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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蘇歸來 第三章

訪蘇歸來

第三章

然而在蘇聯,人們今天所說的「反革命」,根本不是指這種思想意識,倒是幾乎指其反面了。
既已稱讚了索契的賓館,那麼蘇呼米附近更為高級的西諾普飯店,我又該怎麼說呢?這家飯店比得上國外最好的、最華美又最舒適的海濱飯店。它這令人讚歎的花園始建於舊時代,而飯店大樓則建成不久,新舊搭配得十分巧妙,無論內部還是外觀,都達到完美的效果;每間客房都設有浴室和獨立的陽台,室內陳設十分高雅;餐食極為可口,是我們在蘇聯吃過的最好的菜肴。人到了西諾普飯店這種地方,幸福就彷彿近在咫尺了。
在這所幼兒園(園中一切都令人稱讚,在蘇聯為青年所做的一切均如此),可愛的小姑娘們簇擁在我周圍,紛紛向我提出問題。她們想知道的,並不是法國有沒有幼兒園,而是我們在法國時,是否了解蘇聯有這麼美的幼兒園。
「就連孩子們也都非常驚訝!」
再者,如果說他們還關心外國發生什麼情況的話,可他們更關切外國人對他們的看法。他們所看重的,就是了解我們對他們是否充分讚賞。他們唯恐我們對他們的成就了解得不夠,而他們對我們的期望,不是告訴他們什麼情況,而是恭維他們。
孩子講的這些話(也許是教他們記住的),我覺得特別能說明問題,當晚就記錄下來,並且全部在這裏引述。
由此產生某種優越感,在此舉幾個例子。
還要補充一點: 博愛,乃至單純的行善,已經不再時興了。這由國家承擔。國家包攬一切,大家自然無須救助別人。因此,儘管有同志的情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卻出現幾分冷漠。這裏當然不是指地位相當的人之間的關係;但是,面對我所說的這些「下屬」,「高人一等的情結」才大行其道。
到處我都看見這種苗頭。唉!我們怎能懷疑,無論進行了什麼革命,資產階級的本性,如意志薄弱、追求享樂、不關心他人,還照舊潛伏在許多人的心中(只因人的改造不可能僅僅從外表完成),我自然極為不安地看到,在如今的蘇聯,這種資產階級的本性,受到近來一些決策的間接迎合和鼓勵,而這些決策,在我國恰恰得到令人警覺的贊同。隨著作為「社會細胞」的家庭,以及遺產和遺贈的恢復,熏心的利慾、私人佔有慾重又抬頭,壓倒同志的情誼,壓倒同甘共苦和公共生活的需要。當然不是表現在所有人身上,但很多人是這樣。大家看到正在形成一種貴族,即使還未成為階級,但已成為社會階層。這裏所講的貴族,不是指個人勇武絕倫、戰功卓著的貴族,而是思想正統、循規蹈矩者,下一代就變為拜金的貴族。九-九-藏-書
在索契,令人讚賞的是,城市周圍這麼多療養院、修養院,設施全這麼好。如果全是為勞動者建造的,那就盡善盡美了。然而就在附近,正在建造新劇院的工人,拿的報酬那麼可憐,住在擁擠不堪而骯髒的工棚里,叫人看著心裏尤為難受。
阿爾特克營地只接受優秀學生,那裡一些挺有知識又十分出色的少女,在談起俄國電影時,聽我說《夏伯陽》和《我們喀琅施塔得人》在巴黎放映非常成功,她們顯得十分驚訝。她們早就聽人很肯定地說過,法國禁止放映所有俄國電影。向她們講這話的人,是她們的老師,我就看得出來,她們懷疑的是我的說法。法國人呀,這麼愛開玩笑!
