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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毫無疑問,這樣敏感是他失敗的原因。在他這把年紀,卻還像個少女,易於情緒波動,莫名其妙地時而歡樂,時而頹喪,看見漂亮的面孔便會感到幸福,看到一個醜女人就會痛苦不堪。誠然,在印度住過後,碰到每個女人,他都會傾心。她們身上散發出一種朝氣,即便最窮的女人也肯定比五年前穿戴得整齊多了;在他看來,當前流行的時裝式樣最愜意了:長幅的黑斗篷,纖細的身材,優雅的姿態;而且,人人顯然都有化妝的習慣,真令人心醉呀。每個女人,甚至最受尊敬的女人,都有溫室內玫瑰般的面頰,殷紅的嘴唇,好似被刀子割過似的,加上黑色鬈髮,處處都顯示出藝術加工;無疑地,國內發生了一種什麼變化。青年們在想些什麼呢?彼得·沃爾什思索著。
幻覺便是如此。孤獨的漫遊者很快踅出樹林,那邊,一個老婦人來到門口,舉起手遮在額上,白圍裙被風吹起,她也許在等待他歸來吧。她似乎(看上去脆弱,其實強有力)要越過沙漠,去尋找她失去的兒子,尋覓一個被毀滅的騎手,去充當人間紛爭中死去的兒子們的母親。因此,當孤獨的漫遊者沿著村中小街踽踽而行時,婦女們站在那兒編織,男人們在園子里挖土,黃昏似乎預示著不祥;人們佇立不動,彷彿他們知道並且無畏地等待一種令人悚然的厄運,它即將把他們徹底毀滅哩。
除了克拉麗莎,還沒有人知道他在倫敦。經過海上航行,他覺得大地仍然像個島嶼,正因為如此,他無法忍受那陌生之感——他孑然一身,生氣勃勃而又默默無聞,獨自於十一點半站在特拉法爾加廣場上。這意味著什麼?我在哪裡?而且,他想,究竟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呢?離婚看來純屬空想。他的情緒頓時低落,三種強烈的情感使他不勝悵惘:領悟,大慈大悲,終於產生無法抑制而盡善盡美的快|感,它似乎是另外兩種情感的產物;恍惚在他的腦海里,他人之手牽動了繩索,移動了百葉窗,而他自己,儘管超脫,卻站在那無窮的大道的起點,要是他願意,也可以向前,漫遊一番。他已有好久沒感到如此年輕了。
好比一個女主人準時來到客廳,卻發現客人已光臨而為自己辯解那樣,聖·瑪格雷特教堂的鐘聲在訴說:我沒有來遲。沒有來遲,她說,現在正是十一點半;然而,儘管她絕對正確,她的聲音卻不願顯出個性,因為那是女主人一本正經的口吻。對過去的某種憂傷,對現在的某種關注,使她把個性隱藏。鐘聲在說:十一點半了。聖·瑪格雷特教堂的鐘聲悄悄地鑽入內心深處,消逝在一圈圈音波之中,彷彿是什麼有生命的東西,要向自己傾訴衷腸,驅散自己,帶著一陣幸福的顫抖去憩息——正如克拉麗莎穿著一身潔白的衣裳,隨著鐘聲走下樓來,彼得·沃爾什心想。那便是克拉麗莎本人,他滿懷激|情、十分清晰而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她,似乎這樣的鐘聲多年以前就在室內回蕩,他倆相對而坐,心心相印,共享那繾綣的良辰,又似采蜜歸去的蜂兒,滿載著千金一刻的柔情蜜意而離去。不過,是在哪一個房間?在什麼時刻?當鐘聲敲響時,他又為何感到如此心花怒放?過了一會,當聖·瑪格雷特教堂的鐘聲漸漸減弱,他想到她曾經患病,那鐘聲表示虛弱和痛苦。他想象,那是她的心臟病發作;最後一下鐘聲驀地響亮有力,那是震撼生命的喪鐘,克拉麗莎在她的會客室內應聲就地倒下。不!不!他吶喊著,她沒有死!我也不老,他吶喊著,邁開大步走上白廳街,似乎光明的未來展現在眼前,充滿活力,永無休止。
另一方面,盧克麗西婭·沃倫·史密斯在自言自語:這不公平,為什麼我該受苦呢?她沿著大路蹀躞,捫心自問。不,我再也不能忍受了,她說,當下她已離開賽普蒂默斯身旁。他不再是賽普蒂默斯了,不然,怎麼會坐在那邊椅子上,說些生硬、殘忍、惡毒的話,要不是喃喃自語,就是跟死人交談;這當兒,那孩子撞在她身上,摔倒在地上,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她關上了門。頓時他變得異常抑鬱。一切都顯得徒勞——繼續相愛,繼續爭吵,繼續和好,有什麼用呢?!他獨自信步走去,在戶外小屋與馬廄之間漫步,觀看馬匹。(那地方簡陋得很,帕里一家從不富裕,不過總有馬夫和小馬倌當差——克拉麗莎酷愛騎馬——還有個老車夫——他叫什麼名字?——還有個老保姆,他們叫她老穆迪或老古迪那樣的名字。人們被領到一個小房間里去看她,裏面放著許多照片和鳥籠。)
不,不,不!他不再愛她了!不過,今天早上看到她拿著剪刀和綢片準備宴會之後,他無法抑制自己對她的思念;他的心頭不斷浮現她的倩影,彷彿坐在火車裡,總是感到枕木的顛簸;誠然,這不是愛情,只是想念她,也批評她;事隔三十年,一切又重新開始,他試圖剖析她的性格。顯然她很世故,過分熱衷於社交、地位和成功。從某種意義上講,這些都是真實的,她本人曾向他承認過。(只要你不厭其煩,總是能從她那兒了解到真情,她不會撒謊。)她會說,她討厭衣衫不整的女人,討厭思想保守和一事無成的人——大概就像他那種人吧;她認為,人們沒有權利遊手好閒,懶懶散散,無所事事;人必須干一番事業,出人頭地;在她看來,在她的客廳里見到的社會名流、公爵夫人和白髮蒼蒼的老伯爵夫人,象徵著某種實際的權勢,而他卻認為這批人毫無價值可言。有一回她說,貝克斯巴勒夫人體態軒昂(克拉麗莎本人也同樣,她決不會懶洋洋地斜靠著,總是挺直身子,其實有點僵硬)。她說,那些名流體現了一種勇氣,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越來越敬佩這種勇氣了。當然,其中不少是達洛衛先生的觀點,諸如熱心公益、大英帝國、關稅改革、統治階級的精神,等等,所有這些對她潛移默化,熏陶頗深。儘管她的才智超出達洛衛兩倍,她卻不得不用他的眼光去看待事物——這是婚姻的悲劇之一。雖然她自己也有頭腦,卻老是引用理查德的話——好像人們讀了晨報以後,還無法確切了解理查德在想些什麼似的!譬如說,舉行這些宴會都是為了他,或者可以說,為了她理想中的他(其實,替理查德說句公道話,他要是在諾福克鄉下務農會更愉快些)。她把家裡的客廳變成一種聚會的場所,在這方面她簡直有天才。彼得曾屢次看見她庇護一個初出茅廬的青年,擺布他,轉化他,教他覺醒,送他踏上人生的歷程。誠然,無數乾巴巴的人都聚集在她周圍。但是,也會突然冒出幾個意想不到的人物:有時出現一位藝術家,有時是一位作家,這類人同那種氣氛格格不入。並且,這一切後面還有一整套的探親訪友,留贈名片,待人以禮,帶著一束束鮮花與小禮品到處奔走;比如,某某人要到法國去了——就得送只氣墊給他;像她這種女人投入的無休止的社交活動,確實令人身心交瘁,她卻真心誠意地樂此不倦,乃是出於天性吧。
