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哪!」克拉麗莎嚷道,她這樣說是為了使露西也能感受她的失望(並非痛苦),使她感到她們之間的默契,領會其中的含義,並體驗紳士淑女如何相愛,同時平靜地憧憬自己的未來;露西小心地拿起達洛衛夫人的陽傘,彷彿那是女神戰勝歸來時留下的神聖武器,隨即把它放在傘架上。
薩利穿了件粉紅色的薄紗衫——這可能嗎?不管怎樣,她看上去全身發亮,光彩奪人,像小鳥兒,又像飄來的氣泡,在荊棘叢中附麗片刻。一個人在戀愛時(這難道不是戀愛嗎),最難理解的是,別人竟會無動於衷。海倫娜姑媽吃完飯就走開了,父親在看報。彼得·沃爾什可能也在場,興許還有老卡明斯小姐;約瑟夫·布賴科普夫肯定也在,因為這可憐的老人每年夏天都要住好幾個星期,假裝和她一起讀德文,實際上卻在彈鋼琴,用拙劣的聲調唱勃拉姆斯的樂曲。
「我不想請你來赴會,」她說,「我親愛的彼得!」
「我在戀愛,」他說,但不是對克拉麗莎說,而是對著黑暗中被舉起的某個女人所說,人們無法觸摸她,只能在黑暗中把花環放在草地上,獻給她。
他穿得挺講究,克拉麗莎想,不過他總愛指責我。
露西抱著墊子,在客廳門邊站住,臉上微微泛出紅暈,異常羞赧地問達洛衛夫人,能否讓她幫夫人補那條裙子。
「再也不要怕,」克拉麗莎勉勵自己。再也不怕太陽的炎熱。因為,布魯頓夫人請理查德而不請她參加午宴,這件事使她覺得安身立命的時刻晃動了,猶如河床上一棵草感到船槳的划動而搖曳不定,她也同樣地搖晃,同樣地顫抖。
這一切只是為了襯托薩利而已。她站在爐邊和克拉麗莎的父親談話,聲音娓娓動聽,使她所說的一切聽起來像一種愛撫,父親也不由得被她吸引了(他曾借給她一本書,後來卻發現書被擱在露台上,淋得濕透,對此他始終不能忘懷),隨即她突然說:「悶在屋裡太可惜啦!」於是他們就到露台上來回散步。彼得·沃爾什與約瑟夫·布賴科普夫繼續談著瓦格納,她和薩利稍微落在後面。隨後,她倆走過一個種著花的石瓮,這時,她整個生命中最美妙的時刻來到了:薩利止步,摘下一朵花,親吻了她的嘴唇。當時的情景可以說是天翻地覆!別人都消失了,只有她與薩利。她覺得自己得到了一件包好的禮物,要她收藏,但不能窺視——然而,當她們(來來回回,來來回回)散步時,她偷偷瞅了一下,那是一顆鑽石,一件無價之寶,外麵包上封皮,也許是寶石的光芒透射出來,那是神靈的啟示,宗教的感情!——正在此刻,老約瑟夫和彼得走到她倆面前:
看在老天爺分上,別玩那把折刀了!她抑制不住惱怒,在心中呼喊;他的放蕩不羈、不諳世故,他的軟弱無能,他對任何人的感情的茫無所知,始終叫她惱火,如今又使她生氣了;這麼一把年紀,多愚蠢呵!
然而,以後彼得給了她多少情誼呵!每逢想起他來,不知怎的,她總會記得跟他的爭吵——也許是因為她非常需要他對她的好評。他常用這些詞語評論她:「多愁善感」,「講究文明」;她每天的生活都從這些話開端,好像是他在保護她。她讀的一本書是「感傷」的,她對待生活的態度也是「感傷」的。如今,她一味回憶過去或許也是「多愁善感」吧。不知道他回國後會怎麼想呢?她沉思著。
「你好,伊麗莎白!」彼得把手插|進口袋,邁步向她走去,一邊說了聲「再見,克拉麗莎」,便頭也不回,迅速走出房間,跑下樓梯,打開外廳的大門。
可是,達洛衛夫人說,露西自己的事已經忙不過來了,不用補裙子事情就夠多了。
「你記得那湖水嗎?」她很不自然地問道。她心潮起伏,因而喉部肌肉也變得緊張,當她說到「湖」字時,嘴唇也顫抖起來。因為她既是個孩子,曾站在父母中間給鴨子餵食,又是一個成年的女人,懷抱著自己的生活,走向佇立湖邊的父母,走近時,她懷抱的生活越來越豐|滿,終於變成完整的生活、充實的生活,她把這生活交給他們,並且說:「這就是我創造的生活!就是這個!」可她創造的是什麼樣的生活呢?究竟是什麼?只不過今兒早晨和彼得一起坐著縫衣服罷了。
現在必須把這尊雕像從高處取下,放在他們中間。
