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住過倫敦拉德布羅克格羅夫大街,也住過夏洛特街。哪裡便宜就在哪兒住。」
「這件事在法國也轟動一時。審判持續了三天。人們爭相去參加旁聽。各家報紙都在頭版用整版的篇幅報道這起案件。當時人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哦,這起案件應該引起轟動。正是在這起案件中我第一次見到了你的朋友西蒙,至少也是他第一次見到我。當時他負責為他工作的報紙報道這起案件,而我則出現在法庭上。這是一個令人興奮的審判,給記者們帶來了大顯身手的良機。你一定要讓他親口告訴你這件事。他為他寫的報道深感自豪。文章寫得非常精彩,部分報道被翻譯成法語在法國報紙上刊載了。這起案件為他帶來了很多好處。」
「你認得道。」
「我突然想起,當天下午我聞到什麼東西燒著了的味道,當時羅伯特在彈琴,我跟他坐在一起。我站起來想看看是怎麼回事。
「這段經歷對你來說一定像場噩夢。」他訕訕地說道。
當他走到走廊時,一個女孩來到他跟前。
「恐怕這聽起來有些荒謬,但我的朋友給了我兩張去聽聖厄斯塔什教堂彌撒的票。如果錯過了,我這輩子可能就不再會有機會聽到了。」
她稍微轉過身來,直視他的眼睛。他自己一直都生活在無憂無慮中,以前從未見過這樣一張寫滿絕望的臉龐。它幾乎不像是一張人的臉,而像是一個藝術家帶著某種激|情繪製出的日本面具。他打了個寒戰。因為查利是英國人,所以之前莉迪婭主要是用英語與他交談,只是在她感到用這種不熟悉的語言很難表達出自己想說的事情時才偶爾說法語。但她現在完全操起了法語。她聲調平和的俄語式發音使她的話聽起來有一種哀怨的奇異感覺,但同時又使人感到她說的話十分虛幻,彷彿你是在聽一個人的夢囈。
「回阿列克謝跟伊芙吉尼婭的家?今晚我不能去。他會喝得爛醉。他會一個晚上都辱罵伊芙吉尼婭,罵她養出了這樣一些孩子,然後為自己的命運傷心痛哭。我也不會去蘇丹宮了。我們最好去格拉夫飯店。那裡至少還算暖和。」
「嗯,她的舞技如何?」他問道。
「『我不知道是什麼,』我說,『羅伯特會大發雷霆的。這是他的新西裝。』
「我不知道你懂英語。要不我也不會這樣說的。」
「『不要害怕,我不會有這個勇氣的,』他說,『可是,如果我在她熟睡的時候殺死她,她什麼都不知道。』
她將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雙手托著下巴,身子向前傾著,然後接著說了下去。她瞪著茫然的眼睛,聲音相當單調,彷彿她是在催眠狀態下回憶起過去發生的事情。
「今晚當班的夫人呢?」
「『這麼長的時間你去哪兒了?』她盯著他問道。
「我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意思。他看完了這版的文章,然後喝了一大口咖啡。他異乎尋常地沒有說話。我拿起他的外衣,開始用刷子刷。
他懷疑地看了她一眼。她裸著的身體,閃著點點星光的藍色頭巾和長褲,濃妝艷抹的臉,怎麼看也不是適合去教堂的人。她看見了他帶著疑問的眼神,笑了起來。
「何必要浪費錢?來點啤酒吧。」
她突然笑了起來。這是她第一次表現出了活力,她的笑聲既坦率又歡快。
「『羅伯特呢?』她問我。
她的一個肩膀微微聳了聳,一言不發地站起身來。這時歐內斯廷小姐也說她有其他事情要處理,離開了他們。同一個上身一|絲|不|掛的女孩一起跳舞,這對查利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真是讓他渾身熱血沸騰。用手摟住她赤|裸的身體,感覺到她的乳|房緊貼著自己,這使他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的手小巧而柔軟,就握在他的手中。但他是一個教養良好的年輕人,因此感到只有像他在倫敦與任何一個不認識的女孩跳舞時那樣彬彬有禮地說話才能避免失態。她的回答也算謙恭有禮,但他感到她有些三心二意,對自己說的是什麼並不在意。她朦朧的眼神在房間內四處逡巡,但並沒有什麼跡象表明有什麼東西激起了她的興趣。他將她摟得更近了一點兒,但她好像沒有任何反應一樣就接受了這更親密的舉動。她默許了。樂隊停止了演奏,他們回到自己原來的座位。西蒙正獨自坐在那裡。
「你剛才為什麼說你哭泣的原因不是如我所想的那樣?」查利打破了沉默,問道。
「我太震驚,太恐懼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的頭開始疼,幾乎要裂開了。整整一個晚上我沒有合一下眼。羅伯特斷斷續續地睡著了。他甚至在睡眠中也露出了不安,來回翻身。第二天我們早早地下了樓,但我婆婆已經在廚房裡了。按照慣例,她平時都穿戴齊整,她出門時看上去很時髦。她是一名參謀軍官的女兒和一個軍醫的遺孀,她感到自己是有一定社會地位的人。她不讓任何人知道她目前窘困的經濟處境,在去探訪以往曾跟她父親或丈夫一起服役的老朋友時,她都要刻意打扮一番。那時她留著捲髮,雙手的指甲修剪得很考究,臉上搽著胭脂,看上去不到四十歲的樣子。但眼下她頭髮蓬亂,沒有化妝,穿著一件睡衣,看上去就像一個已經退休、靠有限的積蓄生活的老鴇。她沒有向羅伯特打招呼,而是默默地遞給他報紙。他讀報時我觀察著他,看到他的神情變了。他注意到我在打量他,於是抬起頭來。他笑了。
「他說:『也許我把她也殺了會更好些。』
「我一晚上都在這裏。」
她坐了下來,西蒙叫侍者過來,要了一杯橙汁飲料。
「他當然懂。他在都蘭花了六個月時間學習法語。」
她就這樣平淡地說起了這件事,查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吃一驚,感到驚駭與毛骨悚然。
「她知道他在撒謊。但他沒有再說什麼了。最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們住的是一所不起眼的小房子,但有一個小花園,花園的那頭還有一個小亭子。我們結婚時她把房子讓給了我們,自己搬到小亭子去住。這樣她就可以和兒子生活在一起,而又不必睡在我們的頭頂上。羅伯特走進我們的房間,他在我的唇上吻了一下。我醒了。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有一雙藍眼睛。儘管不如你那麼藍,有點兒灰色,但他的眼睛很大很有神。他的眼睛幾乎總是帶著笑意,而且非常機敏。」
