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蒂岡的地窖
第五章 拉夫卡迪奧
「多怪的身軀!其實,它是那麼的柔軟!……不過,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我們對您有什麼期待的話,您也許已經就同意了。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我有一個疑團,您給破解破解吧:我離開您時您窮到家了,可偶然中有六千法郎扔在您的面前,可您卻沒拿,您覺得這自然嗎?……韋尼特加小姐告訴我說,老巴拉格利烏爾先生突然去世的前一天,他尊貴的公子、朱利尤斯伯爵前去拜訪過您,而當天晚上您就把韋尼特加小姐給甩了。隨後,您同朱利尤斯伯爵的關係真的就非常的親密了。您願意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原因嗎?……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從前我就知道您有許多的叔叔;從那時起,我好像覺得您的家譜有點巴拉格利烏爾味兒了!……不!您別生氣,我是在開玩笑。不過,您希望別人如何猜想呢?……除非您目前的財富是直接源於朱利尤斯先生的,而這一點(請允許我對您直說)會成為一大丑聞的,因為您是那麼美俊迷人,拉夫卡迪奧。無論是以這種或那種方式,不管您讓我們如何猜測,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事情是明擺著的,而且您是脫不了干係的:您要訛詐朱利尤斯。喏,您別有所抵觸么!訛詐是一種神聖的機制,是維護道德所不可或缺的。嗯!怎麼!您要離開?……」
「沒錯!我剛碰到過她……再說,我並不敢肯定她看見過我。」
我不知道。但事實卻表明這幫警察先生並非全是他的朋友。警方頭一天接到卡蘿拉的舉報后,就在維齊埃雷利街進行了布控。警方早就熟悉這所房子,知道房子最高一層與隔壁房子相通,來去方便,因此對隔壁房子的出口也監視起來。
「是的,我的朋友。如果說我在這種情況下沒有獲得我前來要求的任何東西的話,那我至少從晉見中得到了一種證明……它使我們的教皇免受我們關於他的種種猜疑。」
拉夫卡迪奧始終在微笑著,他在等待著下文,在欣賞著當初的談話所產生的長遠的效果。
我們的這兩個夥伴所認定的原則是:一、變色龍相互間能識別;二、甲殼動物識別不了變色龍。——拉夫卡迪奧現在想起了所有這一切。由於他屬於那種愛玩所有的遊戲的人的性格,所以他嫣然一笑。普羅托斯又說道:
拉夫卡迪奧一眼就看見房間角落裡扔著一張《信使晚報》。房間中間的桌上放著一隻開啟著的大花露水瓶,散發著濃郁的香味。朱利尤斯張開雙臂歡迎他。
朱利尤斯想擺出一副嚴肅的神態來,但只是皺了皺眉頭,然後又說:
「別了,先生。」
金雞啼鳴時分,色彩、熱情和生命終將戰勝黑夜,我們將告別我們這一對戀人。拉夫卡迪奧在熟睡的熱納維埃芙身邊微微抬起身子,但是,他注視的並非他的情人的漂亮臉蛋兒、汗津津的前額、珠光色的眼皮、微啟的溫熱的嘴、完美的酥|胸、慵懶的四肢,不,根本不是這些,而是黎明,他透過敞開著的窗戶,凝視著花園中有棵樹正在其中微微顫動的黎明。
「我不是聽見家父說另一個人已經被抓獲了嗎?一個剛剛殺了人的歹徒……拉夫卡迪奧!趁現在還來得及,您快逃吧,今天夜晚就走吧!您走吧。」
「這個一會兒再說吧。」
「而即使沒有社會來約束我們,那些我們不願得罪的親朋好友也足以讓我們不敢越雷池一步的了。他們用我們的形象來與真實的不文明的我們相比照,而我們對這種真實形象只有一半的責任,它與我們只有那麼一點點相像而已,但是,我告訴您說吧,超越它則是不合適的。此時此刻就是一個事實:我逃脫了我的形象,我擺脫了我自己……啊!令人頭暈目眩的奇遇!啊!危險的奇遇!……我讓您的頭都大了吧?」
「您在跟我念什麼經呀?」他敵視地說,「是您在這麼跟我說話嗎?」
「我完全鎮靜自若就是明證:我要先去平靜地看看那老頭剛才仔細觀看的那張照片照的是什麼……米拉瑪爾宮!我才毫無興趣去看它哩……這裏好憋悶啊。」
阿梅代·弗勒里蘇瓦爾剛從過道的推拉門裡進來。
「您沒幹我這一行當,您不可能知道一種錯誤的倫理是多麼地阻礙創作才能的自由發揮。因此,我今天所醞釀的這本小說同我以前的那些小說有天壤之別。從前,我要求我的人物要合乎邏輯,要有始有終,而為了保證這一點,我首先要求我自己做到這一點,但這與自然相悖。我們寧願偽造生活,怕的就是它不像我們最初的自畫像,這很荒謬。我們這麼做,就可能把最好的東西給歪曲了。」
「嗨,我親愛的昂蒂姆,您在胡言亂語。怎麼可能有兩個上帝!怎麼可能還有另一個上帝!」
在餐廳里,他轉動食櫥鑰匙,神氣活現的!孩子很清楚這隻不過是一場遊戲,但叔叔自己卻好像十分地投入。他嗅著鼻子,彷彿要聞出哪兒最香。他抓起一瓶托卡依酒,倒了兩小杯,把餅乾放一些浸在酒杯里,用手指按著嘴唇,邀請叔叔乾杯。水晶酒杯互相輕碰,聲響幾乎覺察不到……吃完消夜之後,弗拉迪忙著把一切恢複原樣。他同卡迪奧一道走到配膳間,在小木桶中清洗酒杯,擦拭乾凈,塞緊酒瓶蓋,蓋好餅乾盒,仔細地清掉碎屑,最後一次看了看食櫥里是否全都物歸原處……天衣無縫,人不知鬼不覺。
這時候,侍應生過來撤換盤子。拉夫卡迪奧讓他把尚剩下一半食物的盤子端走了,因為他此刻見到的情景突然讓他驚呆了:那寡婦,那高雅的寡婦衝過道彎下身子,極其自然而放肆地撩起裙子,露出了猩紅色長襪和秀美的小腿肚。
回來時,有人前來通知他說有位女士在等著見他;她沒有說叫什麼,正在閱覽室里等著。朱利尤斯走去閱覽室,發現是卡蘿拉,不禁吃了一驚。
朱利尤斯:是的,特別是他在行動時頭腦十分冷靜,所以更加的機敏。您想想,一次既無情感糾葛又無金錢財產作為動機的犯罪。
他夠著頭頂上方行李架上的手提箱,拿下來放在長椅座上,就放在他剛才坐的地方。他把箱子打開。
他的聲音幾乎突然變尖,最後的字句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的。他停了片刻,然後較為平靜地繼續說道:
「我認識您還沒多久,」朱利尤斯說,「但我今晚將向您吐露心扉,如同像一位……」
然而,拉夫卡迪奧處在一種等待或莫名的恐懼中,一直到晚上。也許並不是害怕普羅托斯所威脅的警察,而是害怕普羅托斯本人,或者他所不想防備的什麼東西。一種難以說清的麻木重壓在他的心頭,也許那只是疲憊使然,因為他放棄了。
餐車已經開始供應晚餐。拉夫卡迪奧在過道右首玻璃門旁的一張擺放著兩副餐具的餐桌上坐了下來。他對面的座位空著。過道左側,與他並排的餐桌上坐著那位寡婦和她的女兒,那是一張擺放著四副餐具的餐桌,另外兩個座位尚未坐人。
拉夫卡迪奧揉搓著報紙。
「是的,我知道剛把他抓起來了,」拉夫卡迪奧生硬地打斷道,「您是不是要勸說我讓一個無辜者代我受到指控?」
「我像聽兄長說話一樣聽您講,巴拉格利烏爾先生,」拉夫卡迪奧膽子大了起來,說道,「既然您把我邀請了來。」
「剛才我是瘋了,現在我清醒了……啊!可憐的弗勒里蘇瓦爾!啊!不幸的朋友!神聖的受難者!他的死及時地阻止了我在不敬、褻瀆的道路上滑下去。他的犧牲拯救了我。可我以前還一直嘲笑他來著!……」
「我已不能了。」他囁嚅著。熱納維埃芙披散的秀髮觸到他的手,他便抓住她的秀髮,狂熱地把它貼在自己的眼睛上,貼在自己的嘴唇上。「逃跑?難道這就是您對我的勸告?但您讓我現在往哪兒逃呀?即使我逃過了警方,但也逃不過自己的良心……再說,我逃跑,您會瞧不起我的。」
「所以我一直希望我們認真地談一談。您得明白這一點,拉夫卡迪奧:警方會把不順從的人關起來,但在義大利,警方很樂意和變色龍們妥協。『妥協』,對,我覺得正是這個詞。我和警方有點關係,我的孩子。我用眼觀察。我幫助維持治安。我自己不行動,我讓別人行動。」
德富格布利茲顯然已經微有醉意了,沒有了禮儀的意識。拉夫卡迪奧並沒被|干葡萄酒嚇住,而且還覺得對方的天真頗為有趣,又讓開了一瓶蒙特貝洛。
「他看上去不幸福,」拉夫卡迪奧又在想,「他大概是患了瘺管病或什麼臟病。我去幫他一下!他一個人是扣不上的……」
當然,頭天晚上,當他將近午夜時分從有關機關回來,發現寫有他的名字並被弗勒里蘇瓦爾用過的庫克車票簿放在房間顯眼的地方時,他那一驚可是非同小可。他立刻按鈴,面色蒼白,渾身哆嗦著又走到走廊里,請侍應生進去看看他床底下,因為他自己不敢看。他立刻催促店方進行調查,但一無所獲。但是,怎麼能信賴大飯店的員工呢?……朱利尤斯把房門鎖好,睡了個好覺,醒來時輕鬆多了。現在,警方在保護著他。他寫了許多的信和電文,親自送到郵局去。
「您確信是他嗎?」拉夫卡迪奧聲音有點發顫地問。
拉夫卡迪奧:是您在推理他的犯罪,而他只是犯罪而已。
「如果擲個六點,」他一邊掏骰子一邊想道,「我就下車!」
「噢!認識不久,但我很喜歡他。他極其和藹可親,極其善良……他的袖扣還是我送給他的哩。您知道,就是報紙上描述的袖扣,我正是根據袖扣才知道是他的。但我並不知道他是您的連襟。我非常地驚訝,但您可以想到這使我很高興……啊!對不起,這不是我本想說的。」
「這麼說來,有一個年輕人想從扼制我們的社會框架中逃脫出來,是一個和善可愛的年輕人,甚至可以說是我完全喜歡的那種年輕人:天真,稍稍有點小脾氣,而我猜想,他對這一點並不太在意……我記得,卡迪奧,您以前可是對數字很內行的,只是您在自己的消費方面是從不計較的……總而言之,甲殼動物的制度讓您討嫌,這還是讓別人去感到驚奇吧……而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像您這麼聰明的人,您竟然認為,卡迪奧,人們可以輕而易舉地逃離一個社會而又不同時落入另一個社會,或者說,您竟認為社會可以無須法律。」
「那就太好了!」拉夫卡迪奧放肆地說。
送酒水的侍者送來了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和香檳酒,他把瓶塞打開,放在二位旅客中間。那瓶香檳剛一放到桌上,德富格布利茲便迫不及待地抓起來,沒等弄清瓶里是什麼,便給自己滿滿地倒了一杯,一飲而盡……酒水侍者在做手勢阻止,但拉夫卡迪奧哈哈大笑著制止了他。
「啊!真是咄咄怪事!」朱利尤斯沒有看著他走遠,而是縮在馬車裡。
「說實在的,我當時是想惹惱本堂神父。我在尋找我能對他說的難聽話,但我找到的卻凈是動聽的話……我要顯得不迷人有多麼的難啊!我又不能照著卡蘿拉建議的那樣,把臉塗抹成褐色,或者去吃大蒜……啊!咱們別再去想那個可憐的姑娘了,好嗎?我最平庸的歡樂是她給予我的……啊?!這個古怪的老頭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說的是一個年輕人,我想讓他成為罪犯。」
這似乎表明這種罪行是有預謀的(為什麼一定是這種罪行呢?主人公的小心謹慎也許完全是偶然的……)。警方調查過後,屍體便立即被送往那不勒斯,以驗明其身份。(是的,我知道那邊有辦法也有習慣長久保存屍體……)
「我認識弗勒里蘇瓦爾先生。」她說。
在現已漆黑的車窗上反光顯得更加清晰。弗勒里蘇瓦爾俯身正正領帶。
這時,火車又開動了。
「啊!先生,」卡蘿拉說,「我已經把我要告訴您的全告訴您了,我不想再打擾您太久了。」
她悲凄地反駁道:
「但我的好奇在於想知道我要開始掐老媼的脖子時,她會說些什麼……人們老在想象『如果怎樣,就會怎樣』,其實總會有一個小小縫隙,從中會冒出意外來的。沒有什麼事會完全像大家所想象的那樣發生……而正是這一點在促使我有所動作……我做得太少了!……『但凡能存在的就讓它存在吧!』我就是這樣向自己解釋創世的……我戀著可能存在的東西……我若是國家,我可能就把自己給關起來。」
拉夫卡迪奧的惱怒越來越明顯,而他也越來越明顯地在掩飾著。這一切讓普羅托斯頗覺有趣,可他假裝一點兒也沒看出來。他從西服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小塊圓皮子,仔細地查看著:
他頂著風拚命地往裡拉車門,然後輕輕地將它關上。
「我的朋友,您嚇死我了。您肯定會被開除教籍的。」
德富格布利茲這麼一說,便猛一使勁兒,彷彿是要踢開椅子,但隨即便又跌坐下去,上半身衝著拉夫卡迪奧半倒在已經收拾乾淨的餐桌上。他用一種變得溫柔,幾乎吐露心扉的語調繼續說道:
「真是對不起呀,先生……我視力太差……請您相信,我真的是不好意思……」
「當天早晨,在他走之前,我告訴他要千萬小心,但那不是他的性格……他太相信人了,您知道。」