然而,驕陽依然炎熱。人們依然會忘卻往事。生活依然會一天天打發日子。他伸了個懶腰,開始注意到周圍——從他童年起到現在,攝政公園沒什麼變化,僅僅多了些松鼠——但是,生活總該有些補償吧,他想。小伊利斯·米切爾一直在揀小卵石,打算添入她和兄弟的收藏品中,把卵石都放在保育室的壁爐台上。眼下,她陡然抓了一把小卵石,猛地放在保姆的膝蓋上,飛快地跑開,卻又一下子撞在一個女人的大腿上,彼得·沃爾什放聲大笑。
我必須向全世界宣布,賽普蒂默斯舉起了手(當穿灰衣服的死者向他走近時),大聲吶喊,恰如一個巨人,多年來獨自在沙漠里悲嘆人類的命運,雙手壓住前額,面頰上刻著一道道絕望的皺紋;眼下他卻望見沙漠的邊緣閃現光明,光點越來越大,照射那黑憧憧的鬼影(賽普蒂默斯從椅子上欠身而起),他背後匍伏著千百萬人,而他,這巨人般的哀悼者,在一瞬間,露出大慈大悲的臉容……
然而,她尚未嫁人,她年輕,很年輕,彼得思忖;他看見她戴一朵紅色康乃馨,穿過特拉法爾加廣場,當下花朵又在他眼中燃燒,使她的嘴唇顯得猩紅。她在街邊等待。她身上有一種尊嚴,不像克拉麗莎那麼世故,也不像她那麼富裕。她開始行走時,彼得在心裏琢磨:她是否體面呢?相當聰敏,生著蜥蜴那樣吞吐自如的舌頭,他想(他必須幻想,必須來一點兒小小的樂趣),她有一種冷靜等待的智慧,才思敏捷的機智,而且,並不炫耀。
「我苦惱極了,賽普蒂默斯,」雷西婭說九_九_藏_書,試圖讓他坐下。
「上帝啊上帝!」他大聲自語,伸展四肢,睜開雙眼:「靈魂死啦。」這四個字同他夢見的某一個情景、某一個房間,以及某一段往事有關。夢境中,那情景、那房間和那一段往事變得更清晰了。
她走動了,她穿過街道,他緊跟著她。他決不想令她窘困,但是,如果她停下來,他會說:「來嘗一客冰淇淋吧。」她會十分簡單地回答:「好吧。」
最後一次爭吵,發生在一個大熱天的下午三點。他認為,那回可怕的爭吵是他生平最重要的事情(這可能是誇大其辭——但如今回顧確實如此)。起因是小事一樁——薩利在午餐時談到達洛衛,戲謔地稱他「我叫達洛衛」;克拉麗莎聽后驟然生氣了,漲紅了臉,以她特有的神情尖利地說:「這個無聊的笑話,我們聽夠了。」就這麼一句話,可是對他來說,彷彿她說的是:「我只不過把你們當作娛樂的對象,我跟理查德·達洛衛才是知己哩。」他便是這樣領會她的話的。好幾個夜晚他都失眠。他對自己說:「這件事,無論如何總得解決。」於是他讓薩利帶給克拉麗莎一封簡訊,約她三點鐘在噴水池旁相會。他在信尾草草寫上:「發生了某種大事。」
「看在上帝面上,別過來!」賽普蒂默斯嚷道,因為他不能正視死者。
室內,在食品櫃、桌子、放著天竺葵的窗檯這些普通物品之間,女房東彎下身子,拿掉桌布,此時,她的身影在燈光下猝然變得柔美,成為可愛慕的化身,使我們不由得想擁抱她,只是因為想起了人情的冷漠,才克制了。她拿起果醬,放入食品櫃:
他脫身了!完全自由了——就像擺脫了一種習慣的束縛時,心靈恰似一團任意噴射的火焰,左衝右突,彷彿即將衝出牢籠。我已有好久沒感到這麼年輕了!彼得心想,忘卻了本來面目(當然僅僅須臾而已),感到自己像個跑出戶外的孩子,在奔跑時看見老保姆弄錯了窗口,在胡亂揮手。他穿過特拉法爾加廣場,往乾草市場街走去,迎面過來一個妙齡女郎,長得真迷人啊,彼得想道。當她經過戈登雕像時,彼得依稀覺得(他易動感情)她似乎脫下一層又一層面紗,終於成為他始終神往的理想的女人:年青而又大方,活潑而又穩重,皮膚黝黑卻嫵媚動人。
當他們在白廳街上行進時,彼得·沃爾什感到自己無法跟上他們的步伐。確實如此,他們繼續穩步前進,越過了他,越過每個行人,似乎有一個統一的意志統帥著四肢,而那千變萬化和毫不緘默的生活,已被安置在紀念碑和花圈組成的台階之下,由於紀律的約束,生活變成一具瞪大眼睛的殭屍,人們不得不尊重它,儘管可能嘲笑它,卻不得不尊重它,他想。他們就這樣邁步向前,彼得·沃爾什思忖著,在台階邊停滯片刻,他們經過所有高聳的黑色雕像:納爾遜、戈登、哈夫洛克等偉大戰士的雄姿矗立在他們的上空,高瞻遠矚;彷彿他們也曾同樣地克己,犧牲(彼得·沃爾什感到,他也作出了偉大的犧牲),受到同樣的誘惑的摧殘,終於歸結為頑石一般的呆視。然而,彼得自己根本不要這種目光,儘管他尊重別人的這種目光。他能尊重孩子們眼中的這種目光。孩子們繼續向河濱大道行進,漸漸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他想,他們尚未嘗到人生煩惱的苦果——沒有嘗到我經歷過的一切,他想;他穿過馬路,站在戈登的雕像下,站在他童年時代的偶像戈登的雕像下;那將軍交叉雙臂,蹺起一條腿,孤零零地佇立著——可憐的戈登,他兀自思量。
正是這種幻覺,彷彿給孤獨的漫遊者帶來裝滿果子的錐形大口袋,或在他耳邊喁喁細語,猶如海妖的歌聲在翠綠的波浪上回蕩,或像一束束玫瑰花,向他迎面拂來,或如蒼白的面孔浮出水面,引得漁夫在巨浪中使勁泅游,要去親昵一番。
背後傳來一陣響聲,猶如林中樹葉的窸窣聲,接著又有一陣沙沙聲,一種有規律的得得聲,趕上了他,打亂他的思路,使他不由地邁開整齊的步伐,走上白廳街。一群男孩身穿制服,手執槍支,凝視前方,大踏步行進著;他們的手臂僵直,臉部表情活像刻在塑像底座四周的銘文——頌揚盡職、感恩、忠貞不渝、熱愛祖國。