這是一棟外觀堂皇的建築,但正門很不顯眼。為他們開門的是一個身著土耳其服裝的黑人。當他們走進一個昏暗而狹窄的走廊時,一個女人從前廳走了出來。她瞥了他們一眼,冷冰冰地接待了他們。但她馬上認出了西蒙,立即裝出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他們親切地握了握手。
「他不停地吻我,我在炒菜的時候他也想摟住我,我怕炒煳了雞蛋就只能把他推開。但我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我們緊緊地靠著坐在廚房的桌子旁。他不斷用各種他能想出來的親切稱呼叫著我,他幾乎時刻都要用手拉著我。你會以為我們剛結婚一個星期,但實際上我們已經結婚半年了。我們吃完飯後,我想將鍋碗瓢盆都洗乾淨,這樣他媽媽明早做早飯時廚房就不會一團糟,但他不讓我幹活。他想馬上就上床。
「我說:『你這麼晚才回來。快點兒上床睡覺吧。』
她的頭巾和寬鬆的褲子都是由淡藍色的薄紗做的,上面布滿了銀色的小星星圖案。她個子不算很高,濃妝艷抹;她的臉頰上搽著厚厚的一層胭脂,嘴唇猩紅,眼皮瓦藍;眉毛和睫毛都用睫毛膏描得黑黑的。她肯定算不上美人,只是有那麼幾分漂亮。她顴骨有點兒高,長著一個肉肉的小鼻子;一雙眼睛既沒有陷入眼窩中,也沒有突出眼窩,而是與臉部一樣高,就像窗子與牆壁平齊一樣。她藍色的眼睛很大,在藍色頭巾與黑色睫毛的襯托下,就像是藍色的火焰。她的身材修長而苗條,顯得很優雅;皮膚潔白而有透明感,有一種絲綢般柔軟的感覺。她的一對乳|房像處|女的一樣,小巧而圓潤;凸起的乳|頭透著粉紅的顏色。
「『咱們家裡有一些汽油,』我說,『可以用汽油把污漬擦掉。或者可以將衣服拿到洗衣店去洗。』
「他為什麼要殺死你?」他問道。
他們默默地坐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好的。」
「你知道嗎,我喜歡一個人坐在這裏。我有時會自己一個人到這裏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你到巴黎來的目的不就是尋歡作樂吧?你不回蘇丹宮就成傻瓜了。」
「我是俄羅斯人,但我對俄羅斯的全部了解就是我讀過的書。我渴望見到一望無際的金色玉米地和銀色的山毛櫸森林,這些是我讀過的書中的描述。雖然我想盡了辦法,但我還是無法親眼看見這樣的景色。我從電影中認識了莫斯科。我有時絞盡腦汁想在頭腦中勾畫出一幅俄國村莊的景象——契訶夫的小說中描九-九-藏-書述的由原木和茅草屋頂的房屋組成的落後村莊。但我頭腦中的畫面無法讓自己滿意,我知道這些畫面根本就不是實際的樣子。我是俄羅斯人,但我講的俄語要比我的英語和法語糟多了。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我讀譯作比讀原著要容易得多。對俄羅斯人來說,我就是一個外國人,就像英國人和法國人把我視作外國人一樣。你是一個有祖國有家庭的人,有人愛你。你們的生活方式相同。就算你們互不相識也能相互理解。你怎麼能知道一個無所歸屬的人的感受呢?」
「我想我們該走了,」查利說,「我敢肯定他們希望我們趕快離開。」
她用英語說道:「我很抱歉沒有專心。下次我會跳得更好些。」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試圖將褲子從她手中奪走,但他還沒來得及,她就已經將手伸進了褲子的后口袋,掏出了一捆鈔票。當他看到她拿在手上的鈔票后,就一動不動地呆在了那裡。她手中的褲子滑落到地上。她呻|吟了一聲,用手捂住胸口,彷彿被刺了一刀。當時我看到他們兩人的臉色都像死人一樣慘白。我突然想到,羅伯特經常對我說,他確信他母親在這棟房子的某個地方藏著一小筆錢。我們最近非常缺錢。羅伯特非常渴望到里維埃拉去一次。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他幾個星期來一直念叨,如果他能得到哪怕只有一小筆錢,我們就到那裡去,補上一個蜜月。你不知道,我們結婚時他正在那家經紀公司工作,脫不開身。我腦海中閃過的想法是他發現了他母親的積蓄。想到他竟然偷拿了她母親的錢,我的臉紅到了脖子根,但我並不感到突然。我同他一起生活了六個月,知道他認為這隻是鬧著玩而已。我看到她手裡拿著的都是千元法郎的大鈔。最後我看清了,一共有七張。她盯著他,好像眼珠要冒出來一樣。
她坐下后說道:「我剛看見你們。」
就在此時,另一張桌旁的客人站起來準備走了。將他們的外套從衣帽間拿出來的那個女人也把查利的大衣拿出來,將大衣放在他身旁的桌上。他叫服務員過來買單。
「『睡吧,親愛的,』他說,『別難過了,今天我的心情實在糟糕。昨天我喝太多了。明天我就能調整過來了。』
「那你不去參加午夜彌撒了?」
「難道就沒有哪位姑娘合您這位朋友的胃口?」
查利感覺有些羞澀,什麼也沒有說。於是她問西蒙他是否聽得懂法語。
她憤怒地搖搖頭。她抽泣得越來越厲害,幾乎是全身痙攣了。突然,她一下子跪在地上,用雙手捂住臉痛哭起來。她以一種很奇怪的方式蹲在地上,像是一包被扔掉的衣服,要不是肩膀在顫抖,你會以為她昏死過去了。她蜷縮在高大的廊柱腳下。查利儘管感到很難堪,但依然擋在她前面,試圖不讓這種情形被他人看到。他看見許多人先向她,然後向他投去了古怪的目光。想到他們腦袋中的假定,他很是氣惱。樂隊停止了演奏,唱詩班也不唱了,寂靜使人感到一種敬畏之情在內心生成。領受聖餐的人們一排排地擁上前去,一直擠到聖壇的台階上,等待神父為他們提供聖餐。查利是個心思細膩的人,他一直看著聖壇上明亮的蠟燭,避免直接去瞅莉迪婭。但當她微微抬起身子的時候,他感到了她身體的移動。她轉過身來將手臂靠在廊柱上,將臉埋在臂彎內。這場痛哭使她精疲力竭,但她現在雙臂攤開斜靠在堅硬的石柱上,雙腿跪在石板上的無助姿勢表達出的是比剛才更加難以忍受的痛苦。她剛才蜷縮在地板上一動不動的身影就像是一個受到強大外力撞擊而非正常死去的人。
「他絕頂聰明,一直是我非常要好的朋友。」
「『那些錢是你母親的嗎?』我低聲問道。
「他們沒有回答。羅伯特皺著眉頭,眼睛瞅著地面。他母親將褲子轉過來,我猜她是想看看褲子後面是否也有污漬;然後,她發現褲子的口袋裡有東西。
「什麼也沒說。」
「你認識西蒙先生很長時間了嗎?」公主問道。