他深深地呼了一口氣,肩膀向後,微微抬起肩胛骨,幾乎像是在張開雙翼,彷彿新的一些困惑讓他覺得有些憋悶。他繼續含混不清地說,聲音更低了:
「這是您對面這位先生要的蒙特貝洛香檳酒,」酒水侍者一本正經地說,「這才是您的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哩。您拿著。」
他沒有說下去。
卡蘿拉明顯地在往後縮,所以朱利尤斯又平靜下來。
此刻,他的注意力集中到那個寡婦身上:
「我覺得她很漂亮。」
朱利尤斯接著往下念:
約瑟夫·康拉德
「您說的這個人,這個無辜者剛剛殺害了一個女人,而且還是您認識的一個女人……」
現在,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一個餐車侍應生從車廂的一頭走到另一頭,通知頭等車廂和二等車廂的旅客可以去餐廳用餐了。拉夫卡迪奧並無食慾,但至少可以消磨一小時,免得無所事事,所以他便跟著幾個旅客走向餐車,但卻是遠遠地跟在他們的後面。餐車在車頭。拉夫卡迪奧穿過的一節節車廂空空蕩蕩的。車廂里隨處可見各種物品放在長椅上,有披巾、枕頭、書籍、報紙等,表明主人去餐車用餐去了,用這些東西佔著座位。一隻律師用公文包吸引了他的注意。他確信自己是走在最後面的,便在那個座席間前面站下來,然後走了進去。但這隻公文包並不怎麼讓他感興趣;他完全是因為意識的驅使才翻動它的。
「您應該向上帝而不是向人投案自首。如果家父沒有對您說,那我現在就告訴您:拉夫卡迪奧,教會會決定對您如何懲處,並幫助您通過您的懺悔讓您重新獲得安寧。」
他回想起大家叫他卡迪奧時的情景。那是在喀爾巴阡山的那座偏僻的城堡里,他和母親在那裡住了兩個夏天,陪著他們母子的是義大利人巴爾迪和親王弗拉迪米爾·比埃科夫斯基。他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這是他頭一年沒由母親陪著睡……房門的銅把手呈獅頭狀,由一隻大釘子扣住……啊!他對自己的感覺的回憶多麼的準確!……有一天夜晚,他從熟睡中驚醒過來,看見床頭站著弗拉迪米爾,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哩。他覺得他比平時更加高大,像是噩夢中的人,穿著鐵鏽色的寬大皮里長袍,上唇小鬍子垂著,戴著一頂像波斯睡帽似的豎著的古怪帽子,使他更加顯得高大無比。他手裡提著一隻遮光提燈。他把燈放在床邊桌上,並把檯球袋稍微推開,燈就放在卡迪奧的手錶旁邊。卡迪奧第一個念頭便是母親死了,或者是病了。他正要問問比埃科夫斯基,後者便用指頭貼在嘴唇上,讓他別出聲,並且示意他起來。卡迪奧連忙穿上出浴時穿的寢衣,是他叔叔從椅背上取下遞給他的。他叔叔這麼做時,眉頭緊蹙,神情不像是在開玩笑。但卡迪奧非常相信弗拉迪,所以根本就沒有感到有一刻的害怕。他套上拖鞋,跟著他叔叔走,對他叔叔的舉動非常好奇,他同往常一樣渴望著逗趣的事。
他的脖子上有兩處挺難看的抓痕。一處是一道窄窄的血跡,從後頸起,向左斜上,直至耳朵上方,另一處是一條短一些的血跡,純粹是皮膚擦痕,位於第一道血跡上方兩厘米處,筆直地伸向耳朵,並稍稍地擦破了耳垂。它在流血,但沒有他擔心的那麼厲害。他原先並沒有感覺它的疼痛,現在卻火辣辣的。他把手帕在洗臉池裡浸了一下,擦去血跡,然後把手帕洗乾淨。
「那……您現在打算怎麼辦呀?」他問。
「三、四、五、六張一千法郎的鈔票!誠實的人對這個是不感興趣的。」
「我!瞧不起您?我的朋友……」
拉夫卡迪奧儘管眼睛閉著,但並沒睡,他睡不著。
他對自己的這番話大笑九*九*藏*書,然後從桌上朝著也在大笑的拉夫卡迪奧探過身去,並悄聲說道:
他沒去注意這一點,或者他還不知道今後對他來說,飯菜的味道會變。或者至少可以說,他以前對抵制食慾和貪嘴好吃同樣都感興趣,而現在他不再受這種需求的壓抑了,他的抗拒力也就鬆懈了。直截了當地說吧:他生性高貴,以前從不因走投無路而有過任何舉動,如今,出於淘氣、好玩和取樂而更偏愛樂趣而不是偏愛利益。
三
他進了房間。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獨自一人,他已換上了便裝。
拉夫卡迪奧只覺得一隻可怕的爪子往他後頸抓來,他連忙把頭一低,又推了一把,比第一次推得更加用力;指甲刮著他的衣領,而弗勒里蘇瓦爾只夠著了那頂海狸皮帽,他便死命抓住,連同那頂帽子一同跌下車去。
拉夫卡迪奧想衝上去。他打開車門時,甘草色的外衣卻掉在了自己腳跟前。
朱利尤斯:我首先看見他練手,他對小偷小摸是行家裡手。
拉夫卡迪奧:他確信他在推理嗎?
「不!不!別給我倒得太多了。」德富格布利茲舉著晃晃悠悠的酒杯連聲說,而拉夫卡迪奧已經把他的酒杯斟滿了。「人往往在不知不覺之中便這樣做出了許多的可怕的事情。我原只以為喝了點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哩,而在喝它的時候,就覺著有一股怪味,這您是明白的。這就像是人家給你倒的是聖加爾米埃礦泉水,而你卻以為喝的是香檳酒一樣,您說是不是呀?對於香檳酒,我覺得它有一股怪味!……」
「當然是通知警方呀!」
此事發生在將近中午時分。晚報紛紛進行了報道。由於在普羅托斯身上發現了帽子夾里上的那塊小皮子,他的雙重謀殺罪是沒人會懷疑了。
她肯定是義大利人。想必是一位軍官的遺孀。她的舉手投足多麼的端莊!她的目光多麼的含情脈脈!她的額頭多麼的純凈!她的玉手多麼的纖巧!她的穿著多麼的高雅而又樸實無華……拉夫卡迪奧,當你的心底里不再能聽見如此協調的諧音時,但願你的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她的女兒很像她,已經十分端莊大方,稍稍有點嚴肅,甚至幾近憂傷,使得少女過分的稚氣沖淡了。母親俯身於女兒,顯得何等的關切!啊!在這樣的人面前,魔鬼都會退避三舍的。為了這樣的人,拉夫卡迪奧,你的心想必會忠貞不貳的吧……
「先生,我可否斗膽地向您再少要一點兒嗎?」
四
「您會覺得我很冒昧嗎?伯爵先生。我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跑到您的旅館來求見,但您昨天同我打招呼時是那麼的和藹可親……而且,我要告訴您的事又太重要了。」
然而,普羅托斯的被捕並未讓拉夫卡迪奧像所想象的那樣心裏踏實了。他好像很失望。古怪的人呀!他不再堅決地放棄這罪行的一切物質利益,他也不會主動放棄這場遊戲的任何危險。他不會同意讓這場遊戲馬上結束的。如同以前下棋一樣,他樂意讓對手一個車,而彷彿事情突然之間使他過於輕易地佔據上風,那他便覺得整個遊戲已毫無趣味,因此,他便認為不把挑戰往前推進,就絕不善罷甘休。
相反,他倒是很想再見到拿走他的手提箱的大個子。那傢伙可是個促狹高手!……在卡普埃車站,他彷彿覺得會再見到他似的,便探身車門外,眼睛在搜索著空蕩蕩的站台。但是,他能認出他來嗎?他只看見那傢伙的背影,而且還離得較遠,那傢伙又是往漆黑的地方走去……在想象中,他跟著他穿過夜幕,又來到沃爾圖諾河河床,又見到那具慘不忍睹的屍體,只見他在搶劫屍體上的東西,而且,出於某種挑釁心理,從帽子,從他拉夫卡迪奧的帽子的夾層上,割下那塊「狀如月桂葉大小」的皮子來,如同報紙上生動地描述的那樣。這個小物證上面有帽店的地址,拉夫卡迪奧不管怎麼說非常感激這個搶劫犯沒有讓它落在警方手裡。想必搶劫死人的歹徒自己也不想引起別人的注意。但他若是不顧一切地要利用這個小物證呢?說真的,與這人交手可能會挺有意思的。
「不好意思,無法再多倒給您了……不過,您要不要我再要一瓶?」
他把六張鈔票放回信封,再把信封放回外衣口袋。
一本新書就從這兒開始了。
「那您跟得上嗎?」
「要是在過道里碰見什麼人的話,得鎮靜些。不,我的心不再怦怦直跳了。走吧!……啊,他的外衣,我可以輕易地用自己的外衣把它遮蓋住。衣服口袋裡有一些證件:在剩下的旅途中可有事幹了。」
參加葬禮的人不很多。靈柩後面跟著三輛車。天下著雨。第一輛車上,布拉法法斯友好地陪伴著阿爾尼卡(服喪期一結束,他毫無疑問就會娶她)。他倆是前天離開波城的(布拉法法斯不忍心讓寡婦獨自悲傷,獨自長途跋涉。而且,儘管他不是這家的人,但他也戴了孝。有哪個親戚比得上這麼個朋友的?),但是,他們因誤了火車,幾小時前才到達羅馬。
「把我交出去,也就等於是把您自己給交出去。」
「唉!這我從未懷疑過。」
「您是在開玩笑吧?……有誰能向我保證弗勒里蘇瓦爾在進入天堂時沒發現他的仁慈的上帝也不是真的?」
拉夫卡迪奧似睡非睡,他辨出了這個聲音。不過,他仍在懷疑這個可愛的人兒的出現是不是真的呀?他是不是害怕他的一句話、一個動作會嚇跑這個身影?……他沒有吱聲。
「因為,不管怎麼說,如果說我放棄了我的財產、我的地位、我的科學,如果說我甘心情願被人欺騙……」昂蒂姆說道,他也逐漸地激動起來。
「我想象的越是奇特,我就越是應該說明動機,有所解釋。」
儘管他採取了種種防範措施,儘管他對有關機關一再叮囑,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仍然未能阻止報界報道他與受害者的親屬關係,報界甚至還明白無誤地把他下榻的飯店名字也公布出來了。
經朱利尤斯的中介和公證人的幫助,拉夫卡迪奧獲得了已故的朱斯特—阿熱諾·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留給他的四萬里弗爾的年金之後,他最大的心思就是別有絲毫的顯露。
朱利尤斯(繼續說):罪犯之所以犯罪是因為他有犯罪的需要。
回到維齊埃雷利街時,她清楚地看到門口有兩張奇怪的面孔,然而她卻絲毫不知道房子已經被監視住了。她急於再見到普羅托斯,毫不懷疑他就是兇手,她現在很恨他……
「我是來找您的,而不是來找別人的,拉夫卡迪奧。是來找您這個罪犯的,拉夫卡迪奧!自從您作為英雄,甚至是有點冒失的英雄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天起,我不知默默地念叨著您的名字有多少次……現在,您必須知道這一點:自我看見您如此高尚地獻身的那一時刻起,我便暗自以身相許于您了。自那以後都發生了什麼事呀?您怎麼可能真的殺了人呢?您怎麼可能任由自己變成這個樣子呢?」
「行了!別再抵觸了,卡迪奧。我的法律沒有什麼可怕的。您極天真,極率直!在這些事情上有些誇大其詞。您難道不認為您晚餐時在餐盤中拿回韋尼特加小姐的袖扣不是出於您已經順從,不是因為我希望這樣嗎?啊!沒有遠見之舉:田園詩般的舉動!我可憐的拉夫卡迪奧!您已經沒少責怪這一小小舉動了,嗯?糟糕的是,我並不是唯一看到您這一舉動的人。嗨!您別捶胸頓足。侍應生、寡婦和女兒是串通好了的。他們真可愛。是否與他們成為朋友就看您了。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理智些。您服從不?」
「殺害您連襟的兇手是我。」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難的。」
「弗勒里蘇瓦爾是道德極其高尚的人,您跟他有什麼瓜葛呀?」
公文包的一個夾層中,用不顯眼的金字寫著:
「我?」
「卡蘿拉小姐,我知道您會這麼做的。」
「啊!可愛的小夥子!幾乎還是個孩子哩,」他暗自想道,「想必是在度假。他穿得多好!他的目光也很率真。打消我的疑惑將是多好的休息啊!如果他會說法語,我很願意同他聊聊……」
「這下你明白了吧!」瑪格麗特說,「我在巴黎跟你說什麼來著,該來的到時候都會來的。在這個世界上,只要等著就行了。」
「不!讓我獨自待一會兒。我知道得不少了,知道自己該怎麼做。其餘的您留著寫一部小說吧。至於我,我今晚就給共濟會大頭頭寫信,而從明天起,我就重新給《電訊報》我的科學專欄寫稿。我們將笑得很好。」
就在這同一天,昂蒂姆夫婦乘夜車來到羅馬。因為他們坐的是三等車廂,所以到了羅馬才看見巴拉格利烏爾伯爵夫人和她的長女,她們是乘同一趟車的卧鋪從巴黎來的。
「我一直以為這是無動機的。」
「笑吧!笑吧!」朱利尤斯惱火地接著說道,「我也一樣,一開始聽了我也哈哈大笑來著。假若我少笑一點,弗勒里蘇瓦爾也就不會被殺害了。啊!聖潔的朋友!溫情的受害者!……」他抽泣得說不下去了。
二
六
最後一輛車上坐著阿爾芒—迪布瓦夫人和伯爵夫人及其女兒。第二輛車上坐的是伯爵和昂蒂姆·阿爾芒—迪布瓦。