「戀愛!」她說。在他這一把年紀,戴著個小領結,居然還受到這個妖魔的擺布!瞧他的脖子瘦得沒有一丁點兒肉,手都發紅了,何況他還比我大六個月吶!她把眼光射回自己身上,可心裏仍然感到——他在戀愛。她感覺到,他有了愛情,他在戀愛。
那個女人一定奉承他,欺騙他,克拉麗莎思忖;她大刀闊斧地唰、唰、唰三下,便勾勒出那個女人的輪廓,那印度陸軍少校的老婆的輪廓。多糟糕!多愚蠢!彼得一生都這樣被人愚弄,最初是被牛津開除,接著又在去印度的船上,同一個陌生女子結婚,如今又愛上了一個少校的婆娘——上帝保佑,當初她幸虧不嫁給他!可是,他在戀愛,她的好朋友、她親愛的彼得,在戀愛喲。
這所房子的大廳涼快得像個地窖。達洛衛夫人把手遮在眼睛上方。當露西把門關上時,達洛衛夫人聽見露西的裙子發出窸窣聲,感到自己像個遠離塵世的修女,覺察到熟悉的面紗裹住了面容,往日的虔誠得到了報答。廚娘在廚房裡吹口哨。她聽到打字機的嗒嗒聲,這便是她的生活,她靠著大廳的桌子,垂下頭,領受著這種影響,感到獲得了祝福,心靈亦凈化了。她拿起記錄電話內容的小本子,喃喃自語:這樣的時刻是生命之樹上的蓓蕾、黑暗中的花朵(彷彿有一朵可愛的玫瑰在為她一個人https://read•99csw.com苞放);她拿起了小本子,一面思忖:自己一刻也沒有信仰過上帝,但正因為如此,她更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對僕人,還有對狗和鳥兒予以報答,主要的是要報答她的生活的支柱、她的丈夫理查德——報答那些歡快的聲音、綠色的燈光,甚至那廚娘的口哨聲,因為沃克太太是愛爾蘭人,整天都在吹口哨呢——她想,人必須償還這些悄悄積貯的美好時刻。她拿起小本子,露西站在一旁,試圖向她解釋:
他告訴她,他昨晚剛到,立即到鄉下去了。境況如何?大家都好嗎?——理查德好嗎?伊麗莎白好嗎?
「她有兩個孩子,一男一女。」彼得非常理智地說下去,「我這次是來和我的律師商議離婚手續的。」
米利森特·布魯頓沒有邀請她。據說她的午宴別具一格,挺有味兒。庸俗的妒忌不能離間自己和理查德的感情,可是她怕光陰似箭,從布魯頓夫人臉上她就看到生命逐漸萎縮,好似刻在冰冷石塊上的日晷;年復一年,她的生命一點一點被切除;餘下的時光不能再像青春時期那樣延伸,去吸取生存的色彩、風味和音調。以前,當她走進一個房間,室內便充滿她的氣息,當她站在客廳門口躊躇片刻時,常會領略一種美妙的懸念,恰似跳水員即將縱身跳下而感到捉摸不定,遲疑不前,因為在他下面,海水忽明忽暗,波浪眼看要訇然卷騰,卻只輕柔地撥開水面,滾滾向前,掀起水珠晶瑩的蔓草,旋即卷過,把它們隱沒了。
真令人心醉,聽著她這麼稱呼——我親愛的彼得!真的,這一切都很美妙——銀器、椅子,全都令人陶醉!
並非為了自己而有這感覺。她只是感到薩利被傷害與虐待了;她覺察到彼得的敵意,他的嫉妒,以及他要介入她與薩利之間的決心。這一切她看得很清楚,恰如人們在閃電的剎那間看清一片景色——而薩利(克拉麗莎從未那麼強烈地愛慕她!)卻昂然置之不理,我行我素。她笑起來,還讓老約瑟夫告訴她星星的名字,這卻是他十分樂意地認真做的事。她站著,傾聽著。她聽到了星星的名字。
對她來說,一切都已結束。床很窄,床單已鋪上。她獨自走上塔樓,撇下他們在陽光下採擷草莓。門已關上,在落下的泥灰揚起的塵埃和零亂的鳥窩之間,眼前的景象顯得多麼遙遠,傳來的聲音聽上去微弱、陰涼(她記得有一次在利思山上就是這樣);還有理查德,啊,理查德!她在內心呼喚,恍惚酣睡的人在夜半驚醒,在黑暗中伸出手來祈求援助。她重又想起理查德正與布魯頓夫人共進午餐。理查德把我給撇下了,我永遠是孤獨的,她想,一面交叉雙手,擱在膝蓋上。
「她是誰?」她問。
「不幸,她已嫁給別人了,」他說,「丈夫是個印度陸軍少校。」
