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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爾·麥克亞當

尼爾·麥克亞當

「我猜你已經帶他去過博物館了。」
達里婭忽然渾身一陣顫抖。
「哦,如果你不想這樣,那我也跟你一起回去。我不過是想表現得友善些罷了。」
「我都告訴過你什麼了?」畢索普說。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在乎我,你應該不會希望我成為一個無賴。你的丈夫毫不懷疑地信任我們,你難道就不覺得對不起他嗎?他讓我們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單獨待在一起,也是他對我們的信任。他是個連蒼蠅都捨不得傷害的人。如果我違背了他的信任,我將永遠不會原諒我自己。」
「她不可能走得比這還遠,」蒙諾說,「我們必須回去,以營地為圓心,在半徑為一英里的範圍內仔細清查這叢林。目前唯一的解釋便是她可能因為什麼東西而嚇傻了、暈倒了或是被蛇咬了。」
一個男童跑了出來,安格斯於是問他,女主人在哪裡。他表示不知情。午餐過後,他便沒有再見到她。
他的臉突然漲得通紅。他生自己的氣,也生達里婭的氣。她真的應該再聰明點兒的。他猛拉著床單,緊張到極點。
「我不希望以後再出現這種事情。這對蒙諾很不好——我想,大家都是很喜歡蒙諾的。你們可以管住自己的嘴嗎?」
「好吧,如果我是個傻瓜,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那麼你又為什麼要在乎我?」
「蒙諾先生,是你嗎?」他大聲地喊道。
「我完全不清楚這些。不過我知道他有個俄國老婆,人們似乎不大喜歡她。」
「你難道不知道,我已經深深地愛上你了嗎?」她說。
她逗弄了一下尼爾,似乎並沒注意到他一直保持沉默,並且總在迴避她的眼睛。
「我讀了許多康拉德的書。」
「我可憐的安格斯,你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接著,她又轉向尼爾,「你應該讀讀屠格列夫,你應該讀讀托爾斯泰,你應該讀讀陀思妥耶夫斯基。」
當房間里只剩下來他們兩人後,我們的長官坐下來,並給自己點了根雪茄。他又遞了一根給尼爾,不過尼爾只抽香煙。
「你真可愛,還長得很英俊,」她笑著回應道,「不,我的意思是心的渴望以及肉體的慾望,以及我們自身的無窮力量。告訴我,你在來的路上都讀了什麼書,或者,僅僅是在船上玩甲板網球?」
「胡說八道。對於東方,你都知道些什麼?所有人都可以告訴你,他犯下了最荒唐的錯誤。不信你問安格斯。」
「誰?」
「我想你恐怕會失望了。」蒙諾說,「我們所需要的東西,還一半都沒有收集到,然而現在,我們卻遭遇了資金短缺的問題。我們只能儘力而為。所以,還請你多包涵。」
「我現在可以完全不受安格斯影響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別笑了!」
「為什麼?」
「這裏並不是很糟糕,」她承認說,「現在我很開心。」
「我要去叢林里。」他說。
畢索普話還沒說完,尼爾緊握的拳頭就像閃電般擊了出去。尼爾擊中了畢索普的臉,他因此重重地摔到地板上。瓊森撲向尼爾,擒住了他,因為他的感情此時已失去了控制。
「聽著,今天晚上,待安格斯睡著后,我會溜到你房間里來。他睡得像石頭一樣死,我們完全不必害怕。」
「從理論上來講,我認為你是對的。」尼爾回應道。他永遠都是那麼明智,那麼通情達理。
「不要做那種可惡的小蠢貨。」
「我受夠了。我現在要出去了。」他說。
布雷登船長為人溫厚和藹。當瓜拉·索洛爾的博物館館長安格斯·蒙諾告訴他,已建議自己的新助手尼爾·麥克亞當在到達新加坡后入住范·戴克酒店,並拜託船長,在那孩子待在那裡的幾天里盯著他點兒,別讓他惹出麻煩時,船長回答說,他一定會儘力而為。布雷登是「蘇爾坦·艾哈邁德」號的船長,他在新加坡時,總是住在范·戴克酒店。他有個日本老婆,並且一直在那酒店保有一個房間。那就是他的家。當他從婆羅洲沿岸為期兩周的航行中歸來后,酒店的荷蘭經理告訴他,尼爾已經在這裏住了兩天了。那男孩坐在酒店那滿是灰塵的小花園裡閱讀過期的《海峽時報》。布雷登船長先是看了他一眼,隨即便迎上前去。
過了一會兒,達里婭說道:「我好餓,我們去吃早餐好嗎?」「如果你先上岸去穿好衣服,那麼我一會兒就過來。」
他們點了點頭。
「他講了些下流的話,還牽涉一個女人的清白。」尼爾非常傲慢地回答道,並且依然是憤怒不止。
「年輕人,這裡有你喜歡的人嗎?」船長有些開玩笑地問道。
「我也不希望讓她太久地獨自待在家裡。不過現在,我們可以隨便逗留多久了。」
「她在拿你開玩笑。」船長笑著回答說。
「她這樣嚇我們,真是太不對了。」
所有人都開始加入到搜尋中來。蒙諾開始有些害怕了。
「跟我來,我們走吧。」船長說。
「我不知道你談到靈魂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是在說造物主分別地製造出的無形實體或精神實體與人類肉體的暫時結合,那麼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在我看來,只要稍微有點兒冷靜觀察的人,都無法認同如此激進的對於人類個性的二元觀點。另一方面,如果你所指的靈魂是指精神元素的彙集,也就是我們通常所說的個體的個性,那麼,我當然是有的。」
「這裏同新加坡比可能差多了,」蒙諾說,「但我一直覺得這裏風景如畫。」
「我倒不介意。」
達里婭也是穿著紗籠和短衣。尼爾很快轉過頭去,看見達里婭已經開始在脫衣服。他聽見了她涉入水中的聲音。他往更遠處劃了一些,以讓她有更多的空間可游泳,同時又不至於與自己離得過近,然而達里婭卻徑直向他游來。
他的發音帶著明顯的蘇格蘭口音。
「還可能會加速你的複原。」她打趣道。
「哦,是那樣嗎?」蒙諾說,「別著涼了。」
「那就好。你今天最好還是在床上躺著。到明天,你就會恢復往日的神采奕奕了。」
「沒有。有什麼事嗎?」
「我上不去,」她叫道,「你得過來幫幫我。」
「她說什麼?」尼爾問道。
「你不知道自己看起來像什麼。你完全不清楚你自己。你為什麼成為博物學家?是為了錢嗎?如果你在格拉斯哥幫你的叔叔做事,你完全可以掙得更多的錢。我感覺到你身上有一種奇怪的、超越塵世的東西。我可以像佐西瑪神父對迪米特里那樣,拜倒在你的腳下。」
此時的場景非常舒適,也充滿了安寧的氣息,而達里婭的舉止也平和而自信,因此,想要不被打動,反倒是挺難的。這裏的兩個人,各自被自己的思緒縈繞著,然而看起來卻那樣的團結,他們的親密顯得如此自然,因此,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過著非常美滿而幸福的生活。尼爾完全不相信畢索普所講的話,也並未把長官的暗示放在心上。那完全不可信。不管怎樣,他知道他們對自己的懷疑純粹是無中生有,因此,憑什麼要去相信其餘的部分又是真的?他們的思想都很骯髒,所有的那些人。因為他們都是些下流坯,所以便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他們一樣壞。他的指關節到現在還有點兒疼,但他為自己打了畢索普而感到高興。他希望能知道這些下流故事的始作俑者。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擰了擰脖子。
「這確實是個非常無禮的說法。不過,你們也許可以相互道個歉,並握手言和。你們倆。」
「當然不是。你怎麼那麼傻?哦,親愛的,不要那麼嚴肅了。我愛你。」
「在新加坡時,我可是有試過,」船長閃爍著他那大眼睛回答說,「然而卻什麼也沒有發生。」
「為什麼不可以?你的薪水那麼低,為什麼還要浪費在食宿上?同華林和瓊森待在一起,你一定會覺得無聊又拘謹的。他們都是些蠢貨。除了聽唱片和踢球,他們腦子裡什麼東西也沒有。」
「羞恥?你真是太愚蠢了!天哪,我究竟做了什麼,竟然要為這個自負的蠢蛋而傷心?」
他說話時仍帶著口音,不過卻比尼爾的好多了——聽到他的蘇格蘭口音,反倒讓尼爾放鬆了許多。他怎麼也搞不明白,為什麼英國人的英語也會受到影響。
她說得很小心,除了繼續這爭論外,並沒有其他特別的意圖,然而她發現尼爾害怕了,於是,殘忍的本能使她開始繼續逼近這一話題。
要以這樣的方式來面對一個完全的陌生人,這讓尼爾感到非常尷尬。他以前從未遇見過這樣的人。然而他又是個很嚴肅的年輕人,當有人向他提出直白的問題時,他總會儘力去回答他們。他感到尷尬,是因為蒙諾還在這裏。
「他不回來了,」達里婭說,「他說他今天去的地方非常不錯,要晚上才回來。」
他神思恍惚地看著她,一臉慘白。他該如何解釋那瘀傷以及自己手上的傷疤?若是出於自衛,他當然可以告訴安格斯事情的真相,但安格斯會相信嗎?他崇拜達里婭。他相信她的話甚過於任何人。然而她卻如此忘恩負義,對於蒙諾的仁慈,她竟報以無情的背叛!蒙諾可能會站在他自己的立場上,義正詞嚴地認為他是個卑鄙小人。這會把尼爾擊垮的——如果自己甚至願意為他犧牲性命的蒙諾將他當作卑鄙小人的話。他感到非常難過,因此,他所憎恨的那怯懦的淚水竟也順著他的眼角流了下來。達里婭明白,他已經完全崩潰了。她因此感到歡欣鼓舞。他給她造成的那些痛苦,她總算是還給他了。現在,控制著整個局面的人是她達里婭了。他已經完全處於她的掌控之中。她仔細體會著自己的勝利,並且在痛苦中也不忘暗自嘲笑尼爾一番,因為他竟是如此愚蠢。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我們的長官也就那麼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
現在,她反倒更為自信了。她大胆地看了他一眼。
「你這個女人真是瘋了。你難道就沒有感到羞恥嗎?」
華林於是咧嘴笑了。
她向尼爾推薦了許多俄國小說家。她給了他《父與子》《安娜·卡列尼娜》以及《卡拉馬佐夫兄弟》
「沒有人能像康拉德那麼善於營造氣氛,」尼爾說,「我在讀他的文字時,幾乎能聞到、能看見,也能感覺到這東方的一切。」
「我知道這對你來說並不意味著什麼,我也不應想太多。在我身體健康並能起床走動的時候,確實也沒有多想。人們無法控制自己的夢,但它確是潛意識裡將要發生的事情的一種徵兆。」
大家安靜了下來。
尼爾鼓足勇氣,盡量讓自己表現得自然一些。
同時,他也在研究擬態偽裝,並向尼爾灌輸他對那些有爭議的東西的強烈興趣。他們總是沒完沒了地討論這些問題。尼爾為館長的博學感到震驚:他的學識完全就是百科全書式的,即使是這樣,他還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然而當蒙諾談到深入這國家去收集標本時,他的激|情幾乎是帶有傳染性的。這真是完美的生活,充滿了困苦與艱難,常常很匱乏,有時還極危險。但報償也是豐厚的:發現一個新的品種,甚至是新的物種時所帶來的興奮,考察地優美的風景以及對自然的親密觀察,尤其是擺脫了一切束縛的那種自由——這也是尼爾沉醉於這份工作的主要原因。因為自己的研究工作,蒙諾常常不得不離家而去,並且往往一去就是幾個星期,而達里婭總是拒絕陪他前去。對於叢林,她有一種無緣由的恐懼。她非常害怕野獸、蛇以及有毒的昆蟲。儘管蒙諾總是反覆告訴她,只要人們不去挑逗它們,那些動物是不會傷害人類的,但她仍是克服不了她那出於本能的恐懼。他並不想離開她。她一點兒也不喜歡當地那些人,他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她的生活一定會無聊得讓人難以忍受。然而蘇丹國王對博物學很感興趣,迫切地希望這博物館里能有這個國家所有的動物群。尼爾將同蒙諾一起去進行一次遠征考察,這樣他便能學習該如何去工作,對於這一次的出行,他們已經討論了好幾個月。尼爾期待著這一刻早點兒到來,他還從未像這次一樣,這麼迫切地渴望過某事。