他稍稍有點驚愕。他起先是躲在卡蘿拉的房間里,等著她回來,自打弗勒里蘇瓦爾被殺害之後,他還沒再見到過她哩。他很想請她給出出主意,而且想在萬一被捕的情況下告訴她一些事。
「我們最好現在就告別,小姐。」朱利尤斯不失身份地說道,他見她婉拒,便認為是自己以請代拒的功勞,「啊!我剛才還想說:如果您後天有意參加葬禮的話,您最好是裝作不認識我。」
為了不至於非西裝筆挺不可,他便找了附近的一家小館子吃了晚飯。飯後,他立即回到旅館,透過旅館餐廳的玻璃門,瞥見朱利尤斯伯爵正同妻子女兒一同用餐哩。熱納維埃芙的美貌令他怦然心動,自從第一次拜訪過後,他沒有再見到過她。他在吸煙室延宕著,等著他們吃完。這時,侍應生跑來通知他說,伯爵已上樓回房了,在等他。
這番不由自主的講述使得朱利尤斯完全心亂如麻了,他把手帕放回口袋,向她又走近一些。
「我是說:比在巴黎時漂亮。」
「直至隱藏掩蓋。」
就在他的眼前,盤子中間,明顯地放著一件東西,也不知是從哪兒冒出來的,既疹人又一眼就能認出……拉夫卡迪奧,別懷疑了,那是卡蘿拉的袖扣!就是弗勒里蘇瓦爾第二隻活袖口上掉了的那隻袖扣。這可是一下子進入了噩夢之中……侍應生低頭放下餐盤。拉夫卡迪奧手一揮,掃了一下盤子,那隻醜陋的袖扣被掃落到桌布上。他把盤子放好,壓在袖扣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又斟滿一杯香檳酒,一飲而盡,然後又倒上一杯。現在,他因餓過了頭又猛喝了酒,不覺已有醉意,眼前產生了幻覺……不,那不是幻覺;他聽見袖扣在餐盤上吱吱作響;他微微掀起點盤子,拿出袖扣,把它塞到西服背心的小口袋裡,與懷錶放在一起,然後又用手摸了摸,確信袖扣就在裏面,十分安全……但誰能說出它是怎麼進到餐盤裡的?是誰把它放進去的?……拉夫卡迪奧看著德富格布利茲:學者正低著頭傻乎乎地在吃飯。拉夫卡迪奧想點別的心思:他又在看那個寡婦;但在她的一舉一動和衣著上,一切又都復歸端莊而不顯山露水;他現在覺得她沒先前漂亮了。他儘力地在重新想象她那挑逗性的動作,想象她那猩紅色的長襪,但他卻未能做到。他在儘力地想再看到自己餐盤中的袖扣,而要是他感覺不到它就在那裡,在他的口袋裡的話,那他將會懷疑它在不在……不過,說實在的,他為什麼要拿這個袖扣呢?……它又不屬於他。這種本能的、荒唐的舉動,不是不打自招么!這不是明擺著招認了么!他彷彿是在向別人指控自己,而這人也許是警方的人,他想必正在觀察自己,窺探自己……他猶如一個傻瓜似的自投了羅網。他感覺面色發白。他突然回過頭去:過道的玻璃門後面沒有人……但是,剛才可能有人看見他了!他強迫自己繼續吃飯,但卻因惱恨而牙關緊閉。不幸的人!他後悔的並不是自己那可怕的罪行,而是那個倒霉的舉動。教授此刻為何沖他微笑?……
她站在桌子後面。是朱利尤斯向她走過去的,他從桌子上方隨便地向她伸出手去:「非常高興您的到訪。」
「聽著,我的孩子,」普羅托斯平靜地又說道,「我不太喜歡業餘愛好者,我認為我坦率地這麼告訴您更好一些。再有,同我在一起,您知道,千萬別吹噓,也別裝傻。您表現出有才能,這很好,傑出的才能,但是……」
「我不知道……他看樣子不幸福……您讓我怎麼跟您解釋連我自己都無法跟自己解釋清楚的事呀?」
「這有誰會看到呢?」拉夫卡迪奧在想,「在這裏,就在我的手邊,在我的手下面,是那個啟合車門的雙重裝置,我可以輕易地弄開它。這車門若是突然打開,他便會身向前傾,稍微推一下就行了。他會像一個物體一樣掉進黑暗之中,別人連他的驚叫都聽不見的……明天么,我就去了群島……有誰會知道這事呀?」
「我曾答應為您找教皇求情。」
拉夫卡迪奧:什麼!車廂里的那個小老頭,是……
「我還以為您恰恰……」
在那不勒斯火車站,鐵路員工在來自羅馬的列車的一個頭等座席間的行李架上拾到一件深色上衣,其裡層口袋裡有一隻打開的黃信封,裝有六張一千法郎的紙幣,未見任何其他可以證明衣服主人身份的證件。若是謀殺的話,很難解釋這麼大一筆錢怎麼還會安然無恙地留在受害者的衣服口袋裡,這似乎至少表明這並非是謀財害命。
「怎麼!您一瘸一拐的。」朱利尤斯驚奇地發現他又瘸了后說道。
「見鬼!見鬼!我差一點就脫不了身了!……但不管怎麼說,如果這個傢伙以為我會去追他的話,他會走得更快一些的。他會不會看見了?……」
朱利尤斯:喏,我一直在猶豫。是的,一直到今天晚上之前,我一直在猶豫……可是,今天晚上,突然間,報紙上的最新消息正好給我帶來了我所希望的例證。一次上蒼安排的奇事!非常可怕:您想想吧,我連襟剛剛被人殺害了!
夜幕降臨時,他在科爾索街的一個報販子手裡買了一份《信使晚報》,然後走進一家餐館,但出於某種挑戰的心理,而且好像是故意在刺|激自己的慾念,他強迫自己先吃晚飯,把那份報紙仍舊摺疊著放在那裡,放在他的身旁,放在飯桌上。然後,他又走出餐館,回到科爾索街,駐足於一個櫥窗的燈光下,打開報紙,在第二版社會新聞欄中的一條新聞下面有幾個字:
他這麼說並無惡意。拉夫卡迪奧不可能對這句話有所誤解。但是,這句話儘管是下意識的,但並未因此就不殘酷了,它直刺拉夫卡迪奧的心。他抬起頭來,挺直身子,以抵抗突然襲來的焦慮。他看了看朱利尤斯,心想他確實是我昨天幾乎感覺是自己的兄長的那個人嗎?他用目光梭巡一遍這間房間,前天,儘管犯了罪案,他還在這間房間里愉快地聊天來著。花露水瓶仍在桌上,幾乎空了。
拉夫卡迪奧禁不住嫣然一笑:
「起來吧,巴拉格利烏爾小姐。您請回吧!我不是……我不可能再做您的朋友了。」
普羅托斯會像他威脅的那樣,想把拉夫卡迪奧交給警方嗎?
不管「現實」有多麼的可怕,但拉夫卡迪奧更喜歡「現實」,而不喜歡他已在其中掙扎了一個小時的怪誕噩夢。
「是的,嚴格地說,問題不在於如何醫治,而是在於如何生活。」
「當然是殺害我連襟的兇手啰。」
拉夫卡迪奧:他向最大的危險挑戰。
「這屬於異國情調,不過如果您有胃口的話……」
他的左手緊緊地攥著一頂軟氈帽……
他的口氣非常堅決,以致普羅托斯往後退了一小步,但立刻又恢復了鎮靜。
這時,朱利尤斯仍在往下念著:
到了那不勒斯,拉夫卡迪奧下榻一家車站附近的旅館。他小心翼翼地將箱子帶在身邊,因為不帶行李的旅客令人生疑,而他又特別小心,不想引起別人對自己的任何注意。然後,他跑去買幾件所缺的梳洗用具以及一頂帽子,以替換弗勒里蘇瓦爾給他留下來的那頂難看的窄邊草帽(再說,那帽子戴著也嫌小)。他還想買一把手槍,但因商店已經打烊,只好第二天再去買。
「那倒是……但我恰恰不想要動機。我不要犯罪動機。我只要讓罪犯犯罪就足夠了。是的,我打算引導他在無動機狀況下犯罪,引導他https://read.99csw•com犯一個完全沒有動機的罪行。」
「我本想再見見普羅托斯的。但他想必是去了美洲。他聲稱他只敬重芝加哥的蠻族人……這些『狼』不怎麼合我的口味,沒什麼快|感。我是貓科的屬性。咱們別說這個了!」
他往一隻新的小煙斗里裝滿煙絲,點燃,然後將手伸進另外那件外衣的裡層口袋,很快地掏出阿爾尼卡的一封信、庫克旅行社的車票簿和一個淡黃色的信封,他把這信封打開來:
隨著餐車逐漸空了,德富格布利茲的聲音變得更加的響亮。有時候,他的響亮聲音都讓拉夫卡迪奧有點擔心。他繼續說道:
這時,拉夫卡迪奧開了腔。
「我也可以跟您坦白地說,您的態度讓我難過,我親愛的兄弟。難道不正是您挑唆我反叛的嗎?而且……」
「嗨!嗨!」朱利尤斯說,他想到困難。
「謝謝,它不礙我事的。」
「不,但是說真的,您說得太輕巧了,您沒有為他而拋開什麼東西,對於您來說,無論真的還是假的,您都受益……啊!得了,我需要透透氣。」
「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見到您真高興!」
「啊!我這是喝的什麼呀?」德富格布利茲扭曲著臉嚷叫起來。
拉夫卡迪奧很驚訝,他在等著朱利尤斯的激動過去。他也有點生氣,他覺得朱利尤斯沒有權利這麼激動:
他鬆開他抓住的玉腕,推開了它。當熱納維埃芙閃開身子時,他突然感到心中升騰起一股對朱利尤斯莫名的怨恨,以及使熱納維埃芙離開她父親的需要,想使他變得更卑劣,使她更接近自己。當他低下頭時,他看見她那雙穿著小綢拖鞋的赤腳。
「被誰開除?如果是被一個假教皇開除,我才不在乎哩。」
「我在博洛尼亞郵局的留局待領處冒名取出了那個加斯帕爾·弗拉芒先生的信;這信並沒什麼驚人之處,更沒什麼必要回信了。」
朱利尤斯:您聽著,我念給您聽。(他打開《信使晚報》。)我翻譯成法文如下:
弗勒里蘇瓦爾沒有注意拉夫卡迪奧的手提箱,而是在操心自己那新的假領,他已把外衣脫下,好更方便地扣上假領,但是平紋細布一上漿,硬得如同硬紙板,他怎麼努力地扣也沒扣上。
「這樣您就可以放心了。」
「一個沒有動機的罪行,」拉夫卡迪奧繼續暗想著,「這讓警方多麼狼狽啊!不過,在這個該死的斜坡上,鄰近座席間的任何人都會注意到一個車門啟開,只見一個像皮影中的人似的人栽了下去。好在過道的窗帘都拉上了……我所好奇的並非事件而是我自己。但凡自以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的人,一到行動時便畏縮了……想象與實際之間相距何等遙遠啊!……像下棋一樣,落子無悔。哼!要是把所有的危險全都事先想到了,那遊戲就毫無趣味了!……在對一個事件的想象和……喲!斜坡沒了。我想列車正行駛在一座橋上。橋下是一條河……」
一會兒過後,警察聽見她的叫喊趕忙奔了過去。唉,太遲了!普羅托斯得知自己被她出賣之後非常氣憤,剛剛把她給掐死了。
朱利尤斯抓住拉夫卡迪奧遞給他的那張報紙,然後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後坐下來,然後又突然站起來,站到拉夫卡迪奧身旁,抓住他的兩隻胳膊:
「我們讓他是個少年:我想藉此顯示他生性高雅,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因遊戲使然,而且他通常是更喜歡樂趣而非利益。」
「軟氈帽!這幫粗俗的人!」拉夫卡迪奧喃喃道。朱利尤斯從報紙上抬起頭來。
「在這種情況下,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昂蒂姆以極其堅定的語氣說道,「我要去告密。」
「啊!別老強辯了!」朱利尤斯再次打斷了他,「這裏沒上帝什麼事兒。我剛才說您的態度更接近於反叛時,我正要跟您解釋……我的意思是說,我自己的反叛,而這才正是我要責怪您的:這等於是在接受不公正的同時,讓別人去為您而反抗。因為我是不能容忍教會犯有錯誤,而您的態度,表面上沒有怪罪教會,而實際上是在怪罪它。所以,當時我就決心替您去鳴不平。您很快就會明白我的氣憤是多麼的有道理。」
拉夫卡迪奧:我曾多次尋思,他為什麼不主動地多撈一把呢?說實在的,機會通常只向那些不為衣食犯愁、不請自來的人提供的。
「我不會逃跑的,您不用害怕。您可以監視我。我幹什麼都可以,就是不想再聽您嘮叨了……請您原諒,我寧願找警方。您去通知警方吧,說我等著他們。」
「為了方便起見,我將在這家飯店開一間房間。明天見。您快去吧。」
朱利尤斯:我一直在說,他喜歡冒險。總之,他厭惡欺詐,他絲毫不企圖佔有,但卻喜歡偷偷地把物件挪動。他在這中間表現出一種名副其實的魔術師的天才。
「上帝可為我做證,我可從未對我們的教皇有過絲毫的猜疑。」
他獨自一人待在載他駛離羅馬的一節火車車廂里,儘管天氣炎熱,他還是蓋了一條柔軟的茶色旅行毛毯,把戴著灰手套的雙手放在毛毯上,美滋滋地欣賞著。他身著絮狀柔軟面料制的西服,呼吸著由每個毛孔散發出來的那份兒舒適愜意。脖子上寬鬆地戴著高高的、未上多少漿的假領,露出一條宛如脆蛇蜴似的青銅色薄綢領帶,垂在多褶的襯衣上。他感覺渾身上下非常的爽,衣服、鞋子都挺舒適,那雙鞋是用柔軟的鹿皮做的低幫便鞋,與他的手套皮質一樣。他的兩隻腳在這「軟軟的監獄」中伸展彎曲自如,像有生命力似的。他頭戴海狸皮帽,壓得很低,隔斷了眼前的景色。他一邊抽著一隻刺柏木的煙斗,一邊任思緒自由飛翔,他心想:
「要知道這與我特別有關,」朱利尤斯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而且,請您面對我的處境想一想。昨晚,我從有關機關立案歸來時,看見那個可憐的弗勒里蘇瓦爾用過的那張火車票就放在我房間桌子的正中央。車票上寫的是我的名字。這種通票是專票專用的,當然是不能轉借的,我錯就錯在把它借給了他,但這還不是問題關鍵之所在……問題是趁我出去的那一會兒工夫,厚顏無恥地把我的車票給送回來,放在了我的房間里,我應把這視作是一種挑戰,一種炫耀,而且幾乎是一種侮辱……如果我沒有足夠的理由認為我已成了下一個打擊目標的話,這事當然也就不會讓我心神不定了。這是因為,那個可憐的弗勒里蘇瓦爾,您的朋友,掌握著一個秘密……一個討厭的秘密……一個危險的秘密……我沒有問他是什麼秘密……而且我也根本不想知道……糟糕的是他輕率地告訴了我。現在,我想問問您,那個想掩蓋這個秘密而竟至犯罪的人……您知道他是誰嗎?」