她蹙眉,她跺腳。她必須回到賽普蒂默斯身邊,因為去看威廉·布雷德肖爵士的時間快到了。她必須回去告訴他,回到他坐的地方去。他趺坐在樹下綠椅子上,自言自語,或與那死人埃文斯講話。她只在一家商店裡匆匆見過埃文斯一面。看來他像個溫和文靜的人,是賽普蒂默斯的知心朋友,在大戰中犧牲了。不過,這類事情人人都會遇到。每個人都有朋友在大戰中陣亡。每個人在結婚時都得做一些犧牲。她捨棄了自己的家,來到這討厭的城市裡。賽普蒂默斯老是想一些恐怖的事。要是她願意嘗試,她也能這麼想的。他變得越來越古怪了,說什麼人們在卧室的牆后竊竊私語。菲爾默太太認為這不正常。他的眼前還會呈現幻景——他在一棵蕨草中看見一個老太婆的頭。其實,要是他願意,他也能快活的。有一回,他倆坐在公共汽車上層,到漢普頓宮廷花園去,他就很高興。草地上盛開小小的紅花和黃花,他說他倆像飄浮的明燈,他有說有笑,信口編造故事。忽然,他說:「現在咱們來自殺吧。」那一刻,他倆正站在河邊,他凝望河水,眼睛里那種神色,她以前也曾見過。當火車與公共汽車經過時,他眼中就會閃現這樣的神色——似乎有什麼東西使他著迷,她感到他似乎已不再在她身旁,於是抓住了他的手臂。但是在回家的路上,他卻完全恢復了平靜——非常通情達理。他會和她爭論自殺的事,向她解釋人是多麼邪惡,還說什麼他看得出街上行人邊走邊捏造謊話。他說他洞悉人們的思想,他對什麼都了如指掌,還說,他參透宇宙的意蘊哩。
淚水使眼前的大路、保姆、穿灰衣服的男子以及童車,都微微晃動。她命中注定要受這個邪惡的虐待狂的擺布。這是為什麼?她好比一隻小鳥,棲身在一片薄薄的樹葉之下;當樹葉飄拂時,鳥兒對著陽光䀹眼,一根樹枝的畢剝聲也會使她驚嚇。她舉目無親,被冷漠世界中的參天大樹和團團烏雲包圍,毫無庇蔭,備受折磨;然而,究竟為什麼她該受苦呢?為什麼?
達洛衛把他們劃了回來。他默默無言,他們看著他蹬上自行車,開始那二十英里穿越樹林的旅程,沿著車道搖搖晃晃騎去,揮動著手,消失在他們的視野內。不知怎麼他顯然本能地、極度地、強烈地感受了這一切:夜晚,愛情,克拉麗莎。達洛衛有資格獲得她。
達洛衛正是在那天下午光臨的。克拉麗莎稱呼他「威克姆」,一切便由此開端。有人把達洛衛帶來作客,然而克拉麗莎記錯了他的名字,把他稱作威克姆,介紹給每個人。最後,他說:「我叫達洛衛!」——那是彼得對理查德的第一個印象——一位舉止局促的金髮青年,坐在躺椅上,脫口而說「我叫達洛衛!」薩利對這件事念念不忘,從此老是稱呼他「我叫達洛衛!」
他並未由於她計較這一點而責怪她,因為在當年,像她那樣成長起來的女孩子什麼也不懂。但是,她的姿態叫他生氣:她膽怯而又嚴厲,傲慢而又拘泥。他本能地說了句「靈魂死啦」——她的靈魂死了——從而給那時刻一個特定的意義,這是他慣常的行為。
那天晚上糟透了!他越來越感到鬱悶,不僅為那件事煩惱,而是為了一切。更糟糕的是,他不能見到她,不能向她解釋,不能把事情說清楚。他們的周圍總是有外人——她卻裝得一如往常,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似的。那便是她的可惡之處——這種冷漠、這種無動於衷,深深埋藏在她的心底;今天早晨,他和她談話時又感到了這一點,她的內心深不可測。可是天知道他是愛她的。她有一種奇異的魅力,能撥動人的神經,對了,能把人的神經拴在琴弦上撥弄。
每個人都忐忑不安。當她說話時,每個人似乎都卑躬屈膝,然後挺起身來,顯得異樣。他還記得,薩利·賽頓當時活像個調皮的孩子,腓紅著臉,俯身向前,想說話而又害怕。克拉麗莎確實會把人唬住的。(薩利是克拉麗莎最要好的朋友,常住在布爾頓,人很可愛、漂亮,皮膚黝黑。那時,她被認為是個十分大胆的女子,他經常給她抽雪茄煙,她就在卧室里抽。她不知是和什麼人訂了婚還是同她家裡人吵了架,總之,老帕里對他倆都不喜歡,反而使他們的友誼加深了。)爾後,克拉麗莎站起來,臉上還帶著對大夥生氣的神態,借故獨自離開了。她打開門時,那隻毛茸茸的大牧羊狗跑了進來。她狂喜地摟住了狗。彼得覺得她好似在對他說——他知道這一切都針對著他——「我知道,你認為我剛才說的關於那女人的話非常荒謬,可是,你瞧我多麼富於同情心啊,瞧我多愛我的羅勃!」https://read.99csw.com
彼得·沃爾什同他們保持步調一致,覺得這是很好的訓練。然而,這些孩子看上去並不茁壯,大都很瘦弱,這些十來歲的男孩將來也許會站在放著一碗碗米飯、一塊塊肥皂的櫃檯後面。眼下他們卻拿著從菲斯伯里街取來的花圈,準備獻在空墓之前;他們神色莊重,與花圈相稱,毫不摻雜聲色犬馬之樂或日常瑣事之憂。他們已經宣誓。交通車輛尊重他們,貨車都停下,讓他們通過。
他卻自言自語,他顯得驚慌失措。那陌生人肯定會注意到他的舉動,他在盯著他倆呢。
他挺起身子,偷偷地摸了摸折刀,跟在那女郎後面,去尋求他心目中的女人,去尋求這種刺|激,即便不是正面相遇,也好像給他帶來光明,把他倆聯結在一起,把他挑選出來,似乎那隨意響起的轔轔車聲透過神聖的手,輕輕地喚他的名字,不是叫彼得,而是他私下裡稱呼自己的小名。她戴著白手套,聳聳肩膀,叫一聲「你」,只叫一聲「你」。爾後,當她走過科克斯珀街上的登特商店時,風兒吹動她薄薄的長披風,散發出泛愛萬有的仁慈,以及惆悵的溫存,彷彿要張開雙臂,去擁抱疲憊的眾生……
可是,那孤獨的漫遊者向誰答覆呢?
噴水池坐落在一個小灌木叢的中央,離宅邸很遠,四周綠樹婆娑。她來了,比約定的時間還早。他們隔著噴水池相對而立,一泓細流汩汩地從水池的噴口(已斷裂)注出。那些情景多麼深地銘刻在腦海中呵!譬如,他始終記得那蔥綠的青苔。
頭髮花白的保姆重新拿起織針,彼得·沃爾什坐在她身旁溫暖的座位上,打起鼾來。她穿著灰布衣裙,雙手始終不倦地、平靜地織著,看上去好像捍衛睡眠者權利的使者,又像一個精靈,黎明時分出現在天空與枝條構成的樹林中。他好似孤獨的漫遊者,出沒于小街深巷,觸動了野蕨草,碰壞了大毒芹,驀地抬頭望去,只見道路盡頭一個碩大的身影。
「來吧,」她說,「他們等著呢。」
這太可怕了,他吶喊著,可怕,可怕極了!