她也立即起身。
「我在新加坡時收到過他的來信,說他們會先讓我實習一段時間,看看我能做些什麼。」
「新加坡並沒有什麼好逛的地方。」
要不是我們的長官比他高兩英寸,並且也比他強壯很多,那效果一定會更好。
「不,我只是不喜歡而已。不過我不會妨礙你的。我可以自己回酒店。」
「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在一起做完一些實驗后,蒙諾突然對尼爾說,「達里婭將會和我們同去。」
「這很好,」蒙諾說,「我希望你沒有引誘他走上邪惡的道路。」
蒙諾中午會回來,下午,大家又會恢復照常的忙碌。這天下午,達里婭也開始同大家一起勞動——她偶爾會參与一下。她情緒如此高漲,蒙諾還以為她正在開始享受生活。
「我倒還發現了好幾處好玩的地兒。」
「這不是什麼麻煩。我喜歡給你擦洗身體。」
「那又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經歷。」蒙諾笑著說。
接著,在他們在希塔姆山待了近一個月的時候,尼爾突然發起高燒來;雖然他有定期服用蒙諾給他的奎寧,然而卻還是發生了意外。尼爾的病情並不是很嚴重,但他卻感到非常遺憾,因為此後他便不得不在床上躺著,不能再外出。達里婭一直在旁照料他。他為自己給達里婭造成的麻煩而感到十分慚愧,然而達里婭卻絲毫不理會他的異議。她當然是個很有能力的女人。他順從地接受她的照顧——而有的事情是那些中國男童也完全可以為他做的。尼爾為達里婭無微不至的照顧而感動。然而當熱病襲來,達里婭用海綿蘸著涼水為他進行全身降溫時,他總感到極其尷尬。達里婭堅持要日夜為他清洗身體。
「先生,我很抱歉我剛才打了他。我也為此而道歉。」
尼爾站起身來,臉一直紅到耳根,並害羞地答道:「是的,我就是。」
「有人在那裡嗎?」
「我不覺得那有什麼好笑的。」尼爾說,帶著他那語速甚慢的蘇格蘭口音。
「我做過什麼了?」
在她出乎意料地承認之後,他開始懷疑,瓜拉·索洛爾那些人所說的關於她的壞話是不是真的。他不願相信那些話,並且,即使是現在,他也不願相信達里婭是個那麼腐化墮落的人。一想到溫柔而又無條件地信任別人的安格斯·蒙諾可能生活在一個傻子的天堂里,尼爾便覺毛骨悚然。她可能並沒有那麼壞。然而她卻誤解了他,並且還破涕而笑。
一陣寒暄過後,他們開始坐下用午餐。尼爾又變得害羞起來,然而達里婭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點。她自如地談笑著。她問他關於旅途中的事,以及他對新加坡的印象。她為他描述了他即將遇到的一些人。那天下午,蒙諾將帶他去見地方長官,在那之後,他們會去俱樂部。他將在那裡與所有人見面。
他走到屋后並大聲喊叫。
「現在,你的問題解決了嗎?」她說道。
她突然抬起了頭。
此時的蒙諾情緒高漲。他發現了一個很不錯的高原,那裡水源豐富,並且是個觀海的極好去處。他還找到了兩三種極罕見的蝴蝶及飛鼠。他已經計劃好了將營地搬去那裡。他在那裡看到了旺盛的生命跡象。不久,他到自己的房間去脫他那厚重的步行靴。然而卻很快跳了出來。
那天早上,蒙諾出發去西塔姆山的山頂。海拔較低的地方對人畜並不是很好,因此,蒙諾想,如果他能在較高處找到一個有水的地方,就可以將營地轉移過去。尼爾和達里婭默默地用完了他們的午餐。飯後,尼爾回到自己的房間,不久便帶著他的遮陽帽和收集用具出來了。他下午通常並不出去。
「這真是太好了。」尼爾說道。
這就是他目前所遭遇的麻煩,同時,他很高興自己帶了袖珍羅盤出門,這樣他就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走。他深深地嘆了口氣,抬起自己那疲憊的雙腳,又一次啟read.99csw.com程了。他一邊看路,一邊痛苦地自問接下來該怎麼做。他相信達里婭一定會按她威脅的那麼去做。他們還會在那該死的地方一起待三個星期。他既不敢離開,也不敢留下。他的腦子開始亂作一團。現在唯一能做的,便是回到營地悄悄地想辦法。十五分鐘后,他到了一個自己認識的地點;一小時后,他回到了營地。隨後,他便痛苦地癱坐到一把椅子上,滿腦子都是安格斯。他的心在為他滴血。現在,尼爾突然看清楚了以前從未明白的事情。它們一瞬間都向他襲來,他也為自己的幡然醒悟而感到痛苦。他明白了為什麼瓜拉·索洛爾的那些女人們那麼厭惡達里婭,明白了她們為什麼認為安格斯很奇怪。她們把他當作某種感情輕浮之人。尼爾原來以為,因為安格斯是研究科學的人,因此在那些愚蠢的人們眼中,他難免就有些不可理解。他現在明白了,人們是為他遺憾,同時又覺得他荒唐可笑。達里婭令他成為了所有人的笑柄。如果說有一個男人不是理應受到女人的惡劣對待,那個人就是他。突然,尼爾喘了口氣,全身上下一陣顫抖。他突然想起,達里婭並不認識走出叢林的路;因為當時處在極度的痛苦中,他幾乎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走到了哪裡。她會不會找不到回家的路?她一定會害怕的。他想起了安格斯曾經講過的那個迷失在叢林里的可怕的故事。他的第一直覺便是返回去找她,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接下來,一陣憤怒席捲了他。不,就讓她自生自滅吧。是她自己要跟著去的,就讓她自己想辦法回來吧。她是個可惡的女人,如果她有什麼不測,那也是罪有應得。尼爾倔強地扭轉頭來,那充滿生氣而又光滑無比的前額因憤怒而起了皺褶。他握緊了雙拳。勇氣——他下定了決心。如果她沒有回來,對安格斯而言會是件好事。於是,他坐下來,開始試著為一隻山咬鵑剝皮。但那山咬鵑的皮膚就像是弄濕的薄紙,他的手不禁一陣顫抖。他試著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眼下的工作上,然而思緒卻令人絕望地四處飄舞,就像被困於網內的飛蛾,他一點兒也控制不了那思維的走向。叢林里將會發生什麼?在他突然逃跑以後,她都做了些什麼?他總是違心地不時抬頭。她隨時都可能清醒過來,並冷靜地往回走。這怪不得他。掌握一切的是那上帝之手。他又開始渾身發抖,天上的烏雲集來,天很快便黑了。
「我們嗎?」
「這寂靜真是太恐怖了。我真希望我沒有跟來。」
「哦,我不知道。我並不太清楚這是什麼意思。」
「天哪!」尼爾叫道。
「尼爾,你自己就像極了阿廖沙,」她一邊說著,一邊用極為溫柔的眼神看著他,「一個有著愛爾蘭人那種特有的沉默的阿廖沙,多疑而又審慎,絕不讓自己的靈魂,讓自己的精神之美流露出來。」
「我看見了。沐浴的時候什麼都不|穿更好。等一等,我馬上下來,這看起來真不錯。」
船長於是對中年婦女說了幾句話,而聽到這些話的女孩子都突然驚奇地望著尼爾。中年婦女做出了回答,隨後,船長聳了聳肩。接著,一個女孩說了一句什麼,她們便一起笑了起來。
她點了一支煙。
「哦,既然這樣,我也很樂意留下來。天知道我有多麼喜歡這裏。我只是怕妨礙了你們的生活。」
「有人在我房間里,我想可能是你。」
「是的,我遇到點兒麻煩。不過現在好了。」
這是尼爾第一次在叢林里過夜,他怎麼也睡不著。四周一片漆黑,數不清的昆蟲在鳴叫,那噪音可稱得上是震耳欲聾,然而就像是大城市裡車輛的轟鳴聲一樣,有時,四周又會陷入一種密不透風的沉默之中,這時,如果突然再聽見猴子被蛇抓住時的尖叫或是夜雀的尖叫,都會讓他大吃一驚。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總覺得四周的動物都在看著他。在那營火之外,正在醞釀著一場野蠻的戰爭,然而他們三人卻毫無還擊之力,只能孤獨地面對著可怕的大自然。而尼爾身旁的蒙諾卻呼吸均勻,沉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哦,我說,華林,非常感謝你們,但我不能搬到你們那裡去住了。蒙諾夫婦讓我一直跟他們住一起。」
「那你這是在等什麼?」
過了一會兒,船長問道:「你比較喜歡哪一個呢?做出選擇了嗎?」
「這樣模稜兩可的回答。」她叫道,「你們英國人怎麼可以讓自己陷入語言江湖騙子的境地呢?他就像他的國人那般淺薄。那些語言,那些句子,那些華麗的修辭,那些虛飾的深刻:當你穿過所有這些虛飾到達思想本身,除了一些瑣碎的尋常事之外,你還發現了什麼?他就像是個穿上了浪漫服裝的二流演員,高聲朗誦著維克多·雨果的戲劇。如果只看五分鐘,你會說他很有英雄氣概,然而接下來,你的整個靈魂都對此感到厭惡,你大叫,不,這是弄虛作假,弄虛作假,弄虛作假。」
「很高興你能這樣講。這是長久以來,我所聽到的關於她的最好的評價。」
他吃驚地看著她。她正坐在他腳邊,一副鎮靜自若的樣子,並且看起來好像很滿意目前的狀況。她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我猜,會不會是因為他從未有過女人。」他對自己說,「真有趣。他的面貌生得如此姣好,我還以為女孩們絕不會放過他。」
「放開我。」他叫道,「如果他不收回這話,我會殺了他。」
蒙諾先生早已習慣於這樣的環境與條件,而蒙諾太太也曾闖蕩過世界,有一種貓般的特殊能力,能使自己在哪裡都過得舒服,因此,蒙諾夫婦住在這小屋裡,就跟在自己家一樣。一天之內,他們便將一切事務安排妥當,並安下心來。他們的日程總是一成不變。每天早上,尼爾和蒙諾都會早早地出發,分頭去收集一些動植物。下午,他們會將昆蟲別入盒中,將蝴蝶放入紙頁間,併為鳥類剝皮(以製作標本)。暮色降臨后,他們會去捕捉蛾類。而達里婭則與僕人們在家裡忙碌,縫紉、閱讀並且抽掉大量的香煙。這樣的日子讓人感覺很是快活,單調卻也充實。尼爾對這一切非常著迷。他從各個方向勘探了這座山。一天,他發現了一個竹節蟲的新品種,併為此感到非常自豪。蒙諾將其命名為簇尼簇莉娜·麥克亞當。這可是能讓尼爾出名的東西。於是,二十二歲的尼爾終於感到自己並沒有白活一場。然而另有一天,他險些就被毒蛇給咬傷。因為那蛇同四周的草木一樣長成綠色,尼爾並沒有看到他,多虧了同行的迪雅克獵人出手相助,他才得以幸免於難。他們於是殺掉這蛇,並將其帶回營地。一看到它,達里婭便嚇得渾身發抖。她對叢林里那些野生動物的恐懼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因為害怕走失,她從不會去離營地太遠的地方。
一天晚上,他夢見了她,然而隨即便驚醒過來。他開始不住地流汗。這讓他鬆了口氣,也意識到自己的體溫降下去了,他的病好了。然而他卻並沒太在意這點,因為他剛才所做的夢讓他感到羞愧。他嚇得毛骨悚然。他竟然會有那些想法——即使是在睡夢裡,也讓他覺得特別可怕。他完全是個墮落的怪物。天亮了,他聽見隔壁房間里蒙諾起床的聲音。達里婭起得稍晚,因此,蒙諾總是盡量注意不要吵醒他。當蒙諾經過尼爾的房間時,尼爾低聲叫住了他。