「您瞧,這裏不久之前還什麼也沒有……這條梯道,一下子就建起來了。蘇聯到處都是這樣: 昨天還什麼也沒有,明天就全建起來了。瞧瞧那邊的工人,他們幹得多帶勁兒!蘇聯到處都有這種學校和營地。當然不全像這麼美麗,要知道,這座阿爾特克營地舉世無雙,斯大林同志特別關心。所有來這兒的孩子都非常出色。
再說說阿爾特克模範營地,那座為模範兒童、小天才、榮獲獎章和文憑的少年建造的天堂——正因為如此,我更喜歡其他許多更普通的、少些貴族氣的少年先鋒營——一個十三歲的兒童給我做嚮導,如果我理解得不錯的話,他來自德國,已經被塑造成為蘇聯型,他帶我穿過營九*九*藏*書地大花園時,指出景緻多麼美,像背書似的說道:
登上一艘讓我讚賞的裝甲艦(「這艘軍艦,完全是蘇聯造」),在一群海軍軍官中間,我貿然說道:「蘇聯人對法國情況的了解,恐怕不如法國人對蘇聯的了解。」當即響起一陣不贊成的議論聲: 「一切事務,《真理報》都有充分報道。」忽然,有一位走出人堆,滿懷激|情地高聲說:「要介紹在蘇聯發生的嶄新的、美好而偉大的事情,全世界的紙張全用上也還不夠。」
危害文化的,莫過於這種精神狀態了。這一點,下文我要進一步說明。
這種種思考,我極難理出頭緒,這裏的問題盤根錯節,糾纏不清。我不是技術專家,對經濟問題有興趣,也是因其引起的心理反響。從心理分析的角度我很理解,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為什麼至關重要: 在建立新秩序之前,只要情況還沒有好轉,將這種幸福保護起來,對蘇聯居民則至關重要。
不必較真: 這裏令人讚賞的,則是這種半奢侈的設施,這種舒適的場所供人民享用——但願來這裏住的人,別又是清一色享有特權者。一般說來,成績最優秀的人才有資格,但也必須是「緊跟路線」聽話的人,唯獨這類人方能享受這種待遇。
這種小資產階級的思想意識,在那裡恐有膨脹的趨勢,而在我看來,它是徹頭徹尾的反革命思想意識。
我們讚賞蘇聯推動教育、文化的非凡努力。然而,這種教育只教授能引導思想滿足於現狀的東西,只教人這樣思考:「蘇聯……阿門!我唯一的希望!」這種文化也完全指著同一方向,根本不是毫無功利的;它沿此方向不斷積累,幾乎完全缺乏批評精神(儘管講馬克思主義)。我很清楚,那裡極為重視所謂的「自我批評」。當初遙隔萬里,我也曾十分讚賞,心想如能認真徹底地貫徹,一定會產生奇特的效果。然而我很快就明白,除了揭發和指責(諸如食堂的菜湯燒得不好,俱樂部閱覽室沒有打掃乾淨),這種批評只限於弄清楚,這事或那事「符合路線」,還是不符合路線。大家討論的不是路線本身。他們討論就是要弄清楚,某部著作、某種行為或某種理論,是否符合這條神聖的路線。誰企圖再往前推進一步,誰就要倒霉!在界線之內隨便怎麼批評。出線的批評可不允許。歷史上已有先例。
你同情那些排隊等候幾個小時的人,然而他們卻認為等待是自然的事。麵包、蔬菜、水果,你覺得質量低劣,然而除此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提供給你的這些布料、這些物品,你覺得難看,然而別無選擇。任何可比之處都清除了,唯有無可留戀的過去,你就會高高興興地滿足於提供給你的東西。在這裏,關鍵是讓人相信,已經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幸福,以後會更好;還讓人相信任何地方都不如他們幸福。要做到這一點,只有防範同外界(我是指國界之外)的一切交流。正是藉助于這種做法,哪怕生活在同樣水準,甚至水準明顯低的情況下,俄羅斯工人也自認為很幸福,比法國工人還幸福,而且幸福得多九九藏書。他們的幸福是由希望、信賴和無知構成的。
