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海角
他仍將一手握住她的肩膀,以防止她跑開,另一隻手則收了回來,用盡所有的力氣扇她巴掌。她因為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而顫抖,但卻並沒有退縮,也沒有哭。他不停地抽她耳光。突然間,他發現她是如此獃滯,他放開了她,然後她便毫無意識地倒在了地板上。他突然怕了。他彎下身來碰了碰她,一邊還喊著她的名字。然而她卻一動不動。他將她抱起,放到不久前他才從中把她拖起的那張把子上。她第一次暈倒時男童拿來的白蘭地仍舊放在桌邊,薩法里於是拿起酒瓶,試圖強灌一些至她的喉嚨里。她被這酒嗆到了,酒水於是灑到了她的下巴及脖子上。她的一面蒼白的臉上,薩法里所留下的掌印還清晰可見。她嘆了口氣,然後睜開眼來。他又將那白蘭地湊到她唇邊,支撐著她的頭,她也就抿了一小口。薩法里現在後悔而又擔憂地看著她。
「你母親的死訊來得也很突然。」
「我現在很累。」她嘆了口氣,說道。
「我真希望你殺了我。」她說。
「我想是這樣了。親愛的,這聽起來很殘酷,但我認為,我們早晚會熬過來的。把所有的一切都忘掉。」
瓦奧萊特感覺自己已變得像死人般蒼白,她意識到,如果不好好把持住自己,她一定會暈倒過去。
「沒關係,我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情可做。」
她深深地嘆了口氣。她扭過頭去,就像是一隻綿羊試圖要躲開屠夫的手。
「你說話啊!」他叫道。
「沒有聽見嗎?我說,這真是個可怕的消息!」
「你中途為什麼突然困住了呢?」
「正確的事情就是善意的事情。」
喬治·穆恩聽湯姆·薩法里講到這裏時,以他那特有的冷淡而超然的方式表示了他的驚奇,他沒有想到,這些將生活過得單調乏味的陳腐的人們竟會惹上這樣的慘劇。誰又能想到,那個如此整潔而端莊的瓦奧萊特·薩法里,那個常常在俱樂部閱讀插圖畫報或是和朋友一起喝著檸檬水聊天的女人,竟會為了一個那樣普通的男人而痛苦地撕心裂肺?喬治·穆恩想起了自己于羅比出發前一晚在俱樂部見到他時的情景。他看起來似乎情緒高昂。大家都很羡慕他,因為他就要回家了。那些剛從英國回來的人告訴他,千萬不要錯過了展覽館的表演。大家盡情地喝酒。薩法里夫婦為克拉克一家舉行了告別宴,但並未要求我們的長官出席,不過,穆恩可以想象得出這聚會會是什麼樣子,大家興高采烈,熱忱友好,相互戲弄。晚飯後,音樂響起,於是大家便開始跳舞。他在想,那晚瓦奧萊特和克拉克一起跳舞時,會是什麼感受。他猜他們的內心一定非常痛苦,然而卻要裝出快樂的樣子,想到這裏,自己也不禁一陣感傷。
「瓦奧萊特!」
「我想,我沒有必要再問你幸不幸福了。」
一霎間,她感到有些害怕,擔心依妮德會不會是知道了一切。然而依妮德卻高興得漲紅了臉,既沒有嫉妒,也沒有憤怒。
喬治·穆恩笑了,但不是笑她所講的話,而是在笑自己腦海中所想的事情。多年來,他常常在想,總有一天,他會再遇見她,但他從沒想過會是眼前的這番情景。演出結束時,她微笑著同他道晚安,他卻說道:
他們很少相互提及湯姆或伊妮德。即使偶爾一起嘲笑那兩人的一些小缺點,也並非是充滿惡意的。如果他們肯花心思仔細想想,他們就會明白各自每天面對的最多的人,對自己而言反倒顯得有多麼微不足道;又或者,他們也會為此而感到奇怪。他們各自與家裡那位的關係都降到了例行公事一樣的境地,就像是每日的剃鬚、穿衣與一日三餐,然而也並沒有人留意到這點。他們還是很溫柔地對待家中那人。他們甚至會有意地去逗他們開心,就像是對待卧床不起的傷殘者一樣,因為他們是如此幸福,所以,出於人道,他們也必須為那些較為不幸福的人做點兒什麼。他們毫無顧忌。他們太沉湎於彼此的關係,因而不願讓自責影響了自身一絲一毫的幸福。現在,他們從前那種單調乏味的生活中突然出現了美,並且,那份美還令人振奮地點燃了所有快樂的火種。
「孩子,」薩法里說,「問問那些紳士他們將做點什麼吧。可憐的老羅比。」
薩法里張大嘴巴看著他。
「為什麼?你似乎挺適合做這個的。」
「那麼我們的未來呢?我們要就這麼犧牲掉整個的生活嗎?」
「他離開這裏時,看起來還非常健康。」
她沒再講話。她那滿是悲傷的眼睛此刻正茫然地望著前方。
「這挺好的。親愛的,我也覺得你需要換個環境調整一下了。」他說,「我感覺你最近看起來很是憔悴。」
「不清楚,只是知道報上報道的那些。」
她嚴肅地點了點頭。
「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他一定會輸得很慘。」
「你是不是想說,如果能有機會重新來過,你可能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
「我知道。我很胖,並且是越來越胖。我喜愛食物,我也控制不了自己。我無法抵禦奶油、麵包和馬鈴薯的誘惑。」
「瓦奧萊特!」
「我剛剛去見了哈羅醫生。」她說,「我現在不想說具體的會面情況。我曾得過些虛假警報,讓我空歡喜了兩三次,不過這次,他說一定是確信無疑了。」
「哦,太棒了,不是嗎?沒有人能從你身邊躲著這幸福。」
「哦,湯姆,這不是真的。這不能是真的。」
「非常幸福。」
「這可真是個可怕的驚喜。我好像現在還沒明白過來。」
「不,我知道你不會將事情泄露出去的,只是,這確實是件難以啟齒的事,我以後碰見你一定也會感到尷尬。不過你明天就要走了,這讓問題變得容易了許多,希望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看到薩法里那胖胖的、不安的臉上明顯寫滿了尷尬,喬治·穆恩淡淡地笑了。
「他真是太倒霉了,不是嗎?」
「我知道這看起來很殘忍,」他說,「不過我又能怎麼做?我似乎並沒有任何理由……」
「我並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事。我想,我的本性就是那種很容易快樂的人。吉姆對我一直很好,他現在退休了,你知道,我們現在住在鄉下。並且我也很愛貝蒂。」
「我知道你是今晚告別宴會的主要負責人,」我們的長官禮貌地回答說,「而你今晚卻不能來,我真為此感到遺憾。」
「他是我在殖民地最好的朋友。」
「據我所知,他的一生中還從未生過病。」
薩法里那又紅又圓的臉突然下垂了一些,他走到一張桌子旁,拿起酒杯狂喝起來。
他為瓦奧萊特盛了點兒湯,揀了幾片烤麵包片,並且在魚上桌后,又另用一個盤子盛了一些,吩咐男童給瓦奧萊特送去。但那孩子很快就原封不動地帶著這些東西回來了。
「哦,這正是我想要徵詢你意見的地方。現在,羅比已經死了,如果我提出離婚,不知道她將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他沒有說話,肩往下耷拉著,就像壓在他身上的壓力是物質一樣。他為自己弄了點兒白蘭地蘇打水。然後,他又默默地坐了下來。而瓦奧萊特則盯著自己吐出的那些捲曲的藍色煙圈。
她略微吃了一驚。她將眼睛望向了別處,沒有回答。
「瓦奧萊特,你最好坐到我旁邊來。」
長官微笑著,緩緩地搖了搖頭。
喬治·穆恩想起了當時的情景,突然覺得有些奇怪:在聽到朋友的死訊時表現出極度自製的湯姆·薩法里現在怎麼會如此明顯地顯露自己的悲傷。這可能就像在戰爭中,那些被擊中的士兵往往要到事後才能意識到自己已遇襲一樣,薩法里也是在有時間仔細思考之後,才意識到哈羅德·克拉克的死對他來說是個多麼沉重的打擊。然而在他看來,薩法里很可能還是會像往常一樣繼續生活下去,在他的同伴中尋求同情,然而他的妻子卻認為,按照傳統禮節,他們正處於極度悲傷之時,是應避開歡樂的聚會的。瓦奧萊特是個個子小小的好女人,比她的丈夫小三四歲的樣子;長得並不是特別漂亮,但看起來卻讓人感到愉悅,並且向來穿得很得體。她為人友善,很有淑女氣質,也很謙遜。在羅比·克拉克和薩法里友好往來的那些日子里,我們的長官也常常同他們一起用餐。他認為她非常和藹可親,然而卻不是很有趣。除了一些很平常的事情,他們幾乎沒有聊過別的。而最近,他更是很少見到她了。在大家偶然相遇時,她總是給他一個友好的微笑,他偶爾也會同她客氣兩句。然而他要非常努力才能將她和自己因職務的緣故而結識的那些殖民地的女士區分開來。
