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這該死的傢伙再次來訪時,賽普蒂默斯拒絕見他。他真的不見我嗎?霍姆斯大夫愉快地微笑著說。呃,他不得不友好地推開嬌小可愛的史密斯太太,這樣才能越過她,進入她丈夫的卧室。
假如他吐露真情呢?假如他實言相告呢?霍姆斯、布雷德肖會不會放過他?
雷西婭走進來,手裡捧著鮮花。她穿過房間,把玫瑰花插入花瓶中,陽光直射在花朵上,雷西婭在室內歡笑,雀躍。
喝茶的時候,雷西婭告訴他,菲爾默太太的女兒要生孩子了。她可不能一天天衰老而沒有孩子!她很孤單,很不幸福!自從他們結婚以來,她第一次哭泣。她的哭聲遠遠地傳到他的耳畔,他確實聽到而且清楚地注意到哭聲,他把它與活塞的撞擊聲相比。但他並無感覺。
終於,他把頭埋入雙手之中,這一姿態過分做作,他完全明白其中毫無誠意,只不過是機械的動作而已。現在他已投降,要由別人來幫助他;一定得喚人來,他屈服了。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她答道。不過,他不是當真的,雷西婭說。當然不是。問題只是他需要休息,威廉爵士道:休息,休息,再休息,長期的卧床休息。鄉下有一所令人愜意的療養院,她的丈夫會在那兒得到充分照料。要叫他離開她嗎?她問。威廉爵士道:沒有別的辦法,他必須離開她;當我們患病時,最親近的人對我們並無好處。不過,他沒有發瘋吧,不是嗎?她問。威廉爵士從來不提「瘋狂」這個詞,他稱之為喪失平衡感。她又說,她的丈夫不喜歡醫生,他會拒絕到療養院去的。威廉爵士簡短而耐心地跟她解釋病情。他曾揚言要自殺。所以,沒有別的辦法可供選擇。這是個法律問題。他將在鄉間一所美妙的屋子裡卧床休息。那裡的護士很出色吶。威廉爵士每星期會去探望他一次。假如沃倫·史密斯太太真的感到沒有其他問題需要問他了——他從不催促病人——那麼,他們就回到她丈夫那兒去。她說,沒有什麼要問了——沒有什麼需要詢問威廉爵士的了。
想不起來了。
「我們已經簡短地交換了意見,」威廉爵士道。
「哦,你害怕了,」他歡快地說,在病人身邊坐下。竟然對妻子說什麼要自殺,她還那麼年輕,又是外國人,不是嗎?難道這不會使她對英國丈夫產生一種極其古怪的想法嗎?一個人對自己的妻子得負一種責任吧,難道不是嗎?與其躺在床上,還不如去干一項工作,不是更好嗎?他已經有四十年的經驗了,賽普蒂默斯可以相信,霍姆斯大夫不會騙他——他壓根兒沒有病。下一次霍姆斯大夫再來時,希望看到賽普蒂默斯已經起床,不再使他的妻子,那位嬌小可愛的太太,為他那麼擔憂了。
然而,這些令人震驚的感情流露——今天早上猝然流淚,那是什麼緣故呢?克拉麗莎會怎麼想呢?敢情認為他是個傻瓜吧,並且不是第一次這麼想。這一切歸根結底是由於嫉妒,這種心理比人類任何一種情感都持久,彼得·沃爾什思忖,手裡握著小刀,手臂伸得筆直。戴西在最近來信中說,她曾去看過奧德少校;他知道她是故意寫上這一筆的,為了要他妒忌;他想象得出她蹙眉寫信時的模樣,她心中捉摸著怎樣才能刺傷他的心。然而,這一切都是枉費心機,他感到怒不可遏!他跑回英國來找律師調停,這一番鬧哄哄的忙亂並非為了娶她,而是為了不讓她嫁給別人。這正是由於妒忌之心在折磨他。當他看到克拉麗莎那麼鎮靜、冷淡,那麼專心地縫裙子之類的衣服時,也正是妒忌心觸動了他;他意識到,她原來可以讓他不受痛苦,但恰恰是她,使他變成一個哭哭啼啼的老傢伙。不過,他兀自尋思,女人不懂得什麼是激|情;想到這裏,他闔上了折刀。女人不理解激|情對男人意味著什麼。克拉麗莎委實冷若冰霜。她會坐在沙發上,在他身邊,讓他握著她的手,甚至主動吻一下他的面頰——他走到了十字路口。
「他什麼過錯也沒有,」雷西婭向醫生保證。威廉爵士道,如果史密斯先生不介意的話,他想和史密斯太太在隔壁房間談一談。你的丈夫病情很嚴重,威廉爵士告訴雷西婭。他是否揚言要自殺?
