樣空手離開啊?你將自己的行李帶來了嗎?』
「『哦,你不知道,』她叫道,『我不能告訴你。這太恐怖了。我求你幫助我。如果今晚有火車,請讓我搭上今晚的車吧。只要我能到達檳榔嶼,我就能乘船回英國。我不能再待在這個地方了,一晚也不行。那樣我會瘋掉的。』
「『如果我拒絕幫助你,你會怎麼辦?』我問道。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然後盯著地板看了很長時間。但她沒有動,依舊躺在我懷裡,而我也感覺到了她身體的柔軟。我一直等著。我那時非常緊張,幾分鐘的時間就好像是過了一輩子。
「哦,我猜蒂姆是二十五歲或者二十六歲的樣子,奧利弗則比他大一歲。我剛到斯布庫時,他倆對我都非常友善。他們馬上便喜歡上我了。你知道,比起那裡的其他人,我們可是有著更多的相同點。我想,他們很為有我的陪伴而感到高興,因為他們並不是特別受歡迎的人。」
「『不,不,不!』她嗚咽著說。
我突然看到了一隻小小的褐色的壁虎,高高地匍匐在牆上。這是一種友好的動物,能在房間里看到它們是件好事。那時,它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一隻蒼蠅。突然,它騰空而起,朝那蒼蠅撲去,但在那蒼蠅飛走後,它又退下陣來,好似經歷了一番痙攣那般,又奇怪地安靜了下來。
「『哦,親愛的,這消息真讓人感到難過。』我說,『別待在這裏了,去起居室吧,我們可以坐下來談一談。我給你弄點兒喝的東西吧!』
「你能在十分鐘內準備好,出來一起喝杜松子酒嗎?」
「他非常安靜,對吧?我想,很少有人會在第一次見他后留下深刻印象的。」
「『這樣會造成一個嚴重的醜聞的。我不知道人們會說些什麼。你想過這會對蒂姆造成什麼影響嗎?』我有些擔心,也有些不高興,『天知道,我並不想插手別人的事情。但如果你真想要我幫助你,那麼,你應該將你的理由告訴我,這樣我才能決定要不要幫你。你必須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那時已完全被擊垮了,於是任由瑟吉森太太牽著我到了醫生的私人房間里。她讓我坐了下來。我無法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我以為這隻是個可怕的噩夢,我一定會從中醒來的。我不知道我們在那裡坐了多久。三個小時?四個小時?後來,醫生進來了。
「她終於又露出了笑容,顯得比之前要開心一些了。
「當然可以。你可以隨意拿走你喜歡的書。」
「『如果你看到她,你就不會這樣想了。』他說。
「在你看來,他是和其他人一樣的人嗎?」
「他是個快樂的老男孩,」他說,「而且,他住的地方非常漂亮。」
「『他也絕不會結婚的。』
「『馬克,你真是太好了。』她說。
「『奧利弗在哪兒?』他說,同時用眼睛在站台上掃著,『這是薩莉。』
「『不行,不行。』
「我有些迷惑。她是那麼渴望蒂姆的歸來,因此,當她說想要自己在家等著,而讓我們先愉快地用早餐時,我感到非常奇怪。我猜她可能很緊張,因此想要盡量拖延同那位即將取代她的女人的會面。這看起來很不合理,我覺得早一小時或是晚一小時都沒有太大關係,但我也知道,女人有時候會很可笑,並且,不管怎樣,我覺得奧利弗並不希望我再繼續糾纏於此事。
我開始試著回憶蒂姆·哈代的樣子。我們一起玩牌時,他唯一打動我的地方,便是他長著一雙十分漂亮的手。我當時曾不經意地想,那可不像是一個種植者應該有的手。然而我卻沒再自問,為什麼他會有一雙異於其他種植者的手。他長得有些高大,然而身材卻很好,手指特別長,指甲也是非常漂亮。他的手很有男子氣,然而卻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我雖注意到了這點,但此後也就沒再多想。不過如果你是個作家,多年的本能及習慣可能會令你無意識地將這些特別的印象存儲于腦海之中。當然,有時這些印象並不一定與事實相符,比如,在你的潛意識裡,可能會認為某個女人又黑又粗大,並且還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但她事實上卻可能非常嬌小,也並沒有九九藏書什麼特別的特徵。不過這一點也不重要。最初印象也可能比事實更為精確。現在,當我試圖在腦海中搜索關於這個男人的記憶時,一切卻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他臉上的鬍鬚顯然經過了精心修理,橢圓形的臉蛋並不瘦,由於長期暴露于熱帶炎熱的陽光下,那臉看起來有些莫名的蒼白。他給我的印象很模糊。我不知道現在對他的印象是真實的記憶,抑或僅僅是自己的想象,總之,我感覺他那圓圓的下巴給了我一種病態的感覺。他有一頭濃密的棕褐色頭髮,正開始慢慢變灰,一綹長長的頭髮總是滑上前額。而他總是伸手將其捋至腦後,這幾乎成了一個習慣性動作。他那棕褐色的眼睛又大又溫柔,但似乎也有些憂鬱;那眼睛帶著某種能使人融化掉的溫柔情愫,我想,這應該是很容易打動人的。
「我完全迷惑了。
「『哦,可能他需要的機器還沒準備好,他想要等著,一併帶回來。』我說。
「我並未明白他的意思。這時,哈代夫人便來到了我們身旁,並伸手挽住了她的丈夫。他拉過她的手,並輕輕地按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滿了帶著喜悅與幽默的愛意,就像是並沒有非常嚴肅地看待她,只是以一個所有者的姿態,對她的美麗感到驕傲。她確實非常美麗。她並不是那種害羞的女孩,我們認識還不到十分鐘,她便叫我稱她為薩莉,她的理解力也很強。當然,她這時仍處在初來乍到的興奮中。她從未來過東方,現在,這裏的一切都讓她感到著迷。很明顯,她非常愛蒂姆。她的眼睛從未離開過蒂姆,並且總是玩味著他的話。我們很高興地一起用過早餐,然後便分開了。他們上了自家的車,準備回家;我也上了自己的車,準備前往拉哈達。我答應他們,在事情辦完后便直接去他們莊園,事實上,如果要經過我家再過去,那就繞得太遠了。我帶了一套隨身換洗的衣服。我想,奧利弗一定會喜歡上薩莉的,她是那麼的坦誠與歡快,那麼的天真無邪;她非常年輕,應該還不到十九歲,她的可愛不可能不讓奧利弗動心的。我為有一個合理的理由讓他們三人一起相處而感到高興,而當我從拉哈達動身時,我感到,他們都會很高興再見到我的。我驅車到了他們家門前,摁了兩三聲喇叭,期待著有人會出現。然而卻一個人也沒有。四周完全是一片黑暗,並且一點兒聲音也沒有。我有些驚訝,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他們應該是在家裡的。這真是奇怪,我想。我等了一會兒,然後下了車,沿著台階往上走去。走到頂上時,我突然絆到了什麼東西。我罵了一聲,並彎下腰去看究竟是什麼,我感覺像是一個人。然而我聽見了一聲叫喊,也看到原來是哈代家的阿媽。在我伸手碰到她時,她很快縮了回去,並大聲哭泣起來。
「我打斷了她,並立刻拾級而上。我去了起居室,發現那裡並沒有人。
「我也不知道我那時究竟是怎麼了。我甚至也沒有告訴薩莉我要去哪裡。我只是站起身來,蹣跚地走向門口。我上了車,並讓我的司機趕快載我去醫院。我瘋也似的衝進醫院。我問碰見的人,奧利弗在哪裡。他們試著阻攔我,但我推開了他們。我知道單人診室在哪裡。一些人拉住了我的手,但我極力推開了他們。我隱約意識到,醫生吩咐過,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那房間。但我卻什麼也管不了了。門口站著一位年長的人,他伸出手來,想要阻止我通過。我罵了他,並叫他給我讓開。我想我當時是引起了一場騷動,我完全失去了自控力;突然,門開了,我看到醫生走了出來。
「這些男人獨自住在那些莊園里,一定會非常孤單。」我說。
「『你不覺得你應該離開我這個未婚姑娘了嗎?』她說。
「然後,突然有一天,在蒂姆回來前三四個星期的樣子,我到她家去時,發現她正在哭泣。我當時相當地震驚。她給人的感覺一直都是很冷靜的,我從未見過她因任何事情而沮喪過。
「你明白她的意圖嗎?」我問費瑟斯通。
「『是她弟弟。』
我又看了一眼另一張快照。
