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查利說:「這可是一樁非常不道德的事。我敢說他們只是一些正派的普通人,只希望做他們認為是正確的事,更何況他們為證明其信念的誠意,可能已經準備掏出自己的腰包了。」
但即使這樣,維尼夏也沒法喜歡他。他無情無義、玩世不恭,為達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查利認為他非常優秀,十分欽佩和尊重他,這激怒了維尼夏。而萊斯利也對他的博覽群書和口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還只是一個孩子,但在中學讀書時,就已經是一個熱情的社會主義者了;在劍橋,他成了一個共產主義者。萊斯利快樂而寬容地聽他宣講著他那瘋狂的理論。對萊斯利而言,這套理論是空話連篇。直覺告訴他,這些空話並沒有觸及生活中的基本要素。
「您對我太好了。我這輩子還從來沒有這樣闊氣過,以前最多也就同時有兩條領帶。」
此時查利正穿著衣服,不知該如何打發這個孤獨的夜晚。他穿好褲子后,就給西蒙工作的報社撥去了電話。接電話的人正是西蒙。
他不安分的眼睛停滯了一會兒。儘管他在看著查利,但他的目光似乎在凝視著遠方的某件東西。查利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但感到有點兒心神不寧。
「哦,西蒙,你胡說些什麼呀。」
「好吧,就算這個判斷正確,理由是什麼呢?」
他們開始談論西蒙在維也納的經歷,但他對此很保守。
「但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你的工資不少啊,對不對?」
「不冷,我鍛煉過自己的耐寒能力。」
查利把票裝入口袋,然後他們向多姆咖啡館走去。雨已經停了,但人行道的路面還是濕的,當商店櫥窗的燈光或路燈照到上面,路面就泛出蒼白的亮光。很多人來來往往,徘徊在街道上。他們從光禿禿的樹木的陰影中走出,就彷彿從舞台的邊幕中走出一樣。他們走過光線照亮的路段,然後又消失在另一片黑暗之中。阿爾及利亞小販們肩上扛著一捆捆東方地毯和廉價的皮毛從身邊走過,他們的眼睛警惕地注視著每一個可能的買主,諂媚但固執地招呼著顧客。面目粗俗的男孩們頭戴土耳其氈帽,挎著裝有落花生的籃子,用沙啞的嗓音反覆而單調地喊著:「花生米!花生米!」在一個角落裡站著兩個黑人,黝黑的面孔由於寒冷而收縮著。他們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等待著,彷彿時間已經停止。但除了等待,他們還能做些什麼呢?這兩位朋友到了多姆咖啡館。夏季時顧客可以露天坐著的陽台現在都封上了玻璃。每張桌子都被佔滿了,但是當他們走進店裡的時候,一對夫婦吃完飯站起來要走,他們馬上佔據了空出的地方。飯店內有點兒冷,而西蒙沒有穿大衣。
「這個工作比我預想的好得多。工作很有意思,也不太累。我有很多屬於自己的時間。」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你今天的第一餐飯?」
她的目光落在了查利身上。她的兒子長相英俊,身材修長,一頭蜷曲的棕發,藍眼睛,長睫毛,皮膚白皙。他個頭長得太快了,晚禮服的袖子已經有點兒太短了。雖然他也許沒有西蒙那樣出眾的才華,但他心地善良,一舉一動無不透著優雅。但如果她舍萊斯利而去,而萊斯利又成了一個酒鬼,天知道查利會變成什麼樣子。如果查利不是從小就受到文化的熏陶,有著良好的家教,而是像西蒙一樣自己長大,那麼他又會是個什麼樣子?可憐的西蒙!第二天她出門給西蒙買了半打領帶。他看上去很高興。
「我還想看幾部電影。如果有優秀的戲劇上演,我也想去看看。此外,我可能還想找點兒樂子。」
「可能是這樣。但我知道一個人必須靜下心來,否則在這個世界上他將一事無成。切斯特菲爾德勛爵對性|交所下的結論是:歡愉短暫,姿勢滑稽,費用巨大。性可能是一種無法抑制的本能,但如果一個男人讓性牽著鼻子走,那他就是一個可憐的傻瓜。我不再懼怕性的誘惑了。再過幾年我就能完全擺脫它。」
「但你感冒了怎麼辦呢?」
「我不能讓自己的判斷力受到任何情感的干擾,作為一個人,我可能會產生某種情感。查利,你是這個世界上我唯一在乎的人。我不會停止磨鍊自己,直到我從骨子裡確定,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把你推到牆邊親手向你開槍,而且沒有片刻的猶豫,沒有片刻的遺憾。」
「我不知道。我想,她又站了起來。我抬頭就走了,沒有回頭去看她。不管怎麼說,她明白了。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
「但你費這麼大勁的目的是什麼?」
他掛斷了電話。查利手中的電話發出了斷線的蜂音。他本以為西蒙非常想見他,就像他渴望見到西蒙一樣。但從西蒙的語氣和態度上來看,你會以為他們是一般的熟人,而且他們見不見面對他而言都無關緊要。當然,他們已經兩年沒有見面了,這段時間西蒙可能已經變得讓他認不出來了。查利突然感到他的這次巴黎之行會無果而終。他忐忑不安地等待著西蒙,這種神經質他總是克服不掉。但當西蒙終於走進房間時,他發現西蒙的外表一點兒也沒有變化。他現在二十三歲了,雖然只有中等身高,但仍然顯得瘦長。他身穿一件棕色夾克和一條灰色法蘭絨褲子,既沒戴帽子也沒穿大衣,顯得很寒酸。他的臉比以往更瘦、更蒼白,一對黑眸似乎也更大了。他的眼睛像是會說話,總是帶著冷酷、好奇與懷疑,似乎表明這對眼睛背後肯定有一個優秀的頭腦。他大大的嘴總是帶著一種嘲諷的味道;他的牙齒不大但參差不齊,有點兒像小型食肉動物的牙齒。他下巴尖尖,顴骨突出,整個臉龐算不上俊秀,但他的表情非常豐富,平時也總是這樣,街上的行人從他身旁走過時幾乎無法不注意到他。在某些瞬間,他的臉上會有一種痛苦的美感。這不是一種性格之美,而是一種躁動不安,代表奮鬥精神的美。令人煩惱的是,從他的微笑中看不到快樂的感覺,那幾乎就是一種譏諷的扭曲;他笑起來就彷彿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他的聲音高亢,但似乎不受他的控制。當他激動起來的時候,聲音往往會變得尖銳刺耳。
「我不管它。」