一個男童在聽到主人的聲音后,又是吃驚又是恐懼地衝進屋來,這時,薩法里沖他大叫,讓他去拿點白蘭地來。之後,他勉強地為瓦奧萊特灌了一些白蘭地。她總算是睜開了眼睛,然而當她想起昏迷前的事情后,又一次陷入了痛苦之中。她的臉緊擰著,就像是小孩快要哭出來那時候的臉。他將她扶起,然後把她放到了沙發上。她轉過了頭。
「你弄疼我了。」
他靠上前來,粗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當然可以,」我們的長官回答時,嘴角竟掠過了一絲笑意,「這也是我來這裏的目的之一。」
「沒有。」
「我猜想你現在應該是個地方長官了。你還沒有退休,對吧?」
另一方面,喬治·穆恩也想到了自己的過去。很少有人知道他的過去。畢竟,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去取根火柴會不會更好?」她說。
「不是這件事情,」他有些結巴地說,「我還能承受這點。」
「你知道我也結過婚嗎?」
「他居然還能打得那樣好。」薩法里走後,有人評論說。
薩法里開始有些不耐煩了。對他來說,這樣的悲痛似乎有點兒過了。瓦奧萊特平常不會這麼情緒化的。他猜想,應該是這該死的氣候的緣故。這天氣讓女人們很緊張,也很容易興奮。瓦奧萊特已經四年沒有回家了。現在,她不再將臉藏起來了。她躺在沙發上,幾乎要掉下來的樣子,因為極度的痛苦,她就那麼大張著嘴,眼淚也從她那獃滯的眼睛中不住地洶湧而出。她現在像是快要瘋掉的感覺。
「二百三十五分,」那馬來人用發音極為清晰的英文叫道,「比二百二十八分。大家靠臨場發揮吧。」
「我和她結婚那會兒,她長得真是太漂亮了。當然了,如果她沒有那麼漂亮,我也絕不可能娶她。男人們就像是蒼蠅對於蜜罐那般,成天繞著她飛。我常同他們進行可怕的爭吵。最終,我發現她做了錯事。當然,我也堅決地同她離了婚。」
「今天上午,伊妮德來找我了。她打算今天晚上告訴你的。我想你應該提前有個警告才是。她懷上孩子了。」
她開始收拾衣物。她假稱要一起玩的那些朋友是很好客的人,因此也就給了她理由裝備了大大的行李箱。第二天,她就要走了。這是在上午十一點,湯姆還在莊園里處理他的事務。一個男童來到她房間,告訴她克拉克夫人來了,與此同時,她聽見了伊妮德在叫她。她趕緊關上行李箱蓋子,往走廊上走去。讓她感到吃驚的是,伊妮德向她走來,抱
九_九_藏_書住她,並熱切地親吻她。她看著伊妮德,發現她往常那張蒼白的臉此刻起了紅暈,眼睛也是炯炯有神。很快,伊妮德甚至流下了眼淚。
「先生,她說她什麼也不需要。」他說。
「如果你不把真相告訴我,我就殺了你。」他叫道。
十天後,克拉克夫婦離開了。
她搖了搖頭。
「我什麼也不想要。」
「這次的消息來得如此突然。」
「我說,我們可不可以約個時間一起吃個午飯?」
「我很抱歉,事實似乎確實是如此。」
「我想我可能佔用你太多的時間了。」
「他走的時候還很健康的。」
「親愛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叫道。
「他可是個好人。」
中午,薩法里會回家喝杯啤酒,由於沒有冰,因此只能是喝些溫熱的啤酒。他會脫下身上的卡其布上衣,脫下法蘭絨上衣以及重重的靴子和長襪,然後刮一下鬍鬚,洗個澡。他會穿著紗籠和馬來的傳統服裝用午餐,之後躺下休息半小時,然後再去自己的辦公室,一直工作到五點。在那之後,他會喝杯茶,再去俱樂部。大約在八點的樣子,他開始準備回家,吃晚飯,並於半小時后開始準備睡覺。
「金錢不是萬能的。還有幸福呢。」
「我們應該在兩年前就私奔的。一想到我們現在的處境,我就感覺快要瘋掉一樣。」
她開始講起來。他聽見了她說的話,但似乎並未明白那話中的含義。他這時的感覺就像是個用自己的愛心來鑄造了一所房子的人,原本期盼著能在這房子里住一輩子,然而突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一夥拿著鋤頭與重鎚的強盜闖了進來,一間間地砸毀他的房間,直到一個漂亮的住所變為一處廢墟為止。而造成這一切的竟是羅比·克拉克。他們乘著同一艘船來到這裏,一開始的時候,也在同一個莊園里工作。人們稱年輕的種植者為爬山虎,在新加坡的大街上,通過他們所戴的雙邊呢帽,你便能認出他們,當然,還有長及手腕的卡其布外套。那些不成熟的年輕人總喜歡在街上閑逛,然後被一些狡詐的中國人騙拐,購買一些伯明翰來的沒有價值的東西,然後把它們當作東方古董寄回家。湯姆和羅比是形影不離的朋友。湯姆是個強壯而有力的傢伙,為人單純、誠實,工作也很勤勉;而羅比則有些笨拙,然而卻很有吸引力,有著一雙深陷的眼睛,凹陷的臉頰和大大的充滿幽默感的嘴。他們在一起時,常常是羅比講笑話供湯姆笑。湯姆比羅比要先結婚。他在休假時認識了瓦奧萊特。瓦奧萊特的父親是位醫生,在戰爭中被殺害,她當時在給一些人做家庭教師。他愛上她,是因為她如此孤獨地活在這世上,一想到瓦奧萊特的生活可能面臨的種種困境,湯姆那溫柔的心便感到無比沉重。而羅比結婚卻是因為湯姆先結婚了,沒有了湯姆的終日陪伴,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於是,他和一個隨親戚們來東方過冬的女孩戀愛了。伊妮德·克拉克是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儘管她那曾經滋潤又清新的皮膚現在已經失去了光澤,然而她的正面看起來仍然十分可愛。不過她長著一個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下巴,側面看起來可能讓你感覺像只羊。她有一頭漂亮的淡黃色的頭髮,那頭髮很直——因在那樣熱的天氣下很難讓頭髮保持捲曲,還有一雙藍藍的眼睛。儘管才二十六歲,她看起來已經有了疲憊之色。婚後一年,她生下一個孩子,但那孩子在兩歲時便夭折了。正是在這件事情之後,湯姆·薩法里才設法讓羅比當上了相鄰那個莊園的經理。兩個男人又愉快地恢復了從前的親近,從這以後,他們那原本並不是很熟的妻子開始成為好朋友。她們常模仿彼此連衣裙的樣式來為自己做衣服,在一方舉辦聚會時,另一方總不忘借給其傭人及陶器。他們四人每天都會見面,他們到哪裡都是形影不離。湯姆·薩法里認為這樣很好。
梅斯·斯塔,莫斯利公司收到一封電報,通知他們古打毛律的哈羅德·克拉克先生突然在返鄉途中去世,並已進行海葬。
「瓦奧萊特,我真的感到無以言表的羞愧。」他說,「我覺得自己太噁心。我不知道今天我究竟是怎麼了。」
「我們已經好久沒見過面了。」她說。
喬治·穆恩又笑了,這笑容出現在那張古板而挑剔的臉上,可知是非比尋常的事件,然而他的笑容卻有一種特別的甜美。
「你過得還好吧?」
當他說這話時,瓦奧萊特開始轉過臉來看著他。她完全就沒有考慮到他。她太過沉溺於自己的痛苦了,因此她一點兒也沒有想到他。
她閉上了眼睛,眼淚又流了下來。她的嘴巴也很奇怪地扭曲著。
他希望自己能向客人說明,當他和那個既快樂又讓人感到舒服,並且還有幽默感的女人坐到一起聊天時,他為自己從前因一些現在看來完全微不足道的事情而小題大做感到可笑。
「你沒有權利問這個。這是種侮辱。」
「好吧。那麼就讓我自己吃吧。」薩法里說道。
「可以想見。」
「相信我,穆恩,你真是個奇人。」他說,「有時,你看起來就像根釘子那麼硬,然而你說的一些話,又讓人覺得,你彷彿還是有人性;但突然,正當人們覺得從前看錯了你,發現你原來也是有心之人的時候,你又會講出一些讓人大吃一驚的話來。我想,你可能就是所謂的犬儒主義者了。」
瓦奧萊特壓制住了自己的惱怒,伊妮德要出手了,她要搶走自己的幸福。但不管怎麼說,這是件很自然的事情。幸運的是,她還有機會比伊妮德更早見到羅比。剛一擺脫掉伊妮德,瓦奧萊特便跑去找羅比。她知道他在回家前總會先去他的辦公室看看,於是便在那裡給他留下便條,讓他給她打電話。她很怕他沒在湯姆回家前給她電話,但她也必須要冒這個險。終於,電話鈴聲響起,而湯姆還沒有回來。