鐵路沿線發現一具屍體,拉夫卡迪奧沒再往下看,趕忙往大飯店跑去。
「別再嘲諷了,」拉夫卡迪奧實在憋不住滿腔怒火,打斷了他,「您想幹什麼?那一天,我是走差了一步,但也無須別人指手畫腳!是的,您有一個武器對付我,但我不想仔細研究您動用它對您自己是否是謹慎之舉。您想讓我買回這一小塊皮子。那好,您開個價吧!別再笑了,也別這麼看著我了。您要錢。要多少?」
也許是因為過分的狼狽,拉夫卡迪奧打定主意悶聲不響。他僵直著上身,緊閉著嘴唇,眼睛直視前方,就這麼待著。普羅托斯聳了聳肩膀:
他雙腳做了一個擊腳跳,手帕隨即掉在了地上。拉夫卡迪奧連忙將它撿起,而在他彎下腰去時,他感到朱利尤斯的手輕輕地按在他的肩頭,如同老朱斯特—阿熱諾做的一模一樣。拉夫卡迪奧微笑著站直身子。
啊,慾望那可觸摸的真實,你把我腦海中的幽靈又推進了黑暗之中。
「是的,我的病又犯了有幾天了。」
「我也是,」他用堅定的語氣說道,「我也是,親愛的小姐,請您相信……」
拉夫卡迪奧擋住了門。
然後,他讀到我翻譯的下面這段話:
「因此,我是這麼想的……您在聽嗎?」
當她正如此這般地傷心時,拉夫卡迪奧微微抬起身子,朝她探身過去,但還不敢去用嘴唇貼上黑暗中閃亮著的那個美麗的額頭。於是,熱納維埃芙·德·巴拉格利烏爾感到全身酥軟,毫無力氣。正被拉夫卡迪奧的呼吸撫愛的那個額頭向後仰去;熱納維埃芙只能呼喚拉夫卡迪奧本人來克制他自己:
德富格布利茲已經吃完了。他在抹嘴,然後,雙肘撐著餐桌,神經質地揉搓著餐巾,開始看著拉夫卡迪奧。他嘴角咧出一個怪怪的笑來。最後,彷彿終於憋不住了,開口問道:
拉夫卡迪奧站起身來,探身於朱利尤斯身後,以便從他肩膀上方往下看報,同時也許是為了遮掩自己的蒼白面孔。他現在已無法再懷疑:罪行被改動過;有人插過手;有人割過帽子;想必是那個拿走他的手提箱的陌生人。
「恰恰相反,我的思想是多麼的堅貞不移,」他心中暗想,「多麼的符合邏輯!困難在於要知道堅持什麼。那個可憐的弗勒里蘇瓦爾就是因為闖進秘密之中才死的。當你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的時候,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不知道的事少管。那個可怕的秘密送了他的命。知道的事情多隻能使強者更強……沒關係。我很高興卡蘿拉已經報告了警方,這使我得以更自由地思索……不管怎麼說,如果阿爾芒—迪布瓦知道他的不幸和流放不是真教皇的意旨的話,那他會感到多大的安慰呀!對他的信仰是多大的鼓舞呀!多大的慰藉呀!……明天,葬儀結束后,我最好是同他談談。」
弗拉迪一直把卡迪奧送到他的房間,深鞠一躬后與他告別而去。卡迪奧繼續入夢,第二天他還在想這一切是否他在夢中所為。
拉夫卡迪奧:我們說了,他非常機敏。
「拉夫卡迪奧,我們之間說這類話不太合適。」
他殺,自殺……還是意外事故: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是個多麼滑稽的遊戲啊!朱利尤斯要是知道了對此會有何想法?
他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杯子伸向快要空了的香檳酒瓶。
「格拉齊奧!格拉齊奧!」弗勒里蘇瓦爾拒絕道。
他舒坦地在過道車門旁的角落裡坐了下來,兩隻腳蹺在對面的長椅上。
「我告訴您說吧,真教皇對此毫無責任。騙您的那個人是奎里納爾宮的一個走狗。」
「啊!您總得讓我過去呀!」他跨過普羅托斯的身子嚷叫道。普羅托斯斜躺在座席間的兩張長椅中間,沒有任何要抓住拉夫卡迪奧的動作。後者很驚訝自己並未被抓住不讓走,便打開過道的門,閃在一旁說:
「您很清楚我必須馬上通知警方。」
朱利尤斯再次把手帕弄濕,然後坐進扶手椅里;在他的對面,拉夫卡迪奧騎坐在一把椅子上。
「可我已開始喜歡上您了!……」
他探身車門外,用手杖尖端輕觸車夫肩膀,讓他停車。朱利尤斯正要同他一起下車。
「我一到羅馬,」朱利尤斯接著說,「就立刻請求晉見了。我被接見了。我的行動大概非常的成功……」
他又開始走起來,然後突然停下,把手杖和帽子放在桌上的瓶子旁邊,挺著胸膛站在拉夫卡迪奧的面前。
然後,他疑慮重重地顫抖著,一面拆開阿爾尼卡的信。這事顯得太奇怪了;他難以集中注意力;想必他無法弄清朱利尤斯與這個老頭有何親屬關係或其他什麼關係,但他至少抓住了這一點:朱利尤斯在羅馬。他立刻拿定了主意:一種迫切見到自己兄長的慾念湧上心頭,而且他十分好奇,急於想知道這件事對那個冷靜而富邏輯性的頭腦會產生什麼樣的反響:
拉夫卡迪奧猛地一驚:
「我感覺得到,那個小老頭以為我睡著了,」他暗自想道,「如果我稍稍睜開點眼睛,我就會看見他在盯著我看。普羅托斯認為一邊專註某事一邊假裝睡著是非常困難的;他吹噓自己能從眼皮的輕微顫動辨別出是在假裝睡著……我此刻正在控制著不讓眼皮顫動。即使普羅托斯本人前來也會被矇騙了的……」
「從今往後,這個世界再沒有任何飲料能讓這顆乾渴的心感到清涼了。」他暗自想到,任由淚水一直流到唇邊以嘗嘗其苦澀。有詩句在他耳邊迴響,他不知道是在哪兒讀到過的,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雨已停了,雲層里漏出一縷陽光。馬車輕輕地晃蕩著駛入羅馬城。
「這個髒兮兮的醜八怪和我之間有何共同之處?」他在想,「他似乎自以為很精明。他幹嗎沖我這麼笑?他以為我會擁抱他呀!難道還會有女人去親去摸老頭兒們嘛!……他想必很可能會驚訝地得知我能流暢地認識手寫體或印刷體的字,正面認,反面認,從鏡子里認或在吸墨紙上認都行。我學習了三個月,又實習了兩年,這是因為出於對藝術的愛好。卡迪奧,我的孩子,問題來了:打破這種命運。但從何處下手呢?……有了!我請他喝茶。不管他接不接受邀請,反正我們將會看到他說哪國話。」
「我看,再來半瓶就夠了。」
「眼下您再沒什麼可跟我說的了?」
「我是不是瘋了?」他在尋思,「這同朱利尤斯有何關係?……是偷來的車票?……不,不可能。肯定是借來的。見鬼!見鬼!我也許把事情搞砸了:這幫老頭兒的關係比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朱利尤斯:我讓他這麼推理……
朱利尤斯:他叫阿梅代·弗勒里蘇瓦爾,我把車票借給了他,還送他上了車。這之前一小時,他去我存款的那家銀行取了六千法郎,他因為是把錢隨身帶著的,所以與我分手時頗有點擔心。他有一些灰暗的念頭,悲觀的念頭,怎麼說呢?有一些預感。可是在火車上……您已經看過報紙了。
我的心在隱隱作痛;一種昏沉而麻木的痛楚我的感官……
「別這麼快就拋下一個朋友呀,拉夫卡迪奧·什麼什麼基先生!……怎麼!這麼說是真的啦!您是想溜之大吉?」
他下了床,背對著她,朝著敞開的窗戶走去。他感到憋悶。他把額頭貼在窗玻璃上,把滾燙的手心貼在陽台冰涼的鐵欄杆上。他想忘掉她就在那兒,就在自己的身旁……
「我願把您從噩夢中拉出來。」她叫喊道。
拉夫卡迪奧真想掐死他。他攥緊拳頭,指甲都摳進肉里去了。對方嘲諷地繼續說道:「我這可是幫了大忙了!這可比那六千法郎值錢……對了,您能告訴我,您為什麼沒有拿那六千法郎呀?」
「咱們給他灌輸點對冒險的喜愛。」
這時候,由於他身子前傾,一滴血順著面頰流下來。
拉夫卡迪奧已經站了起來。
「好了!抓住我的胳膊,德富格布利茲先生。您也站起來吧。聊夠了。」
他動了動,想站起身來。
「他看得不怎麼清楚。」
朱利尤斯去車站接母女倆。他在同昂蒂姆夫婦幾乎只寒暄了幾句,之後便迅速地把母女二人接到大飯店,因為反正第二天葬禮時還會見到昂蒂姆夫婦的。後者又入住他們第一次來羅馬時下榻的獅嘴街的那家旅館。
卡蘿拉沒有吭聲,只是把臉埋在手帕里,抽泣得渾身抖動,朱利尤斯覺得應該握住她的手。
拉夫卡迪奧立刻恢復了冷靜,躲開她,並推開她:
陳筱卿 譯
「我並不完全是這個意思,不過……」
「我換一下空氣好嗎?」
「您讓我特感興趣。」
「您若是不表示歉意的話,先生,」拉夫卡迪奧打斷他說,「我會非常高興的。要是您喜歡這第一杯的話,您還可以再來上一杯。」
「我能相信您所說的嗎?」
他已經忘記了最近的偏離以及一切非正統的想法和一切不成體統的計劃。現在,他已知道結果,無須努力便平靜了下來。他讚賞這個微妙的結果,儘管他的思想曾因之偏離正道。他沒有變,變的是教皇。
座席間里無絲毫搏鬥的痕迹,但在座椅下面發現一隻活袖口,綴有呈雙貓頭像的雙袖扣,由一條鍍金銀鏈連著。袖扣是用半透明石英雕琢而成,也就是俗稱的「反光星雲狀瑪瑙」,珠寶商則稱之為「月亮寶石」。
拉夫卡迪奧把弗勒里蘇瓦爾的遺體從那不勒斯運回來。裝遺體的靈車掛在火車尾部,拉夫卡迪奧認為自己沒有必要坐在靈車的那節車廂里。但是,由於禮貌起見,他坐在了雖不算最近但卻並不太遠的一節頭等車廂里,因為最後的一節車廂是個二等車廂。他早上從羅馬走的,應該當晚返回。他不太情願對自己承認他心中即將充滿的那種新的感覺,因為他覺得煩悶是最大的恥辱,而在這之前,青年時期的那些無憂無慮的美好慾望以及嚴酷的需求在此之前一直讓他免遭這種隱秘疾病纏身。他心中空空蕩蕩,既無希望又無歡快,他離開了自己的座席間,在車廂過道里從這一頭走到另一頭,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在困擾著他,他模模糊糊地欲試圖嘗read•99csw.com試某種新奇而荒謬的事情。似乎一切都無法滿足他的慾念。他已不再想乘船出海,他違心地承認婆羅洲也不怎麼吸引他,義大利的其他地方也一樣不再吸引他:他甚至對自己的冒險後果也不感興趣了;現在他覺得自己的冒險既會壞事又很荒唐。他恨弗勒里蘇瓦爾沒有更好地自衛;他討厭那張可憐的臉,很想把它從自己的腦海中滌盪掉。
他讓朱利尤斯離去了。一種極大的厭惡湧上他的心頭,那幾乎是一種對自己、對朱利尤斯的仇恨,對所有一切的仇恨。他聳了聳肩,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寫著巴拉格利烏爾名字的庫克車票簿,是他在弗勒里蘇瓦爾外衣里拿的,他把它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靠著花露水瓶,關上燈,走了出去。
波爾多法學院
「當然,如果這不讓您太受刺|激的話。在這期間,我要安慰我可憐的小姨子,別讓她受到過度刺|激。根據報紙的模糊不清的報道,她會如何猜想呢?……我還是談正題吧:當我一看到這條社會新聞,我立刻在想,對於這個罪行,我能極其清楚地想象,能知道其作案過程,腦子裡清晰可見,我了解它,我了解作案動機,我知道,如果沒這六千法郎的誘餌的話,就不會發生這件罪案了。」
「為什麼喚醒我呀?是否是要我醒來知道自己是個罪犯?」他抓住她的玉腕,「您不知道我厭惡有罪而不受懲罰嗎?我現在還能做什麼呢?要麼,天亮以後,我去投案自首。」
「我一直在說!不停地在說……有什麼法子呀!即使是喝醉了,我還是教授么。而這是令我牽腸掛肚的話題……不過,您要是吃完了的話,趁我現在還站得起來,是否請您扶我回我的座席間去。我擔心,我再拖延一會兒,恐怕就站不起來了。」
「我怎麼知道呀?我想做就做了,做得很快。」
「別走!別走么,親愛的先生。」拉夫卡迪奧說,他已開始覺得有趣了,「您還是吃您的,別為這酒擔心。如果您要人攙扶的話,我一會兒送您回去。您不用害怕,您喝的那點酒連小孩子喝了都不會醉的。」
「上帝可為我做證,我沒有求您這麼做。」
拉夫卡迪奧垂下了頭,他已經在後悔不該說出來。
「我一直是生活在無意識狀態中,我彷彿在夢中殺了人,那是個噩夢,從此,我便在這噩夢中掙扎……」
他是不是在做夢呀?他是不是聽見有人敲他的房門?他夜晚是從不關房門的,可那房門在輕輕地啟開,讓一個纖巧的白色身影進來。他聽見有輕輕的呼喚聲:
很快,熱納維埃芙就將離他而去,但他還在等待著,他俯向她,透過她那輕輕的鼻息,傾聽著那使他已經從麻木中清醒了的城市的喧囂聲。遠處,兵營里,軍號聲起。怎麼!他將拒絕活下去?自從她愛他稍許多於他愛她以來,他對她的尊重少了一點,為了尊重熱納維埃芙,他還想去投案自首嗎?