「我兩歲時去的英國,一直待到我十四歲時為止。自那以後我就很少說英語了,我差不多要忘了該怎麼說了。」
「你能帶我去嗎?」
「他沒有馬上回答,最後才說道:『是的。』
「『哦,羅伯特,』我叫道,『你不是答應過你母親,你永遠不去賽馬了嗎?』
「但你不會約別人嗎?」
「我們現在上哪裡去呢?應該有地方吧?」
他們到達時彌撒正好剛剛開始。這裏人山人海,根本就不可能找到一個座位。教堂里冰冷刺骨,查利問她是否需要穿上他的大衣。她搖搖頭,沒有說話。廊道上點著光禿禿的電燈泡,它們將刺眼的光線投向穹頂、廊柱和黑壓壓一大片做禮拜的人群。唱詩班被籠罩在奪目的燈光之下。他們在一個廊柱旁找到一個地方,在廊柱的影子下覺得有了一塊自己的小天地。在一個凸起的平台上有一支管弦樂隊。祭壇前是身著華麗法衣的神父。在查利聽來音樂似乎有些華麗,他感覺有點兒失望。音樂並未如他所預想的那樣打動他。獨唱者們金屬般質感、像唱歌劇一樣的嗓音讓他感到渾身冰冷。他覺得是在看表演,而不是在參加一個宗教儀式,音樂並沒有在他內心激起敬畏的感覺。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能來。電燈泡發出的光線像一把利劍劈開了教堂內的黑暗,使哥特式的輪廓更顯冷酷。祭壇上插著很多蠟燭,顯得溫柔而明亮;神父們的動作表示的是什麼意思,查利一無所知;寂靜的聽眾似乎不是在參与彌撒,而像是車站入口處等待大門打開的焦躁人群;濕衣服的惡臭混合著焚香的芳香;刺骨的寒冷像是不可見的威脅在一點點地沁入骨髓;他從這一切中感受到的不是宗教的激|情,而是人類自誕生之日起就植根于內心的神秘感。他的神經繃緊了。當管弦樂隊的伴奏進入高潮之時,唱詩班突然用最高音調爆發出《真摯來臨》這首聖誕音樂,他感到了一種莫名的狂喜。然後一個男孩唱起了讚美詩。寂靜中飄起了一股細細的、銀鈴般的聲音,音符就好像在慢慢地流淌;起初是有點兒躊躇的奇異曲調,就好像歌手對自己也不太相信一樣,宛如清澈的小溪在白色的石子上流淌;接著,歌手彷彿獲得了信心,聲音也像是被一隻巨大的黑手牽著緩緩升起,沿著教堂拱門錯綜的輪廓,直抵黑暗的穹頂。突然,查利意識到他身邊的女孩哭了,是莉迪婭。他微微回了一下頭,但英國人的禮貌習慣使他沒有開口,而是假裝沒有看見。他認為幽暗的教堂和男孩純凈的聲音使她內心突然充滿了羞恥感。他是一個富有想象力的年輕人,而且讀過很多小說。他覺得可以猜出她現在的感覺,對她充滿了同情。然而,她居然會被這種二流的音樂感動成這樣,這使他覺得奇怪。但伴隨著低沉的嗚咽,她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他現在不能繼續假裝不知道她遇到了麻煩。他伸出一隻手去握她的手,想以此安撫她的情緒,但她幾乎是粗魯地推開了他的手。他感到有些尷尬。現在她哭得那麼厲害,旁觀者不可能不注意到。她是在當眾出醜。查利臊得滿臉通紅。
就這樣,查利度過了他在巴黎的第一個夜晚。
「告訴奧爾加公主到這裏來。」然後她轉身對查利說:「她是俄國人。當然,自從俄國爆發革命后我們這裏就滿是俄國人,我們煩透了他們和他們的斯拉夫人性格;有一段時間客人們還覺著看到這麼多俄國人挺有意思,但現在他們感到厭煩了。不過這些俄國人的行為並不出格。他們吵吵嚷嚷,讓人不得安寧,因為他們都沒有這方面的教養,不知道各種場合下的禮儀。但奧爾加公主卻是一個與他們不同的人。她為人有自己的原則。你可以看出來,她受過良好的教養。她有內涵,沒有人能否認這一點。」
「有一次,他帶我去法國大酒店觀看一場綵排。幾乎所有巴黎的名流都在那裡。院士、部長和將軍們都聚在那裡。我看得是眼花繚亂。」
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著這些簡單的飯菜,幾乎沒有說話。查利出於禮貌試圖講點兒什麼,但她並沒有交談的意思,兩人就這樣默默地吃著。當他們吃完飯,喝完咖啡后,他問莉迪婭想上哪裡去。
歐內斯廷小姐召喚一個侍者過來。
「『不,不,她不能拿這些錢。』伯傑夫人喊了起來。她渾身顫抖地看了羅伯特一眼,讓我大吃一驚。然後她轉向我https://read.99csw.com。『去收拾你的房間吧。房間不能一整天都不整理。』
「不,我太累了。去找一輛計程車吧。」
彌撒快要結束了。管風琴的演奏自動加入到樂隊的演奏中,退場的人們紛紛湧向出口而匯成了越來越大的人流,大家都急於去尋找自己的汽車或打計程車。這時樂隊停止了演奏,活動結束了。巨大的人群緩緩地向出口方向移動。查利一直等到廊柱旁只剩下他們兩人,人群的後端呈楔形地壓向大門。他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那你喜歡他嗎?」
「你?但你怎麼脫身呢?」
查利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生氣,而且說出這些傷人的話。
查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對西蒙非常生氣。西蒙是在惡作劇,讓他身處現在才明白的尷尬處境中。
查利確實也是餓極了。她去洗手間時他還在想,如果給自己點了熏肉和雞蛋,在這個場合是否顯得粗俗。她的話打消了他的顧慮。看來熏肉和雞蛋正是她想要的。他想要一瓶香檳,認為她現在需要來點兒刺|激,但她制止了他。
莉迪婭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們大約是在夜裡一點或一點后才到達這家餐廳的,吃完飯後已經是兩點了。他們剛來的時候餐廳爆滿,幾乎沒有空著的座位。吧台前也是人頭攢動。莉迪婭已經講了很長時間,餐廳內的人群漸漸消失了。吧台四周的人也漸漸少了,現在只有兩個人還坐在那裡。除了他們這張桌外,就只剩下一張桌子還有客人了。餐廳的服務員越來越不耐煩了。
「『我的上帝,你為什麼這樣做?』她叫道。
「我臉紅了嗎?」他笑了。
「那時你住哪裡?」
「為什麼?」她輕蔑地瞥了查利一眼,「你認為自己是在高尚地做出自我犧牲嗎?還是對我感到歉疚或只是好奇而已?」
「我不是公主,我的名字也不叫奧爾加。他們在蘇丹宮這麼叫我,是因為顧客們會認為能與一位公主上床很有面子;他們叫我奧爾加是因為除了莎莎外這是他們唯一知道的俄羅斯人名字。我父親是列寧格勒大學的一位經濟學教授,我母親是一位海關官員的女兒。」