瓦奧萊特笑了。她急於要向丈夫表明,她對此也是很感興趣的,其濃厚程度就像他所希望的那樣。
「不要碰我。」她叫道,並且,她的語氣非常強烈,這讓薩法里感到很吃驚。
「誰是貝蒂?」
「我從未認真研究過這問題,」喬治·穆恩笑著回應道,「但如果僅憑現象看本質,也不對不好的東西表示怨憤就是你說的人性;而在感到荒謬時微笑,在感到同情時並不過度悲傷就是犬儒主義,那麼,我猜我可能就是個犬儒主義者了。大部分的人性都是荒謬又值得同情的,但如果生活教會了你寬容,你會發現,值得笑的理由總是比值得哭的理由多。」
這正是他妻子。她看起來大胆又友善,似乎很安逸。
「這當然是個沉重的打擊,像這種事情。」
她笑了。
「他們是很好的朋友。我在想,他究竟是因什麼而死的。」
「好了,」她最終說道,「我必須趕回去了。這頓午餐真不錯。喬治,碰見你可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真的很感謝你。」
「好吧,既然你要這麼想,為什麼還要拿問題來折磨我?」
「有多喜歡?喜歡到當你聽說他去世時,就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在說些什麼了?你為什麼要說這不公平?為什麼你要說『我現在成了什麼了?』」
「他真的是你的情人?」
「湯姆,我們在這裏度過了非常美好的時光。」她說,「我在想,離開會不會更好一些。我們正在為那不可預知的未來而放棄現在的所有一切。」
「你完全沒什麼想要說的嗎?」
「不知道,我還沒有告訴他。他以前可是特別失望。我們的孩子去世時,他受到了非常沉重的打擊。他特別希望我能再懷上小孩。」
「那個,我必須離婚。」
「哦,瓦奧萊特,這不可能。」
道格拉斯又得了八分,接著,臉色蒼白的薩法里將自己的總分拉至二百四十分,也留給了對手一個一箭雙鵰的機會。然而道格拉斯卻一個球也沒有擊中,因此讓薩法里又得了一分。
「是的。」
「哦,是的,她說得沒錯。她現在特別開心。她說你特別希望有個孩子。」
「走開,我讓你走開。」
「可憐的哈爾,」然後,她又深深嘆了口氣,「我們不需要再做什麼了。我們結束了。」
「哦,不,你可以的。你也必須這樣做。我認為我可以。這對我而言更是糟糕,因為我仍留在原地,而我什麼也沒有。」
「我對她了解得不多。我一直覺得她是個很好的女人。她真的有你說的那麼可憎嗎?」
有人拿著報紙去檯球室告訴大家這消息。那裡的人們正在為威爾士親王杯比賽進行角逐。湯姆·薩法里正在同一個叫作道格拉斯的人較量,而我們的長官已在前一輪中被擊敗,此刻正與其餘的十來個人一起坐在觀眾席上觀戰。記分員單調地叫喊著雙方的分數。帶來消息這人等湯姆·薩法里擊出他的球后,才對他大聲喊出:
「是的。報紙上是這麼說的。」
「不是這個。這對她反倒有好處。但我並不是說這個。老兄,你已經表現得很寬大了,並且,你知道,人們往往需要一些邪惡的機智來使自己忘掉自己的慷慨。幸運的是,女人很膚淺,她們總是很快便會忘記自己所得到的好處。當然,若非如此,她們也就沒有生活了。」
她一直告訴自己,薩法里是那種可以很快治愈自己的人。他是喜歡女人的,在他重獲自由之後,要不了多久,他便能找到另一個他想要娶的女人。那時,他將會同新的妻子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就像是同瓦奧萊特一起度過的這些年一樣。或許,他還可以娶伊妮德為妻。伊妮德是那種依賴性很強的小女人,這點有時會惹惱瓦奧萊特,但她也不覺得伊妮德對羅比會有多麼深厚的感情。她的自尊心將會受到傷害,但不會是傷心欲絕。然而現在,木已成舟,一定都已經定了下來,日子也定好了,她卻突然產生了疑慮。自責的情感突然席捲了她。她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話,不要對另外兩人造成巨大的傷害。她遲疑了。
喬治·穆恩又點了一根煙,盯著裊裊上升的煙圈看了一會兒。
「我不怪你。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我之所以感到如此痛苦,僅僅是因為我太愚蠢。」
「可以。發生什麼事了嗎?」
現在,橡膠已降至極低的價格,大家都在厲行節儉,湯姆·薩法里的莊園很大,然而他現在也不得不親自做一些從前助手幫他完成的工作。他天不亮就得起床,然後去小工們集合的地方。這時天尚未明,他只能靠著微弱的光線勉強地從紙頁上讀出工人們的姓名,在聽到回答后將其划除,並給各個小組分配工作,大家便開始去完成各自的事情。此後,薩法里才回家用早餐,點上自己的煙斗,然而又出門檢查工人們的工作情況。孩子們在外面玩耍,嬰兒們也在四處爬來爬去。塔米爾婦女在人行道上煮米飯。她們那黑黑的皮膚被太陽照得出了油。她們的頭頂上懸挂著顏色並不鮮艷的紅葉棉,頭上還戴著金色的裝飾。她們中有的長得非常漂亮,身材極好,還有纖細而優美的手。然而看著她們,薩法里卻只是感到厭惡。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莊園。在自己的莊園里,樹木都長
read.99csw.com得很好,並且排列有序,總能給人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就像是德國的神話故事中那些莊嚴的森林。地面上鋪著厚厚的落葉。他的身邊總會跟著一個塔米爾工頭,一頭長長的黑髮上綰著一個髮髻,赤腳,穿著紗籠及馬來的傳統服飾,手上戴著一枚顯眼的戒指。薩法里的腳步很重,遇到溝渠便勇敢地跳過,不久,他便渾身是汗了。他檢查那些樹木,看是否已被合適地抽了頭,當他從正在幹活兒的小工身旁經過時,會檢查一下削麵,如果太厚,他便會罵那工人,並扣除他半天的工資。對於那種無法再從上面取橡膠的樹,他會吩咐工頭取走殼斗以及繞在樹榦上的金屬線。除草者都會成群結隊地一起出來工作。
「我說,這真是太不走運了。」另一人也說道。
「我現在的狀態不適合同你講話。」她呻|吟道,「你怎麼可以如此冷酷?」
「親愛的!」
「哦,真是遺憾。」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她說。
「我說,湯姆,羅比死了。」
「我很理解,在這樣的心境下,你可能沒有心情參加任何喧囂的聚會,」他友善地說道,「你清楚具體情況是怎樣的嗎?」
「親愛的,優柔寡斷一點兒好處也沒有。我們不能這樣。你知道我現在的感受嗎?」
他震驚了。他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然後倒吸了一口涼氣,渾身一陣顫抖。他上前一步,然後停了下來,然而眼睛卻從未離開過她那慘白而痛苦的臉;他看著那眼睛,就像裏面有什麼讓他感到大吃一驚的東西。然後,他低下頭,默默地離開了這房間。他到屋後面一間更小的起居室去了——他們現在其實很少去那裡,然後重重地癱進一把椅子里。他開始了沉思。不久,晚餐的鑼聲響起來了。而他還沒有洗澡。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覺得懶得去清洗它們了。他慢慢地走到餐室。他讓男童去通知瓦奧萊特,晚餐準備好了。一會兒,男童回來說,夫人一點兒東西也不想吃。
「你好。請坐吧。想來根煙嗎?」
「薩法里,羅比·克拉克已經死了,你不能再嫉妒他了。除了你我和你的妻子,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並且明天以後,我也將永遠地離開這裏了。你為什麼就不能捐棄前嫌呢?」
「你若是死掉,對她而言可不是件好事,對我,亦是如此。」她笑著說道。
「哦,親愛的,別這樣。」
「我太累了,現在一點兒也不想動。」她說。
「瓦奧萊特,你現在看起來非常蒼白。」
「什麼,出什麼事了嗎?不會是什麼壞消息吧?」
「如果我再回到二十七歲,我猜我可能還是會像我那時那麼傻。但如果我有現在這樣的理智,我會告訴你,如果我發現妻子對我不忠,我將會如何處理。我也會像你昨晚那樣做:我會給她一頓好打,然後讓事情過去。」