她的晚禮服掛在衣櫃內。克拉麗莎把手伸入柔軟的衣服中,輕輕取下綠色的裙子,拿到窗邊。裙子被她撕壞了。有人踩過裙子。在使館的宴會上,她覺得裙子最上面的褶襇處有一處裂開了。在燈光下,綠色挺鮮艷,可是這會兒在陽光下卻顯得暗淡無光。她要把裙子補好。女傭要做的事已經夠多了。她得把綢料、剪刀,以及——是什麼呢?——是了,還有頂針,都拿到會客室去,因為她還得寫信,並且要照看一下,是否一切都大致進行得有條不紊。
「這是我的伊麗莎白!」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叫他聽了很不舒服。為什麼不簡單地說「這是伊麗莎白」呢?不真誠。伊麗莎白也不喜歡她這樣說。(那洪亮、沉重的鐘聲的餘波仍然震蕩著周圍的空氣,報告半點鐘的鐘聲,時間尚早,剛十一點半。)因為他了解年輕人,喜歡年輕人。而在克拉麗莎身上,他總感到有那麼一點兒冷酷。當她年輕時,她總有一種羞怯的心理,到了中年,這種心理變成了世俗觀念,然後一事無成,一場空,他思索著,陰鬱地望著那玻璃櫥窗深處,心想,是否因為他在那一時刻去看她而惹她生氣了?忽然,他只覺得羞愧難當,自己表現得像個傻瓜:哭泣,動了感情,把什麼都告訴她,就跟往常一樣,完全一樣。
「您好!」伊麗莎白走上前來。
她曾無數次端詳自己的面孔,每次總是同樣精微地收斂。對鏡自照時,她噘起嘴,使臉型變得尖銳。這便是她的寫照——尖刻,像梭鏢,斬釘截鐵。那就是她自己,當一種力量、一種要求她保持本色的召喚,把身上各個部分匯合在一起(只有她知道它們多麼不同,多麼矛盾),組合起來,以至世界只有一個中心,一顆鑽石,一個坐在客廳里的女人,並且形成一個凝聚點,無疑它將給生活枯燥的人們帶來光輝,興許能為孤獨的人提供庇蔭所;她曾經幫助青年,他們感激她;她曾試圖始終如一,永不顯露她的其他方面——錯誤、妒忌、虛榮和猜疑,例如對於布魯頓夫人不請她赴宴的不滿;她(終於開始梳頭)感到這太卑鄙了!不過,她的衣裙在哪兒呢?
(不過,他仍然在戀愛,克拉麗莎想。)
薩利的力量令人驚嘆,她天賦高,有個性。譬如,她對花的態度就不尋常。在布爾頓,家裡人總在桌子上擺一排呆板的花瓶,薩利卻到外面采來了蜀葵、大麗花——還有各色各樣的鮮花,人們從未見過這些花擺在一起——她把花朵摘下,放在一碗碗水中,讓它們在水面漂浮。當夕陽西下,人們進來吃晚飯時,看到這一景象,確實感到別緻。(當然,海倫娜姑媽認為那樣對待花是作孽。)還有一次,她去洗澡,忘了拿海綿,就光著身子沿走廊跑去。那個陰鬱的老女僕埃倫·阿特金斯到處咕噥——「要是給哪位先生看見了可怎麼辦?」說真的,薩利的確叫人震驚。父親則嫌她不注意修飾。
「你好嗎?」彼得·沃爾什確實顫抖著說;他握住她的雙手,吻她的雙手。他坐了下來,心中感到她比以前見老了。我不會跟她直說的,他想,可她的確比以前老了。她在看我呢,他想,突然覺得窘迫,儘管他吻過她的手。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柄
九*九*藏*書大折刀,刀口半開著。為什麼她不想請他來赴會呢?他問她。
「儘管如此,謝謝你,露西,謝謝你,」達洛衛夫人道。她一再說著謝謝你,謝謝你(她在沙發上坐下,膝蓋上放著裙子,還有剪刀和綢料),她內心懷著對僕人的感激,不斷說謝謝你,謝謝你。因為他們幫了她的忙,使她成為現在這樣溫柔、寬厚,這正是她希望的。僕人們喜歡她。來看看這條裙子吧——撕破的地方在哪兒呢?這下該穿針引線了。她最喜歡這條裙子,那是薩利·帕克縫製的,噢,這幾乎是她縫的最後一條裙子了,因為薩利已經退休,住在伊林。假如我有一刻空閑(不過她再也不會有一點空閑),克拉麗莎心想,我要到伊林去探望她。薩利·帕克很有個性,是個真正的藝術家。她又想起薩利的一些稍微越軌的舉動,可她縫的裙子卻從不怪樣。在哈特菲爾德,在白金漢宮穿著都挺合適。她曾穿著薩利縫的裙子去過那兩處哩。