「你一定會很受歡迎的。」說著,她那蒼白的藍眼睛專註地看著他。不像尼爾那樣單純的男人可能就會留意到,她看上了自己的身形和青春活力,還有光亮的鬈髮以及可愛的皮膚。「大家不是很喜歡我們。」
「我知道。忘掉你那一套蘇格蘭的東西吧。快到岸上去拉我一把。」再沒有其他辦法可想了。於是,尼爾只能游到岸邊,上岸后將達里婭拖了起來。達里婭的紗籠就放在尼爾的紗籠旁邊。她漫不經心地拿起自己的紗籠,試圖擦乾身上的水。尼爾也開始用紗籠拭身,正派的他轉過身去,背對著達里婭。
「我不責怪你。在這個國家裡,酗酒這事毀了很多挺不錯的人。」
在肉|欲的支配下,她忘記了自己對於叢林的病態恐懼,也不再顧慮蛇或是野獸了。她忘記了可能會划傷她的臉的樹枝,也忘記了可能纏住她腳的攀緣植物。一個月來,尼爾已經探索了這森林的每個角落,對其已是了如指掌。他打定主意,如果達里婭非要跟來,一定要給她點兒教訓瞧瞧。於是,他開始往那些有灌木叢的地方走,並且幾乎是健步如飛;她跟著他,跌跌絆絆然而也堅定不移。他被憤怒沖昏了頭腦,一路大踏步地往前走。達里婭講話的時候,他也不聽。她懇求他可憐可憐她。她抱怨自己悲慘的命運。她盡量讓自己顯得謙卑。她哭泣,也緊握雙拳。她試著要哄騙他。那些單詞一個個地從她嘴裏冒出,就像是從不間斷的溪流。她看起來就像是個瘋女人。最終,尼爾稍微清醒了一些,於是突然停下腳步,扭頭看著她。
她來到尼爾床邊,彎下身子去親吻他,然而他卻趕緊將頭扭向一邊。
「我從未有過女人。」他嚴肅地說。
「你不喜歡我親吻你嗎?」她也笑著回應道。
「不怪這孩子。」華林回應道。
「不,我只是不大想說話而已。」
「是的,先生。」
「我有時在想,他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就算腦子沒有想到,心裏也沒有感覺到嗎?他向來就有女人的直覺及敏感。有時,我確信他已經產生懷疑了,看到他痛苦,我反而感到一種奇怪的、精神上的愉悅。我在想,他是否也從自己的痛苦中發現了無限微妙的樂趣。你知道,有的靈魂就是能從傷口中感覺到撩人的喜悅。」
「我是布雷登,『蘇爾坦·艾哈邁德』號的船長。下周二,你將同我一起出海。蒙諾委託我照顧你。想不想來點兒司騰佳?我猜你現在應該明白這是什麼了。」
達里婭卻笑了。
「這不可能,」他叫道,「我已經受夠了。等安格斯回來,我就告訴他,我必須離開。明天早上我就回瓜拉·索洛爾,然後回國。」
「是達里婭·蒙諾。」瓊斯說道。
「你來這兩天自己都做了些什麼呢?」
「哦,親愛的,別說這些無聊的廢話了。這能對他造成什麼傷害呢?我想,你可能把有些事情看得太過嚴重了。不管怎樣,生命是很短暫的,如果我們沒有盡情享樂,那我們才真是傻瓜。」
那晚晚餐后,布雷登船長問他想不想到鎮子周圍去走走。
「真的很感謝你們讓我在這裏待了這麼久。這樣麻煩你們,我感到很不安,也很慚愧,然而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理由再待在這裏了。」「但我們很喜歡你和我們待在一起。」達里婭說,「你不需要任何理由的。」
「你為什麼會在我問你問題時臉紅?你為什麼要為你的靈魂感到羞恥?這就是對你而言重要的東西。告訴我吧。我對你有興趣,我想知道這一切。」
她已經不再哭泣了。她喜歡談論她自己,並且,她感覺自己能夠引誘尼爾,讓他對她產生一種全新的興趣。
「你好像忘記了,我是個男人。你就好像是對待十二歲的男孩那樣對待我。」
「握手。」
「哦,天啊!自控!」
「達里婭在哪裡?」
「我們可以去博物館嗎?」尼爾回應說。
當然,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逛博物館。他沒有見過的東西確實不多,但一想到這裡是那些野獸及鳥類,那些爬行動物、蛾類、蝴蝶及昆蟲的故鄉,他便感到非常興奮。瓜拉·索洛爾是婆羅洲的首府,由於未來的三年裡,這裏的生物將與他息息相關,於是,麥克亞當在博物館里仔細地觀察了這些生物。而在室外,在大街上時,一切都讓人覺得很興奮,要不是他是個嚴肅而穩重的年輕人,他一定會高興地大叫起來。他總是一直走到雙腿酸痛了才肯停下來。他站在繁忙的街角,在三輪車留下的長長的轍印間徘徊。他站在一條運河的橋上,看著河上那些緊緊靠在一起的小船,就像是擠在鐵罐里的一隻只沙丁魚。他看到維多利亞路的中國商店裡陳列著許許多多奇怪的商品。胖胖的、生氣勃勃的孟買商人站在他們的商店門口,想向他兜售絲綢及金銀箔珠寶。他看著那些面色凝重、孤獨凄涼的塔米爾人,他們邁著不祥卻又優雅的腳步在街上走著;還有那些滿臉鬍鬚的阿拉伯人,他們戴著白色的無檐便帽,讓人忍不住在心裏對他們表示輕蔑。火辣辣的陽光照耀著眼前的各處場景。他感到有些困惑。他覺得,自己還需花很多年時間才能明白這多彩而冗餘的世界。
然而「蘇爾坦·艾哈邁德」號已經到了臨近瓜拉·索洛爾的拐角處,此刻船長的思緒終於被自己的工作所打斷。他下到了輪機艙里。「蘇爾坦·艾哈邁德」號已將前進速度減半。在河的左岸,瓜拉·索洛爾已出現在乘客們眼前。這是座整潔的白色小鎮,右邊的山上是小鎮的堡壘,還有蘇丹的宮殿。一陣微風襲來,位於一幢高大建築頂上的蘇丹國旗開始無畏地迎風飄揚。他們在中游拋下錨。一名醫生與一位警官乘著政府的汽艇登上船來,旁邊還跟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穿著白色套裝的人。船長站在跳板前端,並同他們握了手。接著,船長轉而望著自己身後的人。
「先生,你願意加入我們一起玩橋牌嗎?」他問長官,「今天俱樂部沒有其他人了。」
「你真是個魔鬼。」他叫道。
「卑鄙的無賴。他都說什麼了?」
蒙諾的唇邊並沒有笑意,然而他那灰色的眼睛里卻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的臉頰深陷,有一個長長的鷹鉤鼻,還有兩片蒼白的嘴唇。他已被這裏的陽光曬得很黑。他看起來一臉的疲憊,然而神情卻非常慈祥,於是,尼爾立即便對他有了信心。船長又將他介紹給那醫生和警察,並建議大家一起去喝點兒酒。當他們坐定下來,男童也拿來了他們的啤酒之後,蒙諾取下了自己的遮陽帽。尼爾看到,他那頭短短的褐色頭髮已在變灰。蒙諾今年四十歲,很安靜,總是沉著而又自信,他有一種知識分子的氣息,這將他明顯地區別於那輕鬆愉快的小個頭醫生以及那笨重狂妄的警官。
一天,儘管尼爾盡量拖到最後一刻才回去用午餐,卻也無奈地發現,蒙諾竟然還沒有回來。達里婭躺在走廊里的一張墊子上抽煙,間或還喝口杜松子酒。尼爾路過走廊去做清洗工作時,達里婭並沒有同他講話。不一會兒,一個中國男童到房間里來通知他,午餐已經準備好了。他於是才走了出去。
「等到結婚的那一刻。」
「你多大了?」
他驚訝得失去了理智,用力地將她推到一邊。
「現在,你們走吧。麥克亞當,你留下來,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麥克亞當,現在輪到你了。」
「沒有。也許她去僕人們住的地方了。」
尼爾臉紅了。蒙諾太太這麼快就讓他同自己如此親近,他為此感到很尷尬。她又繼續說了下去。
他抽噎了一下,盲目中,突然出於本能地想要逃離這個可惡的女人,於是,他開始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他像是受傷的野獸般沖入叢林,也不管自己正跑向何方,直到喘不過氣來為止。接著,他喘著粗氣停下了腳步。他掏出手帕,擦掉那些已模糊了他的雙眼的汗水。他感到筋疲力盡,於是便坐下休息。
「我看的確是如此。」
突然,達里婭哭了起來。
第二天早上,他沒有看到她,因為他在她起床前便出門採集標本了,並且有意等到確信蒙諾已經回去之後,自己才回到駐地。他一直盡量避免和達里婭單獨待在一起,直到天黑后,蒙諾去安排捕捉飛蛾的器具,他才不得不又一次獨自面對達里婭九九藏書
蒙諾把這年輕人領入了客廳。一個女人正躺在沙發上讀書,看到他們進門后,她才緩緩站起身來。
「哦,那倒也不錯。」
「安格斯和我現在已經習慣有你的存在了。我想我們一定會想念你的。如果你願意,你也可以付給我們膳食費。多你一個人,我們也並沒有多花費多少錢,但如果那樣能讓你覺得好過些的話,我可以算一下你的飲食花費,以後你就負責你那部分的費用。」
在蒙諾家裡,你可以吃到瓜拉·索洛爾最好的食物,這點倒是不爭的事實。尼爾也不時地在外用餐,而即使是在地方長官的家裡,也吃不到如此可口的飯菜。達里婭喜愛美食,並且總能將廚師培訓到合格的標準。她做的俄國菜肴非常誘人。達里婭做的洋白菜湯完全值得特意走上五英里去品嘗。然而蒙諾卻什麼也沒有說。
他的眼裡紅光煥發,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達里婭彎下腰去,吻了他赤|裸的腳。他很快地收回來,大聲叫喊著表示抗議,由於太過激動,差點兒就推翻了那並不牢固的椅子。
「你就是麥克亞當,對吧?」
「沒什麼。」
「我剛去了俱樂部。」
尼爾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達里婭·蒙諾了。她跳過了初始的相識階段,將尼爾當作一個認識很久的親密朋友來對待。這讓尼爾感到困惑不已。這看起來很是魯莽。他遇到生人時,直覺總是告訴他,一定要小心謹慎。他的脾氣很好,然而卻不喜歡在尚未搞清楚狀況前便與人走得太近。除非有了正當理由,否則,他通常不會輕易將自己的信任賦予別人。但在達里婭面前,人們往往不能自主,她會強迫你信任她。她會直言不諱地講出自己的感受與想法——而大部分人對此都是諱莫如深。她一點兒也不像他從前認識的那些人,不像他們那樣講話,也不像他們那樣行事。她並不介意自己所講的話是否合適。她會講到人類的一些自然本性,說得尼爾禁不住一陣臉紅。人們會因她的嘲弄而感到興奮。
「我可以否認這點。不管怎樣,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詞。」
「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男人了?」
「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吧。」
「安靜!安靜!」
「尼爾都沒怎麼說話,」蒙諾說,「我猜你可能還有些不舒服。」
那個高高瘦瘦的人於是伸出手來,仔細地打量了尼爾一番。尼爾羞紅了臉,隨即又笑了。他有著一口漂亮的牙齒。
「她嗎?那太好了。」
「真想不到。」
「停下,」他叫道,「停下。」
「哦,我一個也不想要。我要回去睡覺。」
「你們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叫道。
她笑了,並彎下身來,伸出雙臂繞住了尼爾的脖子。她只穿著她的紗籠和短上衣。
「你難道忘記你已經有丈夫了嗎?」
「你想讓我寬恕你嗎?你對我的羞辱已經超出了我的忍耐極限。你視我如爛泥。我發誓,如果你說出想要離開的話,我一定會告訴安格斯,你乘他不在的時候試圖侵犯我。」
她今年三十五歲,中等個子,那顏色均勻的棕色的臉及藍藍的眼睛都顯得很是蒼白。她的頭髮比較凌亂,從中間分開,並在她的頸項處綰了一個結,有點像蛾的特徵,並且那蒼白的褐色顯得很奇特。她的臉很寬,顴骨很高,鼻子也很有肉感。她不是個漂亮女人,但她那緩慢的舉手投足間卻顯示出某種優雅,態度上也有一種漫不經心,恐怕只有極其遲鈍的人才會看不出她的吸引力。她穿著一襲棉質的綠色連衣裙。她的英語講得很流利,然而卻略微帶點兒口音。