福 斯維 土 依姆 烏
「他有時會衝動嗎?」威廉爵士問雷西婭,把鉛筆擱在淺紅色病歷卡上。
枯樹就在那永無止息的微風中搖曳,晃動,發出一陣陣窸窣聲和嗚咽聲。
「什麼?」威廉爵士鼓勵他說下去。(時間可不早了。)
「在你的辦事處,人們對你的評價也很高嗎?」威廉爵士掃了一眼布魯爾先生那封充滿讚美之詞的信,低聲問道。「那麼,你沒什麼需要擔憂,沒有經濟問題,什麼問題也沒有,是嗎?」
「埃文斯,埃文斯,」他呼喚著。
一切都已結束,停戰協定已經簽訂,死者亦已埋葬,可是,他卻被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怖所籠罩,晚上尤其可怕。他喪失了感覺的能力。那些義大利姑娘坐在房裡做帽子,他打開她們的房門,便能看到她們,聽見她們的聲音;小盤子里盛著彩珠,姑娘們在彩珠中間搓金線;她們把硬麻布制的模型左右轉動,桌上堆滿了羽毛、金屬飾片、絲綢和緞帶,剪刀碰著桌面,發出嘎嘎聲;可是他有一個缺陷,喪失了感覺的能力。不過,剪刀的嘎嘎聲、姑娘們的笑聲,以及帽子的製作過程,這一切保護了他,保證了他的安全,給了他避難之處。可他不能整夜坐在那兒。他在清晨時常失眠。床在坍塌,他在往下掉。嗬,只要求得剪刀,燈光和硬麻布模型所保障的安全就行了!於是他請求盧克麗西婭嫁給他,她是兩個女孩中較年輕的,活潑而輕佻,長著藝術家特有的纖細的手指,她會經常翹起手指說:「奧妙盡在其中呢。」絲綢、羽毛,還有其他一切,在她的手指撥弄下都富有生命。
「戰爭?」病人問。歐洲大戰——是小學生用火藥搞的小騷動嗎?他在服役期間表現很出色嗎?他真的忘了。正是在大戰中他失敗了。
這麼說,他被遺棄了。全世界的人在叫嚷:為了我們,自殺吧,自殺吧!可他為什麼要為了他們而自殺呢?想想看,食物可口,太陽溫暖;而自殺這回事,又該怎麼辦呢?用一把餐刀,血流滿地,太噁心了——還是吸煤氣管吧?他太軟弱了,幾乎連手也難以舉起。況且,他已被判決,遭到遺棄,孑然一身,同瀕死的人一樣孤https://read.99csw.com苦伶仃;然而,在這孤獨中,卻自有莫大的欣慰,崇高的獨立不羈,逍遙自在,那是有牽挂的人無法享受的。誠然,霍姆斯是勝利者,那長著血紅鼻孔的畜生是勝利者。不過,即使霍姆斯本人也無法碰一下這個被拋棄、被排斥的畸零人,在天涯海角飄泊的最後一個厭世者,他回眸凝視紅塵,彷彿溺水而死的水手,躺在世界的邊緣。
「不錯,是我辦的一個療養院,沃倫·史密斯先生,」他說,「在那裡,我們將教會你休息。」
至於生活中的其他經驗,就是人們獨自在卧室或辦公室內,在田野或倫敦街頭散步時感受的經驗,他均已通曉;他從小就離鄉背井,因為母親欺騙了他,因為他好多次沒洗手就下樓去喝茶,因為他看出在斯特勞德,詩人沒有前途;於是他便到倫敦去,只告訴了親信的小妹妹,並留下一封可笑的簡訊,就像大人物寫的那樣;只有當他們經過奮鬥而成名之時,普天下的人才會來拜讀他們的留言。
史密斯先生在大聲自言自語,年輕的女僕艾尼絲在廚房裡告訴菲爾默太太。當她端著托盤進去時,他高聲叫道:「埃文斯,埃文斯!」她大吃一驚,嚇得跳起來。她跌跌撞撞地奔到樓下。
從外表看,他興許是個職員,一個高級職員,因為他穿著棕色皮靴;他的手表明他頗有教養,他的側影也給人這種感覺——稜角分明,挺大的鼻子,睿智而敏感,可是他的嘴唇卻顯得鬆弛,不太相稱;他的眼睛(同多數人一樣)沒什麼特點,不過是淡褐色的大大的;總的說來,他是介乎兩者之間的邊緣人物:或許他最後會搬入珀利區的一座邸宅,還擁有一輛汽車;興許一生都在陋巷裡租一間小公寓;總之,他是那種靠自學得到一半教育的人,他的學問全都從公共圖書館借閱的書中獲得;他寫信給一些著名的作家,遵照他們的勸告,每晚工作之餘都要讀書。
「你在說些什麼,賽普蒂默斯?」雷西婭問他,心中恐懼萬分,因為他在喃喃自語。
「英國人太一本正經,」她會這麼說,同時伸出手臂摟住賽普蒂默斯,把臉頰貼在他面孔上。
她說,一定要有一個像賽普蒂默斯的兒子。其實,沒有人能與賽普蒂默斯相比:他那麼溫存,那麼莊重,又那麼聰敏。難道她不能也讀些莎士比亞的作品嗎?莎士比亞是個很難懂的作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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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可怕的自白(他又戴上帽子),可他如今已五十三歲了,幾乎不需要伴侶。生活本身,生活的每一刻、每一滴,此時此地,這一瞬間,在陽光下,在攝政公園內,夠滿意了。實際上,過於滿足了。既然一個人已獲得這種力量,就會可惜人生太短促,難以領略所有的情趣,難以汲取每一滴歡樂、每一層細微的意蘊;兩者都比以往更為充實,更不帶個人情調。他再也不會經受克拉麗莎給他的那種痛苦了。因為,在一段時間里,連續好幾個小時,(上帝保佑,他可以這樣說而不致被人竊聽!)連續好幾個小時、好幾天,他絲毫沒有想念過戴西吶。
「不,他在戰爭中表現非常出色,」雷西婭肯定地告訴醫生。「他得到了晉陞。」
倘若這是個雨夜?倘若那老婦人的父親,或者在她生活如意時認識過她的人,湊巧經過這裏,看到她落魄的模樣,會怎麼想呢?她在什麼地方過夜呢?