「湯姆,你總是對我這麼好。」她說著,眼裡突然就盈滿了淚水。
「你看起來並沒有日漸消瘦的跡象。」
道格拉斯擊中一球,將得分升至十四。湯姆·薩法里錯過了一個很好的機會。道格拉斯又擊了一球,然而這次卻沒有那樣好運。然後,薩法里又錯過一個平常時刻絕不可能錯過的很好的進球機會。他皺起眉來。他知道,他的朋友們在他身上下了很大的賭注,他不想讓他們輸。道格拉斯已得到了二十二分。薩法里喝光了酒杯里的酒,極力支撐著想要完成這比賽,周圍那些集中於觀戰的旁觀者都對他表示同情。他將自己的得分提升到了十八分,在他擊出的一個長球並未落袋時,人們給了他一陣掌聲表示鼓勵。他變得更有信心了,很快便恢復了拿分的狀態。道格拉斯的表現也很不錯,競爭變得越來越激烈,因而這賽局也變得愈發精彩了。薩法里短時間的那陣走神使得對手將比分追了上來,現在,球局已到了勝負難分的狀況。
瓦奧萊特強迫自己說點兒依妮德現在期望聽到的話,但她卻好像沒有在聽的樣子。她想要講述她的所有希望和恐懼的故事,還有她懷孕的癥狀,以及她同醫生會面時的情況。她就那麼一直不停地說。
「是的,白痴才會那樣。」
「瓦奧萊特,看著我。」
「我說,這對他的妻子可真是個沉重的打擊,」湯姆·薩法里說,「她的孩子就快要出生了。我妻子也一定會為此感到非常難過。」
她的腿直發軟,覺得自己好像再也站不起來了。
「還是不了。」薩法里瞥了一眼記分牌,發現自己處於領先地位,「不,讓我們結束這場比賽吧。然後我再回家,將這消息告訴瓦奧萊特。」
薩法里緩緩地將目光從桌上轉移到喬治·穆恩臉上。他就那麼直勾勾地望著我們的長官,甚至也沒有眨一下眼睛。喬治·穆恩喜歡人們看著他的眼睛。也許他認為,當人們這樣看他時,他便能掌控他們。不久,薩法里的藍眼睛里淌出兩行淚來,這眼淚慢慢地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他看起來奇怪又困惑,一定是有什麼事情嚇到了他。是死亡嗎?不是。是一些他認為更為糟糕的事情。他看起來彷彿畏畏縮縮的。他看起來有些卑躬屈膝的樣子,讓你感覺就像是一隻遭受過無端毆打的狗。
「我知道。我也很痛苦。但我們就這個問題談再多,也是無濟於事。」
薩法里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但他卻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她將臉埋進了沙發的坐墊里,非常絕望地哭泣起來。看到妻子的身體因無法控制的哭泣而顫抖著,薩法里感到非常痛苦。她的感情完全失去控制了。他輕輕地將手放到了妻子的肩膀上。
她輕輕地走到一把扶手椅旁,徑直坐到了椅子上。她昂起頭來,那可憐的一片慘白的臉上滿是痛苦的神情。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打了她嗎?我知道,我也確實做得很糟糕。」
「那會讓我們顯得衰老的。」
「但是現在我已經離不開你了。」
「你已經知道很多了,我還是把一切都告訴你吧。」
「哦,還不錯。」
「祝賀你,老兄。」道格拉斯說道。
「給我一支煙吧。」她說。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羅比?」瓦奧萊特最終問道,「現在,等他回到家的時候?」
隨後,她掛掉了電話。她所說的小房子是羅比的莊園中的一處庇護所,她很容易就能到達那裡,他們偶爾也在那裡碰面。小工們會在工作時經過那裡,因此那兒並不是什麼隱蔽之處;但那裡卻是個很方便的地方,在他們並不需要進行激動的談話時,可以去那裡簡單地聊幾句。下午三點是伊妮德的休息時間,而湯姆也會在辦公室里工作。
薩法里在我們的東道主所指的地方坐了下來,而我們的長官也在等著他點明來意。他感覺到,他的客人似乎有些局促不安的樣子。他是個個子很大、體格強健而又結實的傢伙,長著一張紅臉,雙下巴,捲曲的黑色頭髮和藍眼睛。他的體型很健美,強壯得就像一匹馬,很明顯,他花了很多工夫在運動上。他非常高效地運營著自己的莊園,是個很受大家歡迎的人,人們都認為他很仗義。他為人非常慷慨,並願意隨時對陷入經濟窘迫中的人伸出援助之手。我們的長官突然意識到,薩法里之所以現在來見他,是為了避免午餐時可能因相互的冷漠而造成的尷尬。這樣想時,長官不禁流露出一絲帶著笑的鄙夷。他沒有敵人,因為每個人在他眼中都是那樣的微不足道,但如果有的話,他想,他一定會恨他到底的。
薩法里獨自用完了晚餐。他還是像往常一樣慢慢地吃著,並且也是平常的那順序。他喝了一些啤酒。餐后,男童端來了一杯咖啡,他也為自己點燃了一根雪茄。薩法里一直坐到抽完那根雪茄。他在思考。最終,他站起身來,回到他們常常坐在那裡的那個走廊。瓦奧萊特依然蜷縮在那椅子里,就像他剛才離開時那樣。她原本閉著眼睛,當聽見丈夫的腳步聲后,她睜開了雙眼。他拉過一把較輕的椅子,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我從沒想過你會跟我這樣說。」
「羅比知道這事嗎?」
「那個,我還有三場比賽。如果我能進入半決賽,那我還是有機會奪冠的。」
「但人們總需要考慮自己的榮譽。」薩法里說。
「瓦奧萊特,你不要把我當作十足的傻瓜。我告訴你,如果你們之間沒有什麼,你絕不可能因為這打擊而崩潰成這樣。」
「你必須回答我,瓦奧萊特。」
「你沒有再婚,對吧?」她問他。
「親愛的,這可是個百萬分之一的機會,我們可以多掙很多錢。」
喬治·穆恩沒有回答。他冷冷地看著這個強壯而有力的男人,耐心地等著。他意識到了自己的全然冷漠,併為此感到高興。而薩法里則很是厭煩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報紙。
「這真是很傷感。他是你一個很好的朋友,是吧?」
「這是個可怕的打擊。」
「我似乎一直都在付出,一直都在,但從來沒有人為我做過什麼。就算我的心碎了也沒關係,我必須要讓生活繼續。」他以手背來擦拭眼淚,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會原諒她的。」
「湯姆和我計劃好打網球的。」他很是悲慘地看了她一眼,「哦,瓦奧萊特,我們真是太不幸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叫道。
「不。你已經原諒她了。我只是建議你,不要為了為難自己的臉而切掉自己的鼻子。」
瓦奧萊特走進那小屋時,發現羅比已經到那裡了。他倒抽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因痛苦而顯得有些顫抖。他也幾乎快要哭出來了。而瓦奧萊特仍在不耐煩地跺腳。
「你還好吧,喬治?」
「與我同齡,今年三十八歲。」
「該死的榮譽。人們需要考慮自己的幸福。一個人的老婆和別的男人上了床,這和那個人的榮譽有很大關係嗎?我們不是十字軍戰士,我是說你和我,我們也不是西班牙貴族。我喜歡我的老婆。但我沒說我就沒有其他女人。我當然有。但她有一些別的女人都無法給我的東西。我真是蠢蛋!僅僅因為沒有享受到獨自佔有的樂趣,便輕易拋開了自己在這世界上最想要的東西。」
突然,她站起身來,把薩法里推到一邊。她充滿憎恨地看了他一眼。
兩周內,克拉克夫婦就要回英國探親,這於是也為他們的私奔設下了時間限制。日子在一天天流逝。瓦奧萊特感到急躁不安,卻也異常興奮。她愉快地展望著那讓她失去了平靜的未來,她相信,只要他們一登上船舶的甲板,便是開啟了最終將帶給她完美幸福生活的大門。
「我知道,但我們去了婆羅洲后也可以同現在一樣幸福啊。並且,我也沒得選擇。我並不是自己的主人。主管希望我去,我就必須去,事情就是這樣。」
「天哪。」其中一人叫道。
「是的,我知道,我真是做了件該死的蠢事。」他往前靠了一點兒,「親愛的薩法里,我現在明白,如果我還有一點兒理智,我都會閉上自己的眼睛。她會安定下來的,她會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妻子。」