「你在醫院時,也總是會親吻你看護的病人嗎?」他笑著問她。
在他們下了三輪車,往酒店內堂走去時,尼爾問船長道:
「如果他們沒有找到你,又可能會發生些什麼?」
他們說話的方式讓尼爾感到有些不悅。他們似乎覺得這是件很好笑的事。尼爾突然臉紅了。
她沒有答話,卻伸出手來巧妙地給了他一巴掌。他漲紅了臉,然而也並沒有講話。蒙諾回來了,兩人於是假裝專註于各人手上的事情。
「他說你和很多男人有染。」
他嚇得失去了理智。突然,她站起身來,往房間里走去。
「兩者皆有。我非常崇拜他。」
「你是想直接回我們住的地方,還是想先四處逛逛?在午餐前,我們還有好幾個小時。」
「你知道嗎,我曾在俱樂部將一個傢伙打倒,就因為他對你做出了一些侮辱性評價。」
「禽獸。」他說。
「那麼,如果你再在這裏待久一點,恐怕就保不住自己的工作了。」
「你不覺得我很有吸引力嗎?很多男人都這麼認為的。你在蘇格蘭一定有很多女人,但她們一定不如我有吸引力。」
這博物館是座漂亮的石式建築,他們一踏進博物館大門,蒙諾便本能地挺直了腰板。門口的服務生給蒙諾敬禮,蒙諾便用馬來語給他說了幾句話,很明顯是在向他介紹尼爾,因為服務生立即便衝著尼爾微笑,並且敬了禮。同外面的高溫相比,博物館內顯得很涼快;比之街上耀眼的陽光,館內的燈光也非常宜人。
他用自己強壯的雙臂扶起她,並把她放到椅子上躺著。然而當他想要離開時,達里婭卻不讓他走。她用手繞住他的脖子,想要留住他。她親吻他的臉龐。他反抗,並將臉扭轉到另一面。他將自己的手放到兩人的臉之間。突然,她就咬上了他的手。這一咬疼得尼爾失去了理智,他於是對著達里婭的下顎就是一拳。
「先生,你的確相信我所說的話,對吧?」
「既然來到這裏,你也應該多看看這裏的生活。」他說。
「你真是個狂暴的年輕人。」長官笑著說,「我不喜歡我的職員在公共場合做出這樣的事情。」
她也正是在橫濱遇到了安格斯。那時,他正在日本度假。他的正直、他那十分明顯的正派得體以及溫柔體貼深深地打動了她。他不是商人,他是個科學家,而科學幾乎就是藝術的同胞兄弟。他給了她平靜與安全感,並且她也厭倦了日本,而婆羅洲則是個神秘之地。現在,他們已經結婚五年了。
「達里婭,」他叫道,「達里婭。」然而卻沒有任何回應。「小夥子。」
每次做完例行工作之後,達里婭都會親吻尼爾的嘴唇,很友好,也很甜蜜。他很喜歡那樣的親吻,但卻並不認為這有什麼特別的意義,很少開玩笑的他甚至以這個問題來開玩笑。
「她能去哪裡?」蒙諾問道,一邊滿是疑惑地走回來。
他們上了一輛三輪車,開始往唐人街進發。在出海期間從不喝酒的船長那天算是為自己做足了補償。他感覺很舒服。三輪車最後駛入一條小巷,在一所房子前停了下來;於是兩人下車來,開始敲擊那門。門開了,隨後,他們穿過一個過道,來到一個堆滿了長凳的大房間,房間里還鋪滿了紅色的毛絨地毯。裏面坐著很多女人——法國女人、義大利女人和美國女人。一台機械式鋼琴發出了一陣略有些刺耳的音樂聲,有幾對男女在隨著這音樂起舞。布雷登船長點了一些酒。有兩三個女人似乎在等著他的邀請,向他拋來一陣陣媚眼。
尼爾沉默了一會兒。又高又瘦的他就那麼站在我們的長官面前,他那莊嚴而又年輕的臉上寫滿了誠實。他挑戰般地昂起了頭。他激動的情緒使得他話語里的蘇格蘭口音更重了。
「你為什麼會認為他是個連蒼蠅都捨不得傷害的人?為什麼?那些瓶子里裝的,玻璃間夾的,都是他所殺害的不會傷人的動物。」
「我想要這隻煙。」
「那女孩說了什麼,讓大家都笑了?」
「年輕人,今天蟲子們的表現還好吧?」
「我先去用早餐,然後再過來幫你擦洗身子。」她說。
他現在正在心煩中。他相信達里婭什麼事都可以做得出來。他想起來《白痴》裏面那個極為瘋狂的娜斯塔霞·菲里波芙娜,並感覺達里婭也可能表現得像她那麼不理智。他不止一次地見過她衝著中國傭人發火,他也明白,達里婭很容易完全失去自控能力。對抗只會惹惱她。如果她不能馬上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會陷入一陣瘋狂之中。幸運的是,她雖然可能突然渴求某事物,但也可能同樣快速地失掉興趣,如果你能讓她的注意力轉移一分鐘,她便能完全忘記此事。在那種時候,尼爾尤其佩服蒙諾的老練得體。每每看到蒙諾機智地處理達里婭的脾氣,尼爾常忍不住偷著樂。因為蒙諾,達里婭才有那麼大的脾氣。蒙諾是個聖人,如果他沒有娶達里婭為妻,那個女人遭受的會是怎樣的羞辱、貧困及動蕩!她的一切完全是他給的。他的姓氏為她提供了保護,她因此而有了受人尊敬的地位。若她有感激之心,就絕不會說出早上所說的那些話來。男人追求女人,那沒有問題,然而當女人這麼做時,就有些惹人厭了。他一反往日的端莊謙虛,變得憤慨起來。他在她臉上看到的那種激|情,以及她行為的不雅,都讓尼爾很是反感。
「我們最好叫上所有人,並開始搜救工作。注意一個問題,她不可能走遠。她知道如果在叢林中走失,最好是待在原地不動,等著搜救人員來找你。可憐的傢伙,她也許會害怕得失去理智。」
那麼這就是真的了。他試圖說服自己,達里婭對他的感情是極罕見的,他們可以一起對付並克服這份瘋狂——然而她只是喜歡亂|交而已。
「我可以告訴你。我可能會瘋掉。而如果我沒有被毒蛇叮咬,也沒有被犀牛襲擊,那麼我可能一直盲目地往前走,直到精疲力竭。我可能會餓死,也可能給渴死。然後,野獸可能會吃掉我的屍體,螞蟻也會過來湊熱鬧。」
「別那麼肯定。」
「出去。」
「她說你還是處|男。」
他略微愣了一下,隨即直直地盯著她,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說真的。
「你要去哪裡?」達里婭猛地問道。
「嗨,你醒了?」
「我在橫濱的英國醫院里待了六個月,基本的護理工作可是學會了的。」她笑著說。
有時,她會讓他感到震驚。他已經習慣了她對自己外貌的欣賞,當她告訴他,他英俊得就像是北歐神話中那些神的時候,他也能做到不動聲色。奉承不住地傾瀉而來,就像是不斷地澆注到鴨子背上的水。但他很不喜歡她用她那大而柔軟的手掌及愛撫的手指來撫弄他的鬈髮,或是看她微笑著撫摸他那光滑的臉。他不能容忍別人隨便碰他。一天,她想要喝點兒奎寧水,便自己動手往桌上的一個杯子里倒水。
「蒙諾先生這人怎麼樣?」尼爾問道。
「你以為我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可怕的地方?親愛的,那是為了能和你在一起啊。你難道不知道我怕極了這叢林嗎?即使是在這小屋裡,我也擔心會有蛇、蝎子或是其他什麼。我非常愛你。」
「告訴他吧,安格斯。」
蒙諾的眼裡流露出慈祥的笑意。他很高興。尼爾很害羞,而蒙諾也不是天性健談之人,於是他們便一直默默地走著。河岸邊有許多當地人的小房子,馬來人就在裏面過著他們那古老的生活。他們很忙,但不慌亂,你能從他們的行動中感受到他們的幸福與平常心。這裏的生活韻律的範式便是生、死、愛以及人們日常的普通事務。他們會去集市,會去有著拱廊市場的狹窄小街,那些地方聚滿了中國人,他們在那裡工作、進餐,以他們的方式大聲談話,不屈不撓地對抗著永生。
「他當然不會總是正確的,」蒙諾慎重地說道,感覺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樣子,「他所描述的婆羅洲並不是我們所熟知的婆羅洲。他只是在一艘商船的甲板上看見了它,即使這樣,他也並不是個敏銳的觀察者。不過這有什麼關係?我不認為小說非得要受到事實的束縛。我覺得,能創造出一個黑暗、險惡、浪漫而又充滿英雄氣概的國家,一個靈魂的國度,也是個不小的成就。」
「你的皮膚真是太好了。」她說,「就跟女人的皮膚一樣光滑,一樣白凈。一個那麼有陽剛氣的男人竟生得這樣的皮膚,可真有意思。並且,你的胸膛上竟然沒有毛髮。」
尼爾為她這一回答的矛盾性吃了一驚。要不是她眼裡流露出的好情緒以及自然的態度,尼爾很可能會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看著這年輕人此刻的迷惑,蒙諾默默地笑了。他笑起時,鼻翼到嘴角間的那條線深深地陷了下去。
他在床邊坐了下來。他現在完全被驚得不知所措。而達里婭卻暗自笑了。
「我看你真是個非常邪惡的女人。」他慢慢地說道,同時,他那光滑的眉頭緊蹙,並且黑了下來。
「我發誓,如果那人敢再往前一步,我一定會殺了他,如果他真敢那樣,我一定會像殺死一條狗那樣殺掉他。」
尼爾看見了蒙諾眼裡的恐懼,不禁低下了頭。
「我帶你來這裏,因為我覺得你應該見見這種地方,」說這話時,布雷登船長的神態就像是在履行自己的職責那般,「但僅僅看看就好了。出於某些原因,她們跟我們很不一樣。有些類似的中國小酒館根本不讓白人進去。原因是,他們覺得我們身上有臭味。這真好笑,不是嗎?他們說,我們聞起來就像是死屍。」
「不過,有的人卻還不錯。」
「先生,我遭到了猛擊。我的眼睛不久就會變得像撒旦的眼睛了。如果我因為講了真話而道歉,那我才真是該死。」
「畢索普,你都說了些什麼?」
「尼爾。」
「有個陌生人在家裡,一定是件很討厭的事情。」他含糊其詞地回答說。
「你是說想要同她睡覺的人嗎?沒有。」
「愛。」
「那麼就讓我獨自待著吧。」
她將那煙從他嘴裏奪走,抽了起來。在抽了兩三口之後,她說她不想要了,並將煙給了尼爾。她碰過的那煙頭上,還留著她的紅唇印,尼爾完全不想再接著抽那隻煙了。但他想,如果自己直接扔掉,達里婭可能會覺得他很不禮貌。這讓他覺得很噁心。她常常會問他要煙抽,而等他遞給她后,她總會說:
「哦,這同他有什麼關係?」
「你夢見我了嗎?哦,我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壞處。」
他帶上遮陽帽,拿起自己的收集裝置,一句話沒說就動身走人了。他一下子就跳下了連接房間與地面的三級台階。達里婭跟上了他。
「他們很能勝任自己的工作,這也是他們來到這裏的原因。」蒙諾說。
「沒有,你認為我有必要剃鬚嗎?」
「好吧。」
三天後,他們開始啟程。尼爾是船上唯一的白人乘客。當船長很忙時,他就自己讀書。他在重讀華萊士的《馬來群島》。他在孩童時代便讀過這書,然而現在,它對他卻有了一番新的吸引力。而當船長有空的時候,他們便一起玩紙牌,或是坐在甲板上的長椅里一邊抽煙,一邊聊天。尼爾的父親是個鄉村醫生,自他有記憶以來,便對博物學充滿了興趣。中學畢業后,他去了愛丁堡大學,並以優異的成績獲得了理科學士。他原本想要尋求一個生物學主教的職位,但卻偶然間在《自然》雜誌上看到了瓜拉·索洛爾博物館招聘館長助理的廣告。那裡的博物館館長安格斯·蒙諾在愛丁堡時認識了尼爾的叔叔——一個格拉斯哥商人,他叔叔便給他寫信,問是否能給這年輕人一個機會。尼爾對昆蟲學有著特別的興趣,並被訓練成為一名動物標本剝製者,而這正是招聘廣告中所要求的。叔叔還附上了尼爾以前的老師們所開具的一些證明,另外還補充道,尼爾在大學期間還曾是校足球隊的成員之一。幾周后,館長寄來電報,表示願意聘用尼爾;兩周后,尼爾也就起身了。
「我拒絕回答。」尼爾說著,一邊昂起頭來,並挺直了腰板。
「別傻了。你不會以為他會相信你吧?他知道那絕不會發生在我身上的。」
「我不在乎。」
「我說,我什麼衣服也沒有穿。」
「你不必太在意我太太說的話,」蒙諾以他那溫和而寬容的方式笑著解釋說,「東方就是這樣,人們不會很聰明,也不會很愚蠢九-九-藏-書,但卻和藹又友善。很多人都是這樣。」
「太可怕了!」他再也沒有耐性聽這些自欺欺人的話,「你唯一可以用作開脫的借口,就是你已經瘋了。」
他猛吸了一口氣,趕緊讓身體沒入水中,並轉過頭去,看到了站在岸邊的達里婭。