費瑟斯通將我領到了他的起居室。這裏看起來非常舒適,卻也是很普通的樣子。房間里有一把大大的竹編扶手椅,上面鋪著印花厚棉布,牆上則掛著很多裱了框的畫像;桌上堆著很多報紙、雜誌及一些官方的報告,還擺著煙管,裝著縱切香煙的黃色鐵罐,還有裝著煙草的粉色鐵罐。書架上凌亂地擺放著許多書籍,書的包邊上有潮漬和白蟻啃噬的痕迹。費瑟斯通為我展示了我的房間,離開時他問我:
「看著我一臉蒼白的樣子,她笑了,並告訴我,在她的阿媽告訴她這個傳聞以後,她去找過奧利弗,問她這消息是不是真的。但奧利弗的回答相當奇怪。她並沒有完全證實它,只是說,她收到了一封蒂姆寫來的信,信上說,他已經結婚了。
隨後,他便走出了房間。
「沒錯,她只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但就像習慣能扼殺愛情一樣,我也認為習慣可以扼殺其生長。如果兩個人終身都以親人的身份密切地生活在一起,我便難以想象他們怎麼還能擦出愛的火花。他們之間可能有深厚的感情,但我一直覺得,感情其實就是愛情最大的敵人。」
「『你肯定能做點兒什麼來救她吧!』我叫道。
「後來產生什麼可怕的流言了嗎?」
「我想是的,但我也是大約一個月後才發現的。我是猛然間發現自己對她的感覺的——我不知道如何向你解釋,那是一種整個將我擾亂的感覺——那就是愛,我知道我一直以來感覺到的就是愛。我愛的不僅是她的外表,雖然那確實很能誘惑人,她那蒼白的皮膚特別光滑,她的頭髮掉到前額的樣子,她那褐色的眼睛之莊重與甜美……我是無法用言語描繪出那一切的。總之,和她在一起時,你會覺得很激動,然而又很安寧,總之,在她面前你可以完全地放鬆下來,非常自然地表露自己,不必假裝自己是其他什麼人。你能感覺到,她絕不是個低劣的人,她也絕不是個好嫉妒或狡猾之人。她天生就有一個寬容的靈魂。即使同她默默地坐上一小時,你也會覺得自己是度過了一段非常美好的時光。」
「『我絕不會離開蒂姆。』
「『他解釋了推遲歸家日期的理由嗎?』
「『我也考慮過這點。』我說。
「我們也該走了。」費瑟斯通說道。
「是的,那就是哈代了。所以我才叫上他跟我們一起玩牌。他並不常去俱樂部。」
我們上了車,一路往他家駛去。到他家的路途有些遙遠。四周一片黑暗,我幾乎什麼也看不見,但不久之後,我意識到我們正行進在一條非常陡峭的山路上。又過了一會兒,總算到了他家。
但人類總是不可估量的,如果有誰告訴自己他了解一個人的全部才能,他一定是個傻瓜。
「她像是很隨意地在說這事情,然而我心裏還是打了戰。我感覺到,她可能打定主意接受這新局面了,並且,很有可能會很高興地接受這一切。她讓我留下來吃過晚飯再走。而往常我一般會在八點左右離開,然後回家吃晚飯。她態度很親切,也比往常更溫柔了,我也度過了更為幸福的幾周。我對她也更為沉迷了。我喝了一些杜松子酒,並且我想我在用晚餐時的表現也挺不錯。我知道我讓她很開心地笑了。我感到,她最終拋開了那些壓抑著她的悲苦的負擔。這也是我並未對後來發生的事情感到驚慌失措的原因。
「我沒有關係,看你什麼時候方便,我倒是隨時都可以走的。」
「『我是她的未婚夫。』
「接著,她做出了一個很驚人的舉動:她將那信抱到自己胸前,就像是認為我會從她手裡將它搶走一樣。
「『我有足夠的錢。今晚會有火車嗎?』
「這麼多年後,居然能在這裏碰見蒂姆·哈代,我真的感到非常奇怪。但這就是這裏的人們行事的方式。人們四處飄蕩著,你可能常常會在多年後于另一個地方遇見你曾在某地所認識的人。我剛認識蒂姆時,他在斯布庫經營著一些地產。你去過那個地方嗎?」
「我想,我當時應該是特別尷尬,因為在這之前,我還從未向別人求過婚。」說完,費瑟斯通發出了一點奇怪的聲音,聽起來既不像是笑聲,也不像是嘆息,「說到這個,在那之後,我也再沒向別人求過婚了。那時,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說:
「『你是我在這裏認識的唯一的一個人,』她說,『我只能來找你了。我想讓你帶我離開這裏。』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這不是你的錯。這僅僅意味著你並不愛我。如果你是愛我的話,就不會那麼在意蒂姆了。』
「『那你嫁給我好嗎?』我說。
「蒂姆就是自己的主人,並有一些私人收入,這讓其他的種植者感到很是不滿。他們有老舊的福特車,而蒂姆則有一輛真正的小汽車。蒂姆和奧利弗到俱樂部來時,對大家都很友善,他們會玩網球比賽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東西,然而你往往會感覺,他們在終於離開人群時會感到很高興。他們可能與人出外就餐,並友善對待他人,但很明顯,他們可能更願意待在家裡。有理智的人可能並不會責怪他們。我不知道你是否常常去種植者的家。他們的家通常很單調,家裡堆著很多華而不實的傢具,也有銀飾及老虎皮。他們的食物往往難以下咽。然而哈代家的房子卻非常漂亮。裏面並沒有什麼華貴的東西,只是很簡單,很舒適,也很有家的感覺。他們的起居室就像是英國鄉間房屋裡的客廳。你能感覺到,他們對自己的東西很有感情,並且那些東西可能追隨他們很長時間了。他們家是個很值得待的地方。那屋子位於那些地產中部,但卻是在一座小山的邊緣部分,從那裡望出去,你剛好可以看到橡膠樹以及遠處的海洋。奧利弗花了很多心思來料理他們的花園,因此,那花園收拾得可真是漂亮。我還從來沒有在別處見過那麼漂亮的美人蕉。我常常去他們家過周末。從他們家去海邊只要半小時車程,因此,我們常常帶上午餐去海邊游泳或是滑水。而蒂姆在海邊還有個小船。我們在那裡度過了許多開心的日子,我從未像那個時候那樣開心過。那裡的海岸非常漂亮,並且極富浪漫色彩。傍晚,我們往往會玩象棋或是聽唱片。他們做的東西也極為可口。奧利弗教他們的廚師學會了各種義大利菜,因此我們常常能吃到極美味的通心粉和義大利湯飯等。那時,我總是止不住地羡慕他們的生活,他們是那麼的快樂,那麼的平靜,當他們提到以後會返回英國定居時,我常常對他們說,他們日後一定會後悔自己放棄的這些東西。
「『我想也是。』他說,略微皺起眉來。他輕輕嘆了口氣。『不過我對此也是毫無辦法。』
這是個很平常的愉快的傍晚,然而不是很令人興奮那種,我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度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傍晚。我未曾想過會有什麼讓人印象深刻的事情發生。
「哦,它在北邊,在往暹羅的方向上。那地方並不值得一去,因那裡本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過那裡相當漂亮,並且還有個非常不錯的小型俱樂部,裏面常有許多很不錯的人。有學校校長、警察局局長、醫生、牧師以及政府工程師。你知道,就是通常會去俱樂部的一批人。此外還有一些種植者,也有那麼三四個婦女。我那時在那裡工作,那是我最早的幾份工作之一。而蒂姆·哈代的地產則在距這俱樂部約二十五英裡外的地方。他和他的姐姐一起住在這裏。他們有點兒錢,也買下了那個地方。那時,橡膠業發展得很好,他的產業經營得也不差。我們彼此都很喜歡對方。當然,種植者們也是各有不同,他們有的為人非常不錯,有的卻實在不怎麼樣……」他努力在尋找著聽起來不那麼勢利的詞語,「那個,總之他們不是你能在自己的祖國遇到的一些人。蒂姆和奧利弗屬於他們自己特有的階級——不知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
「『瑟吉森太太,奧利弗很愛蒂姆,』我說,『他結婚的事自然會給她帶來巨大的衝擊。她對蒂姆的妻子一無所知。她可能對她感到有些不安。』
「是的。我不知道你是否會稱奧利弗為漂亮,但她確實頗具吸引力。她的身上總有某種詩意,為人極為熱情,這給她的舉止、行為和她的一切都增添了光彩。這讓她整個地得到了提升。她有非常坦誠的表情,非常勇敢,非常獨立——哦,我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她讓那些單純的美變得毫無光彩了。」