他送她上了一輛計程車,然後摘下帽子,獨自在皮卡迪利大街上走著。他覺得她是個很討人喜歡,也很有趣的女人:想到自己曾瘋狂地愛過她,穆恩
九-九-藏-書又笑了起來。當他同湯姆·薩法里講起此事時,嘴角也還存有一絲微笑。
「你好。」
「非常健康。」
「你這一去也是件好事。你離開后,我們就不能每天見到彼此,這會讓事情變得容易很多。」
「那麼,就回答我的問題吧。」
「哦,親愛的孩子,人是不應該期望感激的。沒有人有權利要求別人感激。不管怎樣,你之所以行善,也因為那給你帶來了快樂。這是幸福最純粹的形式。如果還想要回報,那就真的是要求得太多了。如果你真得到了回報,那麼,就像是你在得到股息之後又分得了紅利;這當然是件很好的事情,不過你可不能將其視作理所當然。」
「你是要我原諒瓦奧萊特嗎?」
「他擊出的球可真是漂亮。」
「貝蒂今年二十二歲。喬治,真高興你能請我吃飯。不管怎樣,如果還對那麼久以前的事情耿耿於懷,那就顯得有些傻了。」
薩法里有些發愁地看了我們的長官一眼。他感到有些驚慌失措:這個冷靜又犀利的人竟然看穿了他的內心情感,於是,他極不自然地被拖出了自己的意識。
奇怪的人,在愛上彼此之前,瓦奧萊特和羅比·克拉克竟親密而友好地相處了三年。那三年裡,他們都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兒的地方。大家都覺得他們只是兩個因形勢而熟識起來的朋友,雖然彼此都為有對方的陪伴而感到快樂,卻並不覺得有什麼超越友誼的東西。他們在一起時,也並沒有什麼特別幸福的感覺,僅僅是一種無聲的安慰感。如果他們有一天沒能見面,他們便會莫名地覺得無聊。這看起來是非常自然的事情。他們一起玩遊戲,一起跳舞,也會拿彼此來開玩笑。然而一次極偶然的事件,讓他們發覺了兩人間那比友誼更多的東西。那天,他們都去了俱樂部跳舞,然後乘著薩法里的車回家。克拉克家的莊園就在薩法里回家的途中,於是,薩法里便將他們送到了家門口。瓦奧萊特和羅比坐在汽車的後座上。他那天喝了很多酒,但並沒有喝醉。他們的手偶然間碰到了一起,於是,他便順勢握住了瓦奧萊特的手。他們都沒有講話。他們都很累了。然而突然,那香檳的興奮勁兒散去,羅比突然清醒了許多。那一瞬間,他們意識到彼此都已瘋狂地愛上了對方;同時,也意識到,在這之前,他們可以說是從來沒有愛過。在克拉克他們到家后,湯姆對妻子說:
喬治·穆恩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喬治·穆恩伸出手,從桌上的一個煙盒裡取出一根香煙。這時,他注意到了自己手背上的那些條紋,以及他那乾枯的手指之瘦削。他突然感到一陣厭惡,並蹙緊了眉頭。這是一雙老人的手。他的桌上有一個中式的玻璃鏡,這是他很久以前買的,現在,他決定將它留在這裏。他站起身來,看著鏡中的自己。他看到了一張又瘦又黃並且爬滿了皺紋的臉,還有緊閉的嘴、稀薄的灰發以及滿是疲倦的灰眼睛。他長得很高,並且非常瘦削,肩膀很窄,然而總是一身挺直。他一直在玩水球,並且即使是現在,也能在網球場上輕而易舉地贏過大多數年輕人。在你同他講話時,他總會直直地看著你的臉,專心地聽著,然而表情卻從不會發生任何改變,因此,你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話對他究竟產生了何種效果。或許,他從來意識不到這會造成多少困窘。他也很少笑。
「我的天啊!」
瓦奧萊特的心突然涼了下來。
「為什麼會這樣,他離開這裏才不過兩周而已。」
他很欣賞她的機敏,他笑了。然而,她很輕鬆地就把這些事情拋到一邊,開始講一些別的事情。儘管法院把他們的兒子判給了他,但他卻不能照顧他,於是便將孩子交給了自己的母親看管。那孩子在十八歲便移民紐西蘭,現在也已經結婚了。對喬治·穆恩而言,他還是個陌生人,他自己也明白,即使在大街上碰見,他也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他極力地假裝自己很關心那孩子。他們一起談論他,然而,沒過多久,他們又將話題轉移到演員和戲劇上。
湯姆·薩法里走後,我們的長官從容地為自己點上了午飯前的最後一支香煙。幫助協調一個生氣的丈夫和一個犯錯的妻子間的矛盾,這對他而言是種全新的角色,並且,這也多少有些將他逗樂。他開始繼續反思人性的問題。他那又薄又蒼白的唇邊浮起了一絲冷冷的微笑。他想起了一條自己常常在岸邊駐足並欣賞周圍的跳約翰的小溪。有時,那裡會有成百上千的跳約翰:有小小的幾英寸長的,也有又大又圓的像人的腳那麼大的。它們就是自身所生活的那泥濘之地的色彩。它們坐在那裡,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看著你,接著,突然間,又躲進了它們的洞里。看到它們用腳掌拍打著地表的泥土是件很有意思的事。那泥土會同它們的腳掌連在一起。這能讓你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那淤泥神秘地變活了,於是,一陣返祖的恐懼凍結了你的心,你會不禁想起,那些巨大而可怕的,曾是地球上唯一生物的東西。它們身上有些異乎尋常的地方,但同時也非常有趣。它們總會讓你聯想到人類本身。我常常在那裡站著看它們嬉戲,並且往往一站就是半個小時,那真是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我猜可能是心臟問題。他有多大了?」
她打斷了他。
「湯姆,你走開。我不需要你的同情。我只想一個人待著。」
「我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麼你在聽到他的死訊后,會變得如此心煩意亂。」
「糟糕透頂的消息。羅比死了。」
「你這個盪|婦。」
「我就快到退休年齡了。他們認為我是個老朽,已經沒用了。」
他們約好了日子,又見面了。他知道,她嫁給了導致他們離婚的那個男人,他從她所穿的衣服上得出結論:她應該過得挺不錯。他們一起喝了雞尾酒。她興緻勃勃地吃著眼前的食物。她已經五十歲了,然而卻仍是一副精神煥發的樣子。講到一些關於她的樂事時,她總能很快反應過來,並且也很愛講話。她有著那种放任自己變胖的女人特有的熱忱而充滿感染力的笑。要不是明知她的家庭已為印度行政參事會工作了一個世紀,他會以為這樣的女人是個歌舞|女郎。她並沒有浮華的穿著,但卻有那種能表明自己身份的氣場。
「這是報紙上得來的消息。他死在船上,人們也為他舉行了海葬。」
「我從未聽見你叫過他哈爾。即使是他老婆,也叫他羅比的。」
「不,我是與妻子離婚了,也是我提出來的。我有個兒子,今年二十七歲。他在紐西蘭種地。我最後一次見我妻子,是在上一次休假回家之時。我們是在看演出時碰到的。一開始,我們都沒有認出彼此。後來,她跟我講話,然後我邀請她去伯克利用晚餐。」
在一個普通信息欄上,有一個三行的段落:
有那麼一會兒,檯球室里充滿了可怕的沉默。人們互相傳遞著那報紙。奇怪的事,在沒有白紙黑字地親眼目睹那消息以前,大家似乎都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哦,這是我應該做的。因為,你可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薩法里接著擊出三記漂亮的球,結束了這場比賽。
她向他伸出了手。他們不知道是否會被別人看到,因此,他們在這裏時,總是假定任何人都能看到他們。
羅比·克拉克是個種植者,而他管理的莊園就在薩法里的莊園旁邊。喬治·穆恩也挺喜歡他。克拉克長得相當丑,有一頭黃棕色的頭髮,眼睛大而蒼白,雙目深陷,還有一張大嘴。然而他的笑容卻非常吸引人,舉止也尤為大方。他是個很有趣的人,還很會講故事。他天生就有一副好心緒,大家都認為和他相處是件很快樂的事情。他也很會玩,絕非傻瓜。喬治·穆恩可能會說他有些無趣。在他的職業生涯中,可見過很多這樣的人。他們總是在他身邊來了又往。兩周前,羅比·克拉克離開他們去英國,我們的長官知道,在他離開前的那晚,薩法里一家為他舉辦了盛大的告別宴。他已經結婚了,因此他的妻子也理所當然地隨他同去。