「哦,好吧,」他說,「不過你最好馬上離開。」
「哦,別那麼假正經了。」
「哦,別那麼假正經了。」她笑著說。
這倒是真的:免費的住宿確實很合宜。他因此省下了很大一筆錢。他本性節儉,從不會隨意花不該花的錢,然而他也為自己感到自豪:他再也不用依靠別人生活了。達里婭默默地觀察著他。
達里婭向前劃了兩下,游至岸邊,尼爾則將頭扭向一邊,這樣,他便看不到她赤身裸體地上岸了。
「哦,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告訴他真相的。如果你想告訴他的話,一定會傷透他的心,反正我不會那麼做。」
「我想給你省些麻煩。」
「你已經說了你為我做的事。那麼,你怎麼不想想蒙諾為你做的事呢?」
「為什麼不?」
「二十二歲。」
「先生,我為自己所說的話表示歉意。」畢索普悶悶不樂地說。
像許多俄國人一樣,她說得就好像除了俄國文學,世界上的其他文學統統都微不足道似的,似乎一些小說和故事,一些無關緊要的詩歌及幾部戲劇就能使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一樣。然而尼爾卻被吸引住了,不禁為眼前的一切所傾倒。
「我恨你。」
他們在營地附近找了個遍。蒙諾心想,她可能找到了什麼舒服的地方,並就地睡著了。
「你對我太無情了。我即使再壞,你也不該這樣對我。我為你做了那麼多事。你說,哪一件事情我不是高高興興地為你做的?我真是太難過了。」
說完,她笑了,並開始伸出手來,往尼爾臉上潑水。尼爾則感到非常尷尬,甚至都不知道眼睛該往哪裡看才好。在如此清澈的水中,不看到達里婭那徹底赤|裸的身體是不可能的。現在還不是很糟,然而尼爾卻忍不住要去想,從這水中起身將會有多麼困難。而達里婭看起來卻是很開心的樣子。
「尼爾,你到哪兒去了?」
「你不了解男人。」他說。
「阿廖沙,」她喘著氣叫道,「阿廖沙。」
跳入池中很容易,但河岸比水面高許多,需要藉助樹枝才能爬上去。
「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
「這顯得很蠢。」
「請不要這樣。」他笑著回應道,同時也羞紅了臉。
而尼爾卻總是會臉紅到耳根。
「哦,你真是個傻瓜,你真是個傻瓜。」
他誤解了她。
「你沒有資格這樣跟我講話。」他嚴肅地說。
「非常感謝你,不過我並不喝酒。」
他叫出迪雅克獵人,並吩咐中國僕人掌燈。他以鳴槍作信號。一行人分為兩組各自去尋找,一組由蒙諾帶領,一組由尼爾帶領,隨即踏上了那兩條他們最近每日來來往往的坎坷不平的路。他們約定好,找到達里婭的小組需立即連鳴三槍。尼爾面無表情地往前走。他並沒有感到良心不安,他似乎想要達里婭受到立時懲處。他明白,他們一定找不到達里婭。兩支隊伍最終相遇了。無需看著蒙諾的臉,便知道他此時正處於心煩意亂之中。尼爾感覺自己就像是個沒有助手也沒有器械的外科醫生,只是獨自奮力地想要拯救他愛的人。他必須堅定地硬下心來。
「我真的忍不住,你真是太滑稽了——但我仍然愛你。我愛你的白皮膚和閃亮的鬈髮。我愛你,因為你是那麼的拘謹,那樣的一副蘇格蘭做派並且總是一本正經。我愛你的強壯,我愛你的年輕。」
「和其他男人一樣的男人。」她冷靜地回答說。
「午飯後,我又出門做收集工作了。今天早上我幾乎是一無所獲,就想再出去碰碰運氣。」
「我在科學雜誌上看過他的論文。最近一期的《宜必思》雜誌上有他的一篇文章。」
「我沒法幫你。我現在什麼也沒有穿。」
「他們會去射擊。他們會玩足球、網球及板球。我和他們相處得很融洽。但女人們卻讓人難以忍受。她們好妒忌,總是懷著惡意,又很懶。她們一點兒談資也沒有。如果你向她們介紹什麼知識性的東西,她們會輕視你,就好像你是個粗野的人一樣。她們能談些什麼?她們對一切事物都不感興趣。如果你談到人的身體,她們會認為你講話很不得體;如果你談到人的靈魂,他們會認為你是個假正經。」
「你怎麼可以如此對我?」她嗚咽著說,「哦,你對我真是太殘忍了。」
「我只是在等你定下來,然後,我會自己照顧好自己。」
「你知道,你即將要去的地方可沒有白人女孩。」
我們的長官被這陣騷亂驚擾了,他看向這邊,並站起身來。他鄭重其事地向幾個年輕人走來。
長官看了其他人一眼。
「你已經不小了,應該明白,如果你堅持要說你講的是事實,那將是一種更大的冒犯。至於你的眼睛,我知道有一種生牛排可以起到非常好的治療效果。但我認為,你還是應該禮貌地向尼爾道歉,這事實上是一道命令。」
「我寧願做個假正經,也不要做卑鄙的畜生。」
「當然。或許你已經改造了她。」他大聲叫起來,「服務生,給我拿杯杜松子酒來。」然後轉而對尼爾說道,「那就好。現在你可以走了。但你給我聽著,不準再打架了,否則你一定會被解僱的。」
「我和蒙諾夫婦一起住了四個月,我以我的名譽擔保,迄今為止,我從未見過任何與那禽獸所說相關的事。蒙諾太太對我從未有過過度親密的舉動。她從未以語言或行動暗示過我,她腦子裡有其他什麼不恰當的想法。她就像是我的母親或是姐姐。」
她在尼爾的房間里走了一圈,然後便出去了。他看到她點燃了一根香煙。不久,她便回到自己的房間,他也聽見了她上床的聲音。
他叫來中國男童,為自己點了兩杯威士忌,外加一份小蘇打。
「沒事兒,」達里婭說,「是我。我睡不著,於是便想到走廊上來抽支煙。」
「畢索普。」
「他們人真好,對吧?他們特別在意這個問題,因此我也沒有辦法拒絕。」
「她不可能去叢林里散步並迷失的。自我們來到這裏后,她從來沒有遠離這營地超過一百碼。」
「哦,你可真是個道學先生!這裏面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我想要洗個澡,我為什麼就不能說出來呢?而如果我認為你也需要洗個澡,我為什麼就不該告訴你呢?」
「你這是在做什麼?你真是瘋了。」
「蒙諾太太是我的好朋友。她給了我許多幫助。因此,我不願聽到關於她的壞話。」
「哦,所有的男人都是那樣的。」她回答說,同時還聳了聳肩。她告訴他,有一次,她甚至掏出左輪手槍自衛。
「不,不,不!」
「說真的,我再也不想迷失在叢林里了。」
「哪個女人?」
「親愛的,」她叫道,「告訴我,你都夢見什麼了?」
「我比較喜歡日本女人,」船長說,「她們很不錯。你知道,我的妻子就是個日本人。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有日本女孩的地方。」
「是個很好的傢伙。所有人都喜歡他。」
「不要讓麥克亞當一到這兒就感到不安。他會覺得他們友善而好客的。」
但他卻很好奇地看著尼爾。接著,剛剛引得眾人發笑的那女孩直接對著尼爾說了些什麼。他聽不懂那女孩的話,但她眼裡的嘲弄讓他羞紅了臉,同時也皺起眉來。他不喜歡別人拿他開玩笑。接著,那女孩大笑起來,伸出雙臂抱住尼爾的脖子,並輕輕地親吻他。
「蒙諾讓我覺得無聊得要死。我厭倦他了,並且是厭倦得要死。」
「我不太清楚。我認為這是個值得商榷的說法。」
她露出後背,開始有力地繞著這水池游泳。他想,等到達里婭想要上岸時,他最好轉過身,等她穿好衣服離開后,自己再起來。她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此情此景異常尷尬。他非常生氣,達里婭這樣的舉止確實很不得體。她繼續若無其事地同他講話,就好像他們正在陸地上,並且穿著妥當。她甚至還故意要喚起他的注意。
「哦,達里婭,你真是在胡說。你太敏感了。他們是英國人,就這樣。」
「就因為我愛上你了嗎?親愛的,你真的不該長得這樣帥氣的。」
「為什麼?」
「你以為,是我自願要愛上你的嗎?」
她讓他講講自己父母的事,講講他的弟兄們,講講他在學校里的生活。她也給他講了關於自己的故事。她的父親是個將軍,在戰爭中遇害,而她的母親則是個公主。在布爾什維克掌權時,他們住在東部的俄羅斯,然後,他們逃至橫濱。在那裡,他們靠變賣昔日的珠寶首飾等物品艱難度日,也是在這裏,她嫁給了另一個去國離鄉的人。他們的婚姻生活很不幸,兩人在兩年後離了婚。她的母親不幸去世,於是,身無分文的她不得不努力地去自謀生計。她受雇於美國的一個救援組織。她在一所教會學校教書,也為一家醫院工作。這些故事聽得尼爾熱血沸騰,而當她講到有男人想要佔她便宜時,尼爾又覺異常尷尬。她毫無保留地為尼爾講述著這些故事。
「等你用完早餐后,叫阿譚過來一下好嗎?」
「他不會放你走的,他需要你。他非常看重你。」
「好吧。等我看完這篇文章就來。你們先發牌吧。我再過五分鐘就來。」
「尼爾,你的皮膚可真白啊!」
「沒有。」
「這並未給我造成任何傷害。」
「先生,它們能感知這天氣。」尼爾嚴肅地回答道。「你好。」
「真奇怪。」
「真及時,」他說,「暴風雨就快來了。」
「我忘記剛才確切使用的詞彙了。我是說,她與這裏的許多年輕人都上過床,並且我想,她一定也沒有放過和麥克亞當一起做那事的機會。」
「啊?」
「你不能那麼做。」
「麥克亞當不喝酒。」在男侍童倒出四杯啤酒時,船長說道。
「我已經洗過了。我讓阿譚幫我做的。」
「好的。」
「什麼理由?」
他猶豫了一會兒——這並不是他想要回憶起的事情。
這天,在用晚餐時,他將此事告知了蒙諾夫婦。
「我不在乎這樣是否會弄濕我的頭髮。」她說。
「你不能將錯誤的事情變成正確的選擇。」
「你怎麼還需要?你的臉就像是嬰兒的臀部那樣光滑。」
達里婭做了粥、蛋、鹹肉、冷肉及酸果醬作為早餐。尼爾有些生氣,達里婭將俄羅斯人那一套表現得太過明顯了。她今天的舉動真是愚蠢,當然,這並未造成什麼傷害,但正是這類事情讓人聯想到別人對她的看法。最糟糕的是,你甚至無法給她暗示。那樣的話,她只會嘲笑你。如果瓜拉·索洛爾那些男人看到他們像這樣赤身裸體地一起游泳,那麼,他們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他和達里婭之間並未發生什麼不當行為的。理智告訴尼爾,自己真的不能責怪那些人。達里婭確實太過分了,她不該把別人推入這樣的境地。他感到自己就像是個十足的傻瓜。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很不體面的。
「我也討厭用別人的杯子喝水。」
「尼爾,你睡著了嗎?」達里婭輕聲問道。
我們的長官望著他,眼裡充滿了諷刺意味。
達里婭突然停了下來,蒙諾也醒了。
「我要和你一起去。」