西蒙拿起白葡萄酒杯,猛喝了一大口,然後靠坐在椅子上笑了起來。他的臉因扭曲而變形,就像在承受著無法忍受的痛苦一樣。
查利咧著嘴笑了。他不再拘謹了。
查利帶著迷人的微笑說道:「恐怕你會覺得我很愚蠢,但我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樣。」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看,西蒙,我生性快樂,但你不是這樣。」
「你似乎並不想告訴我,你排斥讓生活感到愉快的一切所要達到的目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你犧牲這一切是否值得。」
「我的性|欲很強嗎?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強。當你每天工作十二至十六個小時,每天平均只睡六個小時;當你一天只吃一頓飯就夠了的時候,也許你就會驚奇地發現性|欲大大減退了。巴黎在滿足人的性本能方面非常不錯,不用浪費多少時間,花費也不大。當我感到慾望干擾了我的工作時,就去找一個女人,就像患了便秘服瀉藥一樣。」
「當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是否一點兒也不介意是否曾給這個世界留下了點兒什麼印跡?」
「為什麼?」
「咱們去庫波勒飯店吃飯。」
他再次點燃了煙斗,獨自微笑著。這是一種他特有的帶著痛楚的微笑,彷彿他正享受著一個笑話,而這個笑話傷害的對象正是他自己。查利幾次想說話,但不知說些什麼才能不顯得做作,從而引起西蒙的諷刺。
「那麼明年你打算做些什麼?」
「兩千年所形成的習慣可能使愛成了一個人不可或缺之物。既然如此,那就必須認真對待這種情感。如果麻醉品是必不可少的東西,那麼分發麻醉品的最佳人選絕對不能是一個癮君子。如果愛可以有一些有用之處,那麼利用它的人一定自身先要對它有免疫力。」
「你知道,我在倫敦沒有太多的機會。」
這個故事使查利感到非常不舒服,但同時又讓他想笑。但他對此感到羞愧,沒有笑出來。
「你還在受你那對模範父母的欺騙嗎?他們對藝術可是自命不凡啊。你必須懂得,查利。藝術!哼,只是給飽食終日無所事事的有錢人取樂的玩物。我們的世界,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沒有這種無聊之物的落腳之地。」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西蒙的嘴唇顫抖著微微一笑,他凝視的目光使查利覺得自己似乎說了愚蠢的話。
正如西蒙所描述的生活方式在查利看來似乎屬於一種病態和非自九*九*藏*書然狀態一樣,他流暢表達出來的思想雖然表明經過了他的深思熟慮,但在查利看來是殘忍與可怕的。他注意到西蒙沒有說出他如此嚴厲地約束自己的目的是什麼,但在劍橋讀書時他就是一個極端的共產主義者,自然可以假定他正在訓練自己的目的是革命一旦爆發就能發揮自己的作用。這場革命預計不久就將爆發,他們所有人都將被裹挾其中。查利更關注藝術,但他也曾在西蒙的房間內饒有興緻地聽他們進行激烈的辯論,但感覺這件事與他沒有任何特別的關係。如果硬要他在這個從未認真考慮過的問題上表明自己的看法,查利可能會同意他父親的觀點:無論歐洲大陸發生什麼變化,英國都不會有共產主義的危險。他們在俄國搞得一團糟,這表明共產主義行不通。這個世界上總是有窮人與富人之分,今後也將如此。英國的工人階級太精明了,他們不會讓自己被一些不負責任的鼓動者們牽著鼻子走。不管怎麼說,英國工人階級的生活還算過得去。
「以後我帶你去蘇丹宮。」
「這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火車快要到站了。列車員們正在清理行李,把行李堆放到車門旁,這樣列車到站后把行李遞給搬運工就省事了。女人們最後一次塗好口紅,穿上裘皮大衣。男人們則費力地穿上厚厚的大衣,戴上帽子。坐在溫暖舒適的卧鋪車廂里幾個小時后,旅客們彼此已經熟悉了,他們儼然已成了一個整體。但現在他們很快就要各奔東西了,一個人或兩三個人一組,又都成了互不相關的個體。車廂中煙霧瀰漫,空氣中混合著煙草和人體的臭味,由於空氣不流通而使人感到悶熱難耐。人們突然感到了一種神秘的氣氛。他們再次成為陌生人,心事重重地用茫然的眼光打量著對方。每個人都感到自己在內心中對周圍人有一種模模糊糊的敵意。有些人已經開始在通道上排隊,這樣他們可以快點下車。卧鋪車廂的熱氣使車窗蒙上了一層水霧,查利用手在車窗上擦凈一小塊,以便看清車外的景象。但他什麼也沒看見。
「哈啰,你到了嗎?你現在在哪裡呢?」
西蒙的眼光陰暗而混濁,它使你聯想起一間廢棄房子內的一面舊鏡,鏡子背面的水銀已經掉了,當你看著這面鏡子的時候你看不到自己,只能伴它向幽深處而去,不知在哪裡潛伏著過去久遠事件的影子和早已死亡的激|情,而這些幽靈附體在一個神秘的生命中,以某種令人恐懼的方式顫抖著。
西蒙·費尼莫爾決定要謀一個能駐國外數年的記者差事,這樣他就能夠了解歐陸的政治了。一旦他進入下議院,就能成為這方面的專家,而大部分工黨議員對此必然是一無所知。萊斯利得知這家報社的老闆準備錄用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就領他去面試。臨行前萊斯利警告他說,這個老闆非常富有,如果他表現出自己的革命傾向,就無法指望給對方留下良好的印象。但西蒙謙虛的態度、充沛的精力與隨和的談吐給這個報界巨頭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我想讓你來巴黎的原因之一,是想清楚地看到你的魅力是怎麼組成的。據我所知,魅力取決於構成你下眼眶的一些特殊的肌肉組織。我相信它應該存在於你微笑時眼睛下麵皮膚的小褶皺中。」
她哭道:「可憐的孩子,你太孤獨了,你沒有父母照顧真是不幸啊。」
「我想你是應該滿足,查利。但這個結論不適合我。我寧願在穿過街道時被公共汽車給碾成肉醬也不希冀過你那樣的生活。」
而西蒙的回答讓他很吃驚。「我認為你的選擇很理性,你就是成了一個畫家或鋼琴家又能怎樣?這個世界上的藝術家多如牛毛。藝術他媽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大雜燴。」