「隨時奉陪。」
她又一次掙脫了他的手。
「大家看到了嗎?羅比死了。」
「這比賽很精彩嗎?你應該能贏下所有的比賽,是吧?」
「他非常優雅地讓自己重又振作了起來。他知道有很多人在他身上下了賭注。他不想讓支持他的人失望。」
她一直盯著他看了好久,她那張優雅、友善的小臉上突然寫滿了恐懼與憔悴。一開始,她就像是無法明白丈夫的話一樣。
「那我呢?你以為你就沒有傷害到我嗎?你怎麼能忍心讓我經歷這一切?」
「當然。但如果有人因為一個朋友的死而完全崩潰掉,這就非常奇怪。」
「我真希望我可以死掉。」他呻|吟道。
「我想你一定會為上午能在這裏見到我感到有些吃驚,我猜,因為這是你留在這裏的最後一天了,你應該會特別的忙。」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服務生拿來了酒,薩法里則簽下了記賬單。然而他說,他就要走了。有兩個人已經在檯球桌邊開始了另一場比賽。
「我說,你們聽見了嗎?可憐的羅比·克拉剋死了。」
喬治·穆恩自顧自地笑了起來。他那天是自己一個人去的,那是場音樂喜劇。他發現自己坐在一個又黑又胖的女人旁邊,並且有些似曾相識的樣子,但演出剛好就開始了,於是他也就沒再多看她一眼。當第一幕結束,舞台上的帷幕也落下來后,旁邊的女人突然兩眼發光地看著他,並開口對他講話。
他滿臉驚駭地看著她,而她則開始哭泣起來。他們從未彼此討論過各自與另一半的關係,他和他妻子的關係,或是她和她丈夫的關係。他們有意忽視這問題,因為這會給對方帶來痛苦。瓦奧萊特很清楚自己的生活算是什麼,她總是滿足丈夫的慾望,然而,她也有女人的那種奇怪的冷淡,因為她覺得這並未給她帶來快樂,因此從未將這事放在心上。然而她卻說服自己說,和哈爾在一起時卻是完全不同的。羅比此刻本能地覺察到,瓦奧萊特新發現的這一切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他開始試著為自己找借口。
她哭了出來,並且還哭得痙攣起來。那哭聲聽起來很恐怖。薩法里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點兒什麼。他在她身旁跪了下來,試圖去安慰她。他想把她攬入懷中,但她卻突然推開了他。
「這就是我立刻趕回來的原因。我之所以堅持著贏下比賽,是因為我覺得如果我放任自己的情緒,那麼,對那些支持我的人而言,將會是非常不公平的。瓦奧萊特,我真不知道要怎麼跟你說才好。」
「現在別說了,瓦奧萊特。」
「你難道以為我會相信,像你這樣的女人,會隨便為了一個人的死去而暈厥,並在醒來后毫無理智地大哭嗎?為什麼,即使是某人的孩子去世,人們的悲傷也不過如此。在我們聽到你母親的死訊時,你確實也哭了,當然,誰都會哭的,我也知道你那時很痛苦,但你九*九*藏*書選擇了來向我尋求安慰,你說,如果沒有我,你都不知道自己會去做些什麼。」
「這可能只會讓瓦奧萊特鄙視我。」
喬治·穆恩從衣架上取下遮陽帽,懷著喜悅的心情,踏入了陽光里。
「你還不清楚現在的情況。」他說,「羅比和我幾乎就像是兄弟一樣。他的這份工作也是我為他謀到的。他欠我很多。如果不是我,瓦奧萊特可能終其一生都還繼續做著家庭女教師。這可真是暴殄天物,我總是忍不住為她感到惋惜。不知道你是否明白我的意思,我一開始注意到她,完全是出於憐憫。你難道不覺得,如果你一直坦誠相待的那些人竟在你背後耍伎倆,這會是件很令人頭疼的事嗎?這簡直就是可怕的忘恩負義。」
「不,她是個善良的天使。可憎的人是我,竟講出那些話來。」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哽咽,隨即,他開始哭泣起來,「天知道,我只是希望做出正確的選擇。」
但昨晚,在自己的比賽結束后,他便立即回家了。這天,瓦奧萊特並沒有陪著他。在克拉克一家還在這裏的時候,他們每天下午都會在俱樂部見面,但自從他們離開以後,瓦奧萊特便很少去俱樂部了。她說,現在的俱樂部里並沒有什麼能讓她覺得很有意思的人,她已經厭煩了每個人在那裡所談論的東西。她不玩橋牌,因此若要在丈夫玩牌時等他,會是件很無聊的事。她告訴湯姆,她不介意一個人待著,家裡有許多可以做的事情。
「瓦奧萊特,」他叫道,同時雙膝跪下,將妻子的頭攬入懷中,「孩子,孩子。」
「你打算要怎麼辦?」她終於開口道。
她看著伊妮德,後者則高興地點了點頭。
「羅比?這不是真的。」
「過去的八年中,同我在一起,你感到幸福嗎?」
「我們並不適合彼此,幸運的是,我們並沒有太晚發現這點。當然,我是很愚蠢,不過那時我還很年輕。這些年來,你也過得很幸福吧?」
「瓦奧萊特,羅比是你的什麼人?」他說。
「薩法里,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他問道。
他冷冷地笑了。他並不多愁善感。他很享受自己的權利,一想到他將一切都管理得順順噹噹,他便會感到很滿足。即使明白人們怕他甚於愛他,他也不會覺得不快。他將自己的生活看作高等數學中的一個問題,要想求得答案,必須綜合運用他一生的力量,但求出的卻往往與實際結果毫不沾邊。它的樂趣在於它的錯綜複雜以及解決過程中所歷經的美。但就像那些純凈的美一樣,它並沒有終點。他的未來是一片空白。他今年五十五歲,仍舊精力充沛,在他自己看來,他的思維依然像年輕時那樣敏捷,並且一生經驗豐富:但他現在想的只是到英國的一個鄉間小鎮或是去風景宜人的里維埃拉找個便宜的地段定居,然後,他可以和年長的女士玩橋牌,和退休的上校們玩高爾夫。離開前,他見到了老長官們,並看出他們正在為應對自己的離去進行一系列調整。他們也開始展望退休后的自由,也在腦海中描繪著未來他們在閑暇中的美妙光景。幻想。在習慣於居住在大房子里之後,在習慣於有半打中國男童為自己服務之後,離開這樣的生活也許並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尤其是,在意識到你不再是什麼重要人物之後,在你習慣了各種花言巧語的奉承,明白一句讚美可使人歡樂,而一次皺眉即可使人覺得蒙羞之後,退休后的閑暇或許也並不會讓人感到滿意。
「二百四十三分,」計分人叫道,「比二百四十一分。繼續吧。」
「瓦奧萊特,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要那麼做的。我感到很慚愧。我從沒想過自己竟會淪落到打女人的地步。」
她向他伸出手來,但羅比卻將她抱到懷裡並親吻了她,等到她掙脫他的懷抱時,她的臉上已沾滿了羅比的眼淚。然而此時她已經到了絕望得哭不出來的地步。
「我們明天再談這個。你今晚不適合談這個。等你把煙抽完,就去睡覺吧。」
儘管她現在非常虛弱,臉上也挨了打,然而她的唇邊卻浮起了一絲笑容。可憐的湯姆。他就是說了這些話,他也確實是這樣想的。如果有人問他,一個男人為什麼會這樣打一個女人,那將會是有多麼丟臉。然而薩法里在看到這個勉強的微笑后,也對她那不願服輸的勇氣而感到無可招架。他想,天啊,她可真是個勇敢的小女人。遊戲二字已不足以描述這一切了。
這一瞬間,她忘記了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反倒略微被那一刻的情形給逗樂了。他從桌上拿起一盒火柴,點燃之後又為她燃起了煙。她吸了一口,感到無盡的解脫。
「你可以放心,我絕對不會辜負你對我的信任。」
「當然。」