「瑟吉森太太跟著我回我家,陪我坐了一會兒。她希望我能跟她一起read.99csw.com去俱樂部,然而我卻根本沒有那心情。她非常友善,但我很高興她終於離開了我家,給我留下一些獨處的空間。我試著去讀書,但書里的字卻完全進不到我腦海之中。我感到自己的心已死。我的男僕走進屋來,為我打開了燈。我的頭疼得像是快要使我瘋掉一樣。然後,他告訴我,有個女士想要見我。我問他,這人是誰。他說自己也不大確定,但他猜想可能是布達丹那位先生新迎入門的妻子。我不知道她來找我做什麼。我起身走到門口。我的男僕猜得沒錯,那確實是薩莉。我邀請她進屋來,並注意到她也是一臉蒼白。我為她感到遺憾。對一個像她那麼大的女孩而言,這真是個可怕的經歷,也是一個新娘所能遇到的最悲慘的迎接禮。她進屋坐了下來。她顯得非常緊張。我隨便講了些不相干的事情,希望她能放鬆起來。她讓我感到非常不安,因為她一直用她那藍藍的大眼睛直直地盯著我看,而那眼睛里完全只有恐懼。突然,她打斷了我。
「『有的,』我說,『會有一班車午夜剛過就出發。』
「『這是誰在哭?』我問。
「那一刻,我感到如釋重負。我想,當這打擊最終到來時,奧利弗也許不會再有很強烈的反應。她已經很努力地調整好自己,我猜她現在應該可以從容地面對一切。她也許會很喜歡自己的弟媳。他們三人的相處一定會很融洽。然而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奧利弗竟表示,她不會去火車站接她弟弟。
「『哦,馬克,你可能把我們的訂婚看得太嚴肅了。』她說。
「『家裡的男僕載我來的。他從別處弄了輛車。』
「『你不會生我氣嗎?』
「那好吧。」
「『從昨天晚上起,我便沒有再見過他。我不會再見他了。我寧願死,也不要再見他。』
「沒有關係的。放到我家會安全一些。比隨身帶著自己的行李總要好得多。」
「『我想可能還會有牧師或是醫生願意幫助我。你得帶我去找他們。』「『你是怎麼找到這裏來的?』
「哈代嗎?他沒在這裏。」
「『他說他無法控制自己了。他說他必須要這樣做。這些都意味著什麼?』
像那些不隨身帶上足夠的鎮靜法寶便不會出門的吸毒者一樣,我也不敢不備好充足的閱讀材料便出門。對我而言,書籍是必需品,所以當我看到火車上竟有旅伴並未攜帶任何書籍時,我竟會感到非常失望。並且,當我要進行長途旅行時,這問題更是難以對付。我也得到了許多教訓。有一次,因為生病,我被禁錮在爪哇的一個山間小鎮上,足足待了三個月,我將所帶之書全部讀完。之後,因為不懂荷蘭語,我只好去買爪哇人學法語及德語的課本來讀。因此,在二十五年後,我又重讀了歌德那些冷冷的戲劇,重讀了拉·封丹的寓言故事以及溫柔而精準的拉辛所作的那些悲劇故事。我最崇拜拉辛,然而我也不得不承認,若要接連讀他的戲劇,確實是件非常令人痛苦的事情。自那以後,我便打定主意,日後一定要帶上最大的亞麻口袋出門旅行,我要在我的口袋裡塞滿適合在每一種場合中、在每一份心情下進行閱讀的書。這樣的話,我的行李會很沉,強壯的搬運工人背著它也不得不蹣跚而行。海關官員會對此側目而視,然而當我告訴他們裏面裝的全是書籍之後,便又會感到驚愕與畏懼。這樣做的不方便之處在於,我想要讀的書往往在書袋的最底端,因此我不得不將袋內的書籍如數傾出,才能取得欲求之書。然而,要不是這樣,我可能也沒有機會聽說奧利弗·哈代的傳奇歷史。
「『為什麼?』我問道。
「『不,親愛的,我不能嫁給你。』她說。
「『我聽說蒂姆·哈代結婚了。』她說。
「我不大能理解。但這也並未使我感到很驚奇。我只是覺得這很不自然。或者,『不自然』並不是描述這事的合適之詞。總之,我很難理解這事。我不會讓自己陷入一種根本不可能實現的感情。你知道,這是作家了解其筆下人物的方式,他們會站在那些人物的立場,並用心去感受他們。」
「哦,我感覺他的情況要好得多。我覺得他並不是很喜歡見人。我猜他在英國也是常常孤身一人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為什麼不直說?他應該知道,我可能會非常擔心的。』
「奧利弗笑了。
「『這可真是個令人尷尬的問題!』我說,並試圖用微笑來搪塞掉它。
「我聽說,這書寫得非常不錯。但拜倫對我的吸引力可能不如他對你那麼大。他的很多東西只能算是二流,會讓人很不舒服。」
「是的。他們有段非常不幸的過去。他們的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便分開了——可能是在他們七歲或八歲時分開的,之後,母親帶走了奧利弗,而父親則負責撫養蒂姆。蒂姆後來去了克利夫頓,他們是西部人,只有到了節假日才會回家。他的父親是個業已退休的海軍,居住在福伊。然而奧利弗卻同她媽媽一起去了義大利。她在佛羅倫薩上學,會講流利的義大利語及法語。這許多年間,蒂姆和奧利弗再也未能見過面,但他們彼此間卻常常通信。他們在孩童時代便習慣了彼此依戀。我猜想,他們住在一起時,生活中一定是充滿了風風雨雨,想必也是很讓人苦惱的,你知道,當兩個結了婚的人不想再在一起時,他們便只管自己了。後來,哈代太太去世,於是奧利弗便回到英國,投奔自己的父親。那一年,她十八歲,蒂姆十七歲。一年後,戰爭爆發了。蒂姆入了伍,而他們那年過五十的父親也在朴次茅斯找了工作。我想,他應該活得很艱難,並且常嗜酒。在戰爭結束前,他便徹底垮掉了,並在長期的疾病之後不幸逝世。他們看起來似乎沒有任何關係。他們是最後的那種老式家庭,他們在多塞特郡有一處很好的祖傳的老房子,但他們總是覺得在那裡居住的代價太大,因此總是將其出租出去。我記得,我還看過這房子的照片。這絕對是紳士住的房子,全是灰灰的石頭堆砌而成,看起來相當莊嚴,前門上有扶欄,窗戶上有豎框。他們最大的抱負便是掙夠足以去老祖屋居住的錢。他們常常提起此事。他們從不會提及彼此會結婚的事情,似乎他們會永遠在一起生活下去。考慮到他們當時的年齡,這倒是非常有趣。」
「他很少來俱樂部。昨晚看到他時,我也很驚訝。」
「『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再發出邀請了,是吧?』她說,『你應該去問問新娘的。』
「我可不指望這點。他的莊園在三十英里之外。如果只是為了玩橋牌而來的話,那完全太遠了。」
「『發生什麼事了,奧利弗?』我問。
「『是誰在外面大吵大鬧?』他說,『哦,是你,你想做什麼?』
「她用手捂住臉,開始顫抖起來。突然,她搖晃了一下,似乎剛從什麼可怕的場景中脫出身來。
「她試著想要恢復往日的那種笑容。
「『他沒有資格娶我。這真是太荒謬了。』
「我向她伸出手,她也向我伸過手來。我抱住了她,她也沒有試圖要拒絕。她還是像往常一樣,任由我親吻她的臉頰。
他久久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滿臉憔悴。
「『出發前給我打個電話吧,這樣我便能估計到你們到達的時間。』她說。
「只能有一個理由,而那是不能說出口的。是的,我知道是怎麼回事。這解釋了一切。可憐的奧利弗。可憐的美人。我想,就我而言,這有些荒謬,那一刻,我只為那可憐的小傢伙眼裡的恐懼而感到戰慄。她讓我感到厭惡。有那麼一會兒,我一句話也沒說。接著,我告訴她,我會照她說的來幫助她。而她甚至連謝謝也沒說。我想,她應該明白我對她是什麼感覺。到晚餐時間后,我讓她吃了些東西,然後,她問我有沒有房間能讓她在去車站前先躺一會兒。我帶她去我的客房,然後便離開了。我去起居室坐等著。我的天,我從未覺得時間流逝得那樣慢過。我覺得十二點好像永遠也不會到來了。我跑到火車站,人們告訴我,火車可能要接近兩點才能到。午夜時分,她來到起居室,我們在那裡坐了一個半小時。我們並沒有什麼話要對彼此講的,於是便默默地坐著。然後,我帶她去火車站,並把她送上了火車。」
