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奧古斯都的追憶
海爾家族簡史
在毛瑞斯兩位小姐的堅持下,萊徹斯特太太不得不將奧古斯都送進了小學。那年暑假,同往年一樣,瑪麗亞帶著奧古斯都回到了斯托克的娘家。之後,瑪麗亞又帶著奧古斯都對英格蘭的湖區進行了遊覽。陪他們一同遊覽的是朱里斯叔叔。同時瑪麗亞還邀請了一直在雷丁辛勤工作的埃瑟·毛瑞斯,認為這也是她一次難得放鬆的機會。事實上,這個滿懷善意的舉動卻隱藏著不可預知的危險。朱里斯·海爾在旅途中向埃瑟·毛瑞斯求婚,她也欣然應允。而瑪麗亞·海爾在接到兩人訂婚的消息后淚流滿面,充滿了苦澀。朱里斯在瑪麗亞的丈夫去世后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他們的相聚很是規律,朱里斯每天晚上六點來「萊姆」吃晚餐,到了八點起身告別、離開;瑪麗亞也經常在下午的時候乘著自己的馬車到教長府做客。每當朱里斯遇到問題的時候都會向瑪麗亞請教;若真有一日不能得見,生活也變得索然無味起來。在英格蘭的法律以及祈禱書中,她對朱里斯生出更深的感情是嚴令禁止的,但是即便如此,看著另一個女人——而且是受過她恩惠的女人——成為霍斯特姆賽克斯的女主人還是讓她一時難以接受。在情感上,瑪麗亞對這件事情極為厭惡,同時,她還有更為嚴肅的理由來反對這場婚姻。雖然老毛瑞斯擁有學者和牧師的身份,但是他卻不是出身名門;毛瑞斯家的兩位小姐雖然也是行事磊落,品德高尚,但是瑪麗亞卻很難接受她們的言談舉止。她們並不是生下來就是貴婦。或許馬丁·斯圖也算不上是出身名門,但是他品格的卓越與高貴卻得到了親愛的奧古斯都的首度認可。雖然她很愛他,但是她卻更加尊重父親的決定,即她深愛著的馬丁·斯圖並不適合做她的丈夫。
「沒問題,我親愛的瑪麗亞,等孩子一斷奶我們就把他送到你那裡。你真是太好了。倘若還有其他人要領養孩子,我們這裏還有。」
雖然霍斯特姆賽克斯莊園早已經被變賣出去,但是海爾家族的聖祿依舊豐厚。羅伯特·海爾教士是聖職的繼承人,他也是弗朗西斯·海爾·奈勒的小兒子。當時大家都認為繼承職位的將會是奧古斯都·海爾教士(奧古斯都·海爾的三兄弟之一)。關於馬庫斯,他是三兄弟中最年輕的一位,我對其了解並不多,只知道他與埃爾德利的斯坦利勛爵的女兒成婚,並且在托基擁有一處房產,當他在霍斯特姆賽克斯下榻的時候,經常抱怨茶水沒燒開,他最後在1845年去世。朱里斯的學識非常淵博,是三一學院的會員。他曾寫過一部叫作《試問真理》的著作,是與他的兄弟奧古斯都合著的,很受當時善男信女的好評。在羅伯特·海爾教士去世之後,奧古斯都·海爾教士作為他的侄兒對自己任職的奧爾頓·巴恩斯教區依舊不舍,所以便勸說自己的弟弟朱里斯代為接受霍斯特姆賽克斯的聖職。對於離開劍橋大學,朱里斯也很是不情願,但是一份如此珍貴的家產是不能平白無故喪失的,因此強烈的責任感迫使他做出犧牲,出任了劉易斯教區長一職。
「就是這樣!」
「我感覺這對於伊格頓先生來說並不是多光彩的事情。」