「好,好,」朱利尤斯做了一個誠摯而疏遠的手勢說,「別了,我的小夥子。我不敢跟您說『再見』。不過,如果日後您……」
「一個聖人,小姐,他是個聖人。」朱利尤斯激動地說著也掏出了手帕來。
熱納維埃芙可能會無視父親的憤怒,無視世人的評說及其蔑視,但是,在拉夫卡迪奧這冷漠的口吻面前,她沒有了勇氣。難道他沒有明白她能這麼深夜跑來,跟他對話,向他傾訴愛情,說明她並不是沒有決心沒有勇氣的?難道他不明白她的愛也許是一句謝謝所無法打發的?……但是,怎麼好對他說在此之前,她自己也是一直在夢中掙扎著的?而這個夢她只是在醫院里才暫時擺脫掉。在醫院里,生活在那些可憐的孩子中間,替他們包紮真正的傷口,她有時才覺得終於接觸到某種事實。那是一個平平庸庸的夢。在這個夢境之中,她的父母也在她身邊掙扎著,他們那個上流社會的各種各樣的怪誕習俗隨處可見,她無法認真地去看待他們的舉動、他們的觀點、他們的雄心、他們的原則,甚至於他們本人!……難道他們可能就這麼分手嗎?愛情在催促著她,把她投向他的懷抱。拉夫卡迪奧抱住她,緊緊地摟著她,不停地親吻她那蒼白的額頭……
朱利尤斯站起身來,朝窗戶走去,理順窗帘的褶皺,又走了回來,然後,雙臂交叉,身子前傾,雙肘撐著他剛剛坐過的扶手椅的椅背:
「這倒不假。但我看到教會使您落入一無所有的境地,我很氣憤,只好聽憑自己的良心從事。」
「不過,咱們倒是可以假定……」
「您儘管放心吧,伯爵先生,昨晚我已向警方舉報了。」
前一天,當從那不勒斯開來的火車到站時,他只同前來接遺體的朱利尤斯匆匆地見了一面。然後,他便隨意地在城裡走了很久,想藉以驅除車廂里的談話之後留給他的那種依附於人的感覺所引起的怒氣。
「不。讓我走。我急得要死。這種監視在繼續,我那可憐的老弟原來對它怕得要死,現在您可以相信他們在對我進行這種監視了,他們從現在開始對我進行監視了。您想不到這幫人有多麼狡猾。我告訴您吧,這幫人無所不知……現在您代替我去認領屍體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合適不過了……我現在正受到監視,不知道自己會出什麼事。我這算是請您幫我個忙,拉夫卡迪奧,我親愛的朋友,」他雙手合十,懇求對方說,「眼下我腦子一片混亂,不過我將去有關機關打聽情況,給您辦個合乎手續的代理委託書。我把委託書給您送到哪裡?」
「巴拉格利烏爾小姐,您為一個罪犯做了一個良家少女所能儘力做的一切,甚至還稍稍多做了一點。對此,我衷心地表示感謝。現在您最好是讓我一個人待著,回到您令尊身邊去,回到您的習俗、您的義務中去……別了。誰知道我還能不能再見到您呀?您記住,我明天去投案自首就是為了不太辜負您對我的那份兒情感。您記住……不!別靠近我……您以為光握一下手對我來說就足夠了嗎?」
他們下到一層,在倒數第二節梯級上坐下來,好喘上一口氣。弗拉迪點點頭,鼻子里輕輕噴出一聲嘆息,像是在說:啊!我們僥倖脫險了。他們又在往前走。在客廳門前,他們更加的謹慎小心!卡迪奧現在手裡提著的燈把客廳映照得極其怪誕,以致他都幾乎認不出它來了。它讓他覺得無比龐大;從護窗板縫隙透進來一絲月光;一切都沐浴在一種超現實寂靜之中;好似一個池塘,有人在悄悄地往塘里撒下漁網;他清楚地認出了各在其位的每一件物品,但他頭一次感覺出它們是多麼的怪異。
朱利尤斯:但這同時也讓他氣惱。如果他沒被抓住,那是因為他建議的遊戲過於容易。
他倆之間籠罩著一種越來越濃重的難堪的沉寂,它偶爾被他們的隻言片語打斷,然後復歸沉寂,且更加沉重。這時,只聽見一陣陣那不勒斯通俗音樂聲從旅館大堂里傳來。朱利尤斯用他那修剪得又尖又長的小手指甲在刮桌布上滴上的一小滴蠟燭油。突然,他發現那漂亮的指甲斷了,斷後留下一條橫向裂痕,使整個肉色指甲都沒了光澤。他怎麼弄成這樣?他怎麼就沒有立即發現呢?不管怎麼說,斷了就沒法彌補了。朱利尤斯沒別的辦法,只好把指甲剪掉。他感到懊惱至極,因為他一向十分注意保養自己的一雙手,尤其是這個小指甲,那是他留了很久才留成這麼長的,它使小手指顯得更加秀美。剪刀放在梳妝台的抽屜里,但必須從拉夫卡迪奧面前走過去。他很有心計,等過後再去拿剪刀修理指甲。
「上帝可為我做證……」
這是一件可憐的破舊外衣,甘草色,單薄粗糙的普通料子,拉夫卡迪奧看了有點噁心,便把它掛在他將自己關在其中的狹窄衛生間的衣帽鉤上了,然後他俯身洗臉池,開始對著鏡子端詳自己。
「您得先給我解釋解釋,」他以命令的口氣說道,「說實在的,您像是瘋了。」
說完之後,他倆便分手了,沒有提過那個可疑的拉夫卡迪奧的名字。
他的打算是等報紙報道這一「罪行」之後再去見朱利尤斯。「罪行」!他覺得這個詞有點怪,而且涉及他,涉及「罪犯」,它則完全是不恰當的了。他更願意用「冒險家」這個詞,它與他那可以隨意抬起帽檐的海狸皮帽一樣的柔軟。
「拉夫卡迪奧,我不想不給您一個忠告就讓您這麼走了:我堅信,能不能重新成為一個誠摯的人,能不能至少像您的出生所允許您的那樣在社會上佔有一席之地,只取決於您自己了……教會能幫助您。去吧,我的小夥子,拿出點勇氣來:去懺悔吧。」
「您別慌,親愛的小姐,您想必是要說您很高興能有這個機會再見到我。」
他那被微微扇起的頭髮在飄動,在太陽穴處顫動;他彷彿心花怒放;他手裡拿著一方黑點花手帕在扇風。「您是我最沒想到的客人之一,但又是世界上我今晚最想與之交談的人……是卡蘿拉太太告訴您我在這裏的吧?」
她因為在避讓,所以便繞到了桌子的另一邊,靠近了門口。
教授走了進來。顯然,他剛剛把摸眼鏡時弄髒的手指洗乾淨了,他在檢查著自己的指甲。餐車侍應生讓他在拉夫卡迪奧對面座位上坐下。送酒水的侍者從一張餐桌走到另一張餐桌。拉夫卡迪奧沒有說話,只是指指菜譜上二十法郎一瓶的蒙特貝洛產的大克雷馬爾香檳酒,而德富格布利茲則要了一瓶聖加爾米埃礦泉水。現在,他正用兩個指頭捏著夾鼻眼鏡,輕輕地朝它哈氣。然後,用餐巾的一角擦拭鏡片。拉夫卡迪奧觀察著他,驚奇地看見他那兩隻高度近視的眼睛在發紅的厚眼皮下眨巴著。
「熱弗爾叔叔,要是有他的地址就好了,我會很高興地把替他結清的欠債單據寄給他的,」拉夫卡迪奧在想,「這麼做他可能會瞧不起我的,但我現在是巴拉格利烏爾家的人,從今往後,渾蛋侯爵,我要把你從我心中驅逐掉。」
「我正是這麼想的來著,」卡蘿拉大聲說道,「那天夜裡,當他以為我睡著了時,他又爬起來,跪在了床前,還……」
「手提箱里沒有證件,而我的內衣也都沒有標記,我有什麼危險呀?……沒關係,我儘早上船,這也許不太有勁兒,但肯定是明智得多。」
他打開車窗。
「昂蒂姆,您聽好了:我沒有看見教皇,是因為沒人能看見他。現在坐在教皇寶座上的、教會聽命於他的,並在頒布聖諭的那個人,同我說話的那個人,人們在梵蒂岡看見的那個人,我看見的那個人,不是真教皇。」
「嗯,沒有!我沒有看見教皇,」朱利尤斯終於說出來了,「但我卻獲悉一個秘密。它乍看起來令人生疑,但不久,因我們親愛的阿梅代的死而突然被證實了。這是個可怕的、令人惶恐不安的秘密,但是,您的信仰,親愛的昂蒂姆,將會在其中得到加強。因為您要知道,關於您所受到的這個不公正待遇,教皇與之毫無關係……」
「再就是他是唯一的那個可能告發我的人。」
「啊!」昂蒂姆冷冷地「啊」了一聲。
瑪格麗特給小說家帶來了一些好消息:他入選法蘭西學院院士已成定局;前天,紅衣主教安德烈非正式地通知她,候選院士朱利尤斯無須再四處奔波,法蘭西學院敞開大門主動邀請他,大家都在等著他。
他倆就如此這般地你跳來我跳去的,我超越你,你超越我,彷彿一個在同另一個玩跳背遊戲。
「唉!先生,我坦白地跟您說吧,我覺得這難喝極了。我也不知怎麼搞的,一不小心就喝了滿滿一大杯。我實在是太渴了……請告訴我,先生,這種酒勁兒非常大嗎?……因為我要告訴您……我一向只喝水的……我只要一沾酒,就一定頭昏腦漲的……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會成什麼德行呀?……我是不是馬上回到車廂去?……我想必最好還是躺下來的好。」
「什麼兇手?」他問道。
「什麼!現在又冒出了卡蘿拉的袖扣!這個老傢伙真是讓人摸不透。」
德富格布利茲很費勁兒地離開了他的椅子。二人沿著過道朝放著教授公文包的座席間跌跌撞撞地走去。德富格布利茲先走進去,拉夫卡迪奧把他安頓好,便告辭了。還沒等他轉身出去,一隻有力的手便按住了他的肩膀。他立刻迴轉身來。德富格布利茲一躍而起……不過,他仍然是那個德富格布利茲——他用既嘲諷、威嚴又興奮的聲音叫嚷道:
「我是這麼個觀點:您知道如何讓正人君子變成個壞蛋嗎?只需換個環境,患個健忘症是矣!是的,先生,記憶中出現一片空白,真實面貌就暴露出來了!……連貫性中止了,電流一下子截斷了。當然啰,我在課堂並不講這個……但是,我們私下裡說說,私生子有多麼大的好處啊!您想想看吧,他的生命本身就是一個越軌行為的產物,是直線上的一個小彎彎的產物。」
「『無法無天』您一定還記得的,我們曾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個:天空中的兩隻鷹,大海中的兩條遊動的魚,並不比我們更無法無天……文學是多麼的美啊!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學學變色龍們的法律吧。」
他輕輕地撫摸著拉夫卡迪奧的胳膊,後者渾身一顫,縮回胳膊。
警方在羅馬—那不勒斯鐵路沿線展開仔細搜尋,于下午在離卡普埃五公里處的沃爾圖諾河的乾涸河床上發現了受害人的屍體,昨晚在一節車廂里發現的外衣想必是這位受害人的。此人相貌平平,大約五十來歲(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大。)。在他身上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證實其身份的證件(這可讓我輕快地鬆了一口氣。)。看上去,他是被猛然拋出車廂,越過護橋欄杆的,此處欄杆正在維修,只是用幾根梁木代替。(成什麼樣子!)這座橋高出水面有十五米多,受害人大概當即摔死,因為屍體無傷痕。死者穿著襯衣;右腕的活袖口與車廂里發現的那隻活袖口相似,但沒有袖扣……(「您怎麼啦?」朱利尤斯停下來。拉夫卡迪奧剛剛不禁一驚,因為袖扣是在罪行之後被人拿走的這一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
「當然啰。我原本等他今晚一起吃晚飯的。」
「我剛從西西里來,而您是我在此見的第一個人。我並不想再見到她。」
「我將考慮您的美意。」他向前邁了一步,然後又說,「您想必不願觸碰殺人犯的手吧。可我還是得感謝您……」
「沒什麼,沒什麼!繼續念吧。」
「我告訴您吧,殺害您連襟的兇手並未被抓住,因為殺害您連襟的兇手是我。」
「一直聽到心靈里。」拉夫卡迪奧始終是笑著說。