西蒙皺起了眉頭,他不安分的眼神一會兒跳到這裏,一會兒又躍到那裡,就像一隻野兔試圖逃避追捕一樣。
「哦,當然。比我預期的還要好一些。」
過後,萊斯利告訴妻子說:「他應試時的表現完美無缺。這個年輕人啊,就好像是換了一個腦袋,不是他本人了。以前我總是對你說,一個人的言談與這個人的所思所想完全無關,這次得到印證了吧。到了要找一份工作,而且這份工作與他賴以為生的工資相關的時候,他就會像所有明智的人一樣,把他那套理論忘到口袋裡去了。」
西蒙完全沒有理睬查利的插話。
「看,我給你買了張在聖厄斯塔什教堂舉行的午夜彌撒的票。它應該是巴黎最優秀的教堂音樂會了,我想你會喜歡的。」
「語言。」
查利克制住內心的衝動,沒有放縱他那熱情、友善而歡快的性格,沒有跑到門口去與他緊緊握手,而是冷冰冰地接待了他。當聽到敲門聲后,他叫了聲「請進」就接著修剪指甲。西蒙沒有伸出手來同他握手。他點點頭,彷彿他們白天已經見過面了。
「好的。」
「哪種形式?」
「我多少都是在做同樣的事情,我一直在梳理自己的想法。我還年輕。我擁有充足的時間。當我完成了巴黎的工作后,我會去羅馬、柏林或莫斯科。如果我無法得到報社的工作,我會找其他活兒干。我隨時都可以去教英語,夠維持生活就行。我不是出生於富貴人家,我能將就過日子。在維也納,為了鍛煉自己的自律能力,我整整一個月就只靠麵包和牛奶為生,這還算不上艱苦。我現在正在訓練自己一天只吃一頓飯。」
「但是,西蒙,古代世界的奴隸們正好相當於現今的無產階級啊。」
「我要從內心深處徹底摒棄這種情感,就像我會把一顆爛掉的牙齒從口中拔出一樣。」
「嗯,主要是想看看你。」
「我們能夠改變這點,讓我們試試吧。走,散步去。我帶你去蘇丹宮。」
「那麼你打算在你的生活中完全切斷人際關係?」他猶猶豫豫地問道。
列車駛入車站。查利將他的行李交給搬運工,大步走向站台。他正等著西蒙·費尼莫爾來接他。沒有馬上看到這個老朋友他未免有些失望,但在車站的出口處有很多人,他想西蒙肯定是在那兒等著。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熱切的面孔。站外等待著的人們擠上來抓住剛出站者的手,女人們互相親吻著,但他沒有看到西蒙的面孔。他相信西蒙一定會在車站等他,因此在站前徘徊了一小會兒,但感到行李搬運工明顯不耐煩了,因此只待了一會兒就跟著他走出了出站口。他隱約感到有些失望。行李搬運工給他叫了輛計程車,查利告訴司機要去的賓館。西蒙在那家賓館給他定了房間。梅森夫婦去巴黎的時候總是住在聖安諾赫街的一家賓館。這家賓館的顧客都是英國人和美國人。但二十年後他們仍然懷有錯覺,認為自己發現的這家旅館具有地道的法國特色。當他們看到地板上有一件美國人的行李,或者在電梯上遇見一個英國人的時候,他們的反應總是有點兒大驚小怪。
查利樂了,清澈的藍眼睛閃爍出光芒,張開嘴唇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也露出了一口結實而潔白的牙齒。
「你不冷嗎?」查利問他,「要不你坐裏面?」
「你是唯一在乎過我的人。」
「我們最好一起吃晚飯,好嗎?我這就去接你。」
「這話怎麼聽起來像是出自一本名言字典。」
「除此之外呢?」
「可憐的小畜生們,他們沒有錢接著去享受拉丁區的生活了。他們生活在飢餓的邊緣,像划船的奴隸一樣拚命幹活。我想你已經讀過《波希米亞生活》這本書了。書中是這樣描述的:魯道夫現在穿上整潔的藍色西服了,但這套西服是他買來的二手貨,每天晚上他都要把褲子壓在床墊下以防走樣。他一個銅板都掰成兩半花,謹小慎微,生怕毀了自己的前程。米米和賽特是勤勞的女孩,工會成員,她們晚上只要有空余時間就去參加黨的會議,即使她們失去了貞操也會保持頭腦清醒。」
「好吧,我要多點一些菜,咱倆好好吃一頓。」
「我想我不會介意。」
「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是幾個月前發生在這裏的事情。英國退伍軍人協會或一個類似的組織正在召開一個會議,我忘了會議的具體目的是什麼,大概討論的是軍人墓地這類事情。我的上司應邀出席發言,但他感冒了,頭痛,就派我來代替他。你知道我們的報紙,為了擴大發行量它們會表現出一種血淋淋的愛國主義,報紙可以謊話連篇,但都披著高尚的道德外衣。我的上司真可以說是人盡其才啊。他干這行二十年啦,但從來就沒有自己的觀點。他說出來的東西毫無新意,他就是講一個黃段子也都read.99csw•com是別人聽過八百遍的,讓人甚至感覺不到還有淫穢的成分了。但他還是有其精明之處的。他知道報社老闆想要什麼,而且他也會使老闆感到滿意。好吧,我就代他作了發言。從我嘴裏出來的也都是些陳詞濫調。我大聲講著嘩眾取寵的話。我給他們講的笑話古老得連白髮蒼蒼的法官也會自愧年歲過小。但他們哈哈大笑。我講到傷心事時悲愴的語調可能都會讓你作嘔。但他們的眼淚滾下了臉頰。我就像一個救世軍少女將她的性壓抑看做高尚的品格一樣去鼓吹愛國主義。但他們對我的講話報以經久不息的熱烈掌聲。我的講話是當晚最後一個。散會後,大人物們爭相與我緊緊握手,他們激動得難以自持。我完全俘獲了他們。但是你知道嗎,我在會上的發言從頭到尾都是一文不值的廢話。這一切都是語言的作用。語言、語言啊!可憐的老哈姆雷特,他就吃了沒有掌握語言藝術的虧。」
「說實話,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如果你要我實話實說,我想如果我不介意,那我就是一個傻瓜。我不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在我畢業后的那年夏天,當我們一起到挪威釣魚的時候,我同我父親談過這個問題。他非常含蓄地闡述了他的觀點。可憐的老爸,為了顧及我的感受他是煞費苦心,但我不得不承認他說得對。我天生心靈手巧。我的繪畫、寫作和鋼琴水平都不錯,如果我能專心致志於某一件事,也許我有成功的可能,但我缺乏持之以恆的毅力。父親說光有靈氣還不夠,他說得很對。他說做一個最好的商人比當一個二流的畫家要強,我認為他這個觀點也對。畢竟我是有點兒運氣的。老賽伯特·梅森娶了一個廚娘,開始在一小片土地上種植蔬菜,而倫敦的擴張將這片土地變成寶貴的財產。如果我能恪盡職守地生活在這種上天賜予的,或者說是機遇給予的——隨便你怎麼認為——狀態下,難道你不覺得我應該滿足嗎?」
「然後你就會過上你父親之前的那種生活?」