萊徹斯特太太是瑪麗亞的繼母,她對奧古斯都也是嚴肅的,但同時很慈祥。奧古斯都在家裡只要稍有吵鬧,就會立即遭受懲罰。但是到了斯托克就不同了,萊徹斯特太太會這樣講:「瑪麗亞,孩子只是在玩,不要管他太多。」對於一名神職人員妻子的職責,她再清楚不過了。她在村裡的小學里任教。她教訓學生的方式是從桌子上拿起一本書抽搗蛋學生的耳朵,而且邊抽邊說:「我可不會去擰你的耳朵來弄疼我的手指!」緊接著又道,「單抽你這隻耳朵是會讓另一隻耳朵嫉妒的。」說罷,搗蛋學生的另一隻耳朵也未能倖免。在教區長的府邸,她每個星期天都會開設午餐,並邀請助理牧師們都來參加。在飯桌上,任何人都沒有發言權,一旦有人開口說話也是自討沒趣。吃完冷牛肉后,萊徹斯特太太會把他們叫到面前訓話,對他們過去一周都做了什麼一一了解。如果他們所做的與自己吩咐過的不符,就會受到極為嚴厲的訓斥和責罰。伊格頓先生是唯一一個被允許能夠在前門進屋的人,因為他是世家出身的,而其他人則只能自後門九-九-藏-書而入。年少的我在聽及奧古斯都講到這件事情的時候不由大吃一驚。
對待女傭,萊徹斯特太太的管教也十分嚴厲。倘若觸怒了她,她會毫不遲疑地去擰她們的耳朵,下手毫不留情。女傭們也不會因此而心生怨憤,因為當時的習俗便是如此。每三周家裡會換洗一次衣物,因為家裡的規矩便是如此,而且自夜裡一點起就要開始工作。貼身侍女負責換洗精緻的平紋細布衣服,她們在三點鐘之前必須趕到洗衣房。對於遲到的人,會由管家上報給萊徹斯特太太,即將面臨的是萊徹斯特太太的一陣痛罵和訓斥。當然,萊徹斯特太太也不是一直這樣嚴厲的,她也有輕鬆的一面。瑪麗亞·海爾一直認為讀小說是宗罪,所以她每天晚上給雙親讀的都是《英格蘭女王》——斯特瑞蘭德小姐的一部著作。而在當時,以月刊形式發表的《匹克威克外傳》深深地吸引了萊徹斯特夫人。她常常躲在更衣室里獨自閱讀,為了防止有人闖入,她緊閉房門,並且讓侍女為其把風。對於那些讀完了的書頁,她都會細心地撕碎了扔進垃圾桶。
奧古斯都偶爾會出現調皮的情況,這是瑪麗亞無論如何費盡心機地去約束都避免不了的。當然,每當這個時候他都會被嚴令到樓上「準備」,這意思我想就是脫|光了屁股等著挨打吧。懲罰大多是由他的叔叔朱里斯執行,是他媽媽特意請他來的。馬鞭是用來打屁股的專用懲罰工具。小奧古斯都想要的東西都會被瑪麗亞拒絕,這是瑪麗亞為了防止孩子被慣壞所特有的教育方式。有一次,瑪麗亞帶著小奧古斯都去助理牧師的妻子家做客,奧古斯都接到了主人家送的一根棒棒糖吃了下去。他一回家就被瑪麗亞發現了,因為他嘴裏還散發著棒棒糖的薄荷味兒。為此,瑪麗亞用調羹用的勺子給他餵了一大勺大黃加上蘇打,用以警醒他以後對於肉體的慾望要有所抑制。
不同以往,瑪麗亞這次的表達有些模糊。她字裡行間的意思我想應該是這樣的——才五歲大的奧古斯都每天都會被迫去做一些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久而久之,即便這些曾不願意去做的事情也會變得心甘情願起來。
「雖然我知道說再多的話已毫無用處,因為奧古斯都·海爾太了解我了,肯定早已洞悉我的感受,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要寫下幾句。你是我困境之中的朋友,正與我共同承受這段悲傷、痛楚……你一定會來我這裏的,我知道。我們能夠面對面地一起承受這段哀傷將是對我最大的安慰。」
她在1839年3月13日的日記中這樣寫道:「小奧古斯都已經五歲了。我看到了他性格中的一些明顯的表現:太過個性和自我,且有很強的佔有慾,好沉溺於享樂。我虔誠地祈禱得到上帝的幫助,讓我懂得如何將他的罪惡傾向更正過來,使他跳出以自我為中心的牢籠,惠及他人。」