「是的,」彼得說,「是的,是的,是的。」他反覆說,似乎她把什麼東西撥到表面,隨著它的浮現,他被刺傷了。住口!住口!他想哭泣,因為他並不年老,他的生命尚未結束,絕對沒有,他五十剛出頭。要不要告訴她呢?他尋思著。他很想實情相告,但又覺得她太冷酷,一味拿著剪刀做針線;在克拉麗莎身旁,戴西會顯得十分平庸。克拉麗莎會把他看作失敗者,他想。在他們眼中,在達洛衛一家的眼中,我是個失敗者。不錯,對於這點他毫不懷疑,他是個失敗者;倘若與這一切相比——鏤花桌子、鑲寶石的裁紙刀、海豚裝飾品、燭台、椅套,還有那些珍貴的古老的英國套色版畫——他是個失敗者!然而,我厭惡包含在這一切之中的沾沾自喜,他想;那是理查德熱衷的東西,不是克拉麗莎,不過她嫁給了他。(這當兒露西端著銀盤走進來,啊,更多的銀器;當她彎腰把盤子放下時,他覺得她纖細迷人,姿態嫵媚。)然而,這一切卻不斷在繼續!一周又一周,克拉麗莎的一生就這麼流逝了;而我呢——他思索著;須臾,一切事物都從他身上射出光芒:旅途,騎馬,爭吵,探險,橋牌,戀愛,工作,工作,工作!他公然拿出他的折刀——就是他那把牛角柄舊折刀,克拉麗莎吃得准,這三十年來他始終帶著它——緊緊地攥在掌中。
他就這麼可笑地把她奉獻給了克拉麗莎,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容,甜蜜之中帶著嘲弄。
克拉麗莎俯身向前,拿起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邊,吻了他——確實感到他的臉貼著她的面頰,她硬壓下胸中的熱情,那翩翩飛舞的銀光閃閃的羽衣,猶如熱帶陣風中飄蕩的蒲葦;當她逐漸恢復平靜后,便握著他的手,輕輕拍他的膝蓋,舒服地靠著沙發,心裏覺得,跟他在一起無限融洽、輕鬆;她忽然想起,如果我嫁給了他,這種快樂將會整天伴隨著我哩!
她把水晶海豚豎直放好,說:「昨晚的戲你喜歡嗎?」「喔,戲還沒散,他們就得回家了!」露西說,「他們一定得在十點前趕回,」她說,「所以他們不知道結局怎樣,」她又說。「那真不幸,」達洛衛夫人道。(她的僕人只要得到她允許就可以遲一些回家。)「太不應該了,」她說,隨手拿起沙發中間一個看上去光禿禿的舊靠墊,塞到露西臂彎里,輕輕推了她一下,說:「把它拿走!送給沃克太太,就說我向她問好!拿去吧!」
「我常希望能與你父親相處得更融洽些,」他說。
「這是我的伊麗莎白,」克拉麗莎激動地說,興許有點故作姿態。
「是誰——是什麼——」達洛衛夫人心中納悶(這太過分了,在她要舉行宴會這天的早晨十一點鐘,竟會有人來打擾),她聽見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有人把手按在門上。她急忙藏起裙子,猶如處|女守身如玉,幽居獨處。這當兒,銅把手轉動了,門打開了,走進一個男子——剎那間,她想不起他叫什麼名字!她看到他只覺得如此驚訝、高興和羞怯!她萬萬沒想到彼得·沃爾什會在早晨意外地來看她!(她沒看他的信。)
「理查德很好,他在委員會開會,」克拉麗莎說。
回想起來,感到奇怪的是,她對薩利的感情又純潔又忠誠,不同於對男子的感情。毫無私心,而且,還有一種只能存在於女人之間,尤其是剛成年的女子之間的特性。對於她來說,這種感情始終是保護性的,它的形成來自於一種合謀,一種預感,彷彿有什麼東西必然會把她倆拆散(她們談起婚姻,總把它說成災難),因而就產生了這種騎士精神,一種保護性的感情。同薩利相比,這感情在她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因為在那些日子里,薩利完全肆無忌憚,為了表現一番,她會幹出最荒謬的勾當來,譬如繞著平台的欄杆騎自行車,抽雪茄煙。她確實荒唐——荒唐透頂!可是,至少對於她來說,薩利的魅力是不可抗拒的,至今依然記得,自己曾站在那頂樓卧室里,手裡握著暖水壺,朗朗自語:「她就在這屋檐下……她就在這屋檐下!」
就像一個人在黑暗中撞在花崗石牆上!多討厭,多可怕!