蒼天神聖而慈悲,無限地寬宏。它赦免了他,寬恕了他的軟弱。但是科學(因為人必須首先講究科學)又是怎麼解釋的?為何他能透視身體內部,預見未來狗會變人呢?大概是熱浪沖昏頭腦而引起的吧,億萬年的進化已使腦子變得敏感。用科學來剖析,應該說肉體溶化了,超逸紅塵了。他的身體經受百般磨練,最後只留下神經纖維,彷彿薄紗鋪在岩石上。
是否因為她把結婚戒指脫下了呢?「我的手瘦多了,」她說,「我把戒指放在皮包里了,」她告訴他。
濃郁柔和的雪茄煙霧滲入他的咽喉,帶來涼爽之感;他把煙一圈一圈吐出,煙霧放肆地在空中凝集一會兒,藍色的煙圈繚繞著——我今晚要找個機會,單獨與伊麗莎白談一談,彼得心裏打算——過了片刻,煙霧開始晃動,變成沙漏形,頂端尖細,漸漸消失了;煙霧的形狀極為古怪,他想。突然,他閉上眼睛,費力地舉起手把沉重的煙蒂扔掉。他的腦海里閃過顫動的樹枝、孩子們的話聲、零亂的腳步聲,以及過往的行人、車輛或高或低的轟鳴,彷彿有一把大刷子,把這一切都平穩地掃入他的腦海。他越來越沉下,沉下,終於深深地陷入羽毛般柔軟的夢鄉中。
奇怪的是,在他熟識的人中間,她是最徹底的無神論者,也許(她在某些方面令人一眼見底,在另一些方面卻十分難以捉摸,以前他慣於用這種想法去解釋她的為人)她對自己這麼說:既然我們的民族被鎖在即將沉沒的船上,註定要滅亡(她少女時代最愛讀赫克斯利和廷德爾的著作,兩人都愛用海上生涯的比喻),既然這一切只不過是可怕的笑話,就讓我們至少盡一份力吧,減輕我們同室囚徒的痛苦(又是赫克斯利的語言),用鮮花和氣墊裝飾地牢,儘可能保持體面吧。那些凶神惡煞,不能讓他們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她認為,神始終在利用每一個社會去傷害、妨礙、摧毀人的生命,但是只要你舉止端莊,不失大家閨秀的風範,那麼神的威力就會大受挫折。她那種心情完全是受了西爾維亞之死——那件可怕的事——的影響。克拉麗莎老是說,目睹自己的親姐妹被一棵倒下的樹壓死(那全是賈斯廷·帕里的過錯——全怪他不小心),足以使你憤世嫉俗;當時西爾維亞也正當豆蔻年華,又絕頂聰敏,在姊妹中最為出色。或許,後來克拉麗莎不那麼憤慨了;她認為沒有什麼神,也不是任何人的過錯;這樣她就形成了一套無神論者的宗教——為善而善。
「今晚沒有事了嗎,先生?」
回想起來,她自己沒什麼過錯,她愛過賽普蒂默斯,她得到過幸福,她有過一個美滿的家,她的姊妹仍然住在老家做帽子。為什麼她該受苦呢?
然而,他們回家后,他幾乎寸步難行。他躺在沙發上,要她握緊他的手,讓他不致倒下,倒下,他狂呼,別讓我掉入火海!他看見牆上露出一張張臉,對著他嗤笑,又用可怖而噁心的名字呼喚他,紗窗周圍伸出一隻只手,對著他指指點點。實際上,他們身邊杳無人影。他卻高聲嚷嚷,一忽兒回答什麼人,一忽兒爭辯,哭呀笑的,激動萬分,還要她一一記錄,儘是些胡言亂語:死亡啰,伊莎貝爾·波爾小姐啰。她實在受不了,她要回家去。
眼下,她離他很近,看得出他攥緊雙手,凝望高空,喃喃自語。然而,霍姆斯大夫卻說他什麼病也沒有。那麼,究竟出了什麼事呢?——為什麼他要走開?當她在他身邊坐下時,他為什麼大吃一驚,對她顰眉,趕緊走開呢?還要捏著她的手,拿過來,恐懼地盯著,為什麼?
他依然記得,後來他在客廳里,站在老帕里小姐的座位邊,克拉麗莎像個真正的主婦,瀟洒而優雅地走到他身邊,要把他介紹給某人——她說話時的神氣好像他是素不相識的陌路人。這叫他怒火中燒。不過,即便在那時,他仍然為此欽佩她。他佩服她的勇氣、她的社交天才,佩服她能幹,做事有始有終。他說她是「十足的主婦」。她聽后全身一陣顫抖。他本來就想刺痛她嘛。看到她與達洛衛在一起之後,他一心只想叫她痛苦。於是她離開了他。他則感到,他們全都參与某種反對他的陰謀,在他背後風言風語,譏誚一番。他就這樣站在老帕里小姐的座位邊上,談論著野花,彷彿他是泥塑木雕似的。他從沒有、從來沒有感覺這般痛苦!他甚至忘了應該假裝聽帕里小姐說話,最後,他總算驚醒過來,看見帕里小姐相當激動、憤怒,那雙突出的眼珠凝視不動。他幾乎喊出聲來:我不能奉陪,因為我已墮入地獄啦!人們開始走出房間,他聽見他們說要去拿外套,還說什麼湖上很冷,等等。他們打算趁著月光在湖上泛舟——那是薩利的怪念頭。他能聽到薩利在描繪月亮。大伙兒都出去了。他被撇下了,徹底孤獨。
為了讓別人意識到他在場,他故意很晚才去吃晚飯,坐在老帕里小姐旁邊,就是海倫娜姑媽,帕里先生的姐姐。按理說,她是晚餐的主婦。她披著白色開司米圍巾,頭靠著窗子,是一位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太太,對他卻挺和氣,因為他曾給她找到一種稀有花卉。她熱愛生物學,老是穿著厚皮靴,背上黑色鉛皮標本箱,出外採集標本。彼得在她身旁坐下,默默無言,一切事物似乎都從他身邊溜過,他只是坐在那兒吃東西。晚飯吃到一半時,他才第一次迫使自己向克拉麗莎瞟一眼。她正和一個坐在她右邊的青年交談。猝然,他有一種預感:「她將會嫁給那個人,」他自言自語。那會兒,他甚至還不知道那人的姓名呢。