愛、樹木,沒有罪行——他給人們的啟示是什麼呢?
但是,雷西婭不能理解他。霍姆斯大夫那麼善良嘛。他對賽普蒂默斯關心備至。他說,他一心想幫助他們。她告訴賽普蒂默斯,霍姆斯大夫有四個孩子,他邀請她去喝茶呢。
「哎,這一切是怎麼回事?」霍姆斯大夫用人世間最溫和的語氣問他。「胡言亂語嚇唬你的老婆嗎?」霍姆斯會給他服一些葯,讓他安睡的。如果他們很有錢的話(霍姆斯冷嘲地掃視一下房間),如果他們不信任他的醫道,那麼,他們滿可以上哈利街去求醫;霍姆斯大夫說這幾句話時,不那麼和顏悅色了。
他們搭上火車離開紐海汶,賽普蒂默斯凝望車窗外掠過的英格蘭大地,心中尋思:興許世界本身是毫無意義的吧。
不能讓孩子在這樣一個世界上出生。他不能讓痛苦永久持續,或者為這些充滿淫慾的動物繁殖後代,他們沒有永恆的情感,只有狂想和虛榮,時而湧向這邊,時而又倒向那邊。
唔,外面有一個人,肯定是埃文斯;至於雷西婭說的幾乎凋謝的玫瑰,則是他在希臘田野上採擷的。互通信息意味著健康,幸福。互通信息,他輕輕地咕噥著。
布魯爾先生知道史密斯出了什麼事。布魯爾先生在西布利和阿羅史密斯公司當總幹事,那公司經營拍賣、估價和地產買賣。他認為,史密斯出了什麼事了;對這個年輕人,他有慈父般的感情,對史密斯的才能他高度評價,並且預言在十年至十五年內,他會成功地坐上經理室中陽光照耀的皮靠椅,四周環繞著存放契約等文件的箱子。「只要他保持身體健康,」布魯爾先生道。可是,史密斯看上去弱不禁風——這是個隱患;於是他建議史密斯去踢足球,鍛煉身體,還請他吃晚飯,而且考慮推薦他提薪,但就在這時發生了一件事,推翻了布魯爾先生的大部分計劃,奪走了他手下最能幹的年輕人。歐洲大戰的魔爪是如此陰狠,如此無孔不入,終於把一座穀物女神的石膏像砸得粉碎,在天竺葵花床里炸出個大洞,還把馬斯威爾希爾區布魯爾先生家的廚師嚇得神經錯亂。
六個星期。
「我……我曾經,」他開始說,「犯了罪……」
連續幾星期以來,雷西婭都悶悶不樂,因此,她對四周發生的一切都有感觸,有時候,看到面目善良的人們,她幾乎覺得必須在街上攔住他們,只是為了告訴他們:「我不幸福呢」;而那老婦人在街上唱著「即使被人瞧見又有何妨?」的歌,使她忽然感到一切都會好轉。她和丈夫正要去見威廉·布雷德肖爵士;她覺得那醫生的名字聽上去就很舒服,他肯定會立即治愈賽普蒂默斯的病。這時,過來了一輛啤酒廠的大車,灰色馬的尾巴上插著鬃毛般的稻草,豎得筆直,還有新聞招貼。她感到,不幸福的感覺完全是愚蠢的夢幻。
在辦公處,上級提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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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有點兒像濟慈嗎?她思忖著,考慮如何使他欣賞《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以及其他莎士比亞戲劇;她借書給他,寫給他一些短簡;在他心中燃起生平唯一的烈火,並不產生熱量,僅僅在波爾小姐身邊閃爍金紅色火焰,無限幽雅而飄渺;背景是《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滑鐵盧大街。他覺得她很美,相信她才智超群,無瑕可擊;他在幻夢中思念她,寫詩奉獻給她,而她卻忽視其中眷戀之情,只用紅墨水筆替他改錯;有一個夏夜,他瞧見她穿著綠裙在廣場散步。「花開了,」園丁要是打開門可能會這樣說,換句話說,要是園丁在任何一個夜晚,約莫同樣的時刻,走進房來,看見他在寫作,看見他把寫的稿子撕掉,看見他在凌晨三點寫完一部巨著,奔到街上溜達,參觀教堂,有的日子禁食,有的日子痛飲,貪婪地讀莎士比亞、達爾文的著作,以及《文明史》和蕭伯納的作品。
當這首古老的歌在攝政公園地鐵站的對面傳播時,大地似乎仍然鬱鬱蔥蔥,繁花似錦;儘管那歌聲出自下里巴人之口,彷彿從地上一個泥濘的洞口傳出,同紛亂的雜草和樹根纖維糾結在一起,然而,那首古老的歌宛如冉冉浮起的氣泡和淙淙的流水,浸透了無窮歲月的互相纏繞的根莖,浸透了白骨和寶藏,流水潺潺,匯成一條條溪澗,流過人行道,流過馬里勒柏恩大街,又往下向尤斯頓大街流去,滋潤大地,留下一星濕漉漉的斑點。