「這一點你自然無法看到。」奧古斯都回答得非常尖刻,「作為一個紳士,他理所應當知道自己的地位。思前想後並不是他應該做的,他所該做的就是理所當然地去接受。」
其實,弗朗西斯·海爾才是奧古斯都所在家族的創始人。雖然奧古斯都時常會提及自己是愛德華一世的一個王子的後代,而且每當提及的時候都會帶著不屑的微笑。弗朗西斯是一個教區牧師,他非常聰明,而且是羅伯特·沃波爾爵士在劍橋國王學院的導師。馬爾伯羅公爵夫人薩拉是沃波爾晉陞中影響力最大的一個,這一點我們都知道。也許正是因為她的影響,弗朗西斯·海爾才得以獲取低地國家軍隊的總隨軍牧師的職位。他經歷了布蘭海姆戰役以及拉姆利斯戰役,與那位大將軍一同縱橫沙場。他的才華得以顯露也正是因為擁有這樣有權勢的朋友。他曾先後擔任過伍斯特大學校長以及聖保羅大教堂的主教,聖保羅大教堂主教一職薪酬非常豐厚,他也在此職位上保持多年,哪怕後來被奉為聖亞薩首任主教和奇切斯特主教。他的兩次婚姻都獲利不小。第一任妻子叫貝薩·奈勒,為他生下了一個兒子——小弗朗西斯。「霍斯特姆賽克斯」就是他妻子的產業,那是一處龐大而浪漫的城堡,還有一處極為體面的莊園,這些後來都為小弗朗西斯繼承。後來,他在父親的姓氏後面加上了奈勒的姓氏。弗朗西斯的第read.99csw.com二任妻子同樣是一位女繼承人,且產業豐厚,也為他誕有一子——羅伯特。在他受洗禮的時候,羅伯特的教父羅伯特·沃波爾給了他一份乾薪,每年大概四百英鎊,是戈里弗森德港清掃員的工作,這份乾薪直到老了他都在領取。對於老導師的兒子,羅伯特爵士可以說對其極為關照,並且為了更進一步方便照顧他還建議他投身教職。他的主教父親做事非常謹慎,早已安排好了一位女繼承人與之聯姻。那時候羅伯特還很年輕,這位女繼承人與主教自己的妻子的財產也不遑多讓。羅伯特的大哥並無子嗣,所以在他大哥死後,霍斯特姆賽克斯便由這位溫徹斯特的教士繼承。對於他的兒子,主教一定非常滿意。
瑪麗亞也是在這個時候認識了埃瑟和普里西拉,她們是傳教士弗蘭德里克·毛瑞斯的兩個姐妹。在雷丁,她們二人開辦了一所小學,但是每年都會抽出一段時間來「萊姆」小住。她們的信仰非常虔誠,甚至到了令人恐懼的地步。在瑪麗亞看來,她們的話是最值得信任的。這也就導致了另一種情形——為了使奧古斯都成為一名極為合格的牧師,瑪麗亞採取了更加嚴苛的舉措對奧古斯都進行性格塑造。奧古斯都的晚飯始終是烤羊肉、大米布丁,從小到大皆是如此。有一次,瑪麗亞對他說:晚上會有一道非常美味的布丁。她一遍遍重複著這樣說,直說到奧古斯都流口水為止。晚上,布丁如期而至,在奧古斯都將要享受的時候卻又被搶走。他得到瑪麗亞的命令,起身將布丁送給了一個村裡的窮苦人。在日記中,瑪麗亞這樣寫道:「只要讓他明白其中的道理,我想奧古斯都會非常樂於去做正確的事情的,這一點我很確信。但是他的個性使得他必須要多出一些品質,即無條件服從的品質。在上帝面前,人的意志必須要鍛煉得極為馴服。」她還這樣寫道,「現在,他的自我控制力與克制能力都將會不斷地加強,這都要歸功於他先前能做違反自己意願的事情,能忍受不願意忍受的事情。這種訓練方式當真是最好的。」
對於這樣違背正義的舉動我表現出了由衷的憤怒。「不要犯傻了。」奧古斯都說道,「因為伊格頓先生是布萊芝華勛爵的侄子,而其他人則什麼都不是,所以貿然去搖正門的門鈴是極為不得體的。這是再自然、普通不過的了。」
孩子順理成章地被送到了英國,而且隨身帶了一個綠色的小氈袋,有一條紅色的珊瑚項鏈和兩件白色的小睡衣裝在裏面。