而自己卻不近人情。他對克拉麗莎的要求(現在他明read•99csw•com白)毫無道理,他要求的是無法辦到的事。他還跟她大吵大鬧。如果他不那麼荒唐,也許她仍會接受他,薩利就這麼想。那年整個夏天,薩利都給他寫長信:她和克拉麗莎怎樣談論他,她怎麼稱讚他,克拉麗莎又為何失聲痛哭!真是個不平常的夏天——所有那些信件嘍、電報嘍、爭吵嘍——他一清早便趕到布爾頓,在四周徘徊,一直等到傭人們起床;早餐時同老帕里相對而坐,可怕之至;海倫娜姑媽又威嚴又善良;薩利把他帶到菜園裡談話;克拉麗莎則卧床不起,說是頭痛。
是誰這樣做了呢?彼得·沃爾什思量著,拐彎走到大路上——是誰嫁了個有錢人,住在曼徹斯特附近的一所大廈里?那人最近給他寫了封熱情洋溢的長信,大談了一通「藍色的繡球花」。她是看到了藍色繡球花才想起他和往事的——噢,當然是薩利·賽頓嘍!是她——那個任性、大胆、浪漫的薩利!無論誰也想不到她竟會嫁給一個闊佬,去住在曼徹斯特附近的一所大廈里。
這一下卻給她分憂了。她扶起孩子,拍了拍小傢伙的外衣,吻她,安撫她。
說句公道話,薩利沒有被這一切矇騙。有一件事彼得記憶猶新。那是個星期天上午,他們在布爾頓爭論女權問題(那個老問題),當下薩利勃然大怒,指責休代表英國中產階級的一切最卑鄙的東西。她對休說,她認為,他對皮卡迪利大街上「那些可憐的女子」的境況負有責任——休,可憐的休,這位十足的紳士!——從沒有人顯得像他那樣震驚!事後她告訴彼得,她是故意冒犯休的(那時她和彼得經常在菜園裡會面,交換記下的信息)。「他不讀書,不思考,麻木不仁。」彼得耳邊又響起薩利用十分強調的語氣講的這些話。這種語氣表達的內容遠遠超過她了解的情況。她說,小馬倌也比休更有生氣哩。他正是那種私立學校培養的典型,她說,只有英國這種國家才可能產生像他那樣的人。由於某種原因,她確實對他鄙視透頂,對他懷有某種怨恨。曾經發生過一樁事——他記不清什麼事了——是在吸煙室里。他侮辱了她——吻了她嗎?真不可思議!當然,誰也不相信對休的任何壞話。誰能相信呢?在吸煙室里吻薩利!天曉得!如果是什麼伊迪斯貴族小姐,或者什麼維奧莉特夫人,那倒頗有可能,但決不會是那個衣衫不整、一文不名的薩利,何況她還有個父親(興許是母親)在蒙的卡羅賭博呢。因為在他的相識者中間,休為人最勢利——最愛拍馬——其實他並非十足的馬屁精。他這個人過於一本正經,不可能老是阿諛別人。把他比作第一流的侍從顯然更合適——就是那種跟在主人背後提箱子的角色;可以放心地派他去發電報——對女主人來說,他是不可或缺的人物。況且,他找到了差使——由於娶了個貴族小姐伊芙琳為妻,他在宮廷里得了個小差使:照料陛下的地窖,擦亮皇家用的鞋扣,穿著短外褲和有褶邊的制服當差。在宮廷里干一份小差使!生活多麼無情!
他揣想,那五個年頭——一九一八至一九二三——在某種程度上是關鍵的五年,人們變得異樣了,報紙也和過去不同了;譬如,現在竟有人在一張正經的周報上公然談論廁所。要是在十年之前,絕對不允許——這樣公開地在有名的周報上談論廁所。還有,在大庭廣眾之間,竟然掏出口紅或粉撲,塗脂抹粉起來。在回國途中,船上有許多青年男女——他特別記得貝蒂和伯第——居然當眾打情罵俏;年邁的母親卻兀自坐在一旁打毛線,看在眼裡無動於衷。那姑娘竟會當著大家的面,在鼻子上撲粉哩;況且他們並未訂婚,只是逢場作戲,雙方都不傷感情。那個叫貝蒂什麼的,真夠老練吶;不過,在他看來,不失為一個好姑娘。到她三十歲的時候,她會成為好妻子的——在適當的時機她會嫁人,嫁給某個闊佬,住在曼徹斯特附近的一所大廈里。
他轉身走上大街,想找個地方坐下,等待一會,再到林肯法律協會去——到胡珀—格雷脫萊事務所去。眼下該上哪兒呢?無關緊要。就沿著這條路往攝政公園方向走吧。他的靴子踩在人行道上,橐橐地響,好像說「無關緊要」,因為時間尚早,依然很早呢。
他一生中從未感到如此幸福!不用說一個字,他們就言歸於好了。他倆走到湖邊,在二十分鐘里,他享受了無窮的歡樂。她的音容笑貌、她的衣裙(飄浮在水面上,紅白相映)、她的神采、她的冒險精神,都叫他傾倒;她讓大伙兒上岸,到小島上去探險,她驚動了一隻母雞;她歡笑,她歌唱。然而,自始至終他十分清楚,達洛衛愛上了她,她也愛上了達洛衛;不過,這似乎無關緊要。什麼都沒關係。他倆——他和克拉麗莎——坐在地上絮絮而談。他倆毫不費心便能互相了解對方的思緒。可是轉眼間,一切都已結束。在他們上船時,他陰鬱地自語:「她會嫁給那個人。」他絲毫不懷怨恨之心,但事情是明擺著的:達洛衛會娶克拉麗莎。
「反正,我嘗到了甜頭,」他想,一邊抬頭看那擺動的花籃,裏面栽著淡色天竺葵,心裏想,我嘗到了甜頭。然而,他的樂趣——一下子粉碎了,因為他自己也很清楚,那多半是想入非非,與那姑娘開的玩笑只是空中樓閣,純屬虛構,他自忖,正如人們想象生活中美好的一面——給自己一個幻覺,虛構出一個她,創造一種美妙的樂趣和其他什麼的。可是,所有這一切都無法與人分享——它已被粉碎,這很奇怪,卻千真萬確。
孩子徑直跑回保姆那兒,雷西婭看見保姆責備她,又安慰她。保姆放下織物,抱起了她;同時,看上去很和善的那個男子把自己的表給她,讓她打開,逗她樂兒——可是,雷西婭想,為什麼我就該無依無靠呢?為什麼不讓我留在米蘭?為什麼我要忍受折磨?為什麼?