有什麼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一種纖細、顫抖的聲音,像氣泡一般不斷冒出,了無方向,毫無活力,沒有開端也沒有結尾,只是輕微地、尖利地飄蕩著,聽不出絲毫人間的意味:
「你這個畜生!你這個畜生!」賽普蒂默斯罵著,因為他看到了人性,也就是霍姆斯大夫,走進房間。
病人給詞彙賦予象徵性的含義。這是個嚴重跡象,應記入病歷卡。
永不泯滅的遊絲般的歌聲歡欣地、幾乎快活地漸漸飄入空中,猶如農舍煙囪里的炊煙,裊裊升起,裹住了潔凈的山毛櫸樹,化成一縷青煙,在樹端的葉子中飄散。
聽不出這聲音是年輕人的還是老人的,男的還是女的;彷彿是一個古老的溫泉噴射的水聲,就在攝政公園地鐵站對面一個高高的、不斷震動的形體里傳出來,它形似漏斗,又似生鏽的水泵,也像隨風飄曳的枯樹,光禿禿的,永遠長不出一片綠葉,任憑風兒在枝椏中穿梭,唱起:
威廉爵士本人年紀不輕了。他曾拚命工作,他的地位完全由於他的能力(其父是個小店主);他熱愛自己這一行,善於在大場面上顯露頭角,又有雄辯的口才——當他受封爵位時,多年的辛勞使他顯得滯重、倦怠(川流不息的病人簡直永無休止,名醫的重任和特權那麼艱巨),這種倦怠的神色配上白髮,使他的形象更顯得與眾不同,並且帶來一種聲譽(這對於治療神經科疾病尤為重要),說他不僅具有閃電般的絕技和幾乎萬無一失的診斷,而且富有同情心,手腕高明,洞察人心。當他們倆(沃倫·史密斯夫婦)一走進房間,他便一目了然;一看到賽普蒂默斯,他就斷定這是一個極為嚴重的病例。他在幾分鐘內就確定,這是精神徹底崩潰的病例——體力和神經全面衰竭,每個癥狀都表明病情嚴重(他在一張淺紅色病歷卡上記錄他倆的回答,一面小心地喃喃自語)。
這樣看來,沒有任何借口了,他什麼病也沒有,只犯了那樁罪過,為此,人性已判處他死刑,讓他喪失感覺。埃文斯陣亡時,他滿不在乎,那便是他最大的罪過;可是在清晨,所有其他罪行都在床的圍欄邊昂起頭來,搖晃著手指,針對他那平躺的身體冷嘲熱諷。他躺在床上,意識到自己墮落了;他並不愛妻子,卻跟她結婚,欺騙了她,引誘了她,並且使伊莎貝爾·波爾小姐怒不可遏;他身上布滿斑斑點點的罪惡,因而,婦女們在街上看見他便會嚇得發抖。對這樣的可憐蟲,人性的判決是死亡。
她吩咐艾尼絲跑去請霍姆斯大夫。她說她的丈夫精神錯亂,幾乎連她也不認識了。
依 恩姆 法 恩姆 梭
難道這是因為他依然戀著克拉麗莎?他回想起昔日的痛楚、折磨和滿腔的激|情。這一回可截然不同,比以前愉快得多。當然,事實上,現在是戴西愛上了他。興許,這一點可以說明,為什麼他在輪船啟航后,竟會覺得一陣奇異的安慰,只想獨自清靜一下,其他什麼也不要;而且,在船艙里看見戴西費心給他準備的小禮物——雪茄煙、筆記本、航海用的小氈毯——他竟會感到厭煩。任何老實人都會說:五十齣頭的人不需要伴侶了;他再也不想討好女人,說她們很美了;年過半百的人,只要他們是誠實的,大多會這麼說,彼得·沃爾什思量著。
在所有的歲月里——當人行道上布滿青草,成了一片沼澤,歷盡長毛象與象牙的世紀,歷盡太陽靜靜升起的世紀——受盡創傷的女人——她穿著裙子——右手裸|露,左手貼在身邊,佇立著,唱起愛情的頌歌——她歌唱持續百萬年的愛、亘古不滅的愛。她輕輕地唱起了她那死去幾百萬年的情人。幾百萬年前,她的情人曾和她在五月里並肩漫步;然而她記得,儘管光陰如夏日一般漫長,遍地盛開火紅的皺菊,隨著歲月的消逝,他離開了人間;死亡的巨鐮砍倒了巍巍群山,終於,她那蒼老和花白的頭埋在已變成一塊冰碴的大地中;她祈求諸神,把一束紫石南放在她身旁隆起的墓地上;最後一輪夕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殘照墳塋,因為到那時,宇宙的盛典行將告終了。