歐內斯廷小姐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她開心地看了查利一眼。
「咖啡放在爐盤上,牛奶還是熱的。我把咖啡放到爐上煮沸,然後喝了一杯。我悄悄爬上樓去取羅伯特的衣服。他是一個衣著考究的傢伙,我已經學會了如何為他熨燙衣服。我準備將他的衣服熨燙好后整潔地掛在椅子上,他醒來就可以穿了。我又爬下樓,把衣服拿到廚房先刷一刷,然後用熨斗熨燙。當我把褲子放到廚房的桌子上時,我注意到一條褲腿上有許多污漬。
「你可能會認為我很笨,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回家與家人一起過節去了。我替她當班。」
他用雙臂摟住她,把她抱著站起來。她就像個木偶一樣隨他怎麼做。她始終看著其他方向,避免與他對視。查利挎著她的胳膊把她帶過廊道,又等了一小會兒,直到門內只剩十幾個人了。
「他跳了起來。
也許是因為西蒙離開了,她不再感到局促的緣故。也許是查利翩翩的風度,也許是查利知道她懂英語后局促不安的表現,反正這次她開始聚精會神地跳舞,她的態度也有了變化。她現在表現得很親切,這出乎查利意料,感覺到了她的吸引力。他們邊跳舞邊聊著。她的態度可以稱得上有點兒快樂了。她講述了自己的童年。她用一種黑色幽默的口吻描述了她和父母在倫敦廉價出租屋內的凄慘生活。現在踩著查利的步點,她跳得很好。他們又坐下來。查利看了看表,快到午夜了。他感到進退兩難。他在家的時候就經常聽人們說起聖厄斯塔什的教堂音樂,平安夜在那裡聽彌撒是他不能錯過的機會。到達巴黎的激動、他與西蒙的長談、蘇丹宮的新體驗再加上喝下的香檳,使他異常興奮。他抑制不住要去聽音樂的衝動,這種衝動與他對剛才跳過舞的女孩產生的性衝動一樣強烈。為了這樣一個目的在這樣一個特殊的時刻走開顯得有點兒傻。可彌撒就要開始了,他就是想去,畢竟沒有人需要知道他的想法。
「是的,我還與他們住在一起。他們現在非常貧困。你知道,所有人都討厭俄羅斯人,他們討厭俄羅斯人開辦的餐館,討厭俄羅斯人組成的樂隊。阿列克謝四年來一直都沒有找到工作。他的脾氣愈來愈壞,為一點兒小事就爭吵不休,還染上了酒癮。他們的一個女兒被住在尼斯的姑姑收養了,另一個女兒做女傭;兒子則做了舞男,在蒙馬特夜總會操業;他經常到這裏來,不知道今晚為什麼沒來,也許碰上了一單生意。他父親喝醉了酒就罵他、打他,但他找到一個相好的就能拿到幾百法郎,全虧了這些錢這個家的日子才能對付過去。我現在還住在那裡。」
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從身旁駛過,查利叫住了它。「我們去哪兒呢?」
「『你在口袋裡裝了什麼?』
「他沒有理我,而是打開報紙,翻到了報道最新消息的版面。
「你喜歡音樂,是嗎公主?」當他們坐進一輛計程車后他問道。
對查利而言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他一點兒也不了解事情的前後經過,更無法理解她這些前後毫無關聯的話。
「那你把他帶到這裏來就對了。」
「『他還在睡覺。你要是看看他睡覺的樣子就好了。他頭髮蓬亂,看起來就像十六歲似的。』
「我必須有個住的地方。我只有晚上才到蘇丹宮去,生意清淡的時候我經常是四五點鐘就回去了。但這段路途可真夠遠的。」
西蒙問她是否喝一杯香檳。
「然後他說了句更可怕的話。
講這些話的時候,莉迪婭逐漸放慢了語速。就好像她突然有了某種想法,她一面說話一面在心裏反覆掂量一樣。她用一種奇妙的表情看著查利。
「我感到很受傷,但沒有說話。我轉身離他遠點兒。他知道傷了我,過了一小會兒他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臉。
直到她說話他才認出她來。她穿著一件棕色外套和裙子,頭戴氈帽。她卸了妝,甚至嘴唇上的口紅也擦掉了。兩彎剃得細細的眉毛下的眼睛看上去既不那麼大,也沒有那麼藍了。一身棕色服裝雖然很普通,但穿在她身上很合身,你猜不出她的職業是什麼。她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年輕的女工。每當午飯時這些女工就會從街道兩側百貨商場的後門中湧出。她算不上漂亮,但看上去很年輕。她的舉止中露出某種謙卑,這使查利的心一陣酸痛。
「一個也沒有了。我父親是一位社會主義者,但他是一個平和溫順的人,全身心地投入到學術研究中。他不參加任何政治活動。他歡迎這場革命,認為俄羅斯由此開始了一個新時代。他接受布爾什維克的統治。他只是要求允許他繼續大學的工作。但他們把他逐出了校門。一天他得到了消息,說他將會受到逮捕。我爸爸、媽媽和我,我們三人通過芬蘭逃了出來。當時我兩歲。我們在英國住了十二年。那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不知道。有時我父親干點兒零工,有時靠別人貼補我們。但我父親思鄉心切。之前他除了在柏林留學外,從未離開過俄羅斯。他無法適應說英語的生活,最後他覺得必須回去。我母親懇求他不要這樣做。他無法控制自己,這種願望太強烈了,他必須回去。他與俄國駐倫敦大使館的人進行了接觸,他說他準備接受布爾什維克安排給他的任何工作。他在俄羅斯享有良好的聲譽,他的著述受到了廣泛的讚譽;他是他那個研究領域的權威。他們答應了他的一切要求,他就搭船回國了。船一靠岸,他就被契卡的人帶走了。我們聽說他被帶到監獄四樓的一間囚室,被從窗戶中扔了出來。他們說他是自殺身亡。」
她張開嘴想說點兒什麼,但考慮了一下,就沒有說出來。樂曲聲又響了起來。
「『可是廚房裡好像有東西燒著了。』
「你想出去嗎?」他小聲問道。
她又一次用好奇而又懷疑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我一哭眼睛就會腫。要幾個小時才能恢復。」
「跳舞嗎?」他問道。
「我醒來的時候他還在睡。我悄悄地起了床,以免驚醒他。我走進廚房為他煮咖啡。我們很窮。羅伯特曾在一家經紀公司就職,但他同僱主吵了一架后就離開了那裡。自那以後,他就沒有找到任何固定的工作。他迷上了賽馬,有時靠賭馬賺點兒錢。他母親反對他這樣做。他偶爾還參与二手汽車的買賣,靠傭金掙點兒小錢。但我們的生活主要是靠他母親的養老金和她九九藏書的一點兒積蓄。她是一名陸軍醫生的遺孀。我們沒有僱用人,我婆婆和我自己做家務。我走進廚房時她已經在那裡了。她正在刮土豆皮,做午飯。
