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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你知道誰到了倫敦?」布魯頓夫人忽然想起了這個秘書,「咱們的老朋友,彼得·沃爾什。」
「不過,」布魯頓夫人急於撇開這話題,「咱們還是聽彼得本人怎麼講吧。」
哈利街上鐘聲齊鳴,把六月里這一天又剁又切,分割又分割,彷彿在勸人馴服,維護權威,並齊聲宣告平穩觀念無比優越,直到繁雜的鐘聲愈來愈減少,最後只剩牛津街上一家商店上面的商業鍾,親切而友好地敲響一點半,似乎那商店(里格比—朗茲公司)為了能給大家免費報時而感到榮幸。
無論如何,必須一天又一天地過下去: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周末;總得在早晨醒來;眺望天空,在公園裡漫步;同休·惠特布雷德相遇,爾後理查德忽然回家來,捧著那些玫瑰花;這就夠了。之後呢,死亡,多麼不可思議呵!——一切都會了結,而世界上沒有人會懂得,她多愛這一切呀,每時每刻,多麼……
再深一層想,在人們的風言風語之外,(那些評頭論足的話多淺薄、多瑣碎呀!)挖到自己內心,對她來說,所謂生活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哎,想起來真怪。就好比某人在南肯辛頓,某人在倍士沃特,另一個人在梅弗爾;她每時每刻感到他們各自孤獨地生活,不由得憐憫他們,覺得這是無謂地消磨生命,因此心裏想,要是能把他們聚攏來,那多好呵!她便這樣做了。所以,設宴是一種奉獻:聯合,創造嘛。然而,奉獻給誰呢?
「一切都託付給我吧,」他說,接著打發他倆走了。
然而,在哈利街上彳亍的雷西婭·沃倫·史密斯卻說,她不喜歡那個傢伙。
他已給了病人三刻鐘時間。如果在這門精確的科學中,一個醫生喪失了平穩之感,就不成其為醫生了,何況這門科學涉及的是我們一無所知的領域——神經系統,人的大腦。我們必須有健康的體魄,而健康就意味著平穩。當病人走進你的診所,宣稱他就是耶穌基督(這是個常見的錯覺),還說他要給世人啟示(病人大都這麼說),並且揚言要自殺(他們經常這麼揚言),那醫生就得運用平穩的手段:命令病人卧床休息,獨自靜養,安靜和休息;休息期間不會見朋友,不看書,不通信息;休息六個禮拜,直到病人的體重從進院時的七點六磅增加到十二磅為止。
當下,一點半的鐘聲漸次消逝,他在櫥窗前逗留一會,挑剔而莊重地審視那些短襪與鞋子,看上去儀錶堂堂,衣冠楚楚,一副殷實而無瑕可擊的模樣,好像他居高臨下地俯視人間;同時又意識到,這種人財兩旺、滿面紅光的氣派必須有適當的舉止,因而,即使在不太需要的場合,他也拘泥於小節,彬彬有禮,一派古風,平添了一份雅緻;這種風度是值得摹仿並且記住的;例如,每當他跟布魯頓夫人(他和她已有二十年交情了)進餐時,他總是捧著一束康乃馨花,雙手遞過去獻給她;同時向夫人的秘書布勒希小姐致意,問候她在南非的那位兄弟近況如何;可是不知怎的,布勒希小姐儘管毫無女性的風韻可言,還是會惱羞成怒,便說,「謝謝,他在南非過得挺好哩。」其實,在過去六年中,他是在朴茨茅斯勉強混日子罷了。
這樣親昵的唐突卻使布勒希小姐反感之極。她認為他是個沒教養的賤胚。對於她的想法,布魯頓夫人一笑置之。