「我知道!……我知道!……您這麼逆來順受真讓我氣憤!但是,既然您又跟我提起這事,那我得坦白地告訴您,我親愛的昂蒂姆,我認為您這種態度是自傲多於聖潔,上次我在米蘭看見您時,我就覺得您的這種過分的逆來順受更多的是接近反叛而非真正的虔誠,使我在信仰上深感不悅。上帝並未這麼要求您,見鬼!咱們坦白地說吧!您的態度令我惱火。」
拉夫卡迪奧正因擔憂而分心,所以非常高興有人打岔兒,便把瓶里所剩無幾的酒倒給了他。
「我可憐的孩子,」他首先說道,「您小點聲……您這是怎麼了?您怎麼會幹這種事呀?」
「借您的吉言。不過,說真的,我不知如何……我請您喝點聖加爾米埃礦泉水好嗎?」
「多麼奇怪的問題!」
弗勒里蘇瓦爾獨自一人坐在他的座席間里,直到弗羅西諾那。在這個車站上,一個中年義大利人上了這節車廂,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坐下來,陰沉著臉在審視他,弄得弗勒里蘇瓦爾急忙逃走。
「您聽著,拉夫卡迪奧,」朱利尤斯接著說道,「我覺得您的處境並不是絕對地沒有希望了。這個罪案被認定的兇手……」
「幸好他並不知道是我剛才替他找回的眼鏡!如果他開始謝我,那我立刻便離開。」
「非常感謝,但請原諒,我還是喜歡喝我的香檳酒。」
德富格布利茲
「您倒說呀!您跟我咧咧的那都是真話嗎?……哎呀!……哎呀!……哎呀!……」被朱利尤斯的一番話弄得忐忑不安的阿爾芒—迪布瓦說,「不管怎麼說,得弄清楚……」
而卡蘿拉遵從朱利尤斯的意願,沒有在墓地露面。誰也不知道她正藏在一座陵墓後面,打著一把傘,遠遠地看著那凄涼悲戚的葬儀。她耐心地、卑屈地等待著新冢周圍的人散盡。她看著他們又排成一行,看著朱利尤斯同昂蒂姆一起又上了車,看著那幾輛馬車在霏霏細雨中漸漸遠去。這時,她走近墳冢,從圍巾下拿出一束紫菀花來,放在遠離死者家人的花圈的地方。然後,她久久地待在雨中,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沒有祈禱,只是在流淚。
「說正事吧,朱利尤斯:您看見教皇了?」
與此相反,在相鄰的那間座席間里,年輕瀟洒的拉夫卡迪奧卻吸引了他。
……軟氈帽,尺寸比他的頭大得太多,看上去倒像是襲擊者的帽子。帽子的皮襯裡的商店標記被仔細地割掉了,留下九*九*藏*書一個空洞,狀如一片月桂葉……
「唉,兇手被抓住了。」他向拉夫卡迪奧伸過手去立即說道。但拉夫卡迪奧並未握他的手。他待在房門框里。
他正要往外走。正在這個時候,火車頭響起了汽笛,衛生間的毛玻璃窗外閃過一串燈光。到卡普埃了。這個車站與出事地點非常近,下車后在黑夜裡往回跑,去找回自己的海狸帽……這一想法冒了出來,令人頭暈目眩。他非常懷念他那頂輕柔光滑,既暖和又涼爽且不易皺的落落大方的帽子。然而,他從來不完全聽從自己的慾念,他不喜歡退讓,哪怕是對他自己。但他又特別討厭舉棋不定,多年來,他一直像護身符似的保留著巴爾迪當年送他的一個玩雙六棋的骰子,他隨時帶在身上,它就在他西服背心的小口袋裡。
「別發火!別發火!」普羅托斯說,「我說了什麼不真誠的話了?我們這是朋友間心平氣和的討論么。沒什麼好生氣的。說真的,您變年輕了,卡迪奧。」
昂蒂姆也會意地把自己一邊的車窗打開。
「我怎麼跟您說呢,拉夫卡迪奧?我第一次看到自己面前是一片自由的天地……您理解『自由的天地』這幾個字的意思嗎?……我對自己說自由的天地早已有了;我對自己重複地說,它始終在那兒,而在今天之前,束縛著我的只是關於事業、公眾的不純潔的考慮,以及詩人妄想從中獲得報償而不得的一些忘恩負義的判官。今後,我不期待任何人,只期待于自己。今後,我一切全都寄希望于自己。我期待著正直的人的一切。我要求任何東西,因為我現在預感到我自己身上有著最奇異的可能性。既然這些可能性只是紙上的東西,我就有膽量去發揮它們。咱們照看好了!」
「它妨礙的是我……請允許我……」
那一串往餐車去的旅客中走在最後的是一個體弱的姑娘和她的母親,二人都戴著重孝。在她倆前面走的是一位身著禮服的先生,頭戴著大禮帽,披著長發,留著灰白的頰髯,他顯然就是公文包的主人德富格布利茲先生。大家緩緩地向前走著,跟著火車的搖晃而東倒西歪的。在過道的最後一個拐彎處,正當教授要衝進車廂連接處的手風琴似的摺疊通道里時,火車猛地一晃,他沒站穩。為了保持平衡,他猛一挺身,把夾鼻眼鏡的帶子弄斷了,眼鏡給摔到廁所門前那狹小的角落裡。當他彎腰去尋眼鏡時,那母女倆走過去了。拉夫卡迪奧停住片刻,瞅著教授找眼鏡,覺得挺有趣。他可憐兮兮地在地上胡亂地摸來摸去,像是墜在虛無縹緲之中,猶如爬行動物在沒模沒樣地跳舞,或者像是又回到童年,在玩「你會種白菜嗎?」的遊戲。行了!拉夫卡迪奧,做點好事吧!憑你的良心去做吧,你的良心並未泯滅。去幫幫那個殘疾人吧。把那個他缺少不了的眼鏡遞給他吧。他自己是摸不著的。它正好在他的背後。他稍稍挪動,就會把它踩碎的……正在這時,又一陣晃動,那可憐的人低著頭撞到廁所門上。大禮帽減緩了衝撞力,但壓扁了,直壓到耳朵上。德富格布利茲先生哼了一聲,直起腰來,摘下禮帽。這時,拉夫卡迪奧覺得這個滑稽劇演得夠長的了,便撿起夾鼻眼鏡,放在那個尋找它的人的禮帽里,然後匆匆溜走,免得讓對方感謝連聲。
「我自己曾經沒少受到考驗,而且在我的全部生涯中,我還告訴別人說,人們既可以成為完美的基督徒,又可以不放棄上帝認為理所當然地要把我們安排在其中的那個位置向我們提供合法利益。我所責怪您的態度的正是您用偽善的態度來打擊我的態度。」
「您真是太好了,不過,如果我是您的話,我……」
他昏昏入睡了。
他回到樓上自己的房間。他沒有全脫衣服就躺到了床上。黃昏時分熱氣未消;夜晚也未帶來涼爽。他的窗戶大開著,但卻沒有一絲的風。花園另一側的溫泉廣場上的電燈遠遠地射出的光亮使他的房間瀰漫著一種彷彿月光似的淡藍色的朦朦朧朧的光。他想思考思考,但是一種怪異的遲鈍讓他的思想陷於極度的麻木狀態。他既沒在想他的罪案也沒在想脫身的辦法;他只是力圖不再聽到朱利尤斯那殘忍的話語:「我已開始喜歡上您了。」……如果他不喜歡朱利尤斯的話,那這句話值得他傷心落淚嗎?他真的是因為這個才掉淚的嗎?……夜是如此溫馨,他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死去。他夠到床邊的一隻涼水瓶,把手帕弄濕,按在隱隱作痛的心口上。
朱利尤斯沉不住氣了,打斷他說:
「這種地方真煩死人了!」拉夫卡迪奧心中暗想,他那冷漠的目光溜過用餐旅客的上方,但並未發現任何面孔可以注視的。「所有這些畜生把生活視為苦役,要是好生對待生活,那它本是一種歡樂……瞧他們的那副穿戴!不過,要是赤|裸著身子,他們就更丑了!如果我不叫人上香檳的話,我不等上飯後甜食就會死的。」
朱利尤斯:沒有任何理由把沒有作案動機的犯罪的人視作罪犯。
「錢?啊!算了吧!」普羅托斯說。他從煙盒裡取出一支雪茄,又遞一支給拉夫卡迪奧,被後者拒絕了。「抽煙也許會妨礙您?……喏,您聽我說。」他噴了幾口煙,然後平靜地說道:
「也許可用金碗吃飯了,」他心裏暗想,「但你吃的仍是與以前同樣的飯菜。」
他把車門重新關上,坐了下來。
在弗勒里蘇瓦爾的墳前,絲毫沒有提及他那倒霉的奇遇。但是,從墓地歸來,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又同昂蒂姆單獨在一起,便說道:
「您看見了,我很激動。我處於生活的一個轉折點。我腦袋發燙,周身有一種眩暈感,我彷彿馬上就要蒸發掉了。我是應邀前來參加一個社會學大會的,自從我來到羅馬的三天以來,我盡遇到驚奇的事了。您的到來使我暈頭轉向……我已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了。」
「手提箱就隨它去吧!骰子已經清楚地表明:我不得在此處下車。」
拉夫卡迪奧:只看了「社會新聞」的那個標題。
他起先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又回到過道里來……沒錯……沒錯,他剛才就在這兒來著。那就是那張米拉瑪爾宮的風景照……怎麼回事呀?……他衝到窗口,以為是在做夢;車站站台上,離他那節車廂不遠,他的手提箱正安靜地往前走著,提著它的是一個小步行走的大高個兒。
「啊!先生,」對方立即說道,「您說得對極了,如果大家能夠深信生活中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的該多好呀!如果這肯定不會導致什麼後果的話該多好呀……喏,我現在跟您說的話,只不過是一種很自然的想法,如果我們是在波爾多,您以為我敢這麼直截了當地跟您說嗎?我之所以提波爾多,是因為我就住在波爾多。我在那裡小有名氣,頗受尊敬。儘管我還沒有結婚,但我在那裡過著一種平常而安逸的生活,我在那裡從事著一種頗受敬重的職業:法律系教授,是的,比較刑法學,是一門新開的課……在那裡,您知道,我是沒有許可的,也就是所說的喝醉的許可,哪怕是偶然地喝醉一次。我的生活必須是循規蹈矩的。您想想,要是我的一個學生撞見我在大街上醉醺醺的!……循規蹈矩,而又不能顯出是迫不得已的樣子,這是最關鍵的。絕不能讓別人在想:德富格布利茲先生(這是我的姓氏)非常能自我克制!……非但不能做出任何的荒唐事來,而且還要說服別人不要做任何荒唐事,哪怕是有特許也不行,要讓別人相信自己身上沒有任何荒唐的東西要發泄的。還有點兒酒嗎?幾滴就行,我親愛的同謀,就幾滴……這樣的機會一生之中難得碰到第二次的。明天,在羅馬,在把我們聚集在一起的那個大會上,我將又會見到許許多多的同事,他們一個個神情嚴肅,規規矩矩,自我克制,審慎呆板,一旦我穿上制服,我也將又回到那種樣子。像您或我這樣的上流社會人士,必須戴著假面具生活。」
但當他在片刻過後查看庫克旅行社的車票簿時,拉夫卡迪奧不覺一陣頭暈目眩。在頭一頁上,赫然寫著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的名字。
「找犯罪動機並不難。」
她不是在第一間閱覽室,而是在另一間更隱蔽、更狹小,照明又不好的閱覽室里,斜著身子坐在一張僻靜桌子的邊角旁,為了裝裝樣子,正漫不經心地翻看著一本畫冊。看見朱利尤斯進來,她站起身來,雖在微笑,但掩飾不住慌亂的神情。一襲黑大衣,前胸敞開,露出裏面一件普通款式但卻不失其雅緻的深色胸衣。而她的帽子儘管是黑色的,但卻有點花哨,讓人對她產生反感。
「還沒有。我需要先把思緒理一理。我已經戴孝了,起碼是在這個方面(我是指服裝方面)。我心裏很平靜,但是,您知道,受害人的姓名一公布,我就必須立即通知整個家族,我得拍電報,寫信,發訃告,安排葬儀,得去那不勒斯認領屍體,得……啊!我親愛的拉夫卡迪奧,由於我因大會而脫不開身,您能否代替我去認領屍體?……」