在索契,令人讚賞的是奧斯特洛夫斯基。
孩子的滿腔熱情顯得十分真摯,我不忍心指給他看這面擋土牆建得太倉促,已經出現了裂縫。他只肯看,也只能看到他引以為自豪的東西。他還興沖沖地補充一句:
今天被視為「反革命」的思想,正是當初那種革命精神,使半腐朽的沙皇舊世界徹底崩潰的那種力量。人們希望能這樣考慮,人心充滿仁愛,至少充滿對正義的強烈需求。然而,革命一旦成功,一旦勝利了,生活安定下來,當初的思想就免談了,當初激勵頭一批革命者的那些情感,就變得礙手礙腳,令人厭棄了,就像用過之後再也用不上的東西。那些情感,我比作撐木: 多虧了撐木才能建起拱頂,可是一安放拱頂石就要撤掉撐木。革命既已勝利,既已穩定下來,也就變得溫和,開始妥協了。有些人會說: 明智起來,那麼還受這種革命衝動激勵的人,認為妥協就是步步退讓的人,這些人反而成了絆腳石,就要蒙受侮辱,就要被清除掉。事既如此,何必再玩弄辭藻,乾脆承認革命精神(甚至連批評精神)都不合時宜了,再也用不著了,這豈不是更好嗎?如今要求的是唯命是從,是循規蹈矩;如今要求的是贊同蘇聯所發生的一切;如今千方百計爭取的是,這種贊同不是迫不得已的,而是發自內心,並且歡欣鼓舞。最令人稱奇的是: 一方面,他們做到了;另一方面,哪怕表示一絲一毫的異議,提出一丁一點的批評,都要招致最嚴厲的懲罰,而且當即就壓下去。我不免懷疑,如今在任何別的國家,哪怕是在希特勒統治下的德國,還能看到更不自由、更低三下四、更戰戰兢兢(驚恐萬狀)、更俯首帖耳的思想了。
過了農場邊界的一條小溪,便是一排簡陋的小房。每間兩點五米長,兩米寬。要住四個人,每人每月兩盧布租金。農場餐廳每餐兩盧布,這是月薪只有七十五盧布的人不敢光顧的一種奢侈。他們除了麵包,再吃點兒魚乾就滿足了。
「等一會兒,您就會聽到一個十三歲少年的演奏,將來他能成為世界上最優秀的小提琴家。他的才華在我國已經得到高度評價,因此有人送給他一件禮物: 一把古提琴,那是從前一個非常著名的琴師製作的。
蘇聯人提出的問題,往往令我們瞠目結舌,就是轉述出來我也大費周章,別讓人以為是我編造的: 聽我說巴黎也有地鐵,對方懷疑地微微一笑。難道我們只有有軌電車?只有老式公共汽車嗎?……有一個人問道(對方已不是孩子,而是受過教育的工人),法國是否也有學校。另一個人情況了解多點,聳了聳肩膀: 學校嘛,是的,九-九-藏-書法國人也有,但是那裡的學校孩子要挨打的。他這一情況來源很可靠。自不待言,我們國家的工人生活非常不幸,只因我們還沒有「鬧革命」。在他們看來,蘇聯之外漆黑一片。除了幾個無恥的資本家,世界上其他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掙扎。
在蘇聯,所有事務,不管什麼問題,只能有一種觀點,這是事先就確定了的,永遠也不能改變。況且,人的思想已經塑造成型,對他們而言,隨大溜變得很容易,很自然,不知不覺就做到了。因此我認為,這裏面並沒有摻進去虛偽的成分。真是這些人搞的革命嗎?不是,這些人是革命的受益者。每天上午,《真理報》都教導他們應該了解什麼,想什麼,相信什麼。絕不能出格!因此,每次同一個俄國人談話,就好像同所有人交談了似的。倒不是每個人絲毫不差地服從一句口號,而是一切都定了格,誰也不能別出心裁。想想吧,這種思想塑造,從幼兒就開始了……這就有了往往令外國人驚奇的這種異乎尋常的接受力,有了更令人咋舌的可能流露的幸福感。