最後,他們彼此相見,並且繼續保持通信。在瑪麗亞的日記中,我們看到了她對奧古斯都感情的變化——由最開始的「尊敬」以及「友情」抽出新的枝條和嫩芽,這種情感來得很自然卻又後知後覺。也正是這種特殊情感的萌生,使得她在奧古斯都向她求婚時很順利地接受了,不過這是馬丁·斯圖死後兩年的事情了。「生活中又重新注滿了光明,不似以往那樣死寂和蒼白。」在日記里她這樣寫道,彷彿時刻都沉浸在奧古斯都那如潮水般的愛意中。即便如此,他們這樁婚事也是在一年之後才得到了她父親的同意。當時,瑪麗亞已經31歲了,不難想象,她父親能夠認可這樁婚事是出於對女兒的幸福著想。因為這個年紀在當時看來已經不小了,就像華茲華斯先生說的那樣,是「美麗芬芳綻盡,正瀕臨凋謝」的時候了,雖然這聽起來有些尖酸、刻薄。此外,他也覺得這樁婚姻算是門當戶對——奧古斯都作為愛德華一世幼子的後裔,以及諾曼底公爵夫人圭納拉和霍斯特姆賽克斯·海爾家族的後裔,還是能配得上托夫特的萊徹斯特家族的。霍斯特姆賽克斯區的聖俸非常優厚,在羅伯特去世后定然會收歸在他的侄子——奧古斯都的名下,而瑪麗亞也就理所應當能夠過上貴婦人的生活,這與她出身貴族的身份也是極為相符的。在通往天堂的路上,兩個家族的相遇與相互信任可以說是非常短暫的,只是一個稍事停留的驛站,但即便是一個臨時的住所,從道理上講我們也應該把它安頓得舒服一些。
但是在人情練達這一點上,主教的子孫只繼承了主教很少的一部分。也正是這樣,家族的財富開始慢慢減少。最先使其財富走向敗落的是他的第二任妻子。她拆毀了舊城堡,在不遠處九-九-藏-書建立了一個新豪宅,同時還把門板、地板以及壁爐架也移了過去。弗朗西斯·海爾·奈勒是教士的大兒子,也是主人公奧古斯都的爺爺。他生有一張漂亮臉蛋,卻不務正業;聰明而莽撞,經常會欠下一些債務,因此,霍斯特姆賽克斯莊園的產業便成了他用來還債的一處產業。他很受丹佛郡伯爵夫人青睞,並且經其介紹認識了她的表妹——聖亞薩主教喬納森·雪埔里的女兒喬吉安娜。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這對男女竟然私奔了,因此他們雙雙被各自的家庭逐出了家門。從此以後他們二人彷彿從人間消失了一樣,無論是溫徹斯特教士還是聖亞薩主教都沒見過他們的蹤跡。他們其實是跑到了國外,依靠伯爵夫人每年供給的兩百英鎊維持生計。他們生有四個兒子,分別為弗朗西斯、奧古斯都、朱里斯以及馬庫斯。當弗朗西斯·海爾·奈勒終於繼承了他父親的財產後,他便將剩下的祖傳莊園以600萬英鎊的價格賣了出去。老弗朗西斯是1815年去世的,當時他的大兒子弗朗西斯·海爾已經完全失去了霍斯特姆賽克斯領地,所以奈勒的姓氏也不得不放棄。由於他繼承了家族的產業,有足夠的金錢來維持他尋歡作樂的生活,他也樂於如此,這種情形一直延續到他出現財務危機為止,那時候他不得不遠離故土到歐洲大陸過活,和那個時代的許多敗家子如出一轍。不過他依舊有錢可以揮霍,夠他一星期舉辦兩次排場很大的晚宴了。他的社交圈子也很有檔次,布萊頓夫人和德奧塞伯爵、德薩特勛爵、布里斯特勛爵以及杜德里勛爵都是與他經常來往的好友。1828年,他與銀行家約翰·保羅的女兒安妮結為夫妻,並生有三兒一女。其中最小的兒子就是1834年出生的奧古斯都,也就是我們故事中的主人公。