「又見到你了,真是太好啦!」她激動地說。彼得撥開折刀。他的舉止就是這樣,她想。
她把本子放在大廳桌上,然後手扶欄杆,悠悠地起步上樓,似乎她赴宴歸來,宴會上這個或那個朋友反射出她的音容笑貌;似乎她關上門,走了出來,孤零零地面對可怖的黑夜,或者,更確切地說,面對這個實實在在的六月早晨的凝視;不過她知道並且感到,這一天的早晨對某些人來說,卻發出玫瑰花瓣似的柔和的光輝;她停留在打開的樓梯窗口,它傳來帷簾的飄拍聲和狗的吠聲,也帶來一天的磨練、成長和成熟;她覺得自己一下子萎縮了,衰老了,胸脯都癟了;恍惚自己在戶外,在窗外,悠悠忽忽地脫離自己的軀殼和昏昏沉沉的頭腦;這一切都是因為九九藏書布魯頓夫人沒有請她參加午宴,據說那位夫人的午宴挺有味兒哩。
「在看星星嗎?」彼得問。
「實在不可思議,今天早晨你竟然會來!」她大聲說,兩手交疊著,擱在裙子上。
應該行動了。她從沙發上站起來,向彼得走去,就像一個女人把東西整理舒齊,收拾起斗篷、手套、看戲用的望遠鏡,起身離開劇院,走到街上。
她一針又一針,把絲綢輕巧而妥帖地縫上,把綠色褶邊收攏,又輕輕地縫在腰帶上,此時,整個身心有一種恬靜之感,使她覺得安詳、滿足。正如夏日的波浪匯合,失卻平衡,四處流散;匯合,流散;整個世界似乎愈來愈深沉地說:「如此而已,」直到那躺在海邊沙灘陽光下的人在內心也說:如此而已。再也不要怕,心靈在說。再也不要怕,心靈在說,把沉重的負擔交給大海吧,它為眾生悲哀嘆息,然後又更新,開始,聚合,任意流散。惟有軀體傾聽著飛翔的蜜蜂嗡鳴;波濤洶湧,狗兒吠叫,在遠處不斷地吠叫、吠叫。
她在樓梯口停住腳步,眼帘中映入那鑽石的形狀和孤單的人影,心裏想,一個主婦會掌握自己家裡特定時刻的氣氛和情緒,委實不可思議!細微的聲息通過樓梯盤旋而上:拖把的嚓嚓聲,輕扣聲,敲門聲,大門打開時的嘈雜聲,地下室里誰的話聲,銀器碰在圓盤上的鏗鏘聲,那是為宴會準備的潔凈銀器。一切都在為宴會準備吶。
她打開剪刀,一面告訴他,她家今晚有宴會。她這就把裙子補完,他介意嗎?
「現在赫伯特住在布爾頓,」她告訴他,「如今我再也不去那裡了。」
啊,克拉麗莎心想,當然,他令人神往!令人萬分神往!現在還記得,在那可厭的夏天,總是下不了決心拒絕嫁給他——可是,真奇怪,為什麼後來又打定主意不嫁給他呢?
「是嘛,」他說,心中回憶起獨自與她的父親一起用早餐時的窘態;她的父親已去世,他沒有給克拉麗莎寫信安慰;他和她的父親老帕里,那個滿腹牢騷、優柔寡斷的老頭賈斯廷·帕里,向來就合不攏。
「太太,達洛衛先生……」
在他們之間響起了大本鍾鏗鏘有力的鐘聲,報告半點鐘,猶如一個強壯、冷漠、不近人情的青年正使勁地扯著啞鈴,忽而扯向這邊,忽而扯向那邊。
「彼得!彼得!」克拉麗莎追到樓梯口,「記住我的宴會!別忘了今晚我家的宴會!」她不得不提高嗓子,企圖壓下戶外的喧囂。彼得·沃爾什關上大門時,聽見她呼喊:「別忘了今晚我家的宴會!」那聲音又細又遠,淹沒在車水馬龍和萬鍾齊鳴的喧嘩之中。
她把胸針放在桌上,感到一陣戰慄,彷彿在她陷入沉思時,冰涼的爪子已乘機鑽入她體內。她尚未衰老,五十二歲剛開頭嘛,還有好多個月份要過哩:六月、七月、八月!每個月幾乎都完整無缺。克拉麗莎(走到梳妝台旁)似乎想抓住流逝的年華,她把整個身心都傾注到這一瞬間的核心中,使它停留不動——這六月清晨的時刻,在它之上積聚著其他一切早晨的壓力,她重新看到了鏡子、梳妝台和所有的瓶子,她(瞧著鏡子)把全身都集中在一點上,在鏡中只見當晚將舉行宴會的女人那張粉紅色的、嬌嫩的臉,克拉麗莎·達洛衛的臉,她自己的面孔。
「成千上萬件事呀!」他大聲說。這一股積聚的力量此刻橫衝直撞,叫他感到驚喜交集,彷彿被一些他看不見的人們抬上了肩,在半空中疾馳,在這股力量的激勵下,他把手舉到額前。
她瞅著彼得·沃爾什,她的眼光掠過整個那段時間和那種情感,疑惑地落到他身上,又淚盈盈地逗留在他身上;而後向上飄去,彷彿小鳥在枝頭觸一下便往高處飛去。她毫不掩飾地擦了擦眼睛。
「啊,露西,」她說,「銀器看上去真美!」
我當然想娶你,彼得心想;那件事幾乎叫我心碎;他沉湎在悲哀的情思里,那痛苦猶如從平台上望去的月亮冉冉上升,沐浴在暮色中,顯出一種蒼白的美。從那以後,他想,我從未如此悲傷。他向克拉麗莎挨近一點,彷彿他真的坐在平台上;他伸出手去,舉起來,又垂下。那一輪明月就懸挂在他們的上空。月光下,她彷彿與他並肩坐在平台上。