但是,在過去的那些人中間,在克拉麗莎的那些朋友中間——惠特布雷德·金德斯利一家、坎寧安一家,以及金洛克·瓊斯一家——薩利可算鳳毛麟角。不管怎麼說,她試圖從正確的角度去看待人事,她總算看透了休·惠特布雷德的為人——那位令人欽佩的休——當時,克拉麗莎和其餘的人都對他五體投地哩。
況且,今兒早晨多美呀。街上到處洋溢著生活的氣息,恰似一顆健全的心臟在跳動。沒有笨拙的摸索,沒有優柔寡斷。汽車精確地、準時地、悄無聲息地疾駛,急轉,及時在門口停下。一位姑娘下了車,她穿著長絲|襪,頭戴羽飾,體態輕盈,可他並不感到她特別魅人(因為他已嘗過甜頭了)。彼得從打開的門口向大廳里望去,令人肅然起敬的管家、棕黃色的中國種小狗、黑白相間的菱形格子地板,白色帷幔迎風飄拂,這一切他都讚賞。歸根結底,倫敦有一種獨到之處:社交季節,社會文明。他出身於一個體面的盎格魯—印度家庭,他的家族至少有三代之久都管轄一個次大陸(雖然他厭惡印度、帝國和軍隊,奇怪的是,他想,我對於這些竟會有這樣的感情)。有時候,文明,即便是這種文明,也會使他感到親切,好像是他的私有物;有時,他會為英國而自豪,也為管家,為中國種的小狗,為安逸的姑娘而自豪。他知道這很可笑,可是這種感覺依然存在。那些醫生、實業家以及能幹的女人忙於他們的事務,他們都準時、機靈、強壯,似乎都值得他欽佩,他們是一些可以信賴的人,是生活藝術中能急人所難的伴侶,由於種種原因,眼前的景象確實令人十分滿意;他要在樹蔭下坐一會,抽一支煙呢。
他已五十三歲了,可還得求他們設法給他一份秘書的職務,或給他找個教孩子拉丁文的代課的工作,去忍受辦公室里某個小官吏的差遣,僅僅為了一年能掙上五百英鎊;因為,他要是娶了戴西,即便加上撫恤金,他們的收入也不能低於這個數目。惠特布雷德大概能幫他一把,達洛衛也能辦到,他並不介意請達洛衛幫他忙。達洛衛是正人君子,只是有點狹隘,腦子不怎麼靈活;這些都是事實,但他是徹頭徹尾的正人君子。無論什麼事,他都以同樣刻板的理智去處理,沒有半分想象力,也沒有一絲才氣,卻有一種無法形容的優點,這是他一類人所共有的。他應該是個鄉紳——搞政治完全是浪費他的精力。在野外養狗騎馬,最能發揮他的長處。譬如有一回,克拉麗莎的長毛狗掉入陷阱,有半個爪子都撕裂了,克拉麗莎暈了過去,而達洛衛卻把一切都辦得妥妥帖帖——給狗兒紮上繃帶,安上夾板,安慰克拉麗莎,叫她別驚慌九*九*藏*書失措。敢情這便是她喜歡達洛衛的緣故——她需要的正是這個:「啊,親愛的,別傻了,握住這個——把那個拿來。」一邊又不斷對狗說些什麼,好像它也是人哩。
在攝政公園裡,那位上了年紀的保姆就這樣在熟睡的嬰兒身邊編織,彼得·沃爾什就這樣打著鼾兒。忽然,他猛地驚醒過來,喃喃自語:「靈魂死啦。」
這一點,又成了彼得和薩利之間的一根紐帶。他們常到一個花園裡散步,園子四周有圍牆,栽著玫瑰花和大棵的花椰菜——他還記得薩利摘下一朵玫瑰,止步讚歎月光照耀下捲心菜葉多美(他好多年來從未想過這些往事,奇怪的是,昔日的情景竟然這麼歷歷在目地湧上心頭);此外,薩利又懇求他把克拉麗莎帶走(誠然她是半開玩笑地說),把她從休和達洛衛之流「不折不扣的紳士們」那裡拯救出來,他們只會「扼殺她的靈魂」(那時薩利寫了許多詩歌),只能使她成為一個主婦,滋長她的世俗感。不過,對克拉麗莎也應當公正。無論如何她不會嫁給休,她很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麼。她的情感全部露在表面,而在內心深處,她卻十分機敏——例如,在判斷人的性格上,薩利遠遠不及她,這種能力完全出自一種女性的直覺,她具有女性特有的天賦,不管在何處,她都能創造個人的小天地。她走進一個房間,站在門口,周圍簇擁著一大群人,就像他常看到的那樣,但留在人們記憶中的卻是克拉麗莎。並非是她與眾不同,她一點也不美,沒什麼動人之處,談吐也從不顯得格外機智,儘管如此,她卻令人難忘,令人難忘。
他放鬆了她的手。他倆的婚姻完蛋了,他痛苦地思量,但又感到寬慰。繩子已割斷,他跨上了馬,他自由了,正如命里註定的那樣,他,賽普蒂默斯,人類的上帝,應當得到自由;他孤苦伶仃(因為他的妻子扔掉了結婚戒指,離開了他),他,賽普蒂默斯,孑然一身,在芸芸眾生之中,首先被神明召喚,去諦聽真理,領悟正道,經過文明社會的全部辛勤勞動——希臘人、羅馬人、莎士比亞、達爾文,當今則是他本人——終於要完全傳給……「傳給誰呢?」他大聲問道。「傳給首相,」他頭上的低語聲回答他。絕密信息必須透露給內閣:第一,樹木有生命;第二,世上沒有罪惡;第三,愛和博愛;他在喘氣,顫抖,喃喃自語,痛楚地吐露這些深奧的真諦,它們是如此深刻,如此玄妙,必須用九牛二虎之力才能闡明,但是值得,因為它們永遠改變了世界。
那時,彼得總有各式各樣的預感。克拉麗莎將會嫁給達洛衛,這一預感使他當下暈頭轉向,一蹶不振。在她對待達洛衛的態度中有一種——他不知該怎麼表達——有一種輕鬆自如的神情,一種帶有母性的溫柔的情愫。他倆在談論政治。在整個晚餐中,彼得試圖聽出他倆在談些什麼。
千百萬人在哀傷,千百年來眾生都在悲痛。他要轉過身去,片刻之後,只要再過片刻,他就會告訴人們這種慰藉,這種歡欣,這一驚人的啟示……
彼得·沃爾什從他們身旁走過,心想,年輕人就是這樣嘛,早晨剛過去一半便吵得這麼凶——那位可憐的姑娘看上去心灰意懶,可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心中納悶。那個穿大衣的青年跟她說了些什麼,使她的臉色變得那麼難看?在這樣美好的夏日早晨,兩人卻都顯得那麼沮喪而絕望,他們捲入了什麼難以擺脫的困境呢?有趣的是,闊別五年重返英倫,一切都變得新鮮了,好像他以前從未見過似的;無論如何,回國最初的幾天里總有這種感覺:戀人們在樹下口角,公園裡瀰漫著家庭生活的氣息,倫敦從未如此迷人——向遠處眺望,景色柔和、豐美、翠綠,一派文明的氣象;從印度歸來,這一切顯得分外魅人;他在草地上邊漫步邊沉思。
他絲毫不老,不頑固,也不乏味。至於他們那些人嘛——達洛衛嘍、惠特布雷德嘍,以及他們那一伙人對他的風言風語,他毫不在意——一點也不(雖然他有時確實不得不考慮,理查德能否給他找份差使)。他昂首闊步,舉目凝望,朝著坎布里奇公爵的塑像瞪眼。他曾被牛津開除——那是事實。他曾經是社會主義信徒,在某種意義上說,是個失敗者——那也是事實。但是,他認為,文明的未來掌握在青年手中,就像三十年前他那樣的青年;他們熱愛抽象的原則,他們從倫敦訂購書刊,一直寄到他們所在的喜馬拉雅山峰之巔,他們研究科學,研究哲學。他認為未來就掌握在那樣的青年手中。