「我為什麼要對你感到歉疚?為什麼要對你感到好奇?」
查利知道,挽著這樣一個人去參加一個盛大的正式社交集會是一種笑話,是西蒙才想得出來的幽默諷刺。他們又談了一會兒,然後西蒙說:
「我也算是聲名遠揚啊。不出一天,這個名字就掛在每個人的嘴邊了。羅伯特·伯傑謀殺了一位叫做特迪·約旦的英國書商。他被判處了十五年的苦役。他現在法屬蓋亞那的聖洛朗服刑。」
查利的臉刷一下紅了。
「『是的。』我說。但我幾乎說不出話來了。
「他就像有鬼神附體一樣。任何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都不可能如那個晚上他對我的愛。任何一個女人都無法如我在那個晚上對自己男人那樣崇拜。他的慾望之火無法熄滅,我似乎無法滿足他的激|情了。沒有任何一個女人會有這樣一個美妙的情人,而且他還是我的丈夫。我的!我的!我崇拜他。如果他同意,我會吻他的腳。當他最後精疲力竭地睡著時,黎明已經透過窗帘的縫隙往屋裡偷看了。但我無法入睡。我藉著愈來愈強的光線看著他的臉。這是一個男孩沒有皺紋的臉。他摟著我睡著,嘴唇上還帶著一絲幸福的笑意。最後我也睡著了。
「伯傑夫人已經把弄髒的衣服放在了椅子背上。她把衣服拎起來,讓他看污漬。他看著衣服發了一分鐘呆,他媽媽也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他幾乎無法挪開自己的眼睛。我無法理解他們的這種沉默。太奇怪了。我以為他們正在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悲傷,這可有點兒太荒謬了。當然,法國人是節儉到骨子裡啦。
這完全不是他計劃要度過的第一個巴黎夜晚。他真希望當初沒有這樣傻,竟然帶她去參加午夜彌撒。他是個軟心腸的人,不可能扔下她不管。但也許他的回答中有些語調觸動了她,她轉過身來直視著他。她再次露出了他已經看過兩三次的微笑。這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容。笑起來嘴唇幾乎一動也不動,笑容中雖然沒有愉悅的成分,但並不乏善意;這種勉強露出的笑容很罕見,諷刺的味道多於歡快,是理想幻滅后一種堅忍態度的流露。
「你想走幾步嗎?」
「我給他倒了一杯咖啡,剛要端上樓去,就聽到羅伯特趿拉著拖鞋走下樓梯。他沖他母親點點頭,然後就要報紙看。
「你眼睛中某種東西很像他,你的臉型也跟他一樣。但他比你矮一點兒,膚色也跟你們英國人不一樣。他長得非常英俊。」她沉默了片刻,「你那個西蒙真是一個惡毒的笨蛋。」
「來陪我們坐一分鐘,喝一杯。他正在四下打量呢,今晚還早。」
「當西蒙先生挽著我的胳膊走進大廳時,你當時要是看到那些曾到過這裏的大佬們臉上的表情就好了。」
他們走出餐廳后,在街上沒有找到計程車,但賓館距這裏不遠,他們就走著去了。一個昏昏欲睡的守夜人為他們打開了賓館的大門,開電梯將他們送上了樓。莉迪婭脫下帽子。她額頭很寬,很白凈。他之前沒有看到她的頭髮。她留著短髮,淺棕色的頭髮蜷曲在脖子周圍。她踢掉了鞋,脫下外衣。當查利穿著睡衣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她不僅已經躺在了床上,而且睡著了。他也在自己的床上躺下,關上了電燈。自打他們離開餐廳后,兩人沒有說過一句話。
「就我自己。」
他不知道該怎樣稱呼她才好。雖然她是一個妓|女,但考慮到她出身名門,他覺得剛認識她不久就直呼她奧爾加會顯得很粗魯,要不是她在生活的逼迫下淪落到如此屈辱的地位,他理應表現得更加尊重。
「『坐著別動。』他說。
「那麼你叫什麼名字呢?」
「當時我結婚只有六個月。我懷孕了。也許正是這個原因救了他的命。可能與他很年輕也有關係。他才二十二歲。孩子在出生時就死了。這件事使我太痛苦了。我愛他。他是我第一個深愛的人,也將是最後一個。他被判刑后,他們就想讓我跟他離婚。在法國法律中,一方被判處流放就有足夠的理由提出離婚。他們告訴我,罪犯的妻子們一般都會選擇離婚的。當我不這樣做時他們對我很是惱怒。他的辯護律師對我很友善。他說我已經為丈夫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我這段時間非常不容易。但如果我想要給予丈夫長期的支持,我眼下就應該想想自己該怎麼辦。我還年輕,必須開始新的生活。如果我繼續與一名罪犯保持夫妻關係,我今後的生活將更加艱難。我說我愛羅伯特,羅伯特就是我的一切。無論他做了什麼事我都愛他。如果我能隨他一起去流放,而他也需要我的話,我會高高興興地隨他而去。律師對我的話頗不耐煩。他聳聳肩膀,說你們俄羅斯人真是沒有辦法。但我要是改變了主意,想離婚的話可以去找他,他會幫我辦理這件事的。伊芙吉尼婭和阿列克謝這個可憐的醉鬼,沒用的人,他們也不讓我得到安寧。他們說羅伯特是個壞蛋,是個邪惡之人,他們說我繼續愛他是可恥的行為。就好像一個人若因愛而丟臉就可以不愛一樣!把一個人稱為壞蛋非常容易。但壞蛋是什麼意思?他殺了人,他也為此受到了懲罰。他們誰也沒有我更了解他。他愛我。他們不知道他是多麼溫柔,多麼迷人,多麼快樂,多麼孩子氣。他們說,他差點兒要像殺害特迪·約旦一樣殺了我。他們不知道,這隻能讓我更愛他。」
他的意思是想讓她明白,她不是他人生中遇上的第一個妓|女,他也不可能對一個骯髒的,而且完全可能是編造出來的故事產生深刻印象。莉迪婭盯著他,臉上完全是一種突然聽到了無法相信的話的表情。
「如果你不覺得我討厭的話,我更想和你一起坐在這裏。」
歐內斯廷小姐留給你的印象是,她是一個非常講原則但又明白事理的女人。你會感到她對時下社會問題的評述值得一聽。她拍了拍西蒙的手,然後接著對查利說:
她苦笑了一聲。
「好吧,那我們就坐在這裏。」
「你要同誰一起去?」
「那為什麼你的臉紅了?」
「『哦,小美人,』他快活地說,『咖啡好了嗎?你是要整個上午都站在那裡看著你的夫君,還是打算服侍他吃早飯呢?』
他告訴司機要去的地方,計程車向塞納河對岸駛去。當他們到達時他猶豫了,她選的這個地方似乎很擁擠。但她走下了計程車,他只能跟著。儘管天氣很寒冷,但很多人還是坐在露台上。他倆在露台上找到一張空桌。
「我們進去了,可以嗎?」
奇怪的是,在這種環境下,西蒙給人的感覺就好像他回到了家裡一樣,表現得隨和而親切。如果他的這種表現是在演戲,那他也確實是一個優秀的演員。你可能會覺得他與這家妓院當班的鴇兒間有點兒情投意合,這確實怪異。