倫敦容納了成千上萬名叫史密斯的青年,但對於賽普蒂默斯之類奇特的名字毫不在意;父母給孩子取這樣古怪的名字,意欲使他們顯得與眾不同。他住在尤斯頓大街附近,有過形形色|色的經歷。譬如,在兩年九*九*藏*書之內他那紅潤、稚氣、橢圓的臉就變得又尖又瘦,充滿敵意了。可是對於這一切,即使最善於觀察的朋友能說些什麼呢?除非像園丁早晨打開花房的門,看到他種的花兒又有一朵開放時所說的:花開了!那是虛榮、野心、理想主義、激|情、孤獨、勇氣和惰性這些常見的種子培育出的異葩,所有這一切混合起來(就在尤斯頓大街附近的斗室內)使他感到怯懦,說話結結巴巴,使他渴望提高修養,也使他愛上了伊莎貝爾·波爾小姐,她在滑鐵盧大街講解莎士比亞作品。
「沒有人只為自己而活著,」威廉爵士道,同時瞟了一眼他妻子穿著宮廷服裝的相片。
「可憐的老婆子,」雷西婭·沃倫·史密斯說。
他諦視著雷西婭裁剪,整形,恰如一個人瞧著鳥兒在草叢裡跳躍,飛舞,連手指也不敢動一動。實際上,人既無善意,也無信念,除了追求眼前更多的歡樂之外,沒有仁慈之心,這就是真相(儘管她對此並不理會)。人們成群結隊地去狩獵。他們結成一夥又一夥,去搜索沙漠,尖嘯著消失在荒野中。他們拋棄死者。他們臉上滿是怪相。譬如說,辦事處的那個布魯爾,他的小鬍子上塗了蠟,戴著珊瑚領帶扣針,穿著白色緊身褲,還有令人愉快的熱情——然而他的內心卻是一片冷漠和怯懦——他的天竺葵在大戰中炸毀了——他的廚師精神失常;再比如那個叫阿米莉亞什麼的,總是在五點准給大家送茶點——她是個目光狡黠、神色鄙夷、聲名狼藉、貪得無厭的小東西;還有那些穿著漿洗過的硬襯胸的湯姆和伯蒂們,他們身上滲出一滴滴罪惡,他們從未見過他在筆記本上畫的他們的醜態:赤身露體,裝模作樣。在街上,卡車在他身邊隆隆駛過,招貼畫上揭露種種令人炫目的暴行:男人陷在礦井下,女人被活活燒死;有一次,一群傷殘的瘋子列隊在托特納姆考脫大街上,跨著輕鬆的步伐,齜牙咧嘴地向他點頭,從他身旁擦肩而過,每個人都抱歉似地、而又得意洋洋地顯示不可救藥的苦惱;這些瘋子正在操練、透風,也許是作為展品,供公眾消遣(人們哄然大笑)。他會不會發瘋呢?
「帽子才是最重要的,」當他們一起去散步時,她會這麼說。她會仔細觀察一路上看見的每一頂帽子,觀察斗篷、衣裙以及婦女們的風度。她批評衣冠不整,也反對濃妝艷抹,但不帶惡意,只是以手勢表示不耐煩,就像一個畫家把刺眼的贗品從眼前拿開時所做的手勢,儘管那些假冒的畫匠顯然並無惡意。此外,盧克麗西婭會寬厚地而又帶著批評的眼光,稱讚一個裝束得恰到好處的女店員,或者以行家的目光,滿腔熱情、毫無保留地對一位剛下馬車的法國太太讚嘆不已。那位女士穿著灰鼠皮大衣、罩袍,戴著珍珠首飾。
「太美了!」盧克麗西婭低聲說,一邊用手肘推了推賽普蒂默斯,叫他也看。還有「美食」,陳列在玻璃櫥窗後面。他卻感到食而無味(雷西婭愛吃冰淇淋、巧克力一類的甜食)。他把杯子擱在大理石小桌上,不想吃。他望著街上的人群,他們似乎很幸福,聚在街心,高聲叫嚷,嘻嘻哈哈,莫名其妙地爭論不休。他卻食而不知其味,感覺麻木。就在茶室里,置身於茶桌和喋喋不休的侍者中間,那駭人的恐怖攫住了他的心靈——他失去了感覺的能力。他能推理,也能閱讀,例如,他能毫不費力地讀懂但丁的作品(「賽普蒂默斯,你一定要把書放下,」雷西婭說,一面輕輕地闔上《神曲·地獄篇》);他能算清賬目,頭腦十分健全;那麼,肯定是社會出了差錯——以致使他喪失了感覺力。
霍姆斯大夫再度來訪、出診。他身材高大,面色紅潤,儀錶堂堂;他輕輕地踢幾下靴子,照幾下鏡子,把一切都說成無關緊要——頭痛啰、失眠啰、驚恐啰、亂夢啰——他說這些只不過是神經質的癥狀,其他什麼也不是。假如霍姆斯大夫發現自己一百十六磅的體重減輕了,即使僅僅減輕半磅,他也要在早餐時叫妻子給他再來一份麥片粥(雷西婭得學會煮麥片粥呀);他又說,總而言之,健康主要靠自己掌握。要使自己對外界事物感興趣,養成某種愛好。他打開莎士比亞劇本——《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又把莎士比亞的書推開。霍姆斯大夫說,要有一種興趣與愛好,因為,他自己那強健的體魄(他工作起來同許多倫敦人一樣努力)就該歸功於這一點:他總是能把精力從治療病人轉到搜羅古董式的傢具,難道不是這樣嗎?啊,要是不嫌冒昧的話,他得說,沃倫·史密斯太太插的那把梳子可真漂亮哩!