「在自己家中時,他們的表現與在外面時大不相同。他們非常放鬆,非常親切。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這點,因此我敢說,人們一定很樂意去他們家。他們總能讓你感覺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樣。這是個非常幸福的家,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當然,大家都能看出,他們之間的感情有多麼深厚。儘管人們說他們為人冷淡或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卻也不得不被他們彼此間的那份疼愛所打動。人們都說,即使他們結婚了,也不能比現在更為親密,你再看看有些夫妻是如何過日子的,便能發現,他們使大部分的婚姻都變得毫無意義。他們似乎能同時想到相同的事情。他們總有一些私密的笑話,這些笑話能讓他們像小孩子那般歡笑。他們都非常吸引人,開心又幸福,和他們在一起真的是件可以讓人心靈復甦的事情。我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形容了。在和他們同住幾天後,你會覺得你也吸收進了一些平靜與樸素的愉悅。這就像是靈魂經受了清冽而澄澈的水的洗禮。你會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覺得自己得到了凈化。」
「『你可真是在為難我,』我說,『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你知道,你這做法後果會是很嚴重的。』
「他搖了搖頭。
「『晚一點兒回來又有什麼關係呢?即使乘坐前一艘船,也可能被擱淺在檳榔嶼的。』
「第二天早上,我去火車站接蒂姆夫婦。那天的火車很難得地準點到達了。在蒂姆的車廂經過我站立的地方時,他開始朝我揮手,在我迎上去時,他已經跳了出來,正在牽引他的妻子下車。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希望他今晚還會過去。」
「哦,這裏還有很多樂意玩牌的人。」
「我們不必等他。」費瑟斯通說。
「那隻鳥真該死,」費瑟斯通說道,「這意味著我今晚肯定沒法睡覺了。」
「是《拜倫的一生》嗎?」我微笑著問他,「你已經讀過了嗎?」
「我沉默了。要讓我說出心裏想要做的事,其實很難。我天性就比較害羞。而她又是個女孩。我無法開口告訴她,同丈夫生活在一起與同弟弟生活在一起是不一樣的。她正常而健康,她一定也希望有自己的孩子,要壓抑她的這些天性是不合理的。這完全就是對她的青春的一種浪費。然而之後,卻又是她先開口了。
「她很溫柔地將手放到我的胳膊上,就像是一朵花飄落到大地上那樣。
「『他不會阻止我的。我向你保證這點。他不敢。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也別再試圖阻止我了。我告訴你,如果再在這裏多待一晚,我真的會瘋掉的。』
「『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就會明白,這是我唯一能夠做的事情。』
「『哦,親愛的,如果你認為你還有什麼名聲的話,那你就是在欺騙自己了。難道你不明白,斯布庫的女士們都知道,最近一個月來我天天來你家看你?大家普遍認為,如果我們還沒有結婚,那現在絕對是時候結婚了。你覺得要是我告訴他們,我們已經訂婚了,那樣會不會還比較好?』
我,作為記錄這一切的作者,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插話。
「奧利弗就是蒂姆的姐姐吧?」
「『瑟吉森太太,』我說,『如果之後我有什麼消息要宣布,我一定會讓你最早得知的。但我現在只能告訴你,我確實很想同奧利弗結婚。』
「『奧利弗,答應我吧。』我懇求她。
「『這有什麼關係?』她不耐煩地叫道,『我手中已有能夠完成這次旅程的東西。』
「他們有點兒討人厭,是吧?」我說。
「我想要爭取點兒時間。
「『不。那天我很苦惱,情緒也是異常激動,而你對我又是那麼的好。我同意你的建議,是因為我討厭拒絕你。但現在,我已經有時間來整理自己的思緒了。不要認為我很殘忍。我確實犯過錯誤,我確實應該受到指責。但請你原諒我。』
「她真的是個極可愛的小傢伙,長得非常漂亮,有一雙大大的藍眼睛,還有一個可愛、小巧又挺直的鼻子。她的皮膚像牛奶,又像玫瑰,可以說是極為漂亮。有點兒像是歌舞團中的女演員那種,當然,你可能以為是很愛矯飾那種人,但她不是,她是很迷人的那種。我們驅車到了我家,他們都洗了澡,蒂姆還剃了鬍鬚。我只同他單獨待了兩分鐘的樣子。他問我,奧利弗是怎樣看待他的婚姻的。我告訴他,奧利弗對此感到非常苦惱。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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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們兩人什麼時候會結婚?』她突然問我。
「『好吧,你知道,你弟弟和你一樣,也非常迷人,他也很有魅力。我猜他可能是瘋狂地愛上了某個女孩,而那女孩也愛他。』
「她說話的語氣平靜又愉悅,於是我便毫不猶豫地回答了她。
「『但你現在不能就這麼離開蒂姆,』我說,『親愛的,你必須要振作起來。我知道這對你而言是件極可怕的事情。但你也為蒂姆想想吧。我的意思是,他可能也正處在極度的悲痛之中。如果你愛他,你至少應該為他做點兒什麼,盡量讓他不要太難過。』
「『好的,』我說,『但你知道,我不能和他們一起來。明天是我去拉哈達的日子。』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不是說他要去接他老婆那位。是另外那個人。」
「『她真是個奇怪的女孩。』瑟吉森太太說,『當我向她詢問更多細節時,她說她無可奉告;而當我問她有沒有為此消息而感到激動時,她也沒有回答。』
我在馬來半島雲遊,總是這裏待一會兒,那裡待一會兒,如果當地有休養所或是旅館,我就會住上一兩周。如果我只能住在一些很不好客的種植者或是地區官員的家裡,那麼我待個一兩天便會離去。事情發生之時,我剛好在檳榔嶼。這是個迷人的小鎮,我一直很滿意鎮上的旅館,然而陌生人在那裡總是無事可做,時光正在我手中匆匆地溜走。一天早上,我收到了一個只知道名字的男人寄來的信。他叫馬克·費瑟斯通。他在一個叫作騰格拉的地方擔任代理校長。不久之後,那裡將會有個潑水節,費瑟斯通認為,我可能會對此感興趣。他說如果我能過去和他同住幾天,他會感到很高興。我給他發去電報,告訴他我很樂意前往,並將搭乘第二日的火車去騰格拉。費瑟斯通到車站接了我。費瑟斯通大約有三十五歲的樣子,又高又英俊,長著一雙漂亮的眼睛和一張嚴肅的臉。他還有硬硬的黑色鬍鬚以及茂密的眉毛。他看起來更像是個士兵,而不是政府官員。他穿著白色的帆布服裝,戴著白色的遮陽帽,一身打扮非常優雅,看起來也很是聰明。他略有點兒害羞,這對一個高大又堅毅的人而言有些奇怪,但我猜測這可能是由於他並不習慣與我這麼一個奇怪的人——一個作家——社交的緣故,於是,我決定要儘快讓他放鬆下來。
晚飯後,我們躺在扶手椅上休息,並抽起雪茄。不知為何,我們的談話進行得並不輕鬆。我嘗試了很多話題,但費瑟斯通似乎總是不感興趣。於是我想,也許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里,他已經說完了所有他需要說的話。於是,我感到有些泄氣,也開始保持沉默。時間一秒一秒地逝去,不知為何,我突然感到一陣難受。我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是人們並未真正獨處,然而卻覺孤獨的情形。不久,我意識到費瑟斯通正在直勾勾地看著我。我坐在一盞油燈旁,而他剛好處於燈光的陰影之中,因此,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然而在那半黑暗中,他那又大又有光彩的眼睛發出朦朧的微光,就像是映上了反射光線的靴扣。我尋思著,他為何要以那種眼神看我。我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那緊盯著我的眼睛里略有一絲笑意。