婚禮如期舉行。那個極度虔誠且個性蠻橫、獨斷專行的女人——埃瑟成了朱里斯·海爾太太,即小奧古斯都的嬸嬸。「她認為,快樂是宗罪。她所認為的道路必然是充滿荊棘和隨時準備自我犧牲的,一旦出現這樣的情感使她偏離了既定的軌跡,她必定會毫不留情地將這份情感抹殺,影響到她認定道路方向的情感,她就會毫不留情地從心中斬去。」她的絕對權威一旦得到那些可憐人的接受,她便會體現出她胸懷寬廣、溫柔和慈愛的一面;「她那嚴厲、苛刻的道德準則使得她對自己的丈夫無所不從、分外上心,這與她要求別人毫無保留地服從自己如出一轍。」於是她便開始了馴服小奧古斯都的計劃,目的是使小奧古斯都的靈魂更加完善。她和朱里斯的婚姻對兩個家庭的生活習慣產生了一定的影響,為此,她決定糾正一切被影響的東西。過去,都是朱里斯每天晚上到「萊姆」吃晚餐,為此,她堅持讓瑪麗亞與奧古斯都每天都來教長府共進晚餐。冬天的時候,經常會出現晚飯過後無法回家的情況,他們就不得不在教長府過夜了。從小體質虛弱的奧古斯都一到冬天手腳就會生滿很重的凍瘡,咧著長長的大口子。然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埃瑟嬸嬸仍舊把他安排在一個非常潮濕的房間里。房間里設施極少,僅有一條松木的板凳,一條毛毯以及一個草席子。由於埃瑟嬸嬸禁止僕人給小奧古斯都送熱水,所以每天早晨他都必須用銅燭台敲碎水罐里的浮冰;遇上連銅燭台也沒有的時候,他就不得不用自己凍傷的小手來完成這一切了。為了使他的靈魂得到完善,埃瑟嬸嬸還強迫他吃那些聞了叫他噁心的德國泡菜。唯一稍微好過的日子大概就是星期天了。因為要履行神職,瑪麗亞便不能像往常一樣去教長府。在埃瑟嬸嬸看來,奧古斯都害怕瑪麗亞是因為受溺愛的緣故,便給瑪麗亞提出建議,讓她在禮拜式的間隔時間里將奧古斯都鎖在法衣室裡邊,給他的晚餐只是一個三明治。後來,奧古斯都養了一隻小貓,已經到了和它難以分離的地步。然而,埃瑟嬸嬸發現后便強迫他將小貓交出來。奧古斯都哭得很傷心,但是他想起了瑪麗亞說的話——要學會放棄自我,給予別人自己的快樂。他抱著貓咪來到教長府,滿含淚水地將它交給了埃瑟嬸嬸,然而埃瑟嬸嬸卻立即叫人將它弔死了。
瑪麗亞的娘家在斯托克,她每年都會帶奧古斯都回去一次。他們坐著自家的馬
九-九-藏-書車前去,沿途住宿在客棧里。他們的這種習慣哪怕是在鐵路開通之後也沒有改變,不同的只是將自家的車子放在火車的車板上罷了。後來,直到他們肯坐普通車廂時,還不忘提前在靠近倫敦的車站安排一輛馬車去接他們。因為在瑪麗亞看來,讓人們知道她是坐火車進倫敦是一件極為不體面的事情。奧斯瓦爾德·萊徹斯特教士為瑪麗亞的父親,出身於一個古老的家族,據說是諾曼底公爵夫人圭納拉(征服者威廉的祖母)的直系後裔。所以,他與彭伯里的達西先生與曼斯菲爾德莊園的伯特倫家族是同一階層的人。奧斯瓦爾德·萊徹斯特教士是個忠實的基督教徒,他對英國紳士應該有的禮數樣樣熟知。對於凱瑟琳·德·包爾夫人的觀點他也一定會贊同:達西先生是不應該娶伊麗莎白·班納特為妻的。雷金納德·赫伯是讚美詩的作者,也是加爾各答主教,同時還是霍德奈教區的區長,他住的地方離瑪麗亞·萊徹斯特家僅有兩英里的距離。瑪麗亞與教區區長夫妻之間的交往十分密切。雷金納德有一個助理牧師,名叫馬丁·斯圖。有關他先祖的事情我們一無所知,所以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是生於富貴之家。瑪麗亞與馬丁彼此相互愛慕,但是瑪麗亞的父親卻考慮到馬丁太過卑微而拒絕他們在一起,他決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小小的牧師。