「我過了較長的一段時間后才適應新環境。你知道,之前我從來沒有離開過英國。我學會了德語。我想我讀了很多書。我遇到了很多我感興趣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剛十七歲。
「是的,我有那麼一兩次機會。想起這件事來就覺得有點兒奇怪。你難道不知道我住的地方是什麼樣子嗎?一間工作室加一個廚房,沒有浴室。按規定管理員要每天過來打掃房間,但她患有靜脈曲張,討厭爬樓梯。我只有這樣的條件,但已經有三個女孩想要來和我一起分享這個骯髒的住所。一個是英國人,她在這裏的共產國際局找到了一份工作;另一個是挪威人,她在索邦大學工作;還有一個是法國人——你一定認為她更理智些,她是一個裁縫,但失了業。一天晚上,當我正要出去吃晚飯時遇上了她,她告訴我她已經一整天沒吃飯了,於是我給她買了一餐飯。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她一直住到星期一。她想留下來,但我讓她離開,她就走了。那個挪威人就相當討厭了。她想給我織補襪子,給我做飯,給我擦洗地板。當我告訴她什麼也不用她做時,她就總在街角等著我,在大街上跟著我。她告訴我如果我不鬆口她就會自殺。她給了我一個銘記於心的教訓。最終我不得不相當強硬地對待她。」
「我想我乾的都是些平凡的事。我幾乎每天都去辦公室,我用了一定的時間去了解房地產工作的性質及諸如此類的事情。我一直在跟父親一起打高爾夫球。他喜歡一個星期打兩三場球。我還一直保留著彈鋼琴的愛好。我聽了很多場音樂會,觀看了大多數展出的美術作品;偶爾還去聽歌劇,看幾部戲劇。」
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使查利驚慌失措,他的臉一下漲紅了。
「他們是英國人或美國人,」西蒙輕蔑地聳聳肩說道,「他們大都是些廢物和無賴,可憐巴巴地裝扮成戲劇中的某個角色,而這個戲劇早就不再上演了。」
「以後你就會明白的。是個取樂的好地方。」
「西蒙!」
「大致差不多吧,我還沒有細想。」
「你對我的父母可是有點兒不恭啊。」查利語氣溫和地說道。
「在那之後呢?談談你在巴黎的生活。」
「我知道你會很失望。一般情況下那個時段是我們辦公室最忙的時候,我們必須時刻準備用電話向倫敦報告當天收到的新聞,但今天是聖誕節前夕,明天無需出報,我本來可以很方便地離開那裡。我沒有去的原因是我太想要去了。自從收到你的來信,說你要來,我內心就急切地渴望見到你。在火車預定到站的那個時間,我知道你會徘徊于站台找我,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會有一些失落,但我拿起一本書讀了起來。我坐在那裡,強迫自己去讀書,不許自己接聽電話,而我的內心卻是每時每刻都盼著電話鈴聲響起。當鈴聲響起的時候,我知道肯定是你打來的,我的喜悅之情是如此激烈,讓我禁不住要對自己發怒。我差點兒就沒有接電話。兩年多來,我一直在努力擺脫對你的感情。想知道我為什麼要你過來嗎?距離產生美,得不到的東西才更有魅力,這一點千真萬確。當一個人見到了自己日夜思念的偶像,他常常會為偶像原來也不過如此而感到驚詫。我想,如果在我內心還留有一點兒過去對你的感情,那麼你在這裏待幾天時間就足以將它們全都抹掉。」
「你要是能來接我當然很好,但我猜你有事走不開。」
查利沉默了。如果其他任何一個人像西蒙這樣跟他交談,他都會認為對方只不過是為了顯得自己與眾不同而裝模作樣而已。查利在劍橋的三年已經聽夠了這類言過其實的誇誇之談,但他以常識來判斷,用些許幽默來應對,就能還原其本意。但他知道西蒙從來都是說到做到。他根本就瞧不上夥伴們的評價,也不屑於裝腔作勢好引起他們的欽佩。他無所畏懼,言出必行。他說他認為應該這樣或那樣,你可以肯定他就是這樣想的;如果他說他做了某件事,你也不要有任何懷疑,他肯定是做了這件事。
「查利,過去一年你都在做什麼啊?」
「但光有頭腦是不夠的。口才儘管必要,也只是雕蟲小技。克倫斯基是兩者兼備,但又有什麼用呢?一個人更重要的是性格。我要錘鍊的正是我的性格。我相信一個人的可塑性很大,只要敢於嘗試,他就能改變自己。剩下的只是意志的問題了。我要訓練自己,要能夠面對侮辱、輕蔑和嘲笑無動於衷。我必須要達到一種徹底的精神上的超然境界。那時即使他們把我投入監獄,我也會感到自己就像是空中飛翔的鳥兒般自由。我必須要讓自己堅強如鋼。即使我犯了錯誤,我也不會動搖,而要裝出很正確的樣子並從中受益。我必須磨鍊自己,不僅要能抵禦被人憐憫的誘惑,而且要不知憐憫為何物。我必須要從自己的心靈中把愛的成分擠出去,讓自己不可能有任何愛的感覺。」
「沒有。」
「是的,完全切斷。我要自由。我不能讓其他人控制住我。這也正是我將那個小裁縫趕走的原因。她是所有人中最危險的一個。她有教養,對我溫柔而親切。她身上帶有貧苦人的溫順,他們認為生活就是受苦受難,不敢有其他企盼。我不可能愛上她,但我知道她的感恩之情、她對我的崇拜、她取悅於我的願望,還有她純真快樂的性格都非常危險。我看得出,她很容易像嗎啡一樣讓我上癮,使我無法掙脫這種依賴。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一個女人的諂媚更陰毒了,而我們又從骨子裡想要得到,結果我們就會成為她的奴隸。我對辱罵無動於衷,對諂媚也要毫不心動,我必須做到這一點。沒有什麼比一個女人天生具有的品格更能吸引人了。那個女孩會佔有我的全部身心,我將永遠無法逃脫她的控制。」
「我認為……」
他們在樓上的一張桌旁面對面地坐下,各自點了飯菜。西蒙細細打量了查利一番。
「然後呢?」
對面桌是一幫身材高挑的金髮年輕人,像是斯堪的納維亞人;另一桌是幾個膚色黝黑、打著手勢熱烈交談的黎凡特人。但大多數顧客還是衣著體面、寡言少語的法國人。他們是附近店鋪的小老闆,光顧多姆咖啡館很方便。他們大都操著外省口音,仍然像查利一樣認為這家咖啡館是藝術家與學生們的度假勝地。
「沒有什麼打算。」
「天知道他們怎麼也會住到這裏。」
「噢,西蒙,你真好。我非常喜歡。你會跟我一起去的,是不是?」
https://read•99csw•com他接著說道:「不說這些了。夥計,你日子過得挺美啊,每天去辦公室享受生活。但這種生活不可能持續很長時間了,你最好還是抓緊享受個夠,這可能是最好的辦法了。」