有人讀書是為了尋求指導,這很值得讚揚;有人讀書就是為了取樂,這也不是什麼應該加以指責之事;然而不少人讀書卻僅僅是出於習慣,我想,這便既不能逃脫指責,也不值得讚揚了。我便屬於這可悲之人中的一員。長時間的聊天會使我感到厭倦,遊戲會讓我覺得無聊,這些東西會讓我的思維趨於枯竭——而這可是理性之人的無盡資源。於是,我又來到了我的書前,就像是吸食鴉片之人來到其煙管前。我可能會很快讀完《軍用物品商店》或是《布拉德肖指南》的目錄,並花上好幾個小時愉快地閱讀它們。有一段時間,如果口袋裡沒有二手書商的購物單,我是絕不會出門的。我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能比閱讀更有趣。當然,我也知道,這樣的閱讀就像吸毒一樣,理應受到指責,因此,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些偉大的讀者為何要看低那些不識字之人。讀一千本書就一定能比犁一千畝地更能參透永生之謎嗎?讓我們大胆承認吧,閱讀對於我們,只是像那戒不掉的毒藥而已——這類人里,誰沒有經歷過那長時間閱讀之後的煩躁不安感,那些恐懼與興奮,以及終於讀完一本書後那如釋重負的嘆息?因此,我們在面對那些可憐的皮下注射器的奴隸時,完全可以不必那麼自負。
「我告訴他們,我們的計劃是,他們先去我家用些早點,然後再乘車回家。
「在她說話時,她的聲音開始變得越來越尖銳刺耳。我很怕她會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她那可愛的玩偶般的臉此時只是充滿了恐懼,眼睛一直大大地睜著,看起來就像是再也閉不上的樣子。
「『也可能是因為那邊的房子問題。』
「好吧,如果你是想讓我表現出邏輯與一致性,我只能說,他們的愛屬於另外一種情況。不管怎樣,激|情並不是人們結婚的唯一理由。或許也不是最重要的一個。兩個人會結婚,也許因為他們都很孤獨,或是因為他們是好朋友,又或者是為了方便的緣故。儘管我說感情是愛情最大的敵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認,它也是一個很好的替代品。基於感情的婚姻不一定就不幸福。」
「那女孩看起來比他弟弟更有個性。」我評論道。
「我還以為大多數作家都不玩的。」
「她真是個非常不錯的同伴。當你提議去做什麼事時,她總是會很高興地配合你。她是我認識的女孩中,交往起來最不費力的人。你可以在最後的時刻毀約,但不管她有多麼失望,對你的態度還是不會有所改變。下次你再見到她時,她還是像從前一樣友好,一樣寧靜。」
「『你知道,我真的不是個壞人。』我說,『沒有我的話,你可能會更糟糕。』
費瑟斯通開始眉頭緊蹙。
「我當然是愛上了她。我本以為你立刻便能猜到的。我真是不由自主地愛上了她。」
「這是件很容易辦到的事啊。」我說。
「『我並不愛你。』她說。
「『我們到得實在是太早了,對吧?』哈代夫人說道。
「是的,」他點頭答道,然後扭頭望著我,「你明天還會來這裏嗎?」
「『她死了嗎?』我問。
「『謝天謝地。你會幫忙安排好一切嗎?在此之前,我能不能待在這裏?』
「她去檳榔嶼送別蒂姆,回來時,我在火車站碰到了她,並開車把她送回了家。蒂姆沒在時,我沒有常常去他們家,但我每個周日仍是會過去,同奧利弗一起用午餐,然後,我們還會一起去海邊游泳。人們開始試著對她更好了,也常常邀請她同他們一起,然而她卻常常拒絕他人的邀請。她很少離開自己的莊園。她有很多事可做。她總是進行大量的閱讀,因此,她從不會感到無聊。她似乎很樂意獨處,當有客人來時,對她而言似乎僅僅需要盡到招待的責任而已。她不希望人們覺得她不禮貌。但她也告訴過我,她是努力地在應付這一切,當她看到最後一個客人離開他們家時,總會感到如釋重負,因為屋子裡重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孤獨,沒有人再能打擾她了。她是個很有好奇心的女孩。在她那個年齡,竟會對聚會之類的樂事毫無興趣,這讓大家都覺得有些奇怪。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從精神上講,她是個非常自立的人。我不知道人們是如何得知我對她的愛的,我覺得我從未公開表露過什麼,但他們總是在處處暗示我,表明他們知道此事。他們以為,奧利弗沒有跟著她弟弟回家,是因為我的緣故。一個叫作瑟吉森的女人——她的丈夫是個警察——事實上還問過我,他們什麼時候才可以正式地恭喜我。當然,我假裝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麼,但這類事件卻從未因為我的冷漠而減少。我總是忍不住被人們逗樂。在奧利弗眼裡,我是那麼的微不足道,因此我覺得,她可能早就忘記了我曾向她求婚一事。我不是說她對我不友善,我覺得她不可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現出不友善的樣子,但她對我只是像一個姐姐對待弟弟那樣漫不經心。她比我要大兩三歲的樣子。她總是很高興見到我,但卻從來不會為我費太多神,只是同我非常親密而已;但你知道,和一個你一輩子都非常熟悉的人在一起時,你可能絕不會想要傾入更多的東西。或許她根本就沒有把我看作一個男人,而只是一件她常常穿著的舊外套,穿著它安逸又舒適,但她不會去多想自己對它而言意味著什麼。如果我看不出她一點兒也不愛我,那我才真的是瘋了。
「昨天我們一起玩牌的人里,有一個傢伙玩得非常不錯。」
「『不知你有沒有意識到,我非常非常喜歡你。』我說。
「我來給你看看。我給她拍過很多快照。」
「這真是一種罕見的天賦。」我說。
「『我已點好了送到我家的早餐。』我說。
然後,費瑟斯通站起身來,到一張桌子旁去給自己調了一杯威士忌蘇打。在此刻的寂靜里,我聽見了呱呱叫的青蛙們那單調的合唱聲。突然,一隻鷹鵑停在了房前的一棵樹上,並開始鳴唱。首先是三音節一階,且是半音音階,接下來又是五個或者四個。這些變化的音符一直在瘋狂地持續著,強迫著人們去聽,去數,也因為人們並不知曉這確切的數會是多少,因此,這對人們的神經完全是個折磨。
「讀了許多了,昨晚我一直讀到凌晨三點。」
「『他會猜到你在我這裏的。』
「『我怎麼可以嫁給你?』她呻|吟著說,『我可是比你年長很多的。』
「『我想你可能是對的。事實上,蒂姆就是有點兒像你說的那樣。他向來都是馬馬虎虎的。我想,我可能是有些小題大做了。我應該耐心地等待他的來信的。』
「我們昨天一起玩牌的另一個人在嗎?」我記不起他的名字來。
費瑟斯通說這些話時,我感到有些奇怪。我覺得他的聲音在顫抖。他好像突然就遠離了我。就像是夜裡,有人在經過一條街道時,在一戶燈光明亮的人家窗口停下來,觀察裏面令人感到舒適的場景,但突然間,一隻無形的手卻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一向喜歡很坦誠地看著自己的談話對象,然而此刻,他的眼睛卻在迴避我,我覺察到,他的臉上陡然有了痛苦的神情。他愁眉苦臉了一會兒,就像正在經歷神經的刺痛那般。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好,而費瑟斯通也沒再講話。我意識到,此刻他的思緒已經遠離了我,遠離了我們正在討論的話題,並已飄到一個我並不知曉的事物之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嘆了口氣,很輕,卻清晰可聞,並且看起來像是極力要讓自己振作起來。
「『我倒寧願在這裏等著。』她笑著回答說,『馬克,不要同我爭辯,我已經打定主意了。』
「是的。」
「我倒覺得無所謂。對我而言,什麼都是風景。」
「確實如此,」我說,「作家們通常認為玩牌是智力不足的表現。」
「她的手裡緊緊握著一封信,我猜,那應該就是蒂姆寫來的信了。
「『沒有,他說他會再給我寫信。我給你看看他的電報吧。』
「你說得就像是自己愛上了她一樣。」我打斷道。
「我也該叫上我的人一起回家吃晚飯了。」另一個人說。
我將鑰匙、我車廂的車票以及我的書袋交給了站在我那東道主旁邊的一個中國男孩。車站外面有輛車在等著我們,於是我們便上了那車。
「第二天,我們埋葬了她。
「『我不能同你結婚。我不能與任何人結婚。只要一想到這個,我就覺得荒唐。』
「『沒有,他們叫來了醫生,然後把她送去醫院了。』