「不管怎麼說,那天幸虧我在那兒,嗯?……這也許並不完全是偶然。我喜歡監視新手,他們富於想象,很執著,非常棒……不過,這有點想象得過於簡單了,以為可以不用別人告誡。您的活兒非常需要修補加工,我的小夥子!……去干這種重活兒,怎麼會想到戴這樣的帽子呢?在這件物證上留有廠商的地址,您不出一個星期就會被抓起來的。不過,對於老朋友,我是有良心的,而且我證明了這一點。您知道我很喜歡您嗎,卡迪奧?我一直在考慮讓您干出點大事來。您如此美俊,我們可以讓所有的女人圍著您轉,而且,有何大礙,還可以讓許多男人聽您差遣。終於獲悉您的消息,得知您來了義大利,我多麼高興啊!我說的是真話!我急切地想知道自從我們經常光顧我們的那個老相好之後,您變成什麼樣了。您知道,您樣子還不壞!啊!卡蘿拉她可是自以為了不起得很啊!」
拉夫卡迪奧坐直身子,看了看她。她鬆開的秀髮披散開來。她整個面龐都在黑暗之中,以致他看不清她的美眸,但卻感覺到她的目光在凝視著他。他彷彿忍受不了這種溫馨似的,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
「可我本想讓您從這個秘密中得到一點慰藉的。」朱利尤斯沮喪地說。
「我不知道。也許去自首。我準備今天晚上考慮考慮。」
「我還是要下車。快下!受害人的外衣!……現在,拿我的手提箱去……」
這個強烈的音符在這首嚴肅的交響曲中如此令人意外地炸響開來……他是不是在做夢?這時,侍應生端上來一盤新菜肴。拉夫卡迪奧正要拿起刀叉,目光已移回到餐盤上,但他突然看到的東西讓他快要背過氣去:
他把這一頁翻過去,看到了最新消息:
他在他對面靠近車門的地方坐下來。拉夫卡迪奧抬起海狸帽的帽檐,用陰沉沉的目光審視他,表情甚是冷漠。
「如果您不相信我的話,那您總該相信那個可憐的殉道者吧。」二人沉默了片刻。
「我剪得很不錯,是吧?嗯!」
朱利尤斯:不為衣食犯愁,我已經說了,他就屬於那種人。但是,只有那些要求他機敏、狡猾的機會才對他有吸引力……
一個僕人終於來到他耐心等著的那個大廳,領著他穿過幾條走廊,把他領到主人的房間里。
「一直跟到地獄里。」
「首先,不存在無動機犯罪。他之所以被除掉,是因為他掌握著一個秘密……一個重大的秘密,他曾告訴過我,而且這個秘密對他來說是太重要了。有人害怕他,您明白不?是這樣……啊!您對信仰的事一無所知,您當然聽著好笑。」然後,他面色蒼白,挺直身子,「這個秘密,現在由我來繼承。」
拉夫卡迪奧這時已經站直身子;他拾起朱利尤斯扔下的報紙,翻到第二版。
「是什麼讓您感到驚訝呀?」
「您少許吃點東西怎麼樣?」拉夫卡迪奧打斷了他,因為他自己在吃,而德富格布利茲又讓他覺得討厭。
然後,他讓人遞進去。
「但是,小說家,有誰在阻礙您呀?而且既然是在想象,那誰能阻止您隨心所欲地想象啊?」
「我們到我房間里去談也許會更好一些。」
「只有一個藥方!只有一件事能醫治我們,使我們不致成為我們自己。」
弗拉迪走到鋼琴前,稍稍掀起琴蓋,用指尖輕撫幾個琴鍵,琴鍵發出極微弱的琴音。突然琴蓋滑落,蓋上時發出聲震屋瓦的聲響(拉夫卡迪奧現在想起來都還心驚肉跳)。弗拉迪衝過去遮閉起提燈,然後便癱坐在一把扶手椅上。卡迪奧鑽到桌子底下;二人久久地待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地豎著耳朵在聽……但沒有動靜,屋子裡仍靜悄悄的;遠處,一隻狗在吠月。於是,弗拉迪輕輕地、緩緩地又把提燈稍稍弄亮一點。
「可憐可憐我吧,我的朋友。」她說道。
「既然法蘭西學院的這幫大人先生們不要我,那我就準備替他們拒絕接受我提供一些充分的理由,因為他們沒有充分的理由。」
前來看看朱利尤斯·德·巴拉格利烏爾伯爵是否需要一個秘書。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個笑法;那肯定是您的酒的過錯。我畢竟在懷疑它比您說的勁兒要大一些。嘿!嘿!嘿!不過,您說好了要送我回車廂的,是吧?在車廂里,我們將單獨在一起,而如果我有失禮之處,您會知道是為什麼的。」
他想第二天乘的那趟火車一大早就開出了,可趕到羅馬用午餐……
普羅托斯一點兒也不害怕條子,也毫不害怕指控和司法機關。他知道自己很難被抓到,其實他並沒有犯任何罪,只是有一些小毛小病而已,不足以抓他。因此,當他明白自己已被包圍時,並沒太驚恐不安。而對自己被包圍這一點他很快便明白了,因為他有一種特殊的嗅覺,不管警察如何化裝,他都能把他們認出來的。
「我看您是沒有看到最新消息:那個……罪犯恰恰沒有拿走那六千法郎。」拉夫卡迪奧盡量冷漠地說,「喏,您看看這一段:『這似乎至少表明這並非是謀財害命。』」
「您通知警方了?」
五
「您知道,拉夫卡迪奧,在我在巴黎生活的圈子裡,我經常接觸各式各樣的人:上流社會人士、宗教人士、文人、法蘭西學院院士,但是,在這些人當中,說實在的,我找不到任何人說心裡話,我是想說,找不到任何人可以把那些讓我怦然心動的新想法向他傾訴,因為我得向您坦白承認,自我們初次見面之後,我的觀點就完全變了。」
朱利尤斯額頭汗津津的,他把禮帽摘下放在了腿上。
他們來到走廊里。弗拉迪米爾把提燈遠遠地拎在自己前面,表情嚴肅地,神神秘秘地往前走;他們似乎在完成一個宗教儀式或跟著一個宗教遊行隊列。卡迪奧有點跌跌撞撞的,因為他還似醒非醒,但好奇心很快便讓他的腦子清醒了。在他母親的房門前,兩人停了片刻,側耳細聽: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全屋子的人都在睡覺。走到樓梯平台時,他們聽見一個僕人的鼾聲,他的房門就在閣樓旁邊。他們往樓下走去。弗拉迪腳步輕而又輕地踩著梯級。稍聽到一步響動,他便滿臉憤怒地扭過頭來,弄得卡迪奧硬憋住才沒笑出聲來。他特別指了指一節梯級,示意邁過去,神情之嚴肅彷彿一踩就要送命似的。卡迪奧沒有去想這麼小心翼翼是否必要,也沒有去想他們做這事有什麼必要性,免得敗了他的興。他跟著湊趣,順著扶手滑下去,越過了那一節梯級……弗拉迪讓他覺得有趣至極,所以即使赴湯蹈火,他也要跟著他去。
「您倒不挑剔。」
領帶系好了,一個精美的小水手領結。現在,弗勒里蘇瓦爾又拿起一隻活袖口,套在右手腕上。他一面套一面仔細觀看剛才坐的座位上方的照片(裝飾座席間的四張照片中的一張),那是海邊某個宮殿的照片。
「啊!對了,這是香檳酒!您……您將把這全喝光?」
「好極了!」拉夫卡迪奧始終是愈發地饒有興趣,「如果您的學生能夠聽從好奇心這個魔鬼的話,我認為他是恰到好處。」
卡蘿拉很激動,朱利尤斯繞到桌子後面,更加靠近她一些:
在這個身體強健、精力充沛的大小夥子身上,微有醉意的古怪教授的影子已蕩然無存。拉夫卡迪奧立刻便認出了普羅托斯來。那是高大魁偉、洒脫而令人生畏的普羅托斯。
「動機不是偷竊!」他彷彿興奮異常,瘋狂地搖著拉夫卡迪奧,叫嚷道,「動機不是偷竊!那麼……」他推開拉夫卡迪奧,跑到房間的另一頭,扇著扇子,拍著腦門兒,擤擤鼻涕,「那麼我知道,啊!我知道這個歹徒為什麼把他給殺了……啊!不幸的朋友!啊!可憐的弗勒里蘇瓦爾!這麼說他說的是真事!可我卻原以為他已經瘋了哩……這麼一來,就可怕極了。」
「幹嗎這麼著急啊?我們還有時間。我到羅馬才下車哩。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有時候一個罪犯可
九*九*藏*書以逃過警方的。我來告訴您我們為什麼比警方精明吧。這是因為我們是拿我們的命在賭。警方失敗之處,我們有時候會成功的。當然,您這是自作自受,拉夫卡迪奧,事情已經做了,您沒法逃脫了。我倒是希望您聽命於我,因為,您知道,把一個像您這樣的老朋友送交警方,我真的會很遺憾的,但怎麼辦呢?今後,您的命運取決於警方——或者我們。」
「旅行途中,」拉夫卡迪奧壯著膽子說,「這算不了什麼的。」
「還得矢志不移。」朱利尤斯嚴肅地說,一面把妻子的手貼在自己唇邊,但卻沒看始終盯著他的女兒那蔑視的目光,「忠於您,忠於我的思想,忠於我的原則。堅忍不拔是最不可缺少的品德。」
「您把我當成小偷了?」
「這使我心裏舒坦了,是吧?」
拉夫卡迪奧重又擰亮電燈。火車正沿著一個斜坡前行,透過車窗可以看見由各個座席間的亮光照射的這個斜坡,它形成了一個一個明亮的方塊,沿著鐵路線在跳動,又隨著地勢起伏而變換形狀。在這些方塊的一個中,可以隱約看到弗勒里蘇瓦爾的模糊身影在跳動,而其他的方塊則是空的。
「他馬上就不再玩燈了吧?」拉夫卡迪奧不耐煩地尋思,「他現在在幹什麼呢?(不!我不抬起眼皮。)他站著……他是不是對我的手提箱感興趣?好極了!他發現箱子是開著的。我在米蘭很機靈地給它配了一把複雜的鎖,但鑰匙立即就丟失了,只好在博洛尼亞找人把鎖撬開!不過,至少,得有一把掛鎖代替一下……上帝在懲罰我:他在脫上衣?啊!不管怎麼說,還是看一看吧。」
「這您不知道?」
「啊!為什麼我這麼晚才碰到您呀!」他呻|吟著,「我做了什麼值得您愛我?當我已沒了自由也不配愛您的時候,您為什麼還跟我說這些呀?」
於是,朱利尤斯氣憤地說道:
「又是一個去開會的畜生。呸!」拉夫卡迪奧心想,便把一切又都放回原處,然後急忙去追趕往餐車走去的那幫旅客。
「咱們坐下吧,」普羅托斯又說,「坐下更好說話。」
熱納維埃芙·德·巴拉格利烏爾的房間就在她父親房間的隔壁,她無意之中聽見了她父親和拉夫卡迪奧的全部談話。她憂心如焚,徑直跑到拉夫卡迪奧的房間里來,而她的呼喚並沒聽見回應,所以她深信拉夫卡迪奧剛剛自殺身亡,不禁撲到床前,跪下哭泣起來。
弗勒里蘇瓦爾沒有發出喊叫。被拉夫卡迪奧一推,只見眼前是突然張開的深淵,他身體挺了一下,左手抓住光溜溜的車門框,隨即身子半轉過來,右手遠遠地往拉夫卡迪奧上方抓去,正在套還沒套好的第二隻活袖口被甩到車廂另一頭的長椅下面去了。
「您把帽子摘了吧,親愛的小姐。」
「卡蘿拉!她在羅馬?」
這時,飯已經吃完,一個侍應生走過來收餐費和小費。
沒有什麼可把他拴在巴黎或其他地方的了。他想穿越義大利,不慌不忙地走走停停,抵達布林迪西,他想從那兒搭乘一艘勞埃德船運公司的輪船前往爪哇。
「我並非捨不得那隻手提箱……而是我的海狸帽,我真的很想把它找回來。別再去想它了。」
卡蘿拉低下了頭:「我知道您剛剛遇到不幸的事。」
卡蘿拉低下了頭。
「可憐的朱利尤斯!那麼多的人在寫書,可讀書的人又那麼的少!這是事實:正如他一再說的,如果以我為例的話,人們是越來越不讀書了……最後將是一場災難,一場充滿恐怖的大災難!人們將把印刷品扔進水中,如果最好的書與最壞的書在水底不相遇的話,那將是奇迹。」
朱利尤斯讓手臂垂在扶手椅邊。他注視了一會兒拉夫卡迪奧,然後,用完全泄氣的一種口氣嘆息道:
「是吧!」朱利尤斯異常開心地說,「再往裡加點東西:讓他喜歡自我約束……」
熱納維埃芙說得對;當然,拉夫卡迪奧沒有更好的辦法,只有順從聽話才是。這他遲早會感受得到的,而其他的路全都堵死了……討厭的是朱利尤斯這個蠢貨一開始也這麼勸他來著!