莎士比亞厭惡男女之間的愛情。兩性關係使他感到骯髒。可是雷西婭說,她一定要有孩子。他倆結婚已經五年了嘛。
就這樣,賽普蒂默斯夫婦穿過馬路;他們究竟有什麼引人注目之處?有什麼特徵會引起一個過路人猜測:這個年輕人的胸中深深地藏著人世間最重要的啟示?並且,有沒有人會想到,他是人間最幸福而又最悲慘的人?也許他倆比其他人走得慢些,那男的顯得有些遲疑,趑趄不前;但是,對於多年來沒有在工作日的早晨到過倫敦西區的職員來說,還有什麼比仰望天空、左顧右盼更為自然呢?波特蘭街似乎是他進入的一個房間,那裡的人都已出外,吊燈懸挂在粗布袋裡,管家拉開了長簾的一角,讓一道道修長的光束照進室內,照在樣子古怪的空椅上;她向參觀的遊客介紹,這地方多麼美妙,多麼美妙;可是又多麼奇怪,他想。
最後還有一樁事。
他深信沃倫·史密斯先生複原以後,世上沒有人會比他更溫存,決不會讓妻子受驚嚇的。不過,他曾揚言要自殺哩。
雷西婭說,她不得不從街上一個窮人手裡買下這些玫瑰;不過,花兒差不多凋謝了,她說,一面插好玫瑰花。
賽普蒂默斯加入了第一批自願入伍者的行列。他到法國作戰,為了拯救英國;在他的頭腦中,英國這一概念幾乎完全是莎士比亞戲劇,以及穿著綠裙子在廣場散步的伊莎貝爾·波爾小姐。在法國戰壕里,他的身心立刻發生了一種變化,read•99csw•com也就是布魯爾先生建議他踢足球時設想的變化;他變成了雄赳赳的男子漢,得到晉陞,還受到長官埃文斯的青睞,甚至鍾愛。事情活像兩條狗在火爐前地毯上嬉戲;一條小狗耍弄一個紙球,咆哮著猛撲上去,不時咬一下老狗的耳朵;那老狗則懶洋洋地躺著,眼睛一眨一眨地望著爐火,伸出一隻爪子,轉身慈愛地吠叫幾聲。他們形影不離,分享一切,又爭吵,打架;然而,當埃文斯(雷西婭和他只有一面之緣,稱他是個「文靜的人」,他體格健壯,一頭紅髮,在女性面前相當木訥),當埃文斯于停戰前夕在義大利犧牲時,賽普蒂默斯卻顯得無動於衷,甚至沒有看作一場友誼的終止,反而慶幸自己能泰然處之,頗為理智。戰爭教育了他。戰火是壯觀的。他已經歷全部過程:友情、歐洲大戰、死亡,得到過晉陞,年齡不滿三十,肯定會活下去。這一點,他預料得不錯。最後一批炮彈也沒有擊中他。他冷漠地眼看它們爆炸。和平降臨之時,他正在米蘭,被安頓到一個旅店老闆家去住,那兒有一個院子,盆里栽著鮮花,小桌子放在空地上,老闆的幾個女兒在做帽子。有一天晚上,他與這一家的小女兒盧克麗西婭訂了婚,當時意識到自己感覺麻木,因而驚恐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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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恰恰十二點整,大本鍾敲響了十二下,鐘聲飄蕩至倫敦北部,同其他鐘聲匯合,又與雲彩及煙霧飄渺地交融,終於在藍天翱翔的海鷗之間消逝了——當克拉麗莎·達洛衛把綠色衣裙放在床上,當沃倫·史密斯夫婦一走上哈利街,就在此時,正午的鐘聲敲響了。十二點是他們預約的時間。雷西婭望過去,心想,那也許就是威廉·布雷德肖爵士的寓所吧,門前停著一輛灰色汽車。(一圈圈沉重的聲波在空中回蕩而消融。)
你一旦失足,人性就會揪住你不放,賽普蒂默斯反覆告誡自己。霍姆斯和布雷德肖不會放過你的。哪怕你逃入沙漠,他們也會去搜索,哪怕你遁入荒野,他們也會尖叫著衝過來,還用拉肢刑具和拇指夾折磨你。人性殘酷無情哪。
啊,可憐的悲慘的老婆子,她說。她站在街邊等待,準備穿過馬路。
他犯了一樁可怕的罪,被人性判處了死刑。