這俱樂部是一處平房,很討人喜歡,也不是虛裝門面之地;這裡有個大大的閱覽室,一間只有一張檯球桌的檯球室,還有一間小小的紙牌室。我們到達時,那裡有些空蕩蕩的,僅有一兩個人在那兒閱讀英語周報,我們路過網球場時,倒是看到有幾對搭檔在玩網球。有一些人坐在陽台上觀望、抽煙或是喝著大杯大杯的啤酒。費瑟斯通將我介紹給了其中的一兩個人。然而暮色漸漸襲來,打球的人開始不大看得清球了。費瑟斯通便問剛剛介紹給我認識的一個人是否想要玩牌。他回答說可以。於是,費瑟斯通開始物色第四個人。他看到了一個獨自坐著的人,遲疑片刻之後,他大步向前走去。兩人說了幾句話之後,便往我所在的方向走來。我們便一起去了棋牌室。我們玩得非常開心。我沒怎麼注意後面加入的兩個人。他們向我這
九九藏書個俱樂部的臨時成員敬酒,我也回敬了他們。我們喝的並不是烈酒,只是濃度不是很大的威士忌。因此,這兩個小時里,大家才得以既相互表示了誠意,也沒有過度飲酒。時間很快從我們身邊溜走,很快便到了最後一局牌。這時,我們沒再喝威士忌,而是換了杜松子酒。接著,最後一局牌也結束了。費瑟斯通讓大家準備結賬,於是,大家的輸贏都就此有了定局。這時,其中一人站了起來。「我笑了。
「他結婚了嗎?」
「『蒂姆知道你已經離開了嗎?』
「『你真是個好人。』她說。
「這鎮上沒有什麼好看的。」
「『你嗎?』他叫道,直到這時,我才發現他正奇怪地盯著我,『難怪會發生這種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申請了短期病假。結束之後,我便到別處任職了。我聽說,蒂姆賣掉了他的莊園,且又另買了一處,但我不知道是在哪裡。我最早發現他在這裏時,也著實嚇了一跳。」
「『我不能告訴你。我只能告訴你,我什麼都知道了。』
「哪一個?哈代嗎?」
「我滿臉驚駭地看著他。沉默間,我聽見了一個男人正抽搐著嗚咽的聲音。
「她搖了搖頭。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從不屬於這個時代一樣。他們身上有伊麗莎白一世時的那份風格。我想,這並不僅僅是因為那時我還非常年輕,所以才覺得他們的那種浪漫很是奇怪。我感覺他們就像是生活在伊利里亞的人。」
「『哦,我很肯定他們一定會的。如果火車準時到達,他們一定還沒有用早餐,那麼他們就一定會感到很餓的。他們一定不想餓著肚子再繼續行路。』
「他沒有給我留下很深刻的印象。不過他看起來好像挺不錯的,是吧?」
「『但如果他結婚了呢?』
「『我還想洗個澡。』哈代夫人說。
「我們現在有四個人嗎?」我問。
「『一切都結束了。』他說。
「『你認為我們需要那樣嗎?』她問我。
費瑟斯通的男僕已經解開了那袋子,然而他卻不能將它打得更開一些。而我對於開這袋子已有非常豐富的經驗。我將其放倒一旁,提住其底端,稍往後一退,將裏面的書一股腦地傾倒于地板上。費瑟斯通突然露出一臉驚慌失措的神情。
「『那麼,到我房間來坐坐吧。』醫生對我說。
「薇奧拉和西巴斯辛。」
「『他們乘昨天的船出發的。他說,這並不意味著我們的關係會有任何改變。他真的是瘋了。我怎麼還能夠再待在這裏?』
「我不得不承認的是,有那麼一會兒,我突然感到一陣狂喜,像是一股電流穿過了我的心;我意識到,現在,我總算有機會了,她或許會同意和我結婚的。我知道我這樣做很自私,要知道,我也對這消息感到非常震驚。但這想法並未在我腦海中停留太久,沒過多久,我便被她的悲痛感染了,我只是感到一陣的悲傷,因為奧利弗此刻很不開心。我伸出手來,繞過了她的腰間。
「『親愛的,我可不想。』我說,『你不知道我是多麼喜歡來這裏。從來沒有一個地方能讓我感到如此快活!』
第二天一早,在我下樓后,男僕告訴我說,費瑟斯通六點便開始工作了,不過他很快就會過來。我一邊等他,一邊掃了一眼他的擱架。
「『我不喜歡與人進行身體接觸。』她說。她略微歪了一下頭,然後笑了。『我傷害到你了嗎?你別介意,只是我對此感到不適而已,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然而事情卻出乎了她的意料。這消息竟不可思議地在東部大肆傳播開來。我不知道奧利弗在最初收到那封信時對阿媽說了什麼,總之,哈代家的司機將此事告知了瑟吉森一家,後來,在我去俱樂部時,瑟吉森太太攔住了我。
「『他們現在出發了嗎?』我問她。
「『你不再愛他了嗎?』我問。
「她開始發瘋似的哭了起來。看到那個一向很冷靜的女孩完全被擊垮,完全喪失理智,是件非常折磨人的事情。我一直覺得,她那可愛的恬靜下面隱藏了深厚的感情。我也不忍心看到她那麼痛苦。我把她抱起來,親吻了她的眼睛,她那布滿眼淚的臉頰以及她的頭髮。我想,她可能並不清楚我在做什麼,我也有些喪失了理智。那一刻,我感到非常激動。
「『我們曾在那裡度過了一段非常開心的日子。』奧利弗說。
「『另外,』我補充道,『蒂姆第一次帶他妻子回來,我猜他並不會希望我在場。但如果你想要邀請我過來用晚餐,我會很樂意的。』
「我的男僕會幫你看好東西的,」他說,「我們這就去俱樂部。將你的鑰匙交給他們吧,這樣在我們回來時,他們便已幫你將東西收拾好了。」
晚飯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費瑟斯通打開留聲機,我們便一起看著來自英國的最新的插圖畫報。然後,我們便準備睡覺了。費瑟斯通先是到了我的房間,確保我需要的一切均已安排妥帖。
「你能理解他們這感情嗎?」
「那個,我必須走了。」他說。
「『親愛的,走吧,』瑟吉森太太說,『你待在這裏也是無濟於事。』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那時已因恐懼而麻木了。
「『今天早上,家裡來了封信。』她說。
「『我該怎麼辦才好?』她痛哭著說。
「『他可能沒有想到吧。』我說,『不管怎麼說,當人們離開一個地方時,他們可能意識不到,留下的人不知道那些他們以為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他們一定會非常失望的。』我說。
「我想是的,但我認為人們在開始正式約會前,應是見過二十次面左右的。『見面』能有一種積極的功效,但也可能是消極的。有的人對我們而言非常微不足道,因此,我們都不會想要再見到他們。我們只是回憶他們過去給我們留下的印象。」
「書嗎?」我叫道。
「『哦,親愛的,對不起。』我說,『你想必會非常失望吧。』
「我都已經說到那裡了,我覺得自己最好繼續說下去。然而我的喉嚨卻突然間一陣乾燥,令我幾乎說不出話來。我開始緊張得顫抖。
「你自己去找吧。」
「『我給他留了一封信。』
「我看到你有好多關於橋牌的書。」等到我們一起坐下吃早餐時,我如是評論了一句。
「『不行。』
「『我不希望你問我任何問題。我只希望你帶我離開這裏。立即離開這裏。我想回英國!』
「那段時間里,我幾乎每天都會去見奧利弗。我感覺到,她並不希望我向她求愛,在我,也對能在進門和離去時親吻一下她而感到滿足。她對我非常好,親切又體貼;我知道她也很希望看到我,並且,當我離去時,她也會感到悲傷。她通常會比較沉默,然而這段時間里,我卻聽她講了許多許多話。但她從不會談到未來,也從不會談到蒂姆和他的妻子。她常常給我講她和母親在佛羅倫薩時的生活。她過著一種奇怪又孤獨的生活,基本上就是同僕人和家庭教師在一起,而她母親卻不斷地陷入一段又一段的情事,與說不清道不明的義大利伯爵,要不就是什麼俄羅斯王子。我猜她在十四歲時,可能就什麼都知道了。她之所以會那樣反傳統也是很自然的事:在她十八歲以前,沒有人跟她提到傳統,因為在她的世界里,並不存在傳統。漸漸地,奧利弗像是恢復了平靜,我開始感覺,她已經接受了蒂姆已經結婚這一事實,只是她看起來仍是非常蒼白而疲勞。我打定主意,蒂姆一回來,我就會向奧利弗加壓,讓她同我結婚。我隨時都可以申請到小假,在那小假到期前,我想我便能在別處謀個差事了。她很需要換個環境。
「奧利弗是個很有自制力的女孩,我看到她依靠自己的意志力恢復了理性。她的愁眉得到了舒展,她又變回了那個平靜、愛笑而又友善的奧利弗。她總是那麼溫柔沉著,但那天她的表現卻讓人很震驚。然而接下來的日子里,我發現她似乎只是將她的不安隱藏了起來。她就像是預感到了某些不好的東西一樣。在蒂姆的信件預計將要到來的前一天,我剛好同她在一起。我能感到她有些焦慮,然而她似乎在盡量將它隱藏起來。在有信件到來的日子里,我總會很忙,但我答應她會在晚些時候去莊園看她,一起分享蒂姆帶來的消息。那天,在我剛準備動身時,哈代家的車便出現在我家門前,來人告訴我說,哈代家的阿媽捎信來,要我馬上去看他們家小姐。他們家的阿媽是個正派的老婦人,我曾給過她一兩美元,讓她在莊園出事時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我立刻跳進了自己的車內。等我到達他們家時,發現阿媽已在門口的石階上等我。