「人們關於愛的論述浩如煙海,這你知道,但那不過都是些廢話。認為愛非常重要的觀點與事實完全不符。人們都說它是人的價值的最高體現,似乎不證自明。但世上的一切都需要得到證明。在柏拉圖將他多愁善感的感官享受穿上了迷人的文學形式外衣之前,古人除了實用性外並沒有太重視這個問題。伊斯蘭教徒們在這一點上具有健康的現實主義態度,他們認為這隻是一種生理需要,沒有什麼更高層次的東西在裏面。是基督教用新柏拉圖主義支撐起性的情感說,使它成為最終的目的,成為生命存在的理由。但基督教是奴隸們的宗教。基督教為那些疲憊不堪、心情憂鬱的奴隸們創造了一個來世的天堂,作為他們今世遭受苦難的補償。而愛成了一種精神鴉片,使他們能夠承受目前的痛苦。但就像所有的毒品一樣,它不會有多少效果,而是最終毀滅了那些上癮者。兩千年來它窒息了我們人類。它削弱了我們的意志,銷蝕了我們的勇氣。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現代世界中,對我們而言,幾乎所有的東西都比愛更加重要,只有愚蠢的軟蛋們才會受其擺布。我們都明白這些,但我們仍然對它愚蠢地大唱頌歌。在書本中、在舞台上、在教堂的講壇和教師的講台上,還在灌輸著這個陳腐而傷感的垃圾,這個過去用來矇騙亞歷山大大帝的奴隸們的謊言。」
「你過得真的非常愜意嗎?」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去車站接你嗎?」
「西蒙!你怎麼啦?」
「哦,我母親是個妓|女,我父親是個酒鬼,我敢說我並不想念他們。」
西蒙笑了。
「我得看看到那時的感覺如何吧。總之你先拿著票。」
當他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鈔票預備結賬用時,帶出了兩張卡片。
「為什麼不找一個?我認為這樣生活會非常快樂。你在巴黎的這一年多時間,一定有很多機會挑選一個女友。」
西蒙的臉刷的一下紅了。別人說這句話也就是表示親切而已,但查利說出了這句他極難啟齒的話,你絕對相信他是在掏心窩子。
「人民需要麻醉,而藝術可能是我們可以提供給他們的最佳形式。但他們還沒有做好接受它的準備。目前他們需要另一種形式的東西。」
只要周圍氣氛合適,他對衛生設施並沒有特別要求,即使臟點兒也不介意。西蒙適時給他回信說,在蒙帕納斯火車站附近的一家賓館給他訂了一間房。這家賓館坐落在一條安靜的街道旁,就在雷恩街附近,離他自己居住的第一田園大街不遠,來往很方便。
「我想你這是說要找個女人。」
西蒙的眼睛由於興奮而閃閃發亮。
「有姑娘跟你一起住嗎?」
查利的臉有點兒紅了。他們過去彼此了解很深,他想西蒙會為這件事而嘲諷他,因為他最終屈從於父親的意願。他有這個心理準備,但性格太老實了,隱瞞不住真相。
西蒙淡淡地回答道:「可能是吧。我要帶走我的財產,否則我就會失去它。一句諺語凝聚了這個時代的智慧,只有傻瓜才看不起這樣樸素的語言。你不要以為我打算一輩子都做倫敦一家報社的駐外記者或英語教師。這些都只是我的漫遊歲月。我要利用這些時間來獲取知識。我們倆接受的小學與中學教育都愚蠢透頂,那個所謂的劍橋大學就像是郊外的墓地,從那些地方是無法獲取這些知識的。我所追求的不光是要獲取書本知識和做一個有學問的人,這些只是一種手段;我所追求的是更難獲得,並且也更重要的東西——不可征服的意志。我要像一個見習修道士在耶穌會鐵的紀律下得到鑄就一樣去塑造自己。我一直都認為我很了解自己。沒有什麼比孤處於世,走到哪裡都是陌生人,一輩子都與你毫不在意的人生活在一起這樣的閱歷更能讓你了解自己了。但我對自己的認識出於本能。在國外的這兩年裡我學會了認識自己,認識的深刻程度就如同我對歐幾里得第五公設定理的認識一樣。我知道自己的長處與弱點,我準備在接下來的五六年時間里培養自己的長處,消除自己的弱點。我要嚴格訓練自己,就像一個教練把一名運動員訓練成為冠軍那樣來做。我有一顆好腦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觀察事物能夠比我還敏銳。相信我的話,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有一種偉大的力量。我擁有優秀的口才。靠說理是說服不了人們去行動的,你必須要具有雄辯的口才。大多數人都是白痴,他們能被語言所左右。承認這點儘管很屈辱,但現在你必須接受這個事實,就如同你接受在電影院里,一部成功的電影必須有一個快樂的結局一樣。我對語言的掌握與運用已經接近爐火純青,等我徹底掌握了這門技術,我將無往不勝。」
「可憐的孩子,從來也沒有人教過他禮貌禮節。我要對他好一些。我會喜歡他的。」
「不對。我父母就一直很喜歡你。」
「那是什麼地方?」
「哦,上帝!」
「我看你的樣子沒有什麼變化啊,查利。」他帶著譏諷似的微笑說道。
「有一天我告訴她我討厭他的糾纏。我告訴她,如果下次在街上她再來跟我打招呼我就揍扁她。她很愚蠢,不知道我是認真的。第二天,當我走出家門的時候,大約是十二點左右,我正要走進辦公室,而她站在馬路的另一邊。她向我走來,帶著一副愁眉苦臉、畏畏縮縮的表情,並開始跟我說話。我沒等她吐出兩三個單詞就朝她的下巴猛擊了一拳,她就像個木樁一樣倒了下去。」
「不要胡說八道了。你父親對我跟他對藝術一樣,並非真心喜歡。但善待一個身無分文的孤兒,居高臨下地予以施捨,對他產生影響,這給了他一種自己好善樂施的舒服感覺。你母親認為我是一個不擇手段追求私利的人。她認為我對你產生了她所厭惡的影響;我認為你父親是個老騙子,而且是最壞的那類騙子,他甚至欺騙自己。你母親看出了這點,因此感到受到了冒犯。我唯一讓她滿意的地方就是她一看到我就會想到,你各方面都與我截然不同,這真是太好了。」
一點兒表示心意的小禮物就引來了發自內心的慷慨感謝,維尼夏深受感動,一陣突然而至的憐憫之情使她難以自持。