一天早上,尼爾一行很早便駛著四艘由馬來人駕駛的快速帆船出發了。隨行的人中,除了他們的僕役,還有四個迪雅克獵手。他們三人肩並肩躺在軟墊上,而軟墊上方是遮雨棚;另一艘船上是華人僕役及四個迪雅克人。他們帶著供所有人食用的糧食,自身的供給、衣物、書籍以及他們工作中的所有必需品。遠離人類文明似乎是件神聖的事情,因此他們都感到非常興奮。他們聊天,抽煙,也閱讀,而眼前的河流只是靜靜地流淌著。他們在長滿綠草的河岸邊用餐。暮色降臨,他們便停下船來。他們在長屋中過夜,做東的迪雅克主人會用亞力酒、熱情的言語及優美的舞蹈來招待他們。第二日,河道開始變狹窄,讓他們更進一步地意識到,他們是在進行著走向未知的探險,而河岸邊那些充滿異國情調的植物,更是讓尼爾感到無比陶醉。這是多麼不可思議且令人快樂的事情啊!第三日,河水更淺,溪流也更急了,他們便換上了更輕便的船,然而很快,水流變得更加湍急起來,船夫們都無法繼續涉水前行,於是,他們不得不在激流中拋下錨來。行船途中,他們不時會遇上急流,然後,一行人便被迫停船上岸,先是卸掉船上的一部分東西,再將船從岩石遍地的道路上拖過。經過五天的艱苦跋涉,他們來到了一個無法再前行的地點。那裡有政府的小屋,他們便在這裏待了幾個晚上。同時,蒙諾也一邊為他們的遠足做內部安排。他們需要搬運行李的搬夫,也需要在到達希塔姆山後為他們建房子的人。蒙諾覺得有必要見一見附近村子里的首領,並且,自己親自上門會比讓他們過來要節省時間,於是,在到達這裏后的第二天,他便帶上一個嚮導及幾個迪雅克人,天剛一亮就啟程了。他預計幾個小時后就可以回來。在他走後,尼爾覺得自己需要洗個澡。在離他們的住處稍遠的地方,有一處特別清澈的水池,清澈到人們都能看清水底的每一顆沙粒。那裡的河道非常狹窄,以至此岸的樹都可以延伸至彼岸。那是個非常可愛的地方。這讓尼爾想起了蘇格蘭的那些水池,那些他兒時曾在裏面嬉戲過的水池,但兩地的水池卻又有著明顯的不同。這裏的水池有種浪漫的氣息,能讓人感受到原始的自然,並且總讓他產生一些難以言說的感覺。當然,他試過要對此進行分析,然而那些比他年長的同伴認為幸福是無法剖析的。一隻翠鳥停在一根突出的樹枝上,它身上那鮮艷的藍色倒映在清澈的小河裡。在尼爾脫掉紗籠和衣服涉入水中時,那翠鳥振動著自己如同經過寶石裝飾般的翅膀,隨即飛走了。那水讓人感覺神清氣爽,也不是很涼。他不停地潑濺那水,並在河裡打滾。他很享受地任由自己強健的四肢在水裡做著各種動作。他漂浮起來,透過頭頂上樹葉間的縫隙欣賞那湛藍的天空以及不時將水面染成金色的太陽。突然,他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
好不容易才睡著的尼爾被一隻啄木鳥啄木頭的聲音和在樹間穿梭時發出的得意揚揚的笑聲——似乎在嘲笑樹下那些懶惰的人——給吵醒了。在匆匆用完早餐后,大伙兒又出發了。這路上,有長臂猿在不同的樹枝間跳來跳去,收集樹葉上的晨露,它們那奇怪的叫聲就像是鳥兒的啁啾。天亮之後,達里婭的恐懼也隨著黑夜一同消失了,然而儘管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她卻依舊頭腦清醒,並且仍是一臉愉悅。他們繼續一路往前。下午,他們到達了一個嚮導認為很適合安營紮寨的地方,於是,蒙諾便打算在這裏建一所房屋。男人們隨即開始工作起來。他們用長長的刀子割下棕櫚樹葉及小樹苗,很快便造好了一個有兩間房的小屋。這小屋整潔、清新且充滿生氣,聞起來感覺也很不錯。
尼爾走到了三個人跟前。
「讓我們出去說吧。」
船長總會因此被逗樂。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第二天一早,大家看到幫他們運送貨物的人排成一路縱隊向他們走來,於是便將各自的個人物品裝入魚簍扛到背上,出發了。一行人中有僕人,有嚮導,還有獵手。眼前的小路沿著山腳一直延伸至遠方,穿過了矮樹叢及高草地,他們不時還會遇上一些狹窄的溪流,這時,大家便不得不從那些搖晃的竹橋上走過。太陽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炙烤著他們。下午時分,他們總算到達了一處有林蔭的竹林,那景色一入眼,大家都感到一陣感激,那些修長又優雅的竹子長得出奇的高,映射出來的綠光就像是那茫茫海底的光。最後,九_九_藏_書他們終於到達了計劃中的那片原始森林:蔥鬱的攀緣植物纏繞著巨大的樹木,形成了很多似乎永遠也解不開的纏結,使人不禁望而生畏。他們開始從灌木叢中穿越這片森林。他們在暮色中前行,只能偶爾從茂密的樹木中瞥見一縷陽光。一路上,他們既沒有看見人,也沒有看見野獸,因為叢林里的居民非常害羞,但凡聽見一點兒動靜,他們便消失了蹤影。他們聽見鳥兒在高高的樹枝上鳴叫,但卻只看見了那些嘰嘰喳喳的太陽鳥——那些鳥兒在樹林下的草叢中飛來飛去,並與地面上的野花相映成趣。黑夜降臨后,一行人停住了前行的腳步。幫大家搬運行李的人先是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樹枝,然後又鋪上了防水被單。中國的廚師為大伙兒做了晚餐,餐后,大家也就開始睡覺了。
喝完他的酒後,蒙諾轉向尼爾:
尼爾很高興——這樣,他們的旅程便堪稱完美了。
「我不要求人們和藹又友善。我希望他們充滿生氣與激|情。我希望他們對人類感興趣。我認為他們將精神看得比杜松子酒和咖喱午餐重要。我希望他們能懂得文學和藝術的價值。」她補充說道。她突然問尼爾:「你有靈魂嗎?」
「她不可能出去。這裏沒什麼地方可去。尼爾,你最後一次見她是在什麼時候?」
與此同時,他學會了馬來語,還略知一些有益於未來旅程的方言。他玩網球和足球,並很快認識了這裏所有的人。在足球場上,他拋開了自己對科學的專註以及對俄國小說的興趣,全心全意地投入到體育的樂趣中。他很強壯,反應很快,跑動也很積極。在這一切結束之後,同其他人一起去沖個澡,再喝上一杯放有檸檬片的奎寧水,頓覺生活是無比愜意。尼爾從未想過會一直同蒙諾夫婦住在一起。瓜拉·索洛爾有很多客棧,但通常的規矩是,人們不該在裏面住上超過兩星期的時間,而那些沒有被安排住所的有公職的單身漢們常常一起去俱樂部,因此往往便聚在一起居住。但尼爾到達這裏的時候,四處都沒有空缺的房間。然而,一天晚上,在他來到這殖民地約四個月的樣子,當他們打完網球后坐在一起休息時,兩個男人——華林和瓊森——告訴他,他們的一個室友回家了,如果尼爾願意的話,他們很樂意他搬過去同他們一起住。他們是與他同齡的年輕人,都是足球隊的成員,尼爾一直很喜歡他們。華林在海關署工作,而瓊森則是警察。聽到這個建議,尼爾高興地跳了起來。他們告訴了他那房子的價格,隨後,大家一起商定好了尼爾搬過去的日期——就在兩周后。
兩個年輕人很嚴肅地握了手。
「我一點兒也不像阿廖沙。」他有些難為情地回答說。
「你是想去看看當地的嗎?」
「好吧,我已經把你這位有前途的年輕人安然無恙地送達目的地了。」然後又看了一眼尼爾,「這就是蒙諾。」
尼爾對達里婭會有所保留,但對蒙諾先生卻沒有;與蒙諾相比,達里婭在尼爾眼中便不那麼卓越了:他非常崇拜她的丈夫。與蒙諾一起時,他完全無需隱藏什麼,他也從未如此崇拜過一個人。蒙諾先生理智、沉穩、寬容。尼爾希望自己以後也能成為這樣的人。他很少講話,但一旦開口,必然會有好見地。他是個智者。他的幽默不動聲色,然而尼爾卻總能會其意。這讓俱樂部里那些引人大笑的幽默失去了意義。他和善又有耐性。他有高尚的品質,因此,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但他卻並不高傲,也沒有不苟言笑。他很誠實,是個完全值得信賴的人。然而除了他的為人以外,尼爾更崇拜作為科學家的他。他有極為豐富的想象力。他做事很仔細,也很認真。儘管他的興趣是在研究上,他仍然負責盡職地履行著博物館的日常事務。他這時對竹節蟲尤其感興趣,並打算寫一篇關於它們的單性生殖能力的論文。他的實驗出了一些意外,這給尼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天,一隻被俘的長臂猿掙脫了自己的鏈鎖,吃光了所有的竹節蟲幼蟲,整個地破壞了蒙諾的實驗。尼爾知道后,差點兒就哭了出來。然而安格斯·蒙諾卻將那長臂猿抱入自己懷中,微笑著安撫它。
他們的三輪車還在外面等著,於是,他們又上了車。在布雷登船長給出一個指示后,蹬車的男孩便載著他們往前行了。他們由一個胖胖的中年日本女人領進了一間屋子——在他們進門時,那日本女人朝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將他們帶到一個乾淨而整潔的房間,那裡的地板上只是鋪著一些墊子;他們席地而坐,不久,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孩端著一隻托盤走進屋來——托盤上放著兩杯淡茶。在有些害羞地向他們鞠躬之後,她將茶水一一遞給了他們。船長同那中年女人說了幾句,她於是望著尼爾,咯咯笑了起來。她對剛剛出門那女孩說了些什麼,很快,又有四個女孩來到他們的房間里。她們穿著和服,很是甜美,有光澤的黑髮梳理得頗有藝術氣息;她們長得矮小而豐|滿,有圓圓的臉蛋和含笑的眼睛。她們在進門時會對著客人深深鞠躬,會禮貌地小聲問候客人。她們說起話來就像是鳥兒的鳴啼。隨後,她們在兩人身旁跪下,兩兩圍在一位客人身旁,愉悅地與他們調情。很快,布雷登船長的手便繞到了兩位年輕女孩纖細的腰間。他們一直說笑個不停,似乎玩得非常開心。在尼爾看來,船長身邊的兩個女孩似乎在嘲笑他,因為她們總是用那閃亮的眼睛惡作劇般地盯著他,他不禁羞紅了臉。而另外兩個女孩則微笑著摟抱著他,一邊用日語跟他講話,就好像他能聽懂她們所講的每一句話。看到她們開心又坦誠的樣子,他笑了。她們一直保持著注意力。她們給他遞來喝茶的茶碗讓他喝茶,隨後又將其移走,省卻他的許多麻煩。她們為他點燃香煙,一個女孩用她那小巧而嬌嫩的手為他捻去煙灰,以免那煙灰掉到他衣服上。她們輕撫著他那光滑的臉,好奇地看著他那雙大大的、年輕人的手。她們就像是小貓般愛玩。
「你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恥。」
「我說,小夥子,你今天剃鬚了嗎?」
她在尼爾的床邊坐下來,並握住了他的手。尼爾則將臉轉向了靠牆的一面。他感到非常羞愧,以至於幾乎都說不出話來。
「那麼,我並不是蒙諾之外你第一個愛上的人了?」
「你昨晚為什麼要叫醒安格斯?」她低聲問尼爾道,語氣中滿是憤怒。
不過現在,蒙諾定好了他們出去考察的日期,因此他們總有很多需要討論的東西,而一向小心謹慎的他也開始在做準備,以防在最後時候遺漏什麼東西。他們計劃去到河流的最上游處,然後穿越叢林,在那座鮮為人知的希塔姆山上獵取一些動物標本。他們預計會離開兩個月。隨著出發之日的臨近,蒙諾先生的情緒也日漸高漲起來,儘管他仍不怎麼講話,儘管他仍保持著沉默及自我克制,然而人們卻能從他眼裡那異乎平日的光彩及腳步的輕快中看出他對此次考察的期盼。一天早上,在博物館里,蒙諾的好心情似乎更甚於往日。
「這是怎麼回事兒?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們到底在玩些什麼?」
「這是真的嗎?」
她朝尼爾伸出了她那極大的手,並且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了好久——不過她的眼神一直是友善的。
「達里婭。」
「我還知道一些做人的規矩。」
「哦,別裝蒜了。」畢索普說,「我們很清楚達里婭。你並不是第一個被她捕獲的英俊的年輕人,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如果你留下來,我會感到很高興。」此時,他終於開口了,「有你在這裏,是件非常合宜的事。如果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即刻進行討論。華林和瓊森都是很好的人,但我敢說,要不了多久,你便會發現,可以跟他們一起談論的東西非常有限。」
「我以為你睡著了。你今天究竟是怎麼了?」
尼爾走在回蒙諾夫婦家的路上時,雨已經停了,繁星在絲絨般的天空中閃閃發光。花園裡,螢火蟲在四處翩翩起舞。地面上浮起一陣暖香,讓人感覺,一旦停下腳步,便能聽見草木蔥蘢生長的聲音。夜裡的一朵白花散發出一陣迷人的香味。蒙諾正在走廊上打字,而達里婭則整個地躺在一張長椅里讀書。她身後的光映照在她的頭髮上,就像是有個光環圍繞著她。她放下手裡的書,微笑著抬頭看尼爾。她的笑容非常友善。