由於瑪麗亞順從的性子,她沒有逾越父親而自作主張。馬丁·斯圖為了贏得奧斯瓦爾德·萊徹斯特大人的好感,在雷金納德被任命為加爾各答主教后,欣然接受他的邀請去印度的禮拜堂擔任牧師,以圖讓他對自己和瑪麗亞的婚事有所緩解。但一切都是無用功。在與瑪麗亞告別幾個月後,馬丁便死於熱病。奧古斯都·海爾是馬丁·斯圖的朋友,同時也是赫伯夫人的表親。對於這對戀人來說,他一直是他們的密友和知己。他們有苦難言時就會向奧古斯都傾訴,而奧古斯都也樂於傾聽他們的訴苦。在瑪麗亞·萊徹斯特得到馬丁的死訊之後,她向奧古斯都·海爾寄了一封信,內容大致是這樣的:
對於奧古斯都生命中接下來的幾年生活我想就此跳過。就從奧古斯都離開小學的時候開始,他緊接著就去了哈羅公學。但不幸的是由於健康問題他不得不借宿在導師的家裡,也僅僅在哈羅公學學習了一年,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他夠上劍橋的年齡。他取得學位是在1857年,自此,遊山玩水、在上流社會混跡以及畫水彩畫便成了他生活中的主要內容。他第一幅景物素描是在他七歲的時候畫下的。在繪畫領域,瑪麗亞·海爾的水平也是非常好的。在她看來繪畫是一件並沒有什麼危害的事情,因此,在這方面的興趣上她一直注重對奧古斯都的培養,並且做了許多對他大有裨益的指點。對於奧古斯都的作品,她會觀察得非常認真和仔細,然後會問他:「出現在這裏的這根線條代表著什麼?」「嗯,我只是看著這根線條還不錯,就加上了。」「倘若你不能清楚這根線條所代表的確切意義,就不要輕易地將它添加在你的畫上邊。」這無疑是一個非常正確的見解。對於顏料,瑪麗亞·海爾非常排斥,所以,奧古斯都畫畫的時候都是用鉛筆或者烏賊墨來完成。瑪麗亞允許他畫水彩畫是在他成年以後的事情了。他畫過很多幅素描作品,其中一些得意之作掛滿了霍斯特姆賽克斯的整個牆壁,而且都被裝在精美的畫框之中。當然,他畫的不僅僅就這一點兒,除此之外,他還有許多整本的畫集。由於時間隔得太過久遠,他的一些作品的價值已經無從判斷。奧古斯都的一些作品曾被瑪麗亞·海爾拿給羅斯金看,經過一番認真、仔細的審視之後,羅斯金指出,在這堆糟糕的畫作中僅有那麼一幅還算差強人意。在風景鑒賞的能力上,奧古斯都也是當仁不讓的,所以回想起我曾對他這方面的能力有過質疑,還真的對這位鑒賞家有些太過苛刻了。奧古斯都的畫作在風格上繼承了十九世紀中葉的作品遺風。他的一些作品如果有幸能夠讓今天的人們看到的話,裏面其他時代的一些魅力或許會被發掘出來。
用這種非人的方式對待一個孩子的女人,竟然還是一個對上帝無比敬畏和虔誠的人,這讓我們很難想象。這種類似變態的行為我想除了是要完善奧古斯都的靈魂之
九_九_藏_書外還夾雜著一些其他慾望,而這種慾望或許連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她是想給深愛著他的養母瑪麗亞一個教訓。雖然瑪麗亞·海爾對埃瑟·毛瑞斯一向是極好的,但是生來就是貴婦人的瑪麗亞在舉手投足之間無不帶著恩主的氣質,彷彿在暗示、提醒著她卑微的朋友——無論是在托夫特的瑪麗亞,還是在霍斯特姆賽克斯的海爾遺孀,都與這位人品雖然高尚但出身卑微的姑娘存在著天壤之別。