西蒙·費尼莫爾是查利相處時間最長的朋友,他急於來到巴黎的原因其實也就是想與他在一起待幾天。他們是一所私立學校的小學同學,又一起上拉格比中學,劍橋的大學生活他們也是一起度過的。但西蒙沒等拿到學位,在第二年末就離開了劍橋。因為他得出了他是在浪費時間的結論。查利的父親為西蒙謀到了倫敦一家報社的工作,最近一年他一直是這家報社派駐巴黎的記者。西蒙在這個世界上是獨自一人,無牽無掛。他父親曾在印度林業部工作,在西蒙的幼兒時期就與他母親離了婚,原因是她與他人通姦。母親離開了印度也拋下了西蒙,根據法院的裁決,他由父親監護。他被送往英國,被寄養在一個牧師家中,直到上學的年齡。他母親從此杳無音信,他不知道她是活著還是已經死了。西蒙十二歲的時候父親死於肝硬化。他對父親只有一些模糊的記憶。印象中他身材瘦高,臉色蠟黃,滿臉皺紋,嘴唇總是緊緊地抿著。他死後留下的錢只夠兒子讀書的學費。梅森夫婦被這個可憐孩子的孤獨所觸動,在各個假期經常把他接到自己家。他是一個瘦弱的男孩,蒼白的臉色使一雙黑眼睛顯得很大,一頭濃密的黑髮總是亂蓬蓬的,嘴很大,也很性感。他早熟而健談,閱讀廣泛又很聰明。他完全沒有查利的羞怯,不過這種個性在查利身上顯得很迷人。維尼夏儘管從責任感出發儘力想要喜歡他,但做不到。她無法理解為什麼查利喜歡上了這麼一個各方面都與他截然不同的人。她認為西蒙魯莽而自負。他不知感恩,認為別人為他做的一切都是應該的。她懷疑西蒙對他們夫婦的看法也不會太好。有時候當萊斯利用他一貫的語氣睿智地談起某件有趣的事情,西蒙就會用他那黑黑的大眼睛投去諷刺的一瞥,同時性感的嘴唇也會嘲諷地撅起。這種表情使你不由得覺得萊斯利是在啰里啰唆,有點兒愚蠢。當他們一家人在一起享受著恬靜的夜晚,談https://read•99csw•com談這、聊聊那的時候,西蒙時不時地就會陷入沉思。他人坐在那裡,但目光卻走了神,彷彿思緒飛到了千里之外。過了一會兒,他又會拿起一本書開始閱讀,就好像這個房間內沒有旁人似的。這不由使你感到他們家的談話根本不值得一聽。這種態度甚至可以說是沒有禮貌的。但維尼夏責備的是她自己。
「還不壞。我自己覺得很享受。」
西蒙沒有理睬他的話。他用閃著亮光、充滿激|情的眼睛盯著查利,彷彿要鑽進他靈魂的深處。
他們自己就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免對朋友們談及這件事。當他們偶然發現了一點兒老法國的影子,他們絕不會冒這個特色被破壞掉的風險。雖然賓館經理和門房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但梅森夫婦總是用蹩腳的法語與他們交談,認為這是他們唯一聽得懂的語言。但他們夫婦經常帶著全家光顧這家賓館的原因也正是查利獨自前往巴黎時不住這家賓館的理由。他熱衷於冒險。按他父母的說法,一個體面的家庭旅館除了法國的鄉村土財主之外,別人是不會去住的。這類地方也配不上一次瘋狂而浪漫的光榮經歷。最近一個月他滿腦子都在想象著這次出遊會是什麼樣子。因此,他寫信給西蒙,讓他在拉丁區的某個賓館給他訂一個房間。
西蒙的語氣如此冷淡,這讓查利吃了一驚。「我在賓館。」
當聽到西蒙前面對他的某些評價時,查利有些不自在地漲紅了臉,但現在他心情愉快地笑了。
坦白地說,查利對此感到不快。這不是他所熟識的西蒙。從前,儘管他的思想非常狂放不羈,儘管他的言語很刺|激人,但其中含有一種高貴的成分。查利不偏袒哪一方,他只是對壓迫和殘酷的行為感到憤慨。這種不義之舉使他勃然大怒。但西蒙沒有注意到查利對他這番話的反應,或者他雖然注意到了,但也對此毫不在意。他完全沉浸在自我之中。
他頗不尋常地帶著一種嘲弄的語氣吐出了這個單音節詞,然後笑了。儘管他的嘴角顯出苦相,但那一刻查利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他過去經常看到的那種快樂。
萊斯利的思想很開明,他甚至承認社會主義者有幾項見解很有道理,任何理性的人都不會反對這些觀念。理論上他是舉雙手贊同實現煤礦企業的國有化的,而且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國家不應該管理公共服務部門和私營企業,但他同時還認為不應該採取過激行動。例如,地租實際上就與政府完全沒有關係。大城市都有貧民窟,這一點無法避免。與標準的公寓樓相比,其實底層社會的人更喜歡住在貧民窟內。梅森房地產公司在這方面並非毫無作為,但你不能指望一個地主能讓人們一文不掏地白住他的房子。唯一公平的做法是讓他的投資得到一個合理的回報。
「但是,西蒙,像其他人一樣,你也有七情六慾啊。你已經二十三歲了。」
查利平靜地看著他。
「這裏很方便,你帶任何人來都可以。我餓死了,咱們一起去吃飯吧?」
西蒙沖他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可稱得上這個晚上最寬容的笑了。
「你猜得很對。這次會議為這項鬼才知道的什麼事業募集到了大把的鈔票,比過去任何一次會議募集的都多。會議的組織者們告訴我的上司說,這完全歸功於我精彩的演講。」
「不要介意。我們以後再討論這個問題。告訴我,你這次到巴黎來有什麼打算?」
西蒙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看了一眼查利,這個眼神甚至讓人想到了敵意。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認為藝術會產生美,使存在具有意義;你認為藝術對疲憊與沉重的心靈是種撫慰;你認為藝術能夠使生活變得高貴而充實。狗屁!我們將來可能會再次需要藝術,但它不會是你想象的那種藝術,它會成為一種人民的藝術。」
「可幸運的是我的前程有了變化。」
「哦,是嗎?今晚打算干點兒什麼?」
「那麼後年呢?後年的後年呢?」
被進行這樣的解剖使查利感到非常尷尬,為把話題從自己身上引開,他問道:
「我確實認為你很愚蠢。」
「如果他真的成了一個著名的記者或國會議員,在敵對陣營中有一個朋友是不會有害處的。」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似乎答非所問,但他以一貫謙虛坦誠的態度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起床的時候喝了一杯咖啡,一點鐘的時候喝了一杯牛奶。」
查利經常聽人談起多姆咖啡館,但從來沒有來過。他非常好奇地四下打量著周圍座位上的人們。這些人中有身著套頭毛衣的青年人,其中一些人蓄著短鬍鬚;還有身著雨衣的女孩,她們都沒有戴帽子或頭巾。他估計這些人都是些畫家和作家,看著他們,查利有點兒興奮。
「除非工黨政府沒收了梅森房地產公司,那樣的話我當然會陷入困境了。但在此之前,我還是很願意做我那份不起眼的工作,並根據我的收入儘可能地去尋找樂趣。」
「哈啰!」他問道,「房間還滿意嗎?」