「哦,不必擔心我。我可以四處去逛逛。我打算在這鎮上好好地走一走。」
「『不管怎樣,這總是個比較好的解決辦法。』我說。
「為什麼?」我問。
「你只相信那些一見鍾情嗎?」
我洗完澡后換了衣服,然後便往樓下走去。費瑟斯通已經先我一步準備好了,在聽到我踏響竹樓梯的聲音后,便開始倒酒。我們一起用了晚餐並聊天。他邀請我來參加的那節日就在第二天,但費瑟斯通說,他想要在這之前安排我見見當地的長官。
「他們那時有多大?」我問。
「你覺得他們真的是彼此相愛嗎?」
「我非常激動,一點兒不知道該說什麼。但當我想要親吻她的嘴時,她轉過了臉,不讓我吻她。我希望我們能馬上結婚,但她卻堅決反對。她堅持要等蒂姆回來后再說。你知道,有時候,人們會非常清楚對方的想法,即使對方沒有講出來,你也同樣可以確切地感覺到。我意識到,她其實不大相信蒂姆所寫的是真的,她還有些不切實際的幻想,認為這一切只是個誤會,而蒂姆也絕不會結婚的。這讓我感到非常痛苦,因為我是那麼愛她,我對這事感到厭煩。但我願意忍受任何事情。我熱愛、敬愛甚至是崇拜她,然而她卻不准我告訴任何人我們訂婚的事。她讓我發誓,在蒂姆回來以前,決不向別人提及此事。她說,她不想接受別人的祝賀什麼的。她甚至也不讓我告訴別人蒂姆結婚的事。對此,她表現出了無比的倔強。我意識到,她覺得一旦這消息得以傳播開來,她所不期望發生的事情似乎就更為確定了。
「你覺得蒂姆·哈代這個人怎麼樣?」
「我牽著她到了隔壁的房間,然後我們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讓阿媽取來了威士忌和吸水管,並讓奧利弗喝下了一些。我抱著她,讓她的頭靠在我肩上。她並沒有表示任何抗議或反抗。她的眼淚還是不住地往下流。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說。
「她機警地望著我。
「是一見鍾情嗎?」我笑著問道。
「他們一向沉默寡言,你可以想見,他們覺得自己的生活方式要優於他人。我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了這點,但這往往很讓人生氣。人們對此感到憤恨,覺得沒有他們反而更好。」
「幾周后,蒂姆回英國去了。他們位於多塞特郡的房產里的租戶要離開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回去同他們協商一番。此外,他的莊園里也需要一些新的機器,他覺得他可以順便買回來。他的預計行程並未超過三個月,而奧利弗也決定不同他一起回去。英國幾乎沒有她認識的人,對她來說,那裡事實上就是個異域。因此,她並不介意自己獨自留下來,她想要看著他們的莊園。當然,他們可以安排一個經理來料理這一切,但那同自己親自管理並不是一回事。橡膠業那時正在衰落之中,為防止意外情況的發生,確實應該留個自己人在那裡。我答應蒂姆會照顧好奧利弗,並且,如果她需要我,她可以隨時叫我過去。我的求婚並未影響到我們間的關係。我不知道她有沒有告訴過蒂姆,總之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已經知道了的樣子。當然,我還是像從前一樣愛她,但我並沒有再表現出來。你知道,我有很強的自控能力。我能感覺到,自己是沒有機會的。我希望我的愛最終能夠有所轉化,我希望我們可以成為非常要好的朋友。不過你知道,有趣的是,這感情卻從未變過。我想,可能我的迷戀太深了,因此永遠也走不出來。
傍晚,我們又去了俱樂部。在我們進門后,一個前一天曾與我們玩過牌的男人從他的椅子上站了起來。
「『你敢跟我保證你並沒有同奧利弗訂婚嗎?』
「你為什麼沒有娶她呢?」
「『沒什麼。』
我知道自己並未表達好心中的想法,然而我確實儘力去描述了那感覺,那些潛意識裡的活動,從經驗上來講,我很熟悉這些東西,但我卻很難找到合適的語言來九九藏書精確地描述它們。不過我還是接著往下講了。
「我並不想故意欺騙她,或者讓她不要多管閑事,然而我又誠懇地答應過奧利弗,在蒂姆回來以前,自己不會向外界透露任何消息。於是我便盡量設法避免正面回答瑟吉森太太的問題。
「『可憐的孩子,』她說,『我真為你感到遺憾。』
「你不會是帶著這麼多書出門遠行吧?我的天啊!」
「是的,儘管奧利弗比蒂姆要長一歲,然而他們看起來卻真的很像雙胞胎姐弟。他們都有一張橢圓臉,皮膚蒼白,面頰上也沒有顏色。他們也都長著溫柔的藍眼睛,水汪汪的,非常吸引人,並且總會讓你覺得,不管他們做了什麼,你也絕不會生他們氣。他們都有某種不經意的優雅氣質,這讓他們不管穿什麼或是多麼不整潔,看起來都還是非常迷人。我想他現在已經沒有那份氣質了,但我剛認識他時,他顯然是有的。他們總讓我想起《第十二夜》中的那對兄妹。你應該知道我指的是誰。」
「『很好。你去接他們,將他們帶到你家,並請他們用早餐,然後再讓他們過來。當然,我會派車過去的。』
「當然,我們知道,蒂姆乘的船一天之內便會到達檳榔嶼,但問題是要知道他們具體乘哪一班火車回來,這樣奧利弗便能及時去接他們。鑒於此,我給半島及東方航運公司的人寫了信,讓他們在得到確切消息后便即刻通知我。在我得到電報並帶給奧利弗看時,發現她手上已經有了蒂姆發來的電報。船隻提前到達了,他第二天就會回來。火車預計會在早上八點到達,但晚點一到六個小時也是極正常的事。於是,瑟吉森太太邀請我們去她家過夜,這樣,她便能親臨現場,並得以在知曉火車已經到達后再出門迎接弟弟。
我對他突然問出這個問題感到有些驚訝,因為這看起來同我們的談話沒有半點兒關聯。
「『哦,不要胡說八道了,也不過就大那麼兩三歲而已。你覺得我會在乎嗎?』
「她將手放到我脖子上,並親吻了我的面頰。我感覺,在她看來,我們的關係就這麼定了。她已經將我視為第二個兄弟了。
他彎下身來,一本本地翻著,很快地瀏覽這些書的標題。這書袋裡裝著各式各樣的書。有詩集、小說、哲學著作以及批判研究(人們說談論書的書是無益的,但它們讀起來卻可以非常有趣),也有傳記及歷史類書籍;有生病時可以讀的書,也有頭腦清晰時讀的書;有我一直想要閱讀,然而在家時卻找不到時間進行閱讀的書,也有當你乘著不定期航行的貨船漂洋過海蜿蜓穿越狹窄的水域時可以閱讀的書;有當天氣很糟糕,你整個艙室嘎吱作響,而你不得不把自己牢牢塞在鋪位里以防止掉落時可以閱讀的書;有僅僅根據其長度而選入的書,也就是在你輕裝上陣遠足時可以隨身帶的那種,也有你在沒有其他東西可讀時可以閱讀的書。最終,費瑟斯通找出了一本新近出版的講述拜倫生活的書。
在灰暗的燈影下,我隱約看到東道主的臉上流露出一絲笑意,然而在我看來,他的臉上仍舊滿是愁容。
「『這到底是怎麼了?』我叫道。然後,我感覺有人拉住了我的手臂,並聽見這人叫:『先生,先生。』我轉過身來,發現是蒂姆的僕役長。他開始有些驚慌失措地向我講述整個故事。我一邊聽著,一邊驚得目瞪口呆。他告訴我的一切真是糟透了。我將他推到一旁,並沖向房間里。起居室是一片漆黑,於是我便打開了房間里的燈。我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薩莉蜷縮在一把扶手椅上。她因為我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並叫出聲來。我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我問她,是不是真的。當她告訴我確實如此時,我感到一陣暈眩。我只好坐了下來。當載著蒂姆和薩莉的車快要到家時,蒂姆聽見高音喇叭里宣布了他們到家的消息,家裡的男童及阿媽此時都競相出門迎接。這時,他又聽見了一聲槍響。大家趕緊跑到奧利弗的房間,發現她正躺著鏡子前的一攤血泊里。她用蒂姆的左輪手槍朝自己開了槍。
「『他真是軟弱。』奧利弗喃喃道。