我們問起他們當中一個人,得到這樣的回答(講的是俄語,由傑夫·拉斯特給我們翻譯):「幾年前,我們還能向德國和美國學點什麼,而現在,再也沒有什麼可向外國人學習的了。因此,講他們的語言還有什麼必要呢?」
索契賓館是最可心的住處,周圍的花園非常美麗,海灘也十分宜人,然而,那些洗海水浴的人立刻就想讓我們承認,法國根本沒有這樣好的浴場。我們出於禮貌,還是忍住沒有對他們說,我們法國有更好的、好得多的海濱浴場。
我並不反對工資不均等,也同意當初不均等是必要的。然而現在,本來有辦法彌合這種差別,我卻擔心差別非但沒有縮小,反而日益擴大了。我擔心時過不久,又會形成一種新的資產階級——利益得到滿足的工人階層(從而變成保守派,當然啦!),酷似我們那裡的小資產階級。
我的擔心難道誇大了嗎?但願如此。再者,蘇聯已經向我們表明,它能猛然掉頭轉向。但是,為了制止如今當權者贊同並推進的這種資產階級化,怕只怕很快就要來個急剎車,很可能就像結束新經濟政策那樣突如其來。
每個大學生規定學一門外語。法語完全被拋棄了。他們要學的是英語,尤其是德語。聽他們講得很糟糕,我很驚訝,我國高一學生也要比他們強多了。
飯店旁邊建了一座國營農場,作為食品供應基地。我很欣賞農場的一座模範牲口棚、一座模範豬場,尤其欣賞一座大型read.99csw.com的新式雞場。每隻雞爪上都套著標號環,下的蛋都細心記錄,而且各有各的生蛋的小籠,關進去之後,生完蛋才能放出來。(我不解的是: 這樣精心照料,供給飯店的雞蛋也不比別處好吃。)還要補充一點: 進入這些飼養場,必須先踏一踏浸了消毒劑的地毯,給鞋消毒。而牲口則不然,就從旁邊走過去,活該倒霉吧!
蘇聯公民對國外一無所知。更有甚者,他們還都確信,外國各個領域都遠遠不如蘇聯。這種幻象始終巧妙地維繫著,這的確很重要,每個人即使不太滿意,也還是慶幸受這種制度保護,會免遭更大的苦難。
「還有這兒: 您瞧瞧這道牆!十天就建起來,誰能想得到呢?」
那些「高人一等」,或者自以為「高人一等」的人,對待「下屬」、用人、重體力勞動者、打短工的男男女女,我差一點兒說,對那些窮人,所流露出來的輕蔑,至少是冷漠,叫人看了怎不反感呢!不錯,在蘇聯,再也沒有階級了。但是有窮人,有很多,而且多得很。前來訪問之前,我多麼希望再也見不到窮人,或者說得明確些: 正是為了再也見不到窮人,我才來到蘇聯訪問。
但是,我並不想讓人以為,我從阿爾特克沒有帶回別的記憶。這座少年先鋒營的確呱呱叫。此地風光秀麗,又經過精心布局整治,修成階梯形,一直伸延至海邊。為了孩子們的生活舒適、保健衛生、體育鍛煉、娛樂活動,凡是能想得到的,全有了設施,都井然有序地布列在沿坡的平台上。所有少年兒童都煥發著健康、幸福的光彩。他們為了歡迎我們,已經準備了傳統的篝火晚會,坡下花園的樹木也都裝飾了彩旗標語,可是聽我們說不能待到夜晚,他們就大失所望。唱歌跳舞等各種文藝節目,本來定在晚會上演出,我請求都安排在五點鐘之前。返程路很遠,我堅持天黑之前回到塞瓦斯托波爾。我幸而這樣決定,因為當天晚上,陪我前去的歐仁·達比病倒了。事先一點徵兆也沒有,他還看了孩子們給我們演出的全部節目,尤其欣賞塔吉克小姑娘的美妙舞蹈。她好像名叫塔瑪爾,正是我們看到的斯大林擁抱的那個小姑娘,而這種巨幅招貼畫掛滿了莫斯科城的牆壁。真是難以描摹那曼妙的舞蹈和可愛的孩子。「這是蘇聯給我留下的一個最美妙的回憶。」達比這樣對我說,而我也有同感。這是他幸福的最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