那歷盡滄桑的老嫗,好似生了銹的唧筒,她仍然記得,在遙遠的古代,在五月里一個艷陽天,她曾與情人並肩漫步;如今只落得伸出一隻手乞討銅錢,另一隻手緊緊攫住身側;一萬年之後,她依然會在那裡,回想起在一個五月的艷陽天,她曾去漫步,如今唯有海水奔騰了;至於跟誰一起漫步卻無關緊要——反正他是個男子,噢,真的,他是曾經愛過她的男子。然而,時光的流逝使那邈遠的五月的艷陽天變得朦朧了,一朵朵鮮艷的花瓣罩上了銀灰色的冰霜;她懇求他(就像她此刻毫不含糊地乞討一般):「用你那甜蜜的眼神注視著我的眼睛吧。」可惜如今她再也看不見那褐色的眼珠、烏黑的鬍子和曬紅了的面孔,只看到一個影影綽綽的身影,隱約閃現;她仍然以年逾古稀的人特有的、小鳥一般清新的神志,婉轉地抒唱:「把你的手給我,讓我溫柔地撫摸吧;」(彼得·沃爾什不由地給了這可憐的老嫗一枚銀幣,然後坐上出租汽車。)「即使被人看見又有何妨?」她問道,一面攥緊手,含笑地,把銀幣放入口袋;一雙雙好奇地凝視的眼睛似乎都不見了,過去的世世代代也隨之消逝——人行道上熙熙攘攘,中產階級的紳士淑女們匆匆地奔波——就像樹葉被踩在腳下,被那永恆的春天所浸潤,淹沒,定型——
「你在戰爭中表現很出色嗎?」
「霍姆斯辦的療養院嗎?」賽普蒂默斯嗤之以鼻。
「即使被人瞧見又有何妨?」
福 斯維 土 依姆 烏
他倆去觀光了倫敦塔,參觀了維多利亞和艾爾伯特博物館,站在人群中觀看國王主持議會開幕式。還有那些商店——帽店、服裝店、櫥窗里陳列著皮包的商行,雷西婭會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細看。但是,她非得有個兒子。
妻子在哭,他卻無動於衷;不過她每次這麼深切、沉默、絕望地啜泣時,他就向地獄沉下一級。
那是我自己的事,賽普蒂默斯在一邊說。
病人遲疑地再說了「戰爭」一詞。
「英國人真是沉默寡言,」雷西婭道。她喜歡這樣,她說。她敬重那些英國人,也想看看倫敦,看看英國的駿馬和裁剪入時的衣服。她有一個姨媽嫁給了英國人,住在索霍;她還記得,姨媽曾告訴她,倫敦的商店妙不可言哩。
正在那關頭(雷西婭出去買東西了),偉大的啟示降臨了。簾幕後面傳來一個聲音。埃文斯在講話。死者與他作伴了。
果然——是威廉·布雷德肖爵士的汽車,那輛灰色汽車,車身低、功率高,嵌板上只簡樸地刻著他的姓名縮寫,字字連綴;似乎他認為,不宜刻上貴族的紋章,因為他更高貴,乃是神靈的助手,傳播科學的大法師。正因為汽車是灰色的,為了同這莊重與柔和的色澤相配,車內層層疊疊鋪設灰色毛皮和銀灰色毛毯,這樣,爵士夫人在車中等候時就不會受風寒侵襲。威廉爵士經常駕駛六十英里甚至更長的路程,到鄉間去為那些有錢的病人出診,恰如其分地索取高額診金,因為這些病人付得起。爵士夫人背靠座位在車中等候一小時或更長一些時間,膝蓋周圍用毛毯裹住,心中有時想著病人,有時想著一堵金牆;就在她等待的時候,金牆每分鐘都在增高;她這麼想是有道理的,因為金牆能使他們倆擺脫所有的變故和憂患(她曾勇敢地忍受憂慮,他倆曾苦苦奮鬥)。她這麼想著、想著,感到自己置身於寧靜的海洋上,那裡唯有香風吹拂;她受人尊敬、讚美、羡慕,她的願望好像都已實現,儘管身子肥胖不免令她遺憾;每星期四晚上,他倆都要設盛宴,招待同行;偶爾為義賣市場剪綵,還覲見過皇族;可惜她和丈夫相聚的時光過於短暫,因為他的工作越來越繁忙;他們有一個兒子在伊頓公學念書,學習很出色;她還想生一個女兒;她的興趣很廣泛,兒童福利啰、癲癇症的病後調養啰,她都關心;此外,她也酷愛攝影,要是正在興建一座教堂,或者一座教堂行將倒坍,她就會在等候丈夫的時候,買通教堂司事,拿了鑰匙進去拍照,那些照片幾乎能和職業攝影師的作品媲美呢。read.99csw.com
於是,他們回到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跟前,這個人類中最崇高的人,他是面對法官的罪人,綁在高處示眾的犧牲者,亡命之徒,溺死的水手,寫下不朽頌歌的詩人,撇開生命走向死亡的上帝。他坐在一張扶手椅上,在日光照耀下,諦視著布雷德肖夫人身穿宮廷服裝的照片,含糊地咕噥著關於美的字眼。
霍姆斯大夫給他治療了多久?