喏,告訴你了——她與兩個孩子!他心想。克拉麗莎,你對他們怎麼想,就怎麼想吧!他們就在那兒!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當克拉麗莎在揣測他們時,彼得恍惚感到,那印度少校的妻子(他的戴西)和她的兩個孩子變得越來越可愛,彷彿他叫盤裡一個小灰球發出光華,一株可愛的小樹冉冉升起,在那輕快而帶有海水鹹味的親密氣氛之中(因為在某種意義上,沒有人像克拉麗莎那樣理解他,同他的思想共鳴)——一株小樹,在他倆親密無間的氣氛中茁生。
薩利坐在地板上——那是她對薩利的第一個印象——雙手抱膝,坐在地板上抽煙。是在哪兒?是在曼寧家嗎?還是在金洛克·瓊斯家?反正是在某次聚會上(她記不清地點了),因為她清楚地記得,自己問過那個跟她在一起的男子:「那是誰?」他告訴了她,又說,薩利的父母關係不好。(當時她大為吃驚——做父母的竟然會吵架!)不過她的眼光整晚都離不開薩利。她具有克拉麗莎最愛慕的那種獨特的美:黝黑的皮膚,大大的眼睛,還有一種近乎放浪的性格,好像她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毫無顧忌,這種性格正是克拉麗莎缺乏的,因而一直羡慕;這種性格多半外國人有,在英國婦女身上卻不尋常。薩利總說她有法國血統。她的一個祖先曾當過瑪麗·安東內特王后的侍臣,被砍了頭,留下一隻紅寶石戒指。那年夏天薩利到布爾頓來住一陣,有一天晚飯後,她突然出乎意料地闖進門來,身上一文莫名,興許為了她這種行徑,可憐的海倫娜姑媽十分惱火,始終沒有原諒她。原來薩利家中發生了一場大爭吵,她一氣之下衝出了家門。當她來到克拉麗莎家時,確實身無分文——她典押了一枚胸針才來成的。那一晚,她倆整整談了個通宵。薩利使她第一次感到布爾頓的生活多麼閉塞。她對於性|愛一竅不通——對社會問題也一無所知。有一次,她曾看見一個老頭暴死在田裡——也曾看到剛產下牛犢的母牛,想跟人談談,可是海倫娜姑媽從不喜歡談任何事情(當薩利給她看威廉·莫里斯的書時,不得不用棕色紙包上封面)。她與薩利坐在頂樓上她的卧室內,連續幾小時絮絮而談。她們討論生活,討論如何去改造世界。她們要建立一個廢除私有財產的社會,還確實為此寫過一封信呢,但並未寄出。誠然,那是薩利的主意——不過,她很快就和薩利同樣激動——早餐前坐在床上讀柏拉圖的哲學著作,也讀莫里斯的文章,還按鐘點念雪萊的詩哩。九-九-藏-書
「嚯,這真可怕!」克拉麗莎自言自語,彷彿她一直預感到,會有什麼事情來擾亂、破壞她那幸福的時刻。
「近來你在幹些什麼?」她問。宛如在戰鬥前夕,戰馬腳掌刨地,高昂著頭,陽光照射到兩邊的脅腹,頸部彎成弧形,同樣地,彼得和克拉麗莎並肩坐在藍色沙發上,互相挑戰。他的力量從身體內衝擊,翻滾。他從各方面集中了各式各樣的事情:對他的讚揚,他在牛津大學的經歷,他的婚姻(克拉麗莎對此毫不知情),他的熱戀。總而言之,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一點也沒變,克拉麗莎心想,依然那種古怪的神情,依然那種格子衣服;臉色不那麼光潤了,敢情是乾瘦了些,可他看上去挺硬朗,絲毫沒變。
多古怪的習慣,克拉麗莎心想,老是拿著刀子玩兒,老是讓人感到自己也變得輕佻,無聊,空虛,正如他向來所說的,只不過是個傻乎乎的話匣子。她拿起了針,覺得自己好比一個沒有人保護的女皇(彼得突然來訪使她十分驚訝——使她感到煩惱),她的衛兵都已熟睡,任何人都可以溜進來,看見她躺在荊棘叢生的地方,不過,她要企求援助,想想自己的成就和喜愛的事情,把這一切召喚到身邊:她的丈夫,伊麗莎白,她自己;總之,她要召喚一切,來驅散那敵人。對於現在這一切,彼得幾乎一無所知哩。
她正在補裙子,和往常一樣補裙子,他思忖;我在印度的全部時光,她就這麼坐著,縫補裙子;四處逛盪,參加宴會;或是急急忙忙趕到議會旁聽,又匆匆回家,等等;他想到如此種種,心情越來越煩躁,激動;他認為,對於某些女子來說,世上最糟糕的事莫過於結婚,參与政治,嫁給一個保守黨人,就像那位可敬的理查德。沒錯兒,正是這麼回事,他思量著,啪的一聲把折刀合攏。
「我在戀愛,」他重複說,這一回對著克拉麗莎說了,語氣相當平板。「愛上了一位在印度的姑娘。」他已獻上花環,隨便克拉麗莎怎麼想吧。
「天哪,前門有人撳鈴!」克拉麗莎喊道,停止了縫紉,側耳傾聽。
「這些是做什麼的?」他用折刀指著她的綠裙子,問道。
可是(她把外套撂在一邊,思索著),關於愛情這一問題,同女人的相愛,又是怎麼回事呢?就說薩利·賽頓吧,自己過去和薩利·賽頓的關係,難道不是愛情嗎?