突然,他們的生活里發生了一件讓他們都感到驚愕萬分的事情。湯姆所就職的公司打算在英屬北婆羅洲買下更大面積的橡膠園,並邀請湯姆前去負責管理。這工作比他目前的這份還好,薪水更高,並且,由於還有幾個助理,他也不用再工作得那麼辛苦了。薩法里很歡迎這個工作邀約。克拉克和薩法里的假期原本都要到了,兩對夫婦也打算好一起回家探親。他們甚至都已經訂好了船票。然而,突然間,一切都被改變了。湯姆將會有至少一年的時間不能離開東方。等到克拉克夫婦回來時,薩法里一家應該已經在婆羅洲定居了。不久,瓦奧萊特和羅比便發現,他們現在只有唯一的一件事可做。他們也願意事情按原來的模式發展下去,儘管他們在享受彼此的愛時有些受到阻礙,但他們確定能頻繁地看到彼此,於是那阻礙也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他們覺得彼此還有無盡的時間可以享受,未來也是充滿了幸福的光澤,並且似乎毫無盡頭。但一想到即將到來的分離,他們便都覺得承受不了了。他們打定主意要一起私奔,他們突然意識到,這樣,他們便能永遠地在一起了。這激|情完全吞沒了他們,讓他們不願再在其他人身上浪費感情。他們幾乎沒有考慮到湯姆和伊妮德可能因此而受到的傷害。這將是個不幸,但卻無可避免。他們謹慎地計劃好了一切。羅比會假裝因為業務上的事情去新加坡,瓦奧萊特則會告訴湯姆,她將和朋友們一起到另一個莊園去待上一周,然後,她將同羅比匯合。他們會去爪哇島,在那裡乘船去悉尼。到達以後,羅比會在悉尼找份工作。當瓦奧萊特告訴湯姆,麥肯齊一家邀請她過去玩幾天時,湯姆感到很高興。
「哦,那你想離婚嗎?」
「哦,沒關係。這很自然。你為什麼不喝上一杯?這對你會有好處的。」
「親愛的,我真的是無法控制自己。」
「這真是場眾望所歸的勝利。」旁觀者們叫道。
「哦,不,他回來的時候總是又累又餓。我打算等到晚上,待用過晚餐后再告訴他。」
「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和她一起回英國嗎?」
「哦,這太不公平了。」她悲嘆道,「我現在成了什麼了?哦,上帝啊,我真希望我也死掉。」
「薩法里,你不要太難過了,」喬治·穆恩說,「你知道,在東方,生命是件多麼不確定的事情。你應對此感到習慣,人們總是要失去他們喜歡的人的。」
一名男子向這說話人走來,奪過此人手中的報紙,開始充滿懷疑地自己閱讀起來。旁邊另有一人歪著身子,也湊頭來看。他們開始快速閱讀那三行似乎事不關己的文字。
「我該回去了。湯姆就快回家了。我們五點在俱樂部見吧。」
薩法里突然一怔,臉一直紅到了耳根。
他從盒子里取出一隻,放到她的嘴裏。他試了兩三次,想要點燃自己的打火機,但卻沒有成功。
她很勉強地才說出這句話來,薩法里還看到,她的雙唇都在顫抖。
薩法里大概已經說完了他特意想要過來解釋的話,因此,我們的長官對他並沒有起身告辭感到有些奇怪。他很奇怪地坐在椅子里,給人感覺就像是他的骨骼已無法再支撐其身體,而他身上那些肉正在壓迫著他。他目光獃滯地望著擱在他和我們的長官中間的那張桌子。不久,他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看了看自己的腕表。
這時,一個勤務兵走了進來,手上拿著一張寫有姓名的便條。喬治·穆恩看了一眼那紙條,便吩咐勤務兵帶那人進來。他重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並冷冷地盯著門口:再過一小會兒,來客就要從那門裡進來了。進來的是湯姆·薩法里,穆恩思忖著,薩法里此行倒是為何。有可能是關於今晚的送別會。讓穆恩覺得很有意思的是,他聽說,組織這次送別會的委員會主席竟然是湯姆·薩法里,因為在過去的一年裡,他們的關係也不過是泛泛之交而已。薩法里是個種植者,並且,他的一個塔米爾工頭曾控告他攻擊他人。那塔米爾人對他很是無禮,於是,薩法里便給了他一陣痛打。喬治·穆恩意識到這是很嚴重的挑釁,然而他卻總是站在種植者的對立面,依法對薩法里進行了罰款處理。為了表示他對薩法里並沒有反感之情,穆恩請薩法里用了午餐;然而薩法里認為自己受到了不當的公然冒犯,因此感到很不滿,並果斷地拒絕了穆恩的邀請,此後雙方的關係也是不言自明。有時,喬治·穆恩會忐忑地(因害怕遭到冒犯)向薩法里打個招呼,而他就會答應一下,但兩人再也沒有一起玩過橋牌或網球。薩法里是這個地區最大的一處橡膠莊園的經理。喬治·穆恩於是問他,為自己舉辦這場告別宴並準備演講詞是因為他的尊嚴需要,還是因為自己要走了這事難免讓他覺得感傷,因此想要表現一點兒優雅的姿態。一想到湯姆·薩法里將做當晚的主題演講,喬治·穆恩就忍不住地要笑,他會講到即將離去的長官那些令人敬佩的品質,並代表人們表示對穆恩的離去之痛惜,以及他的離去所造成的無可挽回的損失。
他做了一個絕望而疲憊的手勢。
「你可以在三點的時候去一趟小房子那裡嗎?」
她默默地流著眼淚,而羅比則痛苦地看著她。
「非常理解。」
「可憐的人。就算第一次婚姻失敗了,也不能成為不去進行第二次嘗試的理由。」
這天,看到丈夫這麼早便回到家中,瓦奧萊特猜想,他一定是急於回家告訴自己他獲勝的消息。他就像個孩子一樣,只要有了小小的勝利,他便會非常自滿。他是個和善而單純的人,她也知道,他因為贏球而高興,其實並不僅僅是為了他自己,也因為他認為,這也同樣能給她帶來快樂。他這麼急急忙忙趕回家告訴她這消息,生怕有半點兒耽誤,還真是挺可愛的。
「哦,她是我女兒,兩年前結的婚。我幾乎每天都在期盼著自己成為外婆的那一天。」
喬治·穆恩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他的工作已經完成,之所以還在辦公室里徘徊,是因為他沒有心情去俱樂部。就快要到午餐時間了,俱樂部的酒吧間里一定會有許多人。他們中可能有那麼兩三個人會請他喝酒,他無法面對他們的熱心腸。他認識有些人已有三十年了。他們讓他感到厭煩,總的來說,他很討厭他們,然而現在,想著這是他最後一次見他們,
https://read.99csw.com他竟感到有些痛苦。今晚,他們將為他舉辦一個告別宴會。每個人都將出席,大家還會送給他他一點兒也不渴望的銀制茶具作紀念。他們將會發表演說,表揚他在殖民地出色的工作表現,對他的離開表示遺憾,並祝願他退休后能夠長命百歲。他將要做出適當的回答。他準備了一份演說詞,想要談談這些年來發生的一些變化——他一開始是作為一個見習軍官來到新加坡的。他會感謝大家在他任期內的配合,並表示很榮幸能為古打毛律的居民服務,並祝福這個地區能有一個美好的未來,尤其是古打毛律,一定會有個美好的明天。他會提醒人們,他剛來時所認識的古打毛律,只是有著幾家中國商店的貧窮小村莊,而現在,這裏已變成了一個繁榮的小鎮,街道上賓士著有軌電車,街邊有石質的房屋,有一個富裕的中國人聚居點,還有一個華麗的俱樂部——這是新加坡排名第二的俱樂部。他們可能會唱《因為他是個快樂的好同伴》以及《昔日美好》。接下來,大家可能會跳舞,而許多年輕男子可能會喝醉。馬來人已經為他辦過一次告別宴會,中國人也為他辦了一次持續時間很長的盛宴。明天,許多人會去火車站為他送行。他在猜想,他們會說些什麼。馬來人和中國人可能會說他一直很嚴厲,然而也明白,他向來很公正。種植者們則不大喜歡他,因為他們覺得喬治·穆恩從不為他們考慮。他的下屬們也很怕他。他總是逼迫他們。他對那些懶散或是低效率的人一點兒耐性也沒有。他從來不讓自己閑下來,因此也沒有理由會讓他人閑下來。大家認為他很不人性化。他身上確實沒有多少吸引人的地方。即使是去俱樂部,他也不會丟下他的官架子並同大家一起為低俗的笑話而笑,也不會跟任何人開玩笑。他明白,他的到來會給人們帶來不快,跟他玩橋牌(他每天六點到八點這段時間都會玩牌)被看作一種特別待遇,而不是娛樂。當其他桌的年輕人一邊玩牌,一邊高興地歡呼時,他總會不悅地望向那個方向;有時,便會有年長的會員走到那些吵鬧的年輕人身邊,低聲地勸告他們要安靜點。喬治·穆恩嘆了口氣。從官方的立場來看,他的職業生涯很是成功,他是被派駐到這裏的最年輕的官員,因為他的傑出貢獻,甚至被授予了爵士爵位;但如果要從人性角度來講,卻完全是另一回事。他確實贏得了人們的尊敬,人們尊敬他的能力、勤奮及可靠性,但他心裏也很清楚,他並沒有激起人們的喜愛。沒有人會為他的離去感到遺憾。幾個月後,人們便會完全地將他忘記。
勤務兵將湯姆·薩法里引進門來。我們的長官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同來客握了手,並微微地笑了。