「我們都有消沉的時刻嘛,」威廉爵士道。
開了一點溴化劑嗎?他說什麼病也沒有嗎?噢,是的。(這些普通開業醫生!威廉爵士心想,他一半時間都得花在糾正他們的錯誤上,有些根本無法彌補。)
這傢伙給我的印象極壞,威廉爵士自忖;因為他的父親是個生意人,他對教養和衣著懷有本能的敬意,衣衫不整使他惱怒;而且,更隱秘的原因是,威廉爵士內心深處嫉恨有教養的人,因為他自己從來沒時間讀書,而那些人來到他的診所,暗示醫生並非受過教育的人,儘管這個職業需要才智高超的人時刻絞盡腦汁。
「我們認為你應該到療養院去,」威廉爵士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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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你病得很重,很嚴重,」雷西婭說。
在這裏,他再次翻開莎士比亞的作品。少年時代對語言的陶醉——《安東尼和克利奧佩特拉》——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莎士比亞多麼憎惡人類——穿衣,生孩子,腌臢的嘴巴和肚子!這一點,如今已被賽普蒂默斯識破,那就是蘊含于華麗的詞藻之中的啟示。一代人在偽裝下傳給下一代人的秘密信息,無非是憎惡、仇恨、絕望。但丁就是如此。埃斯庫勒斯(從譯本看來)也是如此。雷西婭就坐在那邊桌上裝飾帽子,那是為菲爾默太太的朋友做的,她按鐘點幹活兒。賽普蒂默斯覺得她看上去蒼白、神秘,猶如一朵淹沒在水下的百合花。
「我……我……」他結結巴巴地說。
什麼也無法使他醒來。雷西婭扶他上了床,請來了一位醫生——菲爾默太太介紹的霍姆斯大夫。那大夫給他作了檢查,說他什麼病也沒有。哦,真令人寬慰!多麼善良、多麼好心的人啊!雷西婭自忖。霍姆斯大夫說,要是他自己感覺異樣的話,就上音樂廳去排遣,或者同妻子一起休假一天,打高爾夫球。為什麼不在臨睡前吃點溴化劑呢?每次兩片,用開水吞服。霍姆斯大夫敲敲牆壁說,勃盧姆斯伯里一帶的老房子內,嵌板細工大都做得挺講究,不過,房東卻愚蠢地用牆紙把它們全糊上;不久前有一天,他去看一個叫什麼爵士的病人,住在貝德福德廣場……
誠然,她生活得很幸福。她天生就喜愛生活的樂趣(雖然,天曉得,她也善於掩飾內心;儘管與她相處多年,他仍經常感到,自己對她的了解還相當膚淺)。不管怎樣,她並不怨天尤人,也沒有賢妻良母那種令人反感的美德。她幾乎什麼都喜歡。倘若你和她在海德公園散步,她會醉心於一叢鬱金香,一會兒對童車裡的一個小孩發生興趣,過一會兒又心血來潮,臨時編造什麼荒唐的戲劇場面。(假如她認為有些戀人不幸福,她很可能去安慰他們呢。)她有一種了不起的喜劇感,而不可避免的後果是她把時間都消磨殆盡,午宴、晚宴,舉辦她那些永無休止的宴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或者言不由衷,從而使腦子僵化,喪失分辨能力。她會坐在餐桌的首席,煞費心機應酬一個可能對達洛衛有用的傢伙——他們對歐洲最無聊的瑣事都了如指掌——或者,伊麗莎白走了進來,一切又得圍繞她轉。伊麗莎白在中學念書。上一次彼得到她家去的時候,伊麗莎白還處在不善於辭令的階段。她是個臉色蒼白、眼睛圓圓的姑娘,生性緘默、遲鈍,壓根兒不像她的母親。她認為一切都理所當然,任憑母親小題大做一番,然後問道:「我可以走了嗎?」好像她只是個四歲的孩子呢。克拉麗莎解釋道,伊麗莎白是去打曲棍球的,聲調中混合著愉悅和自豪,這種感情看來是達洛衛本人在她心中激起的。現在伊麗莎白可能已經「進入社交界」,因而把他看作思想守舊的老頭,嘲笑她母親的朋友。唉,這也沒什麼。彼得·沃爾什一手執著帽子,走出攝政公園,心裏想,老年的補償只有一點:雖然內心的熱情依然像往昔一般強烈,但是獲得了——終於獲得了——給生命增添最可貴的情趣的力量——掌握生活經驗的力量,在陽光下慢慢地使生活重現的力量。
「你還有遠大的前程哩,」威廉爵士道。布魯爾先生的信就放在桌上。「前途無量嘛。」
總之,人性——這個鼻孔血紅、面目可憎、殘暴透頂的畜生抓住他了。霍姆斯抓住他了。霍姆斯大夫每天按時來看他。賽普蒂默斯在一張明信片背面寫道:一旦你失足走入歧途,人性便纏住你不放。霍姆斯不會放過他。他倆唯一的生路只有逃跑,不讓霍姆斯知曉,逃往義大利——無論何處,無論何地,只要離開霍姆斯。
可他究竟犯了什麼罪?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