「『可能是媽媽在燒舊抹布。她今天脾氣不好,如果你這時候去惹她,她會大發雷霆的。』
「再跟我跳一曲嗎?」她問道,「我想讓你看看,我要是想跳的話,我的舞技還是可以的。」
「我現在要把你們年輕人留在這兒啦。」西蒙說道,「查利,我明天會去看你。」
「『羅伯特,你什麼時候拿到這些錢的?』她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就是去睡覺。」他補充說,「你不知道,我今天經過了長途跋涉的旅程,始終很興奮,又經過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我差不多是疲憊至極了。」
「『別犯傻了,媽媽,我只是開個玩笑,』他說,『我什麼都沒做。上床睡覺去吧。』
「只要讓我去,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就這樣吧。我可以在十分鐘內換完裝。去聽彌撒肯定會使我快樂無比的。」
「莉迪婭。」
「這位是歐內斯廷小姐。」西蒙向查利介紹說,然後又向她介紹道,「我這位朋友今晚剛到巴黎,他希望來見見世面。」
「這時我徹底清醒了。你不知道他穿著新做的灰色西裝坐在床邊的樣子多麼迷人。他很注重穿著,而且衣服穿在他身上總是那麼得體。他深褐色的捲髮長長地披在腦後,非常漂亮。
「『別去碰它!別看我的口袋。』
「我看到她心神不寧。但你知道,法國人在某些方面很有趣,他們對待事情不像我們俄羅斯人那樣漫不經心。我不知道羅伯特為這套西服花了幾百法郎,但我知道如果這套西服毀了,她會心痛得一個星期睡不著覺。
「我有辦法解決。給我一百法郎,我會處理好的。」
「伯傑夫人刷的一下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土豆滾了一地。她抓起褲子,仔細打量起來。她的身子開始顫抖。
「是的,我很喜歡。」
「我是羅伯特·伯傑的妻子。這就是雖然我是俄羅斯人,但那https://read.99csw.com些來蘇丹宮的客人們也會來找我的原因。這使他們感到非常興奮。」
「好吧,如果你想回家我找車送你。」
「她出生於一個非常優秀的家庭,受過良好的教育。我在圖爾市的時候去看望過她的父母,他們對我照顧他們的女兒表示感謝。他們是有很高社會地位的人。你不要以為隨便哪個人我們這裏都要,夫人對選人非常挑剔。蘇丹宮很有名,我們非常珍惜我們的名聲。這裏的所有女士都來自在自己的家鄉非常受人尊敬的家庭。這也是她們為何喜歡到巴黎來工作的原因。在這裏她們就不會使親戚朋友們感到尷尬。生活很難啊,一個人不得不用所有的辦法謀生。當然,我並沒有偽稱她們屬於貴族,但貴族在法國算是徹底沒落了。依我看,法國的資產階級是績優股,價值更高。他們是這個國家的脊樑。」
她哀痛地笑了笑。
他有點兒羞澀地微微一笑。
「我們走進廚房,我找到了雞蛋和洋蔥。我做了洋蔥炒雞蛋,還烤了一些麵包。有時候我們去劇院或音樂會,回來會很晚,回家后就自己動手做點兒吃的。他愛吃洋蔥炒雞蛋,我就按他喜歡的方式炒這道菜。我們非常享受自己動手做的簡單晚飯。他走進地窖拿出一瓶香檳。我知道他母親會生氣的。羅伯特一起看賽馬的一個朋友送給他六瓶香檳,這是最後一瓶,但他說現在想喝香檳。他打開了酒瓶塞。他狼吞虎咽地吃著洋蔥炒雞蛋,一口氣喝乾了一杯香檳。他極度亢奮。我們剛進廚房的時候我就注意到,雖然他兩眼炯炯,但臉色蒼白。即使我不知道發生了某件不同尋常的事,我也應該想到他喝過酒了。但現在他臉上有了紅潤氣色。我還以為他是又累又餓才這樣。我確信他在外奔波了一整天,忙得沒有吃上一口飯。雖然我們只分開了幾個小時,但他回到我身邊后高興得幾乎要發瘋了。
兩個年輕人走過走廊,推開一扇門后就進到一間寬敞的房間中。這個房間被布置成一間土耳其浴室的樣子,裝飾艷麗,但俗不可耐。四周是一圈長沙發,沙發前有小桌子和椅子。室內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坐著。大多數人就穿著他們平時穿的衣服,少數幾個人則身著晚禮服。男人們三兩個人坐在一起,但有一張桌邊則有男有女,女士們身著晚禮服,她們顯然是特意來參觀巴黎的這一景觀的。身穿土耳其服裝的侍者站在周圍,時刻留神著客人們的吩咐。舞台上有一支管弦樂隊,由一個鋼琴師、一個小提琴手和一個吹薩克斯風的男人組成。兩張對面擺放的長凳伸出到舞池中,上面坐了十到十二個年輕的女子。她們趿拉著高跟的土耳其拖鞋,穿著寬鬆下垂的褲子。褲子是用某種閃光布料做的,一直垂到腳踝。她們的頭上都扎著一方頭巾,上半身完全赤|裸著。還有一些同樣裝束的女孩則與一些男人坐在一起,這些男人請她們過來一起喝一杯。西蒙和查利坐下來,點了一瓶香檳。樂隊開始演奏。三四個男人站了起來,走到那兩張長凳前選了一個舞伴后開始跳舞。其他女孩無精打采地站起來自己結對跳起了舞。她們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一邊向坐在各個桌旁的男人們投去好奇的目光。顯然那幫成員中有衣著時髦的外國女人的觀光者激起了她們的好奇心。表面上看,除了姑娘們半裸外,這裏與任何一家夜總會都沒有什麼區別,都是跳舞的好地方。查利注意到在一張鄰近的桌子旁坐著兩個帶公文包的男人,他們在交談的過程中還從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就好像置身於一家咖啡廳一樣漫不經心地談論著業務。來觀光的那幫人中有一個男人站了起來,他走過去對兩個在一起跳舞的女孩說了句什麼,於是她們停下來,走到那個男人所在的桌旁,一個穿著一身漂亮的黑色晚禮服,脖子上掛著一串翡翠項鏈的女人站了起來,並開始與其中的一個女孩跳舞。另外一個女孩又回到長凳上坐了下來。當班的鴇兒是一個穿著外套和裙子的女人,她向西蒙和查利走來。
他和藹地笑笑說:「沒有多大關係。我們最好找個地方喝一杯。你不能就這樣回蘇丹宮。」
「那裡太美了!去年夏天度假時,我坐車將盛產葡萄酒的莊園城堡地區跑了個遍。安熱勒就是圖爾市人,也許你的朋友會願意與她一起跳舞。」她轉過身對查利說:「你跳舞的吧?」
「不去了。」
「哦,對了,我住的房間有兩張床。跟我一起到那裡去住怎麼樣?」
「『把羅伯特的咖啡給他拿上去,』她厲聲說道,『已經十一點多了,他該起床了。褲子交給我。我知道怎麼處理。』