「太太,達洛衛先生讓我告訴您,他不回來吃午飯了。」
這些我全明白,彼得想;他的手指摸著刀刃,心中尋思:我知道自己的對手是誰,就是克拉麗莎,達洛衛,還有他們那一幫人;但是,我要讓克拉麗莎看到——這時,他莫名其妙地突然被一些無法控制的力量支配,完全失卻平衡,不由得熱淚盈眶,泫然流涕;他毫不感到羞恥地坐在沙發上啜泣,淚水從臉頰上淌下。
「達洛衛夫人會見我的,」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在前廳說。「嗯,是的,她會見我的,」他重複說,非常慈祥地輕輕推開露西,十分矯捷地奔上樓去。「是的,是的,是的,」他一邊快步上樓,一邊低語著,「她會見我的。在印度待了五年啦,克拉麗莎會見我的。」
「但是,他從未喜歡過任何一個想要……從未喜歡過我的朋友,」克拉麗莎說;她恨不得咬住舌頭,竟然這樣提醒彼得,讓他想起他曾想娶她呢。
然而,這些話如今對她毫無意義了,甚至不能引起她舊情復萌。但是記憶里還保存著昔日的情景:她激動得渾身發冷,如醉如痴地梳理頭髮(現在當她取下髮針,放在桌台上,開始梳頭時,往昔的感情又湧上心頭),白嘴鴉在淺紅色暮靄中得意地上下飛舞,她穿戴整齊,走下樓去,當她穿過大廳時,心中感到:「要是此刻死去,那將是莫大的幸福。」這便是她的心情——奧賽羅式的心情,她深信自己的感情與莎士比亞想讓奧賽羅感受的情感同樣強烈,而這一切都是由於她穿著白上衣,下樓去吃飯,將與薩利·賽頓相見!
但是,那不可征服的私心永遠要踐踏對手,就像河水總是向前奔流,向前,向前;儘管它也承認,對人們來說,沒有任何目標,卻依然勇往直前;這種不可征服的私心使她的雙頰泛紅,顯得很年輕,很健康;她的眼睛閃亮,身子微微顫抖地坐著,裙子散在膝上,針插在綠綢末端。他在戀愛!可不是愛她。當然是愛一個更年輕的女人。
彼得·沃爾什已站起身來,走到窗前,背向著她,輕輕地揮動著一方印花大手帕。他看上去頗老練,而又乏味、寂寞;他那瘦削的肩胛把上衣微微掀起,他擤著鼻子,發出挺大的響聲。把我帶走吧,克拉麗莎一陣感情衝動,彷彿彼得即將開始偉大的航行;爾後,過了片刻,恰如異常激動人心、沁人肺腑的五幕劇已演完,她身歷其境地度過了一生,曾經離家出走,與彼得一起生活,但此刻,這一切都煙消雲散了。
「還記得吧,」她說,「在布
九*九*藏*書爾頓的時候,窗帘總是不斷飄動?」門打開了。
記住我的宴會,記住我的宴會,彼得·沃爾什走上大街,口中有節奏地自言自語,同大本鍾報時的直截了當的聲音保持協調。(一圈圈沉重的音波融入空中。)唔,這些宴會,克拉麗莎的宴會,他兀自尋思。為什麼她要舉行這些宴會呢?他想。不過,他並不怪她,也不責備迎面走來的身穿燕尾服、鈕孔里插一朵康乃馨的所謂的人。世界上只有一個人能像他那樣,沉湎在戀愛中。這幸運兒便是他自己。此刻他的身影映現在維多利亞街上一家汽車製造商店的厚玻璃櫥窗上。整個印度都是他的後盾:平原,山脈,霍亂,比愛爾蘭更為遼闊的土地;他,彼得·沃爾什——獨自作出的抉擇;在他的一生中,他破天荒第一次真正戀愛。克拉麗莎變得嚴厲了,他想,而且,他懷疑她還有點感情用事。他望著那些龐大的汽車,它們能夠——行駛多少英里?需要多少加侖汽油?因為他對機械比較內行,在他居住的地區里,他還發明過一種犁,並且從英國定購過手推車,遺憾的是那些勞工不願使用這些工具。克拉麗莎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克拉麗莎坐得筆直,屏住呼吸。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呢?」她問他。呃,那是林肯法律協會的胡珀—格雷脫萊事務所那些律師的事,他答道。接著,他竟然用大折刀修起指甲來。
然後,正如在月光下平台上發生的情景,一個因為已經厭倦而感到內疚,另一個卻默默地坐著,十分安靜,憂鬱地望著月亮,不願說話,只是動動腳,清清嗓子,注意到桌腿上的一種渦形鐵花紋,撥動一片樹葉,一聲不吭——彼得眼下也是如此。因為他在想,為何要重溫舊夢呢?為什麼又要他回憶往事呢?她已經那麼殘酷地折磨過他,幹嗎還要讓他痛苦?為什麼?