「難道我可以無限期地待在這裏嗎?」
蒙諾的男童給尼爾拿著他的行李,於是兩人一起走上了一塊舢板。他們上岸了。
「如果我告訴他,你是因為向我求愛而不得才想要離開,那將會是件很有趣的事。」
「沒錯,但是我的話才管用。我可以證明我所說的話。」
第二日,天空下著傾盆大雨,不能再玩網球或足球了。然而快到六點的時候,尼爾還是穿上雨衣,去了俱樂部。裏面空空如也,只有地方長官坐在那裡閱讀《半月評論》。他叫作特里維廉,並自稱是詩人拜倫的朋友。他又高又胖,留著一頭白白的短髮,又大又紅的臉像極了喜劇演員。他很喜歡參加業餘戲劇演出,並尤其擅長扮演憤世嫉俗的公爵及詼諧的男管家。他是個單身漢,但人們都認為他很喜歡女孩們,他還喜歡在用餐前喝一點兒杜松子酒。他之所以得到這個職位,是因為他是蘇丹國王的朋友。他是個馬虎而又自滿的人,非常喜歡講話,不太喜歡工作,他只希望一切順利,並且沒有人給他惹麻煩。儘管人們認為他並不是很稱職,但這一帶的人都很喜歡他,因為他隨和又好客,並且,他現在的樣子,顯然要比精力更充沛或做事更有效率的人更能為人們帶來舒適的生活。看到尼爾進來,他沖他點了點頭。
達里婭伸出雙臂,做出一個極為反對的姿勢。
尼爾踏入這館中,就像是游泳選手自信地跳入了夏日的海水裡。那些標本都有序地排列著。蒙諾想在給人們帶來樂趣的同時,也給大家帶來一些教益,因此,博物館中鳥類、獸類和爬行動物的排列順序都與他們在自然環境中的狀況相似,以便給參觀者們留下關於生命的鮮活形象。尼爾忘記了自己的羞怯,拿出孩童般的熱情來與蒙諾盡情地討論。他一直不停地問問題。他非常興奮。大家都沒有注意到時間的流逝,等到蒙諾想起看一下手錶時,不禁為這飛逝的時間而感到驚異。他們登上一輛三輪車,開始往住處駛去。
「我必須小心一點兒,可不能迷失。」他自言自語道。
「這是我第一次成功誘使她與我同去。我告訴她,她一定會喜歡這些探險,但她從來也聽不進去。女人真是些奇怪的動物。我本已放棄,也沒有想過要勸她這次陪我們前往,不過昨天晚上,她突然破天荒地說希望能跟我們一起去。」
「那是我的杯子,」他很快反應道,「我用它來喝過水。」
尼爾沒有回答。他們又出發了,大家排成一隊,在灌木叢里進行徹底搜查。他們一路喊叫。他們不時地鳴槍,然後豎耳靜聽有沒有微弱的應答聲。鳥兒在夜空中呼呼地扇動著翅膀,因為提著燈籠的隊伍的行進而受到了驚嚇;他們也不時看到(或是猜到)有鹿、野豬或犀牛因他們的臨近而逃竄。暴風雨突然就來了。一陣狂風襲來,接著,閃電劃過那漆黑的夜空,就像一個女人痛苦的尖叫,那些扭曲的閃電一個接一個地飛快閃現,就像是著魔的舞者伴著瘋狂的里爾舞曲在夜色里肆虐。在這種可怕的日子里,森林的恐怖是一展無餘。驚雷一陣接一陣地滾滾而來,就像拍打著永生之濱的巨大而遠古的波浪。呼嘯著穿透天空那可怕而持續的嘈雜聲似乎既有體積,也有重量。滂沱大雨傾注而下。山上的岩石和大樹都開始下滾或倒塌。眼前的情景一片混亂,恐怖極了。迪雅克獵人開始退縮,在暴風雨中含糊不清地說出了他們對於惡靈的恐懼,然而蒙諾仍敦促他們前進。大雨下了整整一夜,雷電交加,直到破曉時才停了下來。渾身濕透的一行人一路哆嗦著回到營地。他們早已精疲力竭。飯後,蒙諾打算繼續進行那場絕望的搜救,然而他也明白,希望極為渺茫。他們不可能再見到活著的達里婭了。他疲倦地癱倒在地,一臉蒼白,滿是痛苦。
他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腳步。聽到達里婭講這些,真的很恐怖。他既討厭她,又怕她,然而也還是一如既往地尊敬她,不僅因為她是個女人,也因為她是安格斯·蒙諾的妻子。達里婭無法自制地哭了起來。幸運的是,那些迪雅克獵人那天早上同蒙諾一起出去了。營地里只剩下三個中國僕人,而他們也在午飯後回他們自己的睡處午休去了,那裡離營地有五十碼的距離。因此,現在就剩下他們兩人。
「若是出於對大自然的興趣,那又是另一個問題。」
「我當然是說真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她笑著回應道。
「你的教名是什麼?」
她充滿激|情地說完了這話——尼爾還從未見過有人在談到藝術和文學時表現過這樣的激|情。她那平日里蒼白無色的臉頰此時變得緋紅,而那暗淡的眼睛里也發出了光芒。
現在,他們開始沿河而上。河口上零星地散布著一些漁民的村莊,岸上長著尼帕棕櫚,以及扭曲的紅樹屬植物,在這片視野之外,還有茂密而蔥翠的原始森林。遠處藍天下那黑影,是一座山峰大致的輪廓。尼爾的心因眼前的一切景象而激烈地跳動,他非常激動,總是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的美景——他早就在期待著這片神秘的土地。他沒想到這裏的天空會這樣藍。地平線上有一些小塊的白雲,就像是因無風而不能航行的帆船,就那麼靜靜地在那裡享受陽光的照耀。在那耀眼的光下,森林里的綠樹似乎也在熠熠生彩。河岸邊,到處都有馬來人那用茅草做屋頂的小屋,它們舒服地依偎在果樹下。很多當地人就住在山坡中鑿出的洞里,這些山洞沿河一行行地排列著。尼爾並沒有被困住的感覺,也不覺得憂鬱——因為早上的陽光就很光輝燦爛,他只感到開闊與自由。這個國家熱情洋溢地歡迎了他。他明白,他在這裏的日子一定會很快活。布雷登船長站在橋上,很友善地看了一眼站在橋下的這孩子。在這四天的旅行中,他已經喜歡上了這孩子。事實上,他不喝酒,並且在你講完一個笑話后,他可能還是一副嚴肅的樣子,但他的嚴肅里也有非常吸引人的地方。對他而言,一切都是那麼有趣,一切都是那麼重要——當然,那也是他會認為你的笑話不夠有趣的原因。但儘管他並不太懂你的笑話,他仍會微笑,因為他明白,你可能在期待著他的回應。他笑,是因為生活是那樣的美好。他非常有禮貌。每讓你遞什麼東西給他時,他總不忘加上「請」,最後也不忘道聲「謝謝」。他長得也非常英俊——沒有人可以否認這點。尼爾憑欄而立,光著頭,看著眼前緩緩流動的河水。他的個子很高,有六英尺二英寸的樣子,四肢長而鬆散,肩很寬,而髖部卻很窄;他身上有種迷人的放蕩不羈之色,讓人覺得他可能隨時會犯下什麼非法之事。他長著一頭棕色的鬈髮,並且那頭髮還有獨特的光澤,當陽光照于其上時,它便會像金子般閃閃發光。他的眼睛又大又藍,流露著愉悅的好情緒。人們都認為,他有著非常愉悅的性情。他的鼻子不長,鼻尖也並不尖,嘴很大,下巴長得一副很是決然的樣子,臉極寬。然而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還是他的皮膚:他的皮膚白皙光滑,兩邊臉頰上都有可愛的紅暈。即使以女人的標準來看,這也是非常漂亮的皮膚。每天早上,布雷登船長都會給他開同樣的玩笑。
「好了,我們上岸去,好嗎?」
「為什麼?」
她有著線條優美的身材,既性感又高傲。
「為什麼不能?」
「他比你好一百倍。」
一天晚飯後九九藏書,他們一起靜靜地坐著,這時,達里婭問尼爾道:「安格斯告訴過你他走失的經歷嗎?」
「我一個星期剃一次須。」他會回擊道。
達里婭竟然沒有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令人討厭之處,這讓尼爾感到很惱怒。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打了畢索普嗎?」
「這有什麼關係?」她笑著回答道,「還有什麼東西能比時間更不重要呢?」
接下來的幾天里,除了吃飯時間和傍晚時分,達里婭並未同尼爾講話。他們並沒有事先約好,但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在蒙諾面前掩飾他們的緊張關係。然而達里婭那刻意的沉默卻尤為明顯,只要是疑心稍微比蒙諾重的人,都能看得出來。並且,她還時不時地要為難一下尼爾。她取笑他,並且,那些笑話里也都帶著刺。她清楚怎樣才能把人傷得最徹底,但尼爾卻盡量避免不在她面前表露他受到的傷害。他恍惚覺得,自己假裝出來的那份好心情反而激怒了她。
「四處瞎逛。」
「我的頭髮看起來是不是很糟糕?在它被弄濕的時候,看起來總是就像鼠尾一樣。我現在理一下它們,你幫忙扶著我的肩膀吧。」
尼爾用紗籠將身體裹住,伸手去拿自己的衣服。
「我不覺得累。今天下午,我也沒有什麼其他事情可做。」
「你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他惡狠狠地問道。
「你這是什麼意思?」
「是為了娛樂或是提升自己的思想?」
他聽見蒙諾出發了。那中國男童來到尼爾房間,問他需要什麼。一小時后,達里婭也醒了。她過來向他道早安。他幾乎都不敢再看她。
他從床上跳了起來。
「她沒在自己的房間里嗎?」
幾分鐘后,華林、瓊森和另一個叫作畢索普的人一起走了進來。畢索普在行政部門就職。尼爾不玩橋牌,因此,畢索普直接向地方長官走了過去。
「我很害怕。」
「你很崇拜他,是吧?你崇拜那個無趣又冷淡的人。」
「你準備好了嗎?」
「我想你可能是精神錯亂了。我真希望你並不是說真的。」
他走下樓梯,往前走了幾十碼。
「為什麼?」
船長付了酒錢,於是他們開始繼續往前走,來到了另一間房屋門前。這裏都是些中國女孩,她們生得嬌小玲瓏,手腳都小得像花一樣,身上也穿著滿是花朵的絲綢衣服。然而她們那化過妝的臉卻像是戴著面具。她們總是用自己的黑眼睛嘲弄般地看著陌生人。她們很奇怪地給人一種非人類的感覺。
「為什麼?你這是怎麼回事?你不會是害怕了吧?」
「你搬過去住的話,一定會很痛苦的。天啊,他們吃的都是些骯髒的東西。」
「我很容易就會留下瘀傷。我可以將你剛才打傷我的地方給他看。你再看看你的手。」尼爾於是轉而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些牙印是怎麼來的?」
「蒙諾先生在哪裡?」他問。
「你好,先生。」
「你在說些什麼?」
「別怕,這裏並沒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這是我的妻子。達里婭,很抱歉,我們可能回來太晚了。」
接著,她一邊叫著,一邊笑著,癱倒在尼爾腳邊。她的喉嚨里發出了奇怪的、並不像人類所發出的聲響,並且全身一陣地抽搐和顫抖,就像是受到了一波接一波的電流衝擊。尼爾不明白,這究竟是歇斯底里的興奮,還是癲癇症發作。
他低頭看著她,那張帥氣而又冷漠的臉上寫滿了煩亂。
長官的雙眼閃爍了一下,然而臉上仍舊是一臉嚴肅。
「哦,別這樣。」他說。
待他點燃后再遞給她時,她總會張大嘴,以便讓他直接把煙放她嘴裏。在點燃這煙時,難免會把煙頭弄濕。他常想,她如何能忍受去抽在他嘴裏放過的煙。這些事雖然令人嫌惡,但尼爾也已熟悉這一切了。他確信,蒙諾先生也不會喜歡這點。甚至在俱樂部時,她也這樣做過那麼一兩次。尼爾能感覺到,自己的臉色恐怕在發紫。他真希望達里婭沒有這些令人嫌惡的習慣,然而他想,這可能因為她是俄國人的緣故,並且,有一點是大家都無法否認的:她確實是個有趣的夥伴。她的談話總能讓人感到興奮,打個比方,就像是香檳酒——尼爾曾嘗過一次這酒,並認為是種極糟糕的東西。她的談話總是無所不包。然而她的談話卻有異於男人們:同男人們講話時,你通常能猜到他們接下來會講些什麼,但你幾乎完全無法猜到達里婭接下來會談些什麼。她還有著驚人的直覺。她能給你靈感。她能開闊你的思維,激活你的想象力。同她談話時,尼爾總是一反常態,渾身都充滿了活力;就像是行走在山峰的頂端,精神任意馳騁著,完全沒有邊界。每當他停下來思索他與她的思緒一起進行了怎樣的高空遨遊,他總會感到某種滿足。這樣的談話總能為感官帶來許多樂趣。從很多方面來講,她都是尼爾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女人。此外,她還是安格斯·蒙諾的妻子。