「親愛的,請你盡量不要太難過了。」他說,「我知道這是個可怕的打擊。他可真是最好的人之一。」
「我來是為了一件有點兒尷尬的事情。事實上,我的妻子和我不能來參見今晚的送別宴會了,鑒於去年我們之間曾發生過不愉快的事情,因此我想有必要親自來向你解釋一下,這其實不關乎去年的事情。我認為你對我太過粗暴,我並不在意被處罰的那點兒錢,而是在意受到了侮辱的問題,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現在,你就要離開了,我不希望你以為我對你還有什麼反感。」
「知道,我聽說過。你是個鰥夫,對吧?」
「我也感到非常遺憾。是因為羅比·克拉克的死。」薩法里在猶豫了一會兒后回答說,「我和妻子都感到非常難過。」
「確實如此。」
「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叫道。
說著,湯姆·薩法里的眼裡突然噙滿了淚水。胖人真是情緒化,喬治·穆恩心想。
「哦,親愛的,你現在可不能離開她,對吧?在此之前,一切都沒有問題。她也許會不高興,但很快就會恢復過來。但現在卻不同了。對一個女人來說,這可不是個承受打擊的時刻。幾個月來,她都多多少少地感到有些不舒服。她需要關愛。她需要有人照顧。如果要留她一個人來承受這些可怕的後果,那會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是的。不過我很快就要退休了,真不走運。」
「我會當面告訴你的。別擔心。」
「是的。」
她看著他。他正用疲倦的眼神看著那鋪滿落葉的大地。她微微笑了一笑。
「我想,我可以說,我活得很成功。」
她充滿疑惑地看著他。
「他是你的情人嗎?」
她輕輕地轉過頭來,無精打采地看著他。
她嘆了口氣。她也沒得選擇了。她聳了聳肩。傷害別人是件可惡的事,但有時,你也免不了會要傷害到別人。湯姆於她而言已經不再是特別的人了,他現在就好像是瓦奧萊特在航行途中遇到的對她很友善的人而已:若要讓她為了這個人而犧牲自己的幸福,這才真是件荒謬的事情。
「我不會對此而大驚小怪的,如果我是你,」他說,「你以後需要謹慎行事。她可能也有許多需要寬恕你的地方。」
「很抱歉,我現在沒有感到非常同情你。現在,我們必須把這件事情搞清楚。你想要喝點兒水嗎?」
「不,就是現在。」
「當我偶然從報上看到這消息時,真是大吃了一驚。」
「我說,湯姆,」他的對手說道,「你想取消這次比賽嗎?」
「不,不,不。」
「我當然很喜歡羅比。」
他放開了她,然後站起身來。他走到房間的盡頭,然後又走了回來。看起來,這動作反而激起了他的憤怒。他抓住她的肩膀,將她提了起來,然後開始搖她。
「你確定伊妮德這次一定是懷上孩子了嗎?三四年前,她就曾認為自己懷孕過。」
他的臉突然沉了下來。
「那個,沒有我預計中那麼容易。我開始領先了一些,接著便困住了,完全對自己感到無能為力,並且你知道道格拉斯是個什麼樣的角色,技術並不是很佔優勢,然而發揮卻總是四平八穩的,於是,他趁勢追了上來。接著,我對自己說,好吧,如果我再不打起精神來,我便會被打敗,我還有些運氣,於是,長話短說,我最終贏了他七分。」
「可以說是最好的人之一了。」
「哦,好吧,那可能就是你所有的幸福了。」
「那可真算是英年早逝。」
他於是便站起身來。
這消息是昨晚傳到蒂姆邦的。新加坡的報紙於六點到達了這裏,正是人們去俱樂部的時候,很多人在等待著大家到齊后一起玩橋牌或是檯球的空隙里,都會瞥一眼報紙。突然,一個傢伙大叫起來:
這兩個熱忱、歡愉而又粗枝大葉的男人突然因沮喪而渾身顫抖,過了好久才緩和過來,想起人終有一死的道理。其他人也陸續來到俱樂部,腦海里想著喝酒的事情,渴望見到自己的朋友們,然而卻趕上了這糟糕的時刻。
「我可能是第一個告訴你這些赤|裸的真相的人。」他回答道。
「太倒霉了。」
「你真幸運,現在還這麼瘦。我現在真是胖得可怕,對吧?」
「很輕易地就贏了嗎?」
「今天的比賽進行得怎樣呢?」他剛剛拖著步子地走進起居室,她便向他發問道。
來人便將報紙遞給他。又有三四個人圍了過來,同他一起讀那消息。
「我贏了。」
「我在想,我是否可以諮詢一下你的建議。」他終於開口道。
「親愛的,別這樣了。這樣對你可是一點兒好處都沒有。」
喬治·穆恩沒有回答,因此,薩法里便開始繼續他的講話。
「是的,他說這次完全沒有任何疑問了。他認為我至少已懷孕三個月了。哦,親愛的,我真是太高興了。」
「親愛的,沒什麼爭論的必要了。在她告訴我的那一刻,我就明白了。這就是我想要提前見到你的原因。我擔心你會因受到打擊而講出所有的事情。你知道,我愛你,超過了這世上的所有人。但她從未傷害過我,我不能在這個時候將你從她身邊奪走。對我倆而言,這都是個壞消息,不過事情已經發生了,我不敢再做什麼卑鄙的事情。」
薩法里蹙起眉來。他現在頗有些不知所措。他完全不明白,為什麼喬治·穆恩看待事情的角度竟會如此奇特,而在此之前,他從不認為考慮問題還可以有兩種不同的方式。不管怎樣,凡事總有個限度。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稍微有點兒體面意識,你就必須表現得像個先生。你要考慮到自尊。喬治·穆恩會提出這些聽起來言之有理的話可真有趣,那個,該死的,讓你不得不承認,如果有可能,你也一定會照做的。當然,喬治·穆恩是個奇怪的人,沒有人真正讀懂過他。
「我真為他的妻子感到遺憾,」喬治·穆恩說,「對她來說,這想必是個沉重的打擊。他是被海葬了,對吧?」
第二天,當他們見面時,誰也沒有提及前一天所發生的事,但兩人心裏也都明白,有些東西已經變得不可避免了。他們仍像往常一樣對待彼此,他們就這樣持續了幾個星期,然而他們也感覺到一切都不一樣了。最終,血肉之軀再也無法忍受那誘惑,於是,他們便成為了彼此的情人。然而在他們的關係中,肉體的聯繫是最不重要的,並且,事實上,他們的生活方式使他們幾乎很難有機會發生肉體關係,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他們才有機會享受親密接觸。能夠每天看見彼此,他們便覺得很滿足了——雖然旁邊總還是有其他人;只需要一瞥,只需要一次手的觸碰以確定他們之間的愛依然存在,那就夠了。而性行為不過是對他們靈魂之結合的一種印證罷了。
突然,她尖聲叫了出來,並且頭先著地摔到地板上。她就這麼暈了過去。
薩法里開始講了,聲音很輕,並且有些悶悶不樂的樣子,像是感到慚愧,並且,他就像是個對文字還不太熟悉的人那樣,笨拙地進行著他的講述。他會回過頭去將同樣的事情再講一遍。他會把事情弄混。他會起一個很長、很複雜的句子,然而又會突然打住,因為他不知道該如何收尾。喬治·穆恩默默地聽著,他的臉就像是個面具。他一邊聽,一邊抽煙,只有在更換另一支香煙時,他才會把自己的眼睛從薩法里臉上移開,然後從自己身前的盒子里取出香煙,並用前一隻快要抽盡的香煙來點燃后一支。他在聽這位種植者講述他的故事時,作為背景,也順帶了解了我們的講述者那單調乏味的生活。這就像是一直伴隨著整個故事情節的無聲的線索,成為那意想不到的旋律的不協調變奏。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該不會是……」
她又一次蹦入了瓦奧萊特的懷抱,緊貼著她,然後開始哭泣。
他充滿愛意地輕撫了一下她的臉。這動作突然觸動了瓦奧萊特。
「是啊,這便足以顯示他的勇氣了。」
「這是個純粹的私人問題。」
「哈爾?」
「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就讓我單獨待一會兒吧。」她叫道,「哦,哈爾,哈爾。」他此前從未聽自己的妻子這樣叫死去的羅比。當然,他確實叫哈羅德,但所有人都稱他為羅比。「我該怎麼辦?」她悲慟地說,「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
薩法里將目光投向了窗外。突然,他開始戰慄起來,看起來也有些猶豫不決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