可是,街上其他行人攔在他們中間,擋住了他,也遮住了她。他緊隨不舍。她變幻莫測。她臉上泛起紅暈,眼中閃出嘲弄的神色。他覺得自己是個冒險家,放蕩不羈,眼明手快,膽大包天,是個地道的羅曼蒂克海盜(昨夜剛從印度歸來),把所有那些繁文縟節置之腦後,對櫥窗里陳列的黃色晨衣、煙斗、釣魚鉤都不注意,也不理睬什麼體面嘍、晚宴嘍、背心下面穿白色緊身褲的衣冠楚楚的老頭嘍。他是個海盜嘛。她繼續在他前面走,穿過皮卡迪利大街,走上攝政街,她的披風、手套和肩膀與商店櫥窗里的穗子、花邊和羽毛披肩交融在一起,構成華麗和奇異的氣氛,它漸次縮小,從店裡飄到街上,猶如夜晚搖曳的燈光,照射黑暗中的樹籬。
「幾點鐘了,賽普蒂默斯?」雷西婭又問:「幾點了?」
「時間」這個詞撕開了外殼,把它的財富瀉在他身心中;從他唇邊不由地吐出字字珠璣,堅貞、潔白、永不磨滅,彷彿貝殼,又似刨花,紛紛飄灑,組成一首時間的頌歌,一首不朽的時光頌。他放聲歌唱。埃文斯在樹背後應聲而唱:死者在撒塞里,在蘭花叢中。他們始終在那裡期待,直到大戰終止。此刻,死者,埃文斯本人,顯靈了……
「時間到了,」雷西婭道。
那是在九十年代初的一個夏天,在布爾頓,當時他正瘋狂地愛著克拉麗莎。房間里有許多人,大夥喝完了茶,圍坐在桌邊說笑,房裡灑滿了橙黃色燈光,煙霧瀰漫全室。他們在議論一個附近的紳士,他娶了女僕為妻,那人的名字他已忘卻。總之,那人娶了女僕,還把她帶到布爾頓來拜訪——糟糕透頂!她渾身艷裝,簡直可笑。克拉麗莎學她的樣子,說她像只「白鸚」。而且,那女人嘰嘰呱呱,嘮叨個不停。克拉麗莎模仿她說話的樣子。後來有人說——那是薩利·賽頓——要是知道她在婚前已有過一個孩子,是否會影響感情?(當時,在男女混雜的場合提這樣的問題是夠大胆的。)眼下,彼得腦海中重新浮現克拉麗莎當時的模樣:她的臉頓時漲得通紅,而且不知怎的扭曲了,她說:「哎,那我再不能跟她說話了。」這一下,坐在茶桌四周所有的人似乎都顯得坐立不安,令人十分難堪。
然而,他自己仍待在嵯峨的岩石上,彷彿一個遇難的水手趺坐在礁石上。他尋思:我把身子探出船外,掉入水裡。我沉入海底。我曾經死去,如今又復活了,哎,讓我安息吧,他祈求著。(他又喃喃自語:這太可怕了,太可怕啦!)恍惚在蘇醒之前,鳥語嚶嚶,車聲轔轔,匯合成一片奇異的和諧;繁音徐徐增長,使夢鄉之人似乎感到被引至生命的岸邊,賽普蒂默斯覺得,自己也被生活所吸引,驕陽更加灼|熱,喊聲愈發響亮,一樁大事行將爆發了。
「惠特布雷德一家嗎?」她的話好像仍在彼得耳邊迴響。「他們是幹什麼的?煤商,可尊敬的生意人。」
她歡笑地穿過牛津街和大|波特蘭街,轉入一條小路,這當口,就在這當口,那關鍵的時刻即將來臨,因為她這時放慢步子,打開手提包,朝他的方向瞟一眼,但並不注視他,那是告別的一瞥,既概括了全局,又得意揚揚地把它永遠拋開。她已把鑰匙插|進鎖眼,打開了門,消失得無影無蹤!克拉麗莎的聲音在他耳邊迴響:記住我的宴會,記住我的宴會。眼前這房屋是那種單調的紅房子,懸挂著花籃,敢情是尋花問柳的青樓吧。這一番艷遇就此告終。
他背靠椅子,精疲力竭而獲得支撐。他靠在椅子上,憩息,等待,而後又竭力地、痛楚地給人類講解。他依稀躺在高聳入雲之巔,在世界的屋脊上。大地在他腳下顫動。紅花從他體內茁生,花朵的硬葉在他頭邊瑟瑟作響。這兒的岩石旁開始響起鏗鏘的樂曲,那是街上的汽車喇叭聲,他咕噥著;但是在這裏,樂聲從一塊岩石傳到另一塊岩石,宛如大炮轟鳴,音波向四處擴散,又在震蕩中凝聚,形成平滑的音柱,冉冉上升(聲音竟能為肉眼所見,這可是個新發現),成為一首讚歌,此刻它與牧童的笛聲(其實是個老人在酒店門口吹小管樂的聲音,他咕噥道)融合在一起九-九-藏-書;當牧童靜靜地佇立時,樂聲便從蘆笛內湧出;爾後,當他攀上更高的峰頂時,笛子發出了哀婉之聲,如泣如訴,同時,車輛在他腳下行駛。賽普蒂默斯覺得,那孩子的哀歌交織在車馬聲中。須臾,他退隱至雪山中,身邊盛開薔薇花——那是在他卧室牆上的大朵紅薔薇,他提醒自己。音樂消逝了,他揣想,一定是老人得了錢,又上另一家酒店去了。
他和克拉麗莎總是不必交談便能息息相通,她能立刻感覺到他在批評她,於是她會作出一種明顯的表示為自己辯解,就像這一回在狗身上大做文章——然而,從來都騙不了他,他總能看穿克拉麗莎。當然他並不則聲,只是悶悶不樂地坐著。他們之間的爭吵往往這樣開端。
「克拉麗莎!」他喊道,「克拉麗莎!」可她再也沒回來,一切都完了。那晚他離開了布爾頓,從此再也沒有見過她。
「難道你不想和他們一起去嗎?」海倫娜姑媽問。可憐的老太太!她猜中了。他轉過身子,只見克拉麗莎又走了進來。她是回來喚他的。他被她的寬厚、她的善良深深感動了。
也許因為深信自己是個無神論者,所以,當他偶爾像教徒那樣,感到異乎尋常的激奮時,自己都覺得詫異。他想,除了思維,我們身外別無他物;那是一種願望,渴求安慰與解脫,也渴求某種力量,能超越芸芸眾生,那些可悲的侏儒,那些孱弱、醜陋而膽怯的男男女女。假如他能設想這種力量,賦予它女性的形態,那麼,從某種程度上講,她就存在於世上;他邊思索邊沿著小徑彳亍,仰望蒼穹和樹枝,並迅速賦予它們女性的特徵;又驚奇地注意到,她們變得分外端莊,儀態萬方;微風吹拂枝椏,隨著暗淡的樹葉顫動,她們散播出仁愛、悟性和恩惠;過了一會,她們忽然飛騰上升,縱情狂歡,玷污了虔誠的外衣。
那邊是攝政公園。不錯,小時候他曾在攝政公園漫步——真奇怪,他想,怎麼老是想起童年情景——興許是見到了克拉麗莎的緣故,因為女人比我們更多地懷念過去,他尋思,她們把自己與一個個地方聯繫起來,與她們的父親血肉相關——每個女人總為自己的父親驕傲。布爾頓是個好地方,非常之好;不過,他想,我和她父親、那老頭怎麼也合不來,有一天晚上,跟他吵得很厲害——爭論一件事,究竟是什麼,記不清了,大概是關於政治吧。
彷彿一片烏雲遮住太陽,寂靜籠罩倫敦,壓抑人的心靈。一切努力停止了。時光拍擊著桅杆。我們就此停頓,我們在此佇立。唯有僵硬的習俗的枯骨支撐著人體的骨架,裏面卻空空如也,彼得·沃爾什喃喃自語;他感到身體被掏空,內部什麼也沒有。克拉麗莎拒絕了我,他站著沉思,克拉麗莎拒絕了我。
可是樹枝分開了,一個穿灰衣服的人竟在向他倆走來。那是埃文斯!不過他身上沒有污泥,沒有傷痕,他沒有變樣。
沒有罪惡,唯有愛,他反覆說道;他的手在摸索,尋找鉛筆和卡片。這時,一隻訇狗過來嗅他的褲子,他驚跳起來,恐懼萬分:那條狗正在變成人!他不能注視這種怪事!眼看狗變人,太可怕啦,令人驚駭。頓時,那條狗跑開了。
然而,她怎麼能全盤接受他那一大通關於詩歌的議論呢?她怎麼能聽任他大談特談莎士比亞呢?理查德·達洛衛氣勢洶洶地大放厥辭,說什麼正經人都不應該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因為念這些詩就像湊著小孔偷聽(況且他不贊成詩中流露的那種曖昧關係),還說什麼正派人不應當讓妻子去拜訪一個亡婦的姊妹。簡直莫名其妙!唯一的辦法是用杏仁糖塞住他的嘴——他是在晚餐桌上說的這番話。可是,克拉麗莎把他的謬論照單全收,認為他非常誠實,頗有獨到之見。天知道她是否認為,達洛衛是她遇到的最有思想的人吶!