「您急著去哪兒?」
朱利尤斯猛地一驚。
「我為了您而猜疑過。我見您受到傷害,非常氣憤。」
拉夫卡迪奧心想,他這是想擋住去路。想必普羅托斯身上帶有武器。而他自己現在身上可是什麼武器也沒有。他在考慮,一旦肉搏起來,他肯定是佔下風。再說,雖然說他曾經有這麼一會兒工夫想到過逃走,但是,好奇心佔了上風,這種強烈的好奇心是包括自身安危在內的任何東西都絕不能戰勝的。於是,他坐了下來。
「上帝啊!我怎麼極少碰到我想翻他箱子的人啊!……可我卻碰到不少只用一句話、一個手勢就能引起其古怪反應的人!……多美的一群木偶,但我敢發誓,那一根根提線卻過於明顯了!在大街小巷碰到的凈是些無賴和笨蛋。我倒要問問您,拉夫卡迪奧,對這種鬧劇太認真那是一個正直的人做的嗎?……來吧!咱們捲起鋪蓋走人,是該走的時候了!逃往一個新的世界,離開歐洲,把我們的腳印給它留在地上!……如果在婆羅洲的密林深處還有什麼尚未進化的猿人的話,我們將去那裡估量一下一種可能的人類的才能!……」
「您難道不明白我害怕的不是內疚,而是……」
「科維格利阿約的本堂神父非常的忠厚老實,不怎麼會教唆與他說話的孩子墮落的。顯然他負責照管這個孩子。可能的話,我倒是很願意讓他做我的同伴,當然不是指那個本堂神父,而是指那個孩子……我抬眼望著我的那雙眼睛多美啊!他局促不安地在尋找我的目光,而我也是局促不安地在尋找他的目光,但我立刻就把目光移開了……他比我小不到五歲。是的,他頂多十四五歲……我在這個年紀時是個什麼樣?是個滿懷貪婪的小子,正是我今天想碰到的那種人。我若碰到這種人,會很開心的……最初,法比感到喜歡上我時頗為惶恐,他向他母親傾訴了這事,他做對了,傾訴完之後他感到心情輕鬆多了。但他的拘謹讓我有多惱火啊!……後來,我們在歐雷斯山裡時,我在帳篷里跟他講這事時,我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今天,我很想再見到他,但遺憾的是他已經死了。咱們別說這事了!」
「還有一個問題。」拉夫卡迪奧又攔住他說。
「不,不,拉夫卡迪奧,我的朋友,我期待您的並不是錢,而是服從。我的孩子(請原諒我的坦率),您看來並沒完全清楚您的處境。您必須大胆地去面對它,並請允許我助您一臂之力。」
教授的聲音又提高了。此刻,他正用一雙怪異的眼睛緊盯著拉夫卡迪奧,那目光時而茫然,時而銳利,開始讓拉夫卡迪奧擔心起來。拉夫卡迪奧此刻在尋思,此人是否假裝近視眼,而且他幾乎認出了這種目光。最後,他比表面上看起來更加狼狽不堪地站了起來,突然說道:
他說這話時並不發抖,語氣平穩,聲音沒有壓低,沒做手勢,聲音又極其自然,一開始,朱利尤斯沒明白是怎麼回事。拉夫卡迪奧不得不自言自語地重複道:
伯爵夫人在收到唁電前幾小時曾收到丈夫的一封信。伯爵在信中大談特談與拉夫卡迪奧意外相遇的無盡歡樂。而信中想必隻字未提這種同父異母兄弟關係,但在他看來,這種關係給這個年輕人罩上了一層陰險的色彩。(朱利尤斯嚴格遵照父親的命令,沒有開誠布公地同自己的妻子解釋,也沒有同那個年輕人解釋。)然而,某些影射、某些保留已足以使伯爵夫人明白就裡了。我甚至無法肯定,在呆板的有產者生活中缺乏樂趣的朱利尤斯是否在拿這種醜聞當樂趣,即使引火燒身也不介意。我同樣也無法肯定,熱納維埃芙之所以陪母親前來,是不是有點因為,而且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拉夫卡迪奧在羅馬,她希望再見到他。
「他答應過我不傷害他的。他只要信守他的諾言的話,我本來也會信守自己的諾言的。現在,我覺得受夠了,我不在乎他如何處置我。」
他把第二隻瓶子放下來。
「您小心點!他們現在害怕的將是您。」
他向自己的座席間跑去。
「嗯?」
他把自己的名片放進一隻信封,名片上寫著他的名字,他在自己的名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不!假領終於給扣上了。於是弗勒里蘇瓦爾拿起放在帽子、上衣和活袖口旁邊坐墊上的領帶走近車門,像水波邊的那喀索斯一樣,從車窗上把自己的影子從窗外景色中辨別出來。
拉夫卡迪奧:我急於見到他開始行動。您將如何建議他呢?
「拉夫卡迪奧……您在這兒嗎?拉夫卡迪奧!」
這時,太陽已經落山了,它最後的那一抹燦爛光輝也漸漸減弱,而非常激動的弗勒里蘇瓦爾正在欣賞著。突然間,車廂拱頂的枝形吊燈亮了,在漸趨昏暗的暮色蒼茫之中,這燈光太刺眼了;弗勒里蘇瓦爾生怕燈光影響自己鄰座的睡眠,便旋動開關,但這並未使車廂完全黑下來,頭頂上的枝形吊燈的電流流到一盞發藍光的小燈上。在弗勒里蘇瓦爾看來,這盞小燈的藍光仍舊太強,於是他又旋動一圈小燈開關,小燈滅了,但是兩盞壁燈卻亮了起來,比頭頂中央的枝形吊燈更加討厭,他又扭轉一圈開關,小燈又亮了:隨它去吧。
「就這麼定了!今晚我在那不勒斯過夜。我取出我託運的箱子,明天乘頭班車返回羅馬。這肯定不很明智,但也許稍微更有趣點。」
拉夫卡迪奧一本正經地致禮后出去了。
啊!在一件怪異的事實面前,感嘆似乎毫無用處!事件越是出人意料,我的敘述就越是簡單。因此,我將乾脆地說:當拉夫卡迪奧跑回座席間想拿走手提箱時,箱子已不在那兒了。
由於拉夫卡迪奧只搖頭不回答,她又繼續說道:
拉夫卡迪奧·盧基
「那畜生抓破了我……我在流血……他弄得我好疼。往上面抹點水。衛生間在過道頂頭,在左首。多拿一塊手帕去。」
拉夫卡迪奧:想必還得有讓他冒點險的那種機會才行。
「我的朋友,您今晚同家父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您難道不明白我正是為此而來的嗎?」
根據已故伯爵的意願,他並沒有戴孝。他在去他最後一個叔叔熱弗爾侯爵的供貨商那兒置裝時,等待著他的是一種懊喪和屈辱。當他自薦是從侯爵處來的時,裁縫師傅便拿出幾張侯爵忘記結清的發票來。拉夫卡迪奧厭惡耍無賴,便立刻裝作正是前來結清欠賬的,而且還付現金買了自己的一些新衣服。在鞋店也是同樣的奇遇。至於襯衣店么,拉夫卡迪奧覺得還是另換一家更謹慎些。
「我化裝得不壞吧,嗯?……為了您,我可是不惜工本的……不過,畢竟應該是您戴眼鏡,我的小夥子,如果您不能比這次更好地識破變色龍的話,那您將會上大當的。」
七
「我年輕的朋友……請允許我這麼稱呼您……我想我已想好了我的新書怎麼寫了!您在巴黎跟我談到我的《頂峰的空氣》時,態度雖然極端過分,但卻使我猜想到您對這本新書不會無動於衷的。」
「您也許可以直說了。」
「是的。當您告訴我連襟千萬小心時,我問您,您是否有什麼理由在猜想……您坦誠地說吧,這裏早上沒人來的,而且誰也聽不見我們的談話的。您在懷疑什麼人?」
「他正是因為想弄清楚才送命的。」
「這也許並不尋常……」拉夫卡迪奧壯著膽子說。
「請允許我問您,您之所以害怕是否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呀?」
「眼下沒有。」
他擲了個五點。
拉夫卡迪奧:再有,沒有受到懲罰,這更使他氣足膽壯……
拉夫卡迪奧開始更加註意地聽。
「是的,對呀,咱們暫且假定沒有這六千法郎,或者更好一些,那罪犯沒有拿走這筆錢,那他就是我書中的人物了。」
「在這裏,在我的手下面,就是這個雙重啟合裝置,」他心不在焉地看著遠方,「它能起作用,真的!比想象的還要啟合自如。我慢慢地數到十二,再看到田野上有燈火的話,我這個笨蛋就算得救了:一、二、三、四(數慢點,數慢點)、五、六、七、八、九……十,有個燈火……」
他大步地走著,在桌子前面站下來,抓起大花露水瓶,往手帕上倒了不少花露水,然後用手帕按住額頭,貼住不動。
「真拿這個笨蛋沒辦法。咱們睡覺吧!」拉夫卡迪奧思忖道。於是他用海狸帽蓋住眼睛,儘力去夢想年輕時的往事:
「假領上沒有污漬,」他整好假領,心中暗想,「一切順利。」
「變色龍」這個詞在拉夫卡迪奧的腦海里喚起多少尚未完全泯滅的回憶啊!在普羅托斯和他一起在寄宿學校就讀時所常用的黑話中,「變色龍」是指這樣一種人:他無論因何種原因,在所有人面前,在任何地方,都不是以同一種面貌出現。按照他們的分類,有形形色|色的變色龍,他們或多或少是一些優雅和值得稱讚的人,與之相對應和相對立的是唯一的「甲殼動物」大家族,其代表者們總是舒服愜意地待在從上到下的各個社會階層中。
一
正在鐵路沿線展開積極的搜尋。
「他給我留下了他的這頂難看的平頂帽,我差一點就一腳把它踢還給他,他也把我的帽子給抓走了,他也沒虧本。我早就把我姓名的縮寫字母從帽子上弄掉了,以防患於未然!……但是,帽子上還留著帽商的商標,不會每天都有人訂購這件海狸皮氈帽的……算了,事已至此……但願別人會以為是一次意外事故……不會的,因為我把車門又給關上了……讓火車停下來?……算了,算了,卡迪奧,別再修修補補的了,一切都如你所願。」
「並非全都沒有希望了,這您很清楚。」
朱利尤斯一開始沒聽明白,但當卡蘿拉掏出一塊手帕擦眼睛時,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怎麼!您這是前來弔唁的?」
最新消息:
「那個老媼,看見自己頭頂上的一小片白雲,便指著對我說道:有雨,但今天還下不下來!……我替她背口袋(他心血來潮,四天里徒步穿越了博洛尼亞和佛羅倫薩之間的亞平寧山脈,在科維格列阿約過夜),並在山頂與她吻別……這屬於科維格列阿約的神父稱之的『善行義舉』——但我也完全可以掐死她,而且心不跳手不抖,而手指所感覺到的是她那髒兮兮皺巴巴的皮膚……啊!這時候她還撫摸著我的上衣領子,撣去灰塵說道:『我的孩子!親愛的!』……這之後,我渾身汗津津地躺在那棵高大的栗子樹樹蔭下的苔蘚上,我沒有抽煙,卻有著一種極強烈的喜悅,不知它從何而來?我感到自己有足夠的力氣去擁抱全人類,或者也許是掐死全人類……人的生命是多麼的無足輕重啊!如果有什麼有點魯莽方敢去乾的壯舉的話,我可能會輕易地用自己的生命去冒這個險的!……不管怎麼說,我是當不了登山運動員或飛行員的……那個深居簡出的朱利尤斯可能會建議我些什麼呢?真討厭,他脾氣太急躁!我要是有一位兄長就好了。」
拉夫卡迪奧:您太過細心了,按照您所說的,他是大家所說的「不受拘束的人」。
昂蒂姆聞聽此言,不禁哈哈大笑,渾身笑得發抖。
「現在,得鎮靜,」拉夫卡迪奧心中暗想,「別啪的一聲將車門關上,那樣會被隔壁座席間的人聽見的。」
「啊!是您,普羅托斯,」他簡單地說,「我更喜歡這樣。我沒少費勁兒才把您認出來的。」
公文包里裝著兩本刑法小冊子和六期《法庭報》。
「上帝可為我做證,我一直未有一絲一毫的抱怨。」
熱納維埃芙站起身來,但卻沒有離開那張床,床上半躺著她原以為已死了的那個人。她溫情地觸摸著拉夫卡迪奧發燙的額頭,彷彿是為了確信他還活著:
朱利尤斯:一有機會就會犯事。
「您想知道歹徒為什麼殺害他嗎?」
「住嘴!您什麼也不明白。而我卻和您一起浪費我的時間去拼湊一些可笑的架構……快!我的手杖,我的帽子。」
——《吉姆老爺》
如果拉夫卡迪奧一臉兇相,朱利尤斯也許會害怕的,但他卻是一臉稚氣。他甚至比朱利尤斯第一次見到他時顯得更年輕。他的目光仍舊那麼清澈,他的聲音仍舊那麼清亮。他關上了門,但卻靠在門上。待在桌子旁邊的朱利尤斯跌坐在扶手椅里。
晨報還都沒有提及這次「冒險」。他急不可耐地在等著各家晚報,儘管他急於見到朱利尤斯,急於要感覺到開始交手的那種感覺,如同玩捉迷藏的孩子,當然不好被人抓到,但至少卻想讓別人尋找他,在等待被抓到期間,他感到厭煩。這是一件他尚未經歷過的朦朦朧朧的狀態。在街上與之擦肩而過的那些人讓他覺得特別的平庸、討厭和醜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