我告訴他,我帶的東西特別多,因此除了貴重物品外,我想將其餘的東西就寄放在火車站裡。然而他卻不以為然。
「你玩橋牌嗎?」費瑟斯通問我。
「沒有。這地方在哪裡?」
「回你的莊園去嗎?」費瑟斯通問道。
「『他在信里都說了些什麼?』我問道。
「『那你希望我怎樣對待這事?這本來就很嚴肅啊。』
「『親愛的,告訴我吧,』我說,『你是為了什麼事情在哭泣?』
「你昨晚借我那本書非常有趣。」他突然說道。然而我卻覺得他的聲音極不自然,這聲音給人感覺非常不好。那些從他唇齒間流出的話語就像是被生硬地推擠出來的一般。
「『他怎麼可以這樣,』她喃喃地說道,『他怎麼可以這樣。』
「我想應該是吧。一般認為,奧古斯塔李是拜倫唯一真心愛過的女人。」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在這兩個男人極普通的話語里,隱藏著某種奇怪的尷尬。哈代並沒有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甚至已不再記得他的長相。他只是湊齊一桌人中的一個。這對我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事,此刻不管是誰將加入我們,我都會感到很滿足。這天,我們也確實比昨天玩得更開心。籌碼不停地從一端流至另一端。我們並沒有很嚴肅地在玩牌,而是一邊玩,一邊開心地笑著。我在想,這是因為其餘兩人在新加入的那人面前不是很害羞,還是因為哈代的存在讓他們感到了某種束縛?八點半時,我們相互道別,隨後,我便和費瑟斯通一起回他家用晚餐。
「『你是誰?』她叫道,隨即一躍而起,就像是被嚇壞了一樣。接著,她又說:『哦,是你。』她站在我面前,雙目緊閉,頭往後仰,眼淚不住地往下流。那場景非常可怕。『蒂姆結婚了。』她哽咽著吐出了這幾個字,面色扭曲,像是正在經歷著極大的痛苦。
「那裡面裝的是書嗎?我還以為是髒的日用織品或者行軍床之類的東西。可以借點兒給我看看嗎?」
「『你不了解我,』她說,『你一點兒也不了解我。』
「『我真希望你的眼睛不要這樣厲害。』她說,『我覺得我是在犯傻了。我剛剛收到蒂姆發來的電報,說他可能會晚點兒回來。』
「她笑了一下。
「我趕到通道里,突然,我聽到了一陣讓我心痛不已的聲音。阿媽一直在後面跟著我,這會兒,她打開了奧利弗房間的門。我聽到的是奧利弗的哭聲。我走了進去。她在床上躺著,渾身都在因為抽噎而顫抖。我伸出手來,放到了她肩上。
「沒有。不,已經結婚了。但他的老婆在英國。」
「你為什麼沒有娶她?」
「是過來玩牌的吧?」他說。
「奧利弗·哈代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問。
「我想你沒有帶書來吧,」他說,「真遺憾,我沒有什麼可供閱讀的書。」
「這就夠了。那麼,晚安吧。我們的早餐時間是在早上八點半。」
「我嘆了口氣。不管怎樣,她已經到了能夠自己做主的年紀。」
我發現,僅僅是費瑟斯通的走廊就讓我自娛自樂了一個早上。這裡有著最為開闊的視野。這裏的長官宅邸建在一座小山頂上,那裡的花園很大,看起來也像是得到了精心的照料。高大的樹木使這花園乍看起來就像是個英國花園。裏面有著大面積的草坪,有又黑又憔悴的塔米爾人,他們正以從容不迫而又優美無比的姿勢在揮舞著鐮刀。在這花園以下是茂密的叢林,旁邊有條寬闊、蜿蜒而急速流淌著的河流。在這景象的另一邊,人眼所能及的地方,是騰格拉樹木繁茂的小山。那修剪整齊的草坪很奇怪地非常英國化,與遠處野蠻生長著的叢林形成了強烈的對比,也平添了這個地方的樂趣。我坐在椅子里,一邊抽煙,一邊讀書。我對人類是非常好奇的,我開始自問,此番平靜的景色是怎樣地影響了久居此地的費瑟斯通的。他熟知這裏的一切:破曉時分,當薄霧從河邊升起時,就像是籠罩著可怕的棺柩。下午的陽光絢麗奪目,最後,當黃昏的陰影緩緩移出叢林時,就像是一支軍隊在一個陌生的國度里謹慎地行進,沒過多久,黑夜便席捲了那綠綠的草坪以及開滿鮮花的樹木,當然,還有那些飄揚的肉桂。我在想,這溫柔、奇怪而兇險的景觀是如何地造就了他的神經緊張與孤獨之情,如何讓他充滿了一種神秘氣質,使得他的生活,一位有才能的行政官、運動員、好夥伴的生活,有時在他看來都並不真實。我一邊幻想著,一邊笑了。當然,在我們前一晚的談話中,他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靈魂的不安。我覺得他是個相當不錯的人。他是牛津大學的畢業生,也是倫敦一家高檔俱樂部的成員。他將社交事務看得很重。他是個紳士,並且多多少少意識到自身要比他所認識的很多英國人都高出一個等級。從裝飾著他房間的各式銀質獎盃中,我看出他是個運動能手。他很會玩網球和檯球。在休假時,他會去狩獵,並且,由於很在意自己的身材,他在飲食方面可謂是十分留意。他常常在講,自己退休后想要做些什麼。他一直渴望著一種鄉村紳士般的生活。在萊斯特郡擁有一所小房子,周圍要有獵人居住,還要有可以一起玩橋牌的鄰居。那時,他將能領到退休金,並且他自己也還有一筆小錢。與此同時,他也在很努力地工作,就算不能說是十分優秀,但也完全稱得上可以勝任的了。我相信,在他上司眼中,他一定是個非常值得信賴的官員。他身上有很多特別有趣的地方。他就像是一部精心策劃的小說,為人誠實而又有能力,然而又有些普通,因此你會覺得從前似乎讀過類似的著作,於是,你可能會倦怠地翻動著那些書頁,認為裏面絕不會有令你感到驚奇或是興奮的地方。
「並且,讓我猶豫的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我覺得,如果我向她求婚,她拒絕了我,那我們可能再也回不到從前那種友好狀態了,我無法接受這點。我討厭看到這種情況發生,因為我非常喜歡去他們家玩。和她在一起時,我覺得自己好幸福。但你知道,人們有時卻又無法控制住自己。我最終還是向她求婚了,但那幾乎是個意外。一天傍晚,在用過晚餐后,我們一起在走廊上坐著——那時就只有我們兩人。我牽了她的手,但她立刻便縮回去了。
「『為什麼不行?』我問道。
「『出什麼事了嗎?』我問她。
「是的,但我們也常常會聽到這樣的故事:有的夫婦婚前可能已經認識了很久,但從來未曾太在意彼此,然而突然有一天,他們結婚了。你怎樣解釋這樣的情況?」
「接著,我感到我的手臂上多出一隻手來。我回頭一看,發現是瑟吉森太太。
「她總是以自己的方式來看蒂姆,在她那長長的睫毛下,她的眼睛會緩慢而傾斜地掃過蒂姆,那是種非常迷人的眼神。
「『在發生這一切之後,我還能愛他嗎?』
「『聽你這麼說,我感到很高興,但我覺得,像現在這樣同你做好朋友是最好的。』
「我發現,她那時非常焦慮。她那安靜的眼裡充滿了恐懼,並且眉頭緊蹙。她去自己的卧室取出了那封電報。我在讀著電報時,甚至能感覺到她正緊張不安地看著我。我還記得當時電報上的內容:親愛的,我不能按照原定的日期歸來了。請原諒我。我將給你寫信詳細解釋此事。最愛你的,蒂姆。
「『奧利弗。』我叫道。
「我覺得這跟她成長的環境有關。他們兄妹從不談及他們的母親,但我總覺得,他們的母親就是那種神經質又情緒化的女人,破壞了他們的幸福,並且,可能對身邊的每個人而言,都是一種災難。我猜想,她在佛羅倫薩的日子可能相當忙碌,並且突然意識到,奧利弗的美麗沉著可能是一種極力的自製,而她的那份高傲可能只是她為自己堆砌的一座堡壘,希望能藉此遠離過去的各種恥辱之事。不過毋庸贅言的是,那份驕傲當然極具吸引力。有一種奇怪的念頭總在刺|激著我,我想,要是她愛我,而我也娶了她,我便能最終進入她那隱藏的內心,看到她的秘密。那時我總感覺,要是能同她一起分享那些秘密,那我這一生就算沒有白活了。那就是我所能想到的天堂。你知道,我那時的感覺就像是藍鬍子的妻子想要知道城堡中那個密室里隱藏的秘密一樣。她為我打開了其他所有的房間,但要是我進不到最後那個鎖著的房間,我是不會甘心的。」
「你認為他和他妹妹之間的故事究竟是怎樣的呢?」
「是的。他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嗎?如果你早告訴了我,也許我會更加留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