他只要睜開眼睛就好了,但眼皮上壓得沉甸甸的,那是一種恐怖。他眯縫雙眼,奮力掙扎,舉目凝望,只見眼前的攝政公園。陽光閃爍,修長的光帶撫弄著他的雙腳。樹木在婆娑起舞。大地恍惚在說:我們歡迎,我們接受,我們創造。大地恍惚在說:美。彷彿為了(科學地)證實美的存在,無論他往哪裡看,無論他看的是房屋、欄杆,還是跨越柵欄的羚羊,美立即在那裡呈現。他瞅著一片樹葉在風中顫抖,只覺得心花怒放。天空中,燕子翩然掠過,飛翔,旋轉,盡情地飛進飛出,縈迴繚繞,卻又像被鬆緊帶所牽引,總是那麼富於節奏;蠅兒飛上飛下;嘲弄似的太陽時而照射這片樹葉,時而照亮那片樹葉,心平氣和地給綠葉蒙上一層柔美的金色;不時傳來和諧的樂聲(興許是汽車喇叭聲),灑在草莖上,發出神奇的丁冬聲——這一切寧靜而合理,均由平凡的事物所孕育;現在,這一切就是真理,現在,美就是真理。到處都洋溢著美。
由於某種緣故,她厭惡休的為人。她說,休只想到自己的外貌。他應該是個公爵,那麼他必定會娶個公主呢。誠然,在彼得認識的人中間,休對英國貴族懷有最特殊的、最本能的、最崇高的敬意,甚至克拉麗莎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喔,不過他真是個好人呀,那麼忘我,為了母親的歡心而放棄打獵——還記得她姨媽的生日,等等。
忽然,他想起伊麗莎白走進房裡、站在母親身邊時的情景,她的模樣很別緻,長得身材頎長,差不多已完全發育,稱不上美貌,只能說漂亮,至多才十八歲吧。或許克拉麗莎與伊麗莎白關係並不好。「這是我的伊麗莎白。」——為什麼那樣說——為什麼不簡單地說「這是伊麗莎白」呢?——就像大多數母親一般,企圖掩蓋真相而已。她過於相信自己的魅力,他想,她太自負了。
她毫不動彈。「把真情告訴我,告訴我,」他反覆地說。他覺得前額快要炸開了。她看上去萎縮、僵硬。她一動也不動。「把真情告訴我,」他重複說。忽然,那老頭布賴科普夫拿著《泰晤士報》探頭進來,瞅了他倆一眼,驚奇得目瞪口呆,轉身便走了。兩人都佇立不動。「把真情告訴我,」他又說一遍。他感到自己在碾磨什麼死硬的東西,她毫不屈服,像生鐵,像燧石,渾身堅不可摧。他說了又說,淚水濕透了面頰,時光彷彿過去了幾小時。最後,她說:「不行,不行,這是最後一次會面。」她的話像一記耳光,猛地刮在他臉上。她轉身離開他,走了。
他與那位貴族小姐伊芙琳結了婚,就住在這兒附近吧,彼得想(他注視著俯瞰公園的宏大建築),因為有一次,他曾在其中一座房子里用過午餐,那裡面有些陳設就同休所有的財產一樣,在別人家裡幾乎是絕無僅有的——可能是放床單、毛巾等的柜子之類。你不得不走過去觀賞一番——無論那是什麼東西,你不得不花許多時間讚美它——不管是放床單的柜子,還是枕套,老橡木傢具或者圖畫,休選擇這些是從一首古老的歌謠得到的啟示。不過,休的太太有時會露出馬腳。她是那種不起眼的、膽小如鼠的女人,一味崇拜強有力的男子漢。她幾乎被人忽視。然而,她會突然出人意表地講起話來——講得挺尖刻。或許,她還留著一丁點兒高貴的氣派吶。燃煤的蒸汽使空氣混濁,對她不太適宜吧。反正,他們就住在那兒,連同他們的床單櫃、名畫,以及配上地道花邊的枕套,一年約莫有五千或一萬英鎊的收入;可是我,彼得思忖,儘管比休大兩歲,卻為找職業而困擾呢。
是的,他記得攝政公園:筆直的大道,左邊的小屋裡出售氣球,園內有一座怪裡怪氣的塑像,上面還有銘文哩。他要找一個空座位。他不願被詢問時間的人打擾(他覺得有點睡意矇矓)。只見一位頭髮灰白、上了年紀的保姆,身旁童車裡的嬰兒已安睡——那兒他能找到最好的座位,便在保姆坐著的椅子的另一頭坐了下來。
「我會告訴你時間的,」賽普蒂默斯帶著神秘的微笑,緩慢而睏倦地對穿灰衣服的死者說。他含笑坐在椅上,當下,鐘聲敲響了:一刻鐘——十二點差一刻了。
正是這種幻覺永無休止地浮現,伴隨著真實,卻把她們的形態置於真實之前,使孤獨的漫遊者時常懾於她們的魅力,奪去他對大地的知覺和歸去的願望,給予他大致的安寧作為補償,似乎(他走入林間曲徑時就認為)所有這一切生存的渴望都單純之極,萬千事物融為一體,而這幻影,由天空和枝椏構成的形體,從洶湧的大海中升起(他年歲已大,五十齣頭了),宛如從波濤中可能推出一個倩影,通過她那高貴的手,傾注仁愛、悟性和恩惠。他兀自思量:讓我們永不返回華燈之下吧,不再重返客廳,永不讀完自己的書,再也不磕掉煙斗里的灰,再也不按鈴喚特納太太收拾杯盤;就讓我勇往直前,趕上那碩大的幻影吧,她一昂頭便會把我舉到她的飄帶之上,讓我和其他一切都化為烏有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