「誰知道呢。走,咱們去多姆咖啡館吃飯去。」
「今晚我請客。咱倆在一起吃飯,這是第一次由我買單。」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上帝,這個假日真是太棒了。」
「你不感到失去了很多樂趣嗎?你知道,一個人年輕的時光很短暫啊。」
查利很快就將西蒙沒有到車站來接他的不滿忘掉了,他肯定要麼在酒店等著,要麼很快就會打電話來說他馬上就會趕來。坐著計程車從巴黎北站穿過擁擠不堪的道路駛向塞納河的途中,他的情緒高漲起來。晚上抵達巴黎真是美妙。天空中不停地飄下濛濛細雨,使街道顯得既神秘又令人興奮。商店燈火通明。人行道上滿是打著雨傘的人,雨水順著傘流到街道上,在昏暗的路燈下閃著亮光。這個景象使查利想起了雷諾阿的畫。有時一陣風吹過,雨傘下女人們的裙子就纏到了腿上。對於一個審慎的英國人來說,計程車行駛的方式有點兒猛烈,每當司機為避免碰撞而帶著刺耳的摩擦聲急踩剎車的時候,他都要吸一口冷氣。計程車被紅燈攔在了一個十字路口,另兩個方向的人流就像是受到警察襲擊而驚惶失措的蜂群,黑壓壓地一下子涌了出來。查利興奮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們似乎與英國的人群不同,顯得更敏捷,更有激|情。他的眼光偶然落在一個獨行的女孩身上,她可能是個忙完一天工作正在回家路上的裁縫或打字員,他想象著這個女孩正急著趕去與情人幽會,不由得樂了。他又看到一對情侶在雨傘下手挽手地並肩走著,一個是留著鬍鬚戴著寬邊帽的年輕人,另一個是圍著皮毛圍脖的女孩,他們幸福的神態就好像只要他們在一起就根本不在意頭頂的雨水,也沒有意識到周圍擁擠的人群。他被這對情侶深深打動了,感到又羡慕又興奮,心中充滿了喜悅。他乘的計程車與一輛漂亮的豪華轎車被並排堵在一角。轎車內坐著一個身著貂皮大衣的女子,描了眉,畫了唇,側影美得驚人。她可能是伽爾蒙特公爵夫人,在茶會後坐車返回她位於聖日耳曼大街的房子。一個人二十三歲的時候能夠獨自一人到巴黎來真是太妙了。
「我拿的是最低生活工資。當然,足夠支付一日三餐了。但是一個人如果連自我都戰勝不了,他又怎麼能夠戰勝他人?」
「最好笑的是那個英國共產黨員。天啊,她竟然是一個主教的女兒。她牛津大學畢業,是經濟學學士。她非常有教養,哦,一個絕對的淑女,但她將私通和亂|交視為一種神聖的責任。每當她與同志上床的時候,她就覺得是在為事業作貢獻。我們本來可以成為好朋友,可以並肩戰鬥,一起為理想而奮鬥。主教給了她一筆錢,作為她的生活補貼,我們打算將兩人的錢放在一起共用,將我的工作室改造成一個中心,使同志們可以下午在這裏喝喝茶,討論當天亟待解決的問題。我只是對她說了一些逆耳的忠言,但從此我們就一刀兩斷了。」
「我們倆一見如故。那個討厭的老歌德可能會把這種現象稱做選擇性親和。你給予了我這輩子還從未體驗到的東西。我從未成為一個男孩,但和你在一起,我感到自己是個男孩了。與你在一起我就會忘掉自我。我欺負過你,戲弄過你,嘲笑過你,也怠慢過你,但我總是很崇拜你。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感覺,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能還原自我。你非常謙遜,非常隨和,非常快樂,而且脾氣也非常好,只有與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沒有了緊張感,才能從那股驅使我不斷前進的驅動力中解脫片刻。但我不想躺下,不想放鬆自己https://read.99csw.com。看到你甜甜的、謙遜的笑容,我的意志力就會被削弱。我的意志不能軟弱,我的心靈不允許溫柔。你藍藍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是友善,是對人性的深信不疑,當我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會動搖,但我不敢動搖。你是我的敵人,我恨你。」
「那麼你不感到遺憾嗎?」
查利感到有點兒靦腆。兩年的分離至少在眼下是破壞了他們之間長期的親密關係。查利是一個很好的聽眾,他從很小的時候起就受到了這方面的教育。他願意靜靜地坐著聽西蒙滔滔不絕地闡述他的思想,欣賞他雄辯的口才。查利一貫欽佩西蒙,從來沒有夾雜過嫉妒之心。而西蒙也自認為是個天才,很自然地就把查利當成了配角。查利認為西蒙在這個世界上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沒有人很喜歡他;而他自己有一個幸福的家,生活富裕,因此就把自己的愛給予了他。而西蒙儘管很少關心旁人,但很關心他,這使他頗感安慰。西蒙對他人經常是諷刺加挖苦,但與他在一起的時候卻能難得地顯出溫柔的一面。在他滔滔不絕的演講中,西蒙偶爾有一次告訴查利,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就是查利。但現在查利隱約覺得他們之間存在著一道障礙,這使他略感不快。西蒙不安分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在他的新西裝上停頓了一下,然後又掃了一眼他的襯衣領和領帶。他感到西蒙不是要復歸他們往昔單獨在一起時的樣子,而是流露出批判與冷淡的態度。他就好像在打量一個陌生人一樣在觀察著他,就好像內心在盤問自己,坐在對面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哪。這種目光讓查利感到很不舒服,他的心在痛。
「這我知道。」西蒙平靜地說。