他沖他們點了點頭就走了。
「『我的腦袋可能就靠你這句話才能保住了。』
「哪裡都可以。去瑟萊克飯店。蒙帕納斯大街。」
「他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我母親告訴我,他們結婚後這麼些年來,他從未對她說過一句粗魯的話。由於他與布爾什維克當局的講和,之前曾幫助我們的人不再幫助我們了。我母親認為我們最好到巴黎來。她在這裡有些朋友。他們給她寄來了工作推薦信。我跟著一個女裝裁縫當學徒。後來我母親去世了。因為食物不夠我們兩人吃,她為了不使我挨餓,自己就經常不吃東西。我在一個裁縫那裡找到了一份工作,她給我的工資只及這個崗位通常工資的一半,因為我是俄羅斯人。如果不是我母親的朋友阿列克謝和伊芙吉尼婭讓我睡在他們家,我可能也早就餓死了。阿列克謝在一家俄羅斯餐廳的管弦樂隊拉小提琴,伊芙吉尼婭負責女士行李寄存處。他們有三個孩子,我們六個人擠在兩個房間內。阿列克謝曾是一名職業律師,在大學時曾是我父親的學生。」
「聽著,親愛的,我這位年輕的朋友可是第一次到這裏來啊,我們應該有所表示才對。把他介紹給公主怎麼樣?你不覺得他會喜歡她嗎?」
「不算太好。」
「我們可以到蒙馬特區去。格拉夫飯店通宵營業。我太累了。」
他帶著迷人的微笑說道:「看,我有個約會。我現在必須離開了,但我會在一小時后回來的。我還可以在這裏找到你,是嗎?」
「我餓極了,你一定也餓了。」
「『咖啡還是熱的,抓緊喝了吧。』我對他說。
「我發誓不知道。剛才你說的案件我記得曾在英國的報紙上看到過。這起案件當時有些轟動,因為受害人是個英國人,但我忘了……你丈夫的名字。」
「『我會把它弄乾凈的。』我說。
「查利,為什麼不請公主跳舞啊?」西蒙說。
「這位是我的朋友,他想認識你。」
「『沒有什麼新聞。』他母親說。
其實西蒙曾告訴過他,她床上功夫不錯,花在她身上的錢值。但查利覺得這些話不應該在此時此刻告訴她。現在她臉色蒼白,眼瞼浮腫,穿著一身廉價的棕色服裝,戴著黑色的氈帽,你無論如何也無法把眼前的這個人與穿著藍色土耳其褲,赤|裸著身體,渾身上下散發著異國情調的那個尤|物聯繫在一起。她現在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嫻靜又體面,少言寡語。對查利而言,與這樣一個人上床就像是與佩茜母校的一個年輕女教師上床一樣,完全不可想象。莉迪婭又沉默了下來。她似乎陷入到一種冥想狀態中。最後她開口說話了,但彷彿是在繼續著她的思緒,而不是在對他說話。
「我就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喜歡這個地方。這裏使人感到舒適和親切。我喜歡坐在這裏看看來這裏的人。」
「好吧。」
「『這是什麼呀?』我喊道,『羅伯特把褲子搞得這麼臟。』
「看到西蒙先生我總是很高興。他是我們這裏所有人的好朋友。他來的次數不多,但總是那麼有紳士風度。他從來沒有像有些英國人那樣喝得酩酊大醉,而且還可以同他談論有趣的話題。我們一貫歡迎記者先生到這裏來。有時我覺得我們的生活圈子有點兒窄,能與一個知曉各種事情內幕的人聊聊非常有好處,能夠讓我們知道很多事情。他非常同情我們。」
「他笑了笑,但我看得出他很緊張。
「我受寵若驚。」她面無表情地看了查利一眼。她默默地打量著他,似乎沒完沒了,這使他很尷尬。但她的目光既不熱情,也沒有誘惑。她這種十足的冷漠幾乎是要惹惱別人。「他很帥氣。」查利靦腆地笑了笑,然後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有那麼一點兒笑意。「他看起來脾氣很好。」
「他除了告訴我……告訴我你會讓我很快活外就什麼也沒說。」
「她說:『哦,我可憐的兒媳啊,她會多麼不幸,多麼絕望啊。』他低下頭,嘆了口氣。
「我現在知道了她燒的不是舊抹布,她並沒有將褲子扔掉,她是將褲子燒掉的。我開始感到極度的恐怖,但我什麼也沒說。他握住我的手九*九*藏*書。
「『這次是個例外,』他說,『我無法抗拒。親愛的,我們可以到里維埃拉去了。你拿著這些錢,要不它們就會一點兒一點兒從我的手指縫中溜掉。』
「這時她才知道他做了什麼。她突然大哭起來。
「公主在英國受過教育。」西蒙說。
「『你昨晚把褲子弄得臟透了,』我說,『你今天只能穿藍色西裝了。』
「我補充一句,那裡沒有一個女人看上去比您更顯尊貴。眾人面前和您在一起我很掙面子。」
「不過您完全是實話實說啊。您的舞技那麼高,應該有一個舞技不錯的舞伴。」
「『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靜一會兒,』他說,『我今天晚上沒有情緒,不想做|愛。我還有其他事情要考慮。』
幾分鐘后她回來了,在他身旁坐下。她將帽子儘可能地拉低,以遮住腫脹的眼瞼,在臉上還撲了一些粉,但沒有塗胭脂,顯得臉色很白。她很平靜,隻字未提剛才那場情緒失控的哭泣,你可能會想到她認為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無需解釋。
「我明白她是找個借口讓我離開。我想如果他們要吵架我還是躲開為妙。兒媳的位置很微妙。他母親崇拜羅伯特,但他生活奢侈,這使她愁得要命。她不時會大吵大鬧一場。有時他們倆會在花園那頭她住的亭子內關上門爭吵,我能聽到他們逐漸升高的聲音。他會繃著臉帶著怒氣而走;當我看到她時,我知道她一直在哭。我上樓去了。當我再次走下樓梯的時候,他們立即不說話了。伯傑夫人讓我出去買些雞蛋好做午飯。通常羅伯特大約在中午出門,直到晚上才回家,而且常常很晚才回來。但那天他沒有出門,他在家看看書,彈彈鋼琴。我問他和母親都談了些什麼,他沒有告訴我,只是說別多管閑事。我覺得他們兩人一整天也沒說十幾句話。我想會永遠都這樣嗎?我們晚上上床后,我偎依著羅伯特,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當然,我當然知道他很煩,我想安慰他,但他把我推開了。
「他是我交往時間最長的朋友。」
「他殺死約旦回家后已經很晚了,當時我已經上床睡覺了。但他母親還在等著他。我們與她住在一起。他非常興奮,但她媽媽看到他后就知道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你不知道,幾個星期來她一直心神不寧,猜想會有這一刻。她這段時間焦慮得要發狂。