這樣的處境讓她想到了與其處境相同的夏洛蒂·勃朗特當家庭教師的時候,在潛意識裡,埃瑟·毛瑞斯或許將那種單純的善意當成了一種侮辱,開始沒有任何依據地認為在瑪麗亞心中她始終低她一等。在成為朱里斯·海爾太太以後,或許她也會萌生一些讓瑪麗亞吃些苦頭的想法。事實上,瑪麗亞也的確嘗盡了苦頭。但是,這種眼睜睜地看著奧古斯都在其眼前遭受折磨的痛苦她很快便坦然接受了,她只需要耐心地忍受和等待即可,這不過是孩子應該接受的一場磨鍊罷了。奧古斯都·海爾教士與斯托克·旁·托恩教區的瑪麗亞結為夫妻,他的妻子瑪麗亞是奧斯瓦爾德·萊徹斯特的女兒。1834年,他由於身體原因前往羅馬,結果在該地去世。同年,我們所講的奧古斯都出生,他的名字取自於奧古斯都·海爾教士和他的教母奧古斯都·海爾太太。而弗朗西斯·海爾和安·海爾作為孩子的父母對於這個小兒子的出生倍感壓力,甚至是煩惱,因為他們既要按照符合自己身份的生活方式生活,又要考慮如何養家糊口。所幸,當時的瑪麗亞·海爾並無子嗣。在回到英格蘭給亡夫料理完後事之後,她突然想到或許自己提出將教子過繼過來會得到弗朗西斯夫婦的同意。於是她便給她嫂子寫了封信,並且很快得到了答覆。
「如果我沒理解錯,您的意思是:當兩個人同時到達教長府的時候,其中一個可以自正門而入,而另一個人只能去敲後門?」
霍斯特姆賽克斯的海爾家族是一個很古老的鄉村世家,奧古斯都很清楚,現在的自己就是這個世家的代表,而且還和許多貴族家庭或多或少存在著血緣關係,雖然這種關係已經很遠。儘管他的家族已經失去了往日的光輝,但是這一家族的背景卻依舊在他們心中佔據著很重要位置。他的身邊環繞著許多過去殘留下來的色彩,展現著他過去的榮光和尊貴,就像是一個被流放的國王一樣。由於身份的改變,他不得不去接觸那些三教九流之輩,而且還要報以溫和的態度,但是在禮數上卻是按部就班,目的就是防止那些頑劣之徒誤解這種客氣態度,導致壞了規矩。
瑪麗亞·海爾在丈夫過世后,來到了霍斯特姆賽克斯——她小叔朱里斯的家中住了幾個月。最後,她找到了一處讓她一住就是二十五年的住所,那是一處叫作「萊姆」的房子。將教子小奧古斯都培養成為一名聖職人員是瑪麗亞一向的願望,這樣可以接替他叔叔朱里斯的職務,成為霍斯特姆賽克斯的教區長。對小奧古斯都美德的培養,她很早就開始著手了。她在奧古斯都十八個月大的時候在日記中曾這樣寫道:「無論是食物還是玩具,小奧古斯都都願意與人分享,真是越來越順從了。」她對於奧古斯都的神學教育一直極為看重。小奧古斯都在開始學習識字和學習德語的時候還不足三歲。在講解三位一體的奧秘的時候,瑪麗亞可謂費盡心思。在他四歲的時候,為了讓他懂得生活中有一些比玩具更為嚴肅的事情,瑪麗亞將他所有的玩具都沒收,放在了閣樓里。同齡的玩伴在他的生活中成了一片空白。有一個窮苦的女人,她的住處與「萊姆」大門相隔不遠。為此,她經常會得到瑪麗亞的探望、接濟和勸導,使她開始接受自己的命運,並且相信是神的恩賜。這個窮苦的女人有一個小兒子,與他一起玩耍便成了奧古斯都最為渴望的事情。終於有一次,在一片秣草地上,奧古斯都得償所願,與鄰居的小兒子一起玩耍起來。但奧古斯都也因此受到了懲罰,而且非常嚴厲,這使得他再不敢想這些了。曾經的托夫特的萊徹斯特小姐,現在的海爾太太,都是貴族;對於她來講,探望窮人不僅僅是一種責任,更是一種愛的實踐。但是讓她不能接受的是——一個出身貴族的孩子竟然與一個工匠的孩子在一起玩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