這家酒店比他預期的檔次要高。它的外觀與建築裝飾帶有奧斯曼男爵後期設計的浮華風格。他得知西蒙已經為他預訂了一個房間,但他既沒有留下信件,也沒有留下口信。他被帶到樓上。但領他去的人並非如他所預想的那樣是一個邋遢的擦鞋人,圍著一個骯髒的圍裙,鬍子拉碴,一臉兇相;相反,他是一位和藹可親的經理,穿著晨禮服,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房間內的傢具既簡樸又乾淨,有兩張床,但經理答應只按照一個床位的價錢收取他的住宿費。他自豪地讓查利查看與卧室相連的浴室。經理走後,查利四下打量著房間。他原先預計訂下的會是一個小房間,窗上掛著單調的棱紋平布厚窗帘,木床上有一床巨大的羽絨被,還會有一個古舊的帶穿衣鏡的桃木大衣櫃。他本來預計在梳妝台上能看到用過的髮針,在抽屜內能找到用了半截的口紅和一把斷了齒的梳子,梳子上還會纏著幾根染了色的頭髮。這就是他所想象的一個拉丁區學生租住的房間的情形,充滿了浪漫色彩。一間浴室,那是他最沒有想到的東西。他曾與父母一道去過瑞士,這個房間在瑞士也許只能算是廉價旅店。被褥很乾凈,但色調暗淡,而且也很舊了。即使是查利富有激|情的想象力也無法賦予它們某種神秘色彩。他鬱鬱寡歡地打開行李袋,然後洗了一個澡。他認為西蒙對人有點兒冷淡。即使他嫌麻煩不想和他見面,也應該留下張紙條啊。如果西蒙沒有露面,他將不得不獨自去吃晚飯。他父母和佩茜現在可能已經到戈德爾明了,威爾弗雷德爵士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及特里·梅森夫人的兩個侄女都要去聚會,那裡將會舉行一個歡快的聚會。他們會在一起唱歌、彈琴、做遊戲和跳舞。他現在甚至有點兒後悔,當初要是沒有急於接受父親讓他到巴黎度假的獎賞就好了。他忽然想到,西蒙也許是突然接到報社要他去某個地方公幹的通知,由於事出意外,匆忙中忘了通知他了。他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用銳利的目光掃視了查利一眼。「你的魅力是天然的,這就是為什麼它更具殺傷力的原因。臉上的皮膚輕輕皺一皺就能讓你的生活如此輕鬆自在,這難道不荒唐嗎?」
「我知道。容易辦到的事都沒有多大價值。但人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特點,如果事關他的自我保護,如果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就會爆發出力量。」
「我想幾年後我會結婚成家,然後我父親退休並將他的工作交給我。目前看來這份工作的待遇很不錯,年收入有一千英鎊。當然,最終我還會分到我父親在梅森房地產公司一半的股份。」
「做個商人的感覺如何?」西蒙問道。
維尼夏對他的觀點表示同意。這樣的事很有可能,他們自身的經驗就證明了這一點。一個人可以既真正熱愛美的事物,同時也熱愛錢財。譬如洛倫佐·德美迪奇,他既是一個成功的銀行家,也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維尼夏認為萊斯利為給一個不會感恩的人幫忙而給自己添了這麼多麻煩,真是一個大好人。此外,推薦給西蒙的工作使他遠赴維也納,從而使查利可以免受他的影響。她始終對這種影響感到擔心。正是因為西蒙狂野的思想滲入他兒子的頭腦中,才使他產生了想成為一名畫家的念頭。西蒙幹什麼都無所謂,他身無分文,無牽無掛,但查利有一份輕鬆愉快的工作在等著他。這個世界上藝術家夠多了。她感到寬慰的是,查利的心胸非常坦蕩,品格絕對正直,即使接觸到歪門邪道也不會毀壞他的良好修養。
「你能夠確定自己不會在某一天愛上某個人?你知道,即便是最理智的人也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西蒙接著往下說。過去他已經習慣於將自己的想法告訴查利,因此現在他渴望將憋在腦袋裡好幾個月的思想全都傾瀉出來。雖然他曾非常專註地反覆思考過這些想法——能夠專註于某件事是他的天賦——但他發現有查利這個理想的聽眾來驗證,這些思想就能變得清晰而有力量。
「他的身上有什麼呢?」他彷彿在自言自語,「或許只是一個偶然的印象,讓人產生了他的心靈具有某種優秀品質的錯覺?」然後他才對查利說:「我常常問自己,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什麼?肯定不是你俊美的面龐,雖然我敢說這有些關係;也不是你的智慧,你雖然有智慧但並不出類拔萃;同樣不會是你厚道的性格或你的好脾氣。你身上到底有什麼可以讓人們一看到你就喜歡上你?你還沒有上陣就贏了一半。是魅力?什麼是魅力?我們都知道這個單詞的意思,但我們都無法對它下一個精確的定義。但我知道如果我擁有你身上的優點,再加上我的頭腦和意志,在這個世界上我就將無往而不勝。你有活力,這就是魅力的一部分。但我精力同樣旺盛。我可以幾天內只睡四個小時,我也可以一天內連續工作十六個小時而不感到疲倦。當人們首次結識我時,都會對我產生敵對情緒,我不得不完全靠自己的頭腦去征服他們。我不得不利用他們的弱點;我不得不讓自己對他們有用;我不得不去奉承他們。當我來到巴黎后,我的上司認為我是他所遇見過的年輕人中最招人討厭、最驕傲自大的人。當然,他是一個傻瓜。一個人如果能像我一樣洞悉自身的缺點,他怎麼可能驕傲自大?現在他完全聽憑我擺布。但我拚命工作所換來的東西,你只要眨一眨長長的睫毛就能得到。魅力真是絕對重要。在過去的兩年裡,出於需要,我認識了許多著名的政治家,他們全都擁有魅力。只不過有人多一些,有人少一些罷了。但這些人並非都是天生就有魅力的。這表明魅力可以獲取。魅力本身毫無意義,但它使擁有魅力者產生了追隨者,而且追隨者們樂於為他做出奉獻,會完全服從命令,盲目行事。獎勵他們一句好聽的話,他們就會感到心滿意足。我在工作中對此進行過驗證。他們一旦崇拜你,其奉獻之心就如同打開了閥門的水流。一見到你,他們的臉上馬上會浮現友好的微笑;他們的雙手時刻準備著為你鼓掌。而這位領導者說話時溫暖的語氣似乎在說你會受到賞識;擺出一副感興趣的樣子能讓你認為你所焦慮的事也是他的當務之急;親密的態度並不代表什麼,但可以誘使你產生錯覺,以為自己是他的親信。富有魅力者雖然說的也都是旁人說過八百遍的陳詞濫調,但那些老夥計之類的話出自他們的口就讓人感到那麼舒坦。他們能夠模仿自然,完美地表現出一種輕鬆而自然的態度;他們能夠敏銳地洞察傻瓜們的虛榮心,小心翼翼地從不冒犯它。這些我全都可以學會,只要多一分努力,多一點兒自我控制能力就能辦到。當然,他們有時也會做過頭,他們的魅力表現得過於機械,以致不起作用了。人們看穿了這一點,就會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就會表示憤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