會不會認為她老了?他回來後會這樣說嗎?興許是她覺察他心中認為她老了呢?確實,打從病後,她的臉色幾乎蒼白了。
就像修女退隱,又像孩子在寶塔上探險,她走上樓去,在窗前停留片刻,走進浴室。室內鋪著綠色地氈,有一個水龍頭在滴水。生命的核心一片空虛,宛如空蕩蕩的小閣樓。女人必須摘下漂亮的衣飾。她們必須在中午卸裝。她把髮針插入針插,把綴著羽毛的黃帽子放在床上。寬大的白床單十分潔凈,兩邊拉得筆挺。她的床會越來越窄。半支蠟燭已燃盡。她曾經入迷地讀馬伯特男爵的回憶錄,在深夜裡念著關於從莫斯科撤退的記載。因為議院會議很長,理查德回來得晚,所以他堅持,必須讓她在病後獨自安睡。然而,實際上她寧願讀有關從莫斯科撤退的記載。這一點他也知道。於是她便獨自睡在斗室中,在一張窄床上;由於睡不好,就躺著看書,心裏總感到,自己雖然生過孩子,卻依然保持童貞,這一想法恰如裹在身上的床單,無法消除。她在少女時期多麼可愛,而忽然,有那麼一刻——譬如那一回在克利夫登樹林下的河岸邊——當時,就由於那種冷漠的性情,她讓他失望了。另一回是在康斯坦丁堡,以後一再發生同樣的情況。她知道自己的缺陷。說到底,既不是美貌,也不是理智,而是一種內在的核心,滲透全身;一種熱烈的情感衝破表層,使男女或女性之間冷淡的接觸變得波動。她能隱約地覺察到這點。她厭惡它,對它懷有莫名其妙的戒心,她覺得,或許是天生的,乃是(一貫明智的)大自然所賜;可她有時卻不禁被一個女人的魅力吸引,並非被一個少女,而是被一個訴說自己的困窘或愚蠢行為的女人所吸引,她們經常來向她傾訴。不管是出於憐憫,還是迷戀她們的美貌,或者因為自己年長,或者完全由於偶然的巧合——譬如,聞到一縷幽香,聽到鄰家的小提琴聲(在某種時刻,聲音的力量如此奇異)——她在那時確實感受到人們均有的感覺。這一感覺瞬息即逝,但已足夠。那是一種驟然的啟示,恰如一絲紅暈,彷彿一個人在臉紅時,想遏制,卻越漲越紅,也就任其自然,急忙跑到最遠的角落,在那裡微微顫抖,感到外界逼近、膨脹,孕育著某種驚人的意蘊、某種壓不住的狂喜,它衝破稀薄的表層,噴涌而出,帶著無窮的慰藉,去填補裂痕和創痛。然後,就在那一瞬間,她看見了光明:一根火柴在一朵藏紅花中燃燒,一種內涵的奧妙幾乎得到詮釋了。然而,近景消失,堅硬的物質軟化了。那一瞬間——消逝了。同這些時刻(包括跟女人在一起的時刻)相比(她放下帽子),眼前只有一張床、馬伯特男爵的書、燒剩的半支蠟燭。她躺在床上,無法入眠,聽見地板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燈光照亮的屋子驀地暗下來;要是她抬起頭,便能隱約聽到理查德非常輕地轉動門把時發出微微的咔嗒聲,他只穿著襪子,躡手躡腳地上樓,卻經常失手把熱水袋掉在地上,於是他狠狠地罵自己!當下,她笑得多歡呵!
「告訴我,」他抓住她的肩膀,「你幸福嗎,克拉麗莎?理查德——」
克拉麗莎繼續看本子上記的電話:「布魯頓夫人想知道,達洛衛先生是否能與她共進午餐?」
真令人不可思議,他想,當她走近時,帶著輕微的叮噹聲、瑟瑟聲,當她穿過房間時,竟然仍有一股魅力,彷彿當年,在夏天晚上,她能使月亮在布爾頓平台上升起,儘管他厭惡月亮。
(露西端著盤子走進客廳,把大蜡燭台放在壁爐架上,銀盒擺在中間,又把水晶海豚轉過來對著時鐘。客人們將來臨,站在客廳里;那些女士先生們將會細聲細氣地談話,那種聲調她也能模仿呢。在所有人之中,她的女主人最可愛——她是這些銀器、瓷器、亞麻織物的女主人;陽光、銀器、脫下鉸鏈的門、朗姆帕爾梅耶商店派來的夥計,這一切使她感到完成了某種使命。她把裁紙刀放在雕花桌上,心中這麼思忖著。在坎特漢姆,她初次在一家麵包鋪里幹活,當時,她偷偷地窺探玻璃櫥窗,對店中的一些老朋友說:看啊!看啊!那是安吉拉夫人,她是瑪麗公主的侍從。當下,達洛衛夫人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