「你現在還與他們住在一起?」
「你的朋友西蒙對你說過關於我的事嗎?」
「我不會這樣做的。」
「『如果有人要問你什麼,你就說從來沒有看到過我拿這筆錢。你要說從來都不知道我有過很多錢。』
「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誰?我想你的朋友西蒙是為此而特意挑的我。」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又點燃了一根煙。他們吃完晚飯後她就一直在吸煙。
「你為什麼一定要走啊?」
「坐在這裏你會感到很乏味的。為什麼不回蘇丹宮去,讓我自己待在這裏?」
「你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嗎?」
「起來吧。我們得走了。」
「你真的不知道嗎?」
「我去洗手間洗洗眼睛。」
「沒有什麼意思。」
「我醒來后笑了。
他給了她錢。她告訴他在門口等著,然後匆匆離去。他付了酒錢,然後掐著表等了十分鐘后就走了出來。
「我說:『我穿上睡衣,咱們去看看。』
「您看,我沒有讓您久等吧?我已經向歐內斯廷小姐請完假了。她認為俄羅斯人都是些瘋子。」
「『如果有人問起這件事,』他說,『你一定要說我洗車時把褲子弄得太髒了,只能扔掉。我母親在前天把褲子給了一個流浪漢。你會發誓這樣說嗎?』
她愁眉苦臉,也真的是精疲力竭了。查利躊躇了一會兒,不知如何是好。他想起西蒙曾告訴他,他可以將任何人帶到他住的旅館來。
「我剛才在教堂里哭泣的原因並非如你所想。為那個原因我已經哭夠了。剛才我哭泣是由於別的原因,我也說不清是什麼原因,恐怕只有上帝才知道。我感到非常孤獨。那裡所有的人都有自己的祖國,自己的家。明天他們全家人,父親、母親和孩子們,都將在一起過聖誕節;其中一些人如你一樣,到那裡去只是為了聽音樂;有些人並不信仰上帝,但那裡所有的人都被一個共同的感覺連在了一起。這個儀式他們從生下來就熟悉,其意義流淌在他們的血液中;神父們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他們都非常熟悉;即使他們的頭腦不信仰上帝,但他們的心相信;敬畏與神秘感沁入了他們的骨髓。鄉村、城鎮的街道和他們玩耍的花園構成了他們童年回憶的一部分。這些把他們聯結在一起,使他們成為一個整體,某些深層次的本能告訴他們,他們彼此相屬。但我在那裡是一個陌生人。我沒有祖國,沒有家,沒有屬於自己的語言。我沒有歸屬,我是個棄兒。」
「我知道報紙上肯定登了些什麼,肯定有我必須知道的事情。羅伯特吃完了早餐,然後上樓去穿衣服。當他再下來準備出門時,我吃了一驚。因為他現在身穿兩天前穿的那件淺灰色西裝和與它相配的褲子。當然,我馬上想起他定做這套西服時做了兩條褲子。關於這件事還曾有過爭論。伯傑夫人曾抱怨他要的西服太貴,但他堅持說除非他穿著體面,否則無法指望能找到一份工作。最後她一如既往地讓步了,但堅持應該定做兩條褲子。她說褲子總是先磨壞,如果一起做兩條褲子,價格會更划算一些。羅伯特走出屋門,說他不回家吃午飯了。我婆婆之後不久也出去買菜了。當屋裡就只剩下我自己的時候,我馬上拿起報紙讀起來。我看到報紙上說一個英國書商,叫特迪·約旦,被人發現死在他的公寓里。他被刺中背部。我經常聽羅伯特提起這個人。我知道是羅伯特殺死了他。我突然感到胸口一陣劇痛,我想我快要死了。我被嚇壞了。我不知道就這樣獃獃地坐了多久。我動彈不得。最後,我聽見鑰匙開鎖的動靜,我知道是伯傑夫人回來了。我把報紙放回原處,接著干我的活兒。」
「那好吧。」
她打量了查利一眼。查利感到這個女人不到四十歲的樣子,容貌姣好但有些冷酷;鼻樑挺直,下巴結實,嘴唇輕輕地塗了一點兒口紅。她穿著一身整齊但有點兒男性化的深色西服。裏面是一件有衣領的襯衣,扎著領帶,還用別針別著一枚英國一個著名步兵團的紋章。
但一時找不到計程車,他們只能走一小會兒了。當他們走到一盞路燈下時,她停下腳步,從包里拿出一面鏡子照照自己。她的眼睛腫了。她拿出一個粉撲在臉上拍了拍。
「真的?」查利驚訝地問道。
她有些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他笑著搖搖頭。
「他與你非常不同。我本以為他會是你最討厭的人。」
「『現在我無法入睡。我太激動了。我餓了。廚房裡有沒有雞蛋?』
「『羅伯特!你瘋了?』她喊起來。他搖了搖頭。
「突然,他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美妙,很有感染力。聽到他的笑聲你肯定會感到快活。
在此之前,他們說的都是法語。查利的法語說得不是很準確,但足夠流利,而且發音不錯。她的法語說得很好,但有一種唱歌似的俄語音調,顯出一種異國風味。她的英語還不錯。
「當然。」
「他想說點兒什麼,但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來。我心裏非常不快。我想我開始哭了起來。
「『至於褲子嘛,媽媽說污漬洗不掉了。她把那條褲子扔掉了。』
「他第一次來這裏就趕上了這樣一個安靜的夜晚,真是對不起啊。你也知道,平安夜很多人都不得不待在家裡。但一會兒這裡會熱鬧一些,一大群英國人正在趕往巴黎來過聖誕節。我看報紙上說他們正坐著『金矢』號往這裏趕呢,距巴黎大概還有三站地。英國真是一個偉大的國家,英國人有錢啊。」
歐內斯廷小姐還在說著的時候,查利看見侍者走到坐在一條長凳上的一個女孩跟前同她說了幾句。他的眼睛一直在四下打量,所以之前曾注意到她。她靜靜地坐在那裡,有點兒奇怪。你會以為她根本就沒有意識到周圍還有其他人。她站了起來,朝他們這個方向掃了一眼,然後慢慢走過來。她的步態中顯出一種獨特的冷淡。她走到跟前後朝西蒙微微一笑,然後同他握了握手。
「他很英俊。」她說,「這裏的女士們會很高興看到他的。」
「『哦,羅伯特,你怎麼能這樣?』我喊道。
「『我昨天投的注很幸運。』他回答道。
「讓她過來喝一杯。」
「『我?哪兒也沒去,』他說,『與小夥子們一起瞎逛了逛。』他咯咯地笑了,輕輕地拍了拍她媽媽的臉頰,『殺一個人很容易啊,媽媽。太簡單了,真可笑。』
「『你怎麼能想象得出我會背叛你?』我哭道。
「好主意。至少他會體驗到以前所沒有過的經歷。她長得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