船長沉默了下來。走到樓梯頂上時,他伸出自己的手。他在向這孩子道晚安時,眼裡閃耀著異樣的光彩,然而尼爾看著他的眼神卻是平靜坦率的,似乎並沒有受到煩擾。
「我不知道人們為什麼不多關心關心他們自己的事。不過,誰會在意他們怎麼說?我愛你。我從來沒有這樣深地愛過一個人。我完全地被你迷倒了。」
「你就不怕被蒙諾發現嗎?」
「你為什麼如此怕我?我做什麼冒犯你的事了嗎?」
這時,尼爾便會用手拂過他的下巴,回答道:
「我不在乎。我會捏造個理由。」
他們都吃了一驚——他們早已忘記長官的存在了。他可是他們的首領。瓊斯於是鬆開了尼爾,畢索普也從地上爬了起來。長官皺了皺眉,很不客氣地對尼爾說道:
「這是俄國文學中的三座巔峰。讀讀它們吧。這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小說。」
但人們喜歡他,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的外表。還有他的率直、他的坦誠以及他面對這世界時的那份勃勃生氣;他的熱心,還有他處理事情時那鄭重的方式,以及對所有迎面而來的問題進行辯論的意向,他身上有一種奇怪而又簡單的東西,總能給人很奇怪的感覺。船長也說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
「身體上有水的感覺很好吧?」她說。
「你害怕了嗎?」
「我也不想惹得你不開心。只是這一切真是太愚蠢了。你這樣的女人竟會愛上我這樣的傢伙,這本身就很荒謬。這讓我看起來就像個傻瓜。你難道一點兒自控能力也沒有嗎?」
他轉過頭來望著她。達里婭兩眼發光,而他自己的眼睛卻黯淡無光,並且充滿了自責。
他的狂暴舉動使達里婭不得不放開他。他抬起自己的手來並仔細看著它。她接住了那一拳,臉上現在正在流血。她的眼裡滿是怒火,開始有了警覺並且反應迅捷。
他往走廊上走去,達里婭跟上了他。然後,他在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達里婭在他身旁跪下,想要握住他的手,但他卻果斷地掙開了她。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請不要這樣。」他叫道。
她對待香煙的態度也非常有趣。一次——那時他還沒到那裡多久,他剛點上一隻煙,達里婭便走過來,對他說:
「你以為,在安格斯·蒙諾為我做了那麼多事情之後,我還會禽獸不如地玩弄他的老婆嗎?他是我最為崇拜的人。他太了不起了。即使把你我加起來,也完全不敵他存在的價值。要我背叛他,我倒寧願去死。我不明白,你怎麼認為我會做出如此卑鄙的事情。」
「那我就這樣叫你吧。而你必須叫我達里婭——我討厭別人叫我蒙諾太太,那會讓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個牧師太太。」
「他們認為安格斯成為科學家是件很有趣的事,也認為作為俄國人的我很粗俗。不過我不在乎這些。他們都是些蠢貨。他們是最普通、最狹隘、最因循守舊的人,生活在這些人中間,完全是我的不幸。」
她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滿臉驚詫;然後,她微微聳了聳肩,轉身離去。過了一會兒,她又轉回來,問尼爾是否需要什麼幫助。尼爾則假裝睡著了。看到這裏,達里婭開始很溫柔地撫摸他的臉。
然而在讀過那些小說后,尼爾感覺達里婭不再那麼陌生了。小說里都是她成長的環境,他也逐漸意識到,雖然達里婭與他在蘇格蘭認識的那些女人很不一樣——他的母親、他的叔叔在格拉斯哥的女兒們,然而她那樣的個性在這些俄國小說里卻極為常見。他終於不再對她熬夜到很晚,喝很多茶,幾乎整天躺在沙發上閱讀並且不停地抽煙這些事感到奇怪了。她可以連著很多天里什麼事也不做,卻不覺得無聊。倦怠與激|情在她身上很好地融為了一體。她常常說(當然總不忘聳肩),她只是很偶然地成為了東方人與歐洲人的結合體。她身上有一種如貓般的優雅,確切地表明了她就是個東方人。她的外表看起來很不整潔,他們的起居室里堆滿了香煙頭、舊報紙和空的罐頭盒,但這似乎一點兒也沒有妨礙到她。然而她認為自己有點兒像安娜·卡列尼娜,他便將對安娜的同情轉移到達里婭身上。他理解她的自負。她鄙視社會上的普通女人是很正常的事——他正在逐漸熟悉的那些人,她們是很平庸的人;然而達里婭的思維卻比她們快很多,她有著更為寬泛的文化背景,尤其是,她身上有一種讓人感到戰慄的敏感,能讓其他那些女人顯得格外地黯淡無光。當然,她從不會刻意去取悅那些女人。雖說她總是穿著紗籠和馬來的傳統服飾在家裡晃蕩,但每當她和安格斯外出就餐時,她總會穿得極為華麗,有時甚至都有些不合時宜。她喜歡顯露自己豐|滿的乳|房以及漂亮的背部。她會精心地為自己的臉頰和眼睛做一番修飾,就像即將要登台演出的女演員一樣。她的出現往往會引來一些逗趣或是憤慨的掃視,這讓尼爾感到很生氣,他不禁要為她將自己弄成那樣而感到同情。當然,她看起來非常高貴,但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可能會認為這個女人不值得尊敬。有一些關於她的事情,尼爾覺得永遠也無法忘懷。她的胃口極好,吃得比尼爾和安格斯加起來還要多,這讓尼爾很是生氣。他也極不習慣她在談論性|事時的那份直率。她認為,尼爾在家鄉及愛丁堡與許多女人有風流韻事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她強迫他講出那些刺|激性經歷的細節。而他身上那份愛爾蘭人的狡猾使他成功地避開了她的追問,他以自己特有的謹慎躲過了她的猛攻。而達里婭則總是嘲笑他的緘默。
黃昏剛過,蒙諾就回來了。
他在想,達里婭會不會落實她的威脅,真的跑到他房間里來。他覺得她不敢。然而當夜幕降臨,大家也都上床睡覺后,他卻害怕得無法入睡。他躺在床上,豎起耳朵仔細聽著周圍的動靜。然而打破那夜的寧靜的,只有單調而重複的貓頭鷹叫聲。透過那棕櫚樹葉織成的薄薄的牆,他聽見了蒙諾均勻的呼吸聲。突然,他意識到有人正偷偷地溜進他房間里來。他已決定好自己將如何應對。
「沒有。」
他聳了聳肩膀,沒有回答,並且繼續做著自己的活兒。
「哦,幫我點燃一下,好嗎?」
「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帶著捕蝴蝶用的網出發,並且非常幸運地捕到了幾個我找了很久的罕見品種。後來,我感到有些餓了,便開始往回走。一段時間以後,我感覺自己似乎走了比來時更遠的路。突然,我看見地上有個空火柴盒。我發誓,我立馬就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了。在我決定往回走時,我將那火柴盒扔到了地上,也就是說,我剛才只是繞了一個圈,現在又回到了一小時前那個地方。我感到有些不快,但在四下環顧之後,我又動身了。我覺得非常熱,並且一直在流汗。我大約地知道營地所在的方向,並一路尋找著我來時的蹤跡,看是否走在正確的道路上。我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兩處,於是滿懷信心地一路向前。我感到非常口渴。我一直走啊走,踏過了重重障礙以及蔓生的植物,突然,我發現自己迷路了。若真是在正確的方向上,我不可能走了這麼久還沒到達營地。我當時真的吃了一驚。我知道自己必須保持鎮靜,於是,我坐下來仔細思考目前的情況。我一直忍受著乾渴的折磨。那時已是下午時分,再過三四個小時,天就會黑了。我一點兒也不想就那麼在叢林里待一個晚上。當時我想,自己唯一的出路便是試著去尋到一條小溪;然後,如果一路沿著小溪往前走,最終那溪流一定會越來越寬,而我也早晚會到達河邊。當然,那可能要花上幾天的時間。我開始咒罵自己的愚蠢,然而也再沒有什麼更好的事情可做,於是,我開始動身前行。不管怎樣,如果能尋到溪流,我便有水可喝了。然而我卻一點兒水也沒有看到,哪怕是可能引向溪流的最小的小溪。我開始感到害怕了。我一直往前走,直到筋疲力盡。我知道,森林里有太多的博弈,如果讓我遇上一頭犀牛,我便徹底完了。真正令人惱怒的是,我知道自己離營地的距離不會超過十英里。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太陽落山了,而在叢林深處,天色已開始逐漸變黑。如果我帶了槍,我還可以鳴槍。營地里的人一定已經意識到我迷路了,也一定正在找尋我的蹤跡。樹下的灌木叢特別濃密,以至於我都看不到六英尺以外的地方,但不知為何,我總感覺有動物正在偷偷地靠近我。我停下來,它也跟著停下來;我繼續前進,它也跟著繼續前進,但我卻看不到它,我看不到灌木叢中的任何動作。我甚至也並未聽到細枝條被折斷或是身體穿過植物葉子的聲音,但我知道那些野獸能讓自己保持完全的靜默,我幾乎可以肯定,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我。我的心臟激烈地跳動著,我感覺它都快震斷我的肋骨了。我也嚇得要死。我極力克制住自己,不要拔腳就跑。我知道,只要我一跑動,我就完了:我跑不到二十碼,可能就會被一些纏結的枝條絆倒,之後,那東西就會撲向我,天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並且,我必須節省體力。我很想哭,還要承受那難以忍受的乾渴。在我的整個一生當中,我還從未如此害怕過。說真的,如果當時我手裡有左輪手槍,我想我可能會直接打爆自己的腦袋。那一切太可怕了,我只想讓它快點兒結束。我已經疲憊不堪,幾乎再也走不動了。就算是曾經對我造成過致命傷害的敵人,我也不希望他經歷我那時所遭遇的痛苦。突然,我聽見了兩聲槍響。我猛然間停止了心跳——他們正在尋找迷失的我。接下來,我徹底失去了理智。我朝著槍聲的方向跑去,用盡氣力地尖叫,我跌倒了,又爬起來,我接著跑,並一直大叫,直到感覺自己的肺就快要爆裂。接著,前方又傳來一聲槍響,這一次,那槍聲更近了,於是我再一次叫喊起來,我終於聽到了他們回應的聲音,我看見灌木叢里出現了混亂的一群人。很快,我身旁便圍滿了迪雅克獵人。他們使勁兒握我的手,也親吻我的手,並且還高興得叫起來。而我則是差點兒就哭了出來。我已經沒有一點兒力氣了,他們給了我一些喝的東西。那時,我們離營地也就不過三英里的樣子。等我們回到營地時,天空已是一片漆黑。謝天謝地,那可真是僥倖。」
「金剛,金剛,」他援引伊薩克·牛頓爵士的話,「你不知道你究竟造成了多大的破壞。」
她感到特別驚奇,以至竟突然跳將起來。尼爾聳了聳肩。他認為這樣的事情特別噁心,也厭惡自己在愛丁堡那些隨意濫交的同學,但他沒法將這些告訴達里婭。他為自己的純潔而喜悅。愛情是個神聖的東西。性|交讓他覺得很可怕,除非是為了生育後代,或是因為婚姻的緣故。然而達里婭卻渾身僵硬地盯著他,一邊還喘著粗氣;突然,達里婭抽搐著大叫了一聲,一副歡喜雀躍的樣子,同時又發瘋般雙膝跪下,抓住尼爾的手開始熱情地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