上帝呵!他可不喜歡那樣,不過這種事情任其自然,便會淡下去的。
理查德說:午餐會上談起他來著。(然而,他講不出他愛她這句話,只是握住她的手,一面自忖:這就是幸福。)還告訴她,飯後,他們替布魯頓夫人擬了一封給《泰晤士報》的信。休也只配做這種動筆頭的事。
哦,她從回憶中蘇醒過來——眼下是禮拜三,在布魯克大街。那兩個好心腸的傢伙,理查德·達洛衛同休·惠特布雷德,在這樣的大熱天,穿過一條條街道而去了;喧囂的市聲傳到耳邊,她怡然躺在沙發上。權勢、地位、金錢,她全有了。她曾站在時代的前列。她有過知心朋友,結識過當代才能卓犖的人物。此刻,倫敦的市聲輕些了,彷彿潺潺的水聲,流到耳畔;她的手擱在沙發背上,手指彎起來,攥著一根幻想的指揮棒,就像她的祖先握過的那樣;她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依稀覺得自己在指揮大軍向加拿大挺進;同時想起,那兩個好心腸的傢伙正在倫敦街上行走,穿過他們這輩上等人的「領土」,梅弗爾區,宛如大都市裡一方小小的地毯。
她從心坎里憐憫而又鄙視那種女人,當下她正站在柔軟的地毯上,瞧著一幅版畫,上面是一個小女孩,還戴著皮手筒哩。到處是這類奢侈的東西,怎能指望世道好起來呢?!克拉麗莎不該躺在沙發上(她女兒說:「媽媽在休息;」)——她應當在工廠里幹活,或者站櫃檯;達洛衛太太和所有其他的貴婦人,都得工作!
此人跟她自己的稟賦截然不同,他對語言精通之極,寫起信來會使編輯們中意;還有各種熱情,不可一概稱之為貪嘴。對於男性,布魯頓夫人時常從寬判斷,因為他們(而非女性)同宇宙的自然規律有一種神秘的契合,使她不勝欽佩;他們知道怎樣措詞才合適,也知道別人講了些什麼;所以,要是她喚理查德當顧問,叫休替她捉刀,那就八成兒放心了。於是她讓休吃完蛋奶酥,還問候可憐的伊芙琳;等到他們開始抽煙了,然後說道:
「我們剛吃過飯,基爾曼便來了,」她答道,「伊麗莎白一見她就臉紅。現在兩人關在密室里。敢情在祈禱吧。」
可是,為什麼要我請倫敦所有的蠢女人來赴宴呢?!為什麼馬香夫人要插手?況且,這一陣子伊麗莎白總是跟多里斯·基爾曼關在密室里。再也沒有比這使她更噁心的了。跟那個女人在這時刻一起禱告,真是!當下,鐘聲悒鬱的音波在屋子裡流蕩,漸漸消退了,又捲土重來,再次鳴響;此時,她只聽得有什麼東西在門上搔,摸摸索索地,叫人心煩。這個時候有什麼人來呢?鍾打了三下,老天爺哪!已經三點啦!大本鍾敲了三下,極其乾脆,莊嚴得很,有一種威懾的力量;除了鐘聲,她什麼也聽不見,不過房門的把柄轉動了,進來一個人,竟是理查德!真令人驚訝!理查德走進來,把鮮花遞到她面前。以前有一回,在君士坦丁堡,她曾使他失望;這一次,布魯頓夫人沒有請她參加午宴,而那老夫人主持的宴會,據說是非常有趣的。不過此刻,他卻獻上鮮花了——是玫瑰,嫣紅的雪白的玫瑰花。(可是他鼓不起勇氣說他愛她,至少不能反覆地說。)
布勒希小姐立即出去,回來后把信紙攤在桌上;休掏出自來水筆,他那支銀制的鋼筆,已經用了二十年了,他邊說邊抽掉筆套。他說:這支筆一點沒壞,他曾給製造商檢查過,他們說,保管你用一輩子,永遠不會有毛病的;這可要歸功於休寫起來小心,也得歸功於他用此筆所表達的思想感情(理查德·達洛衛是這樣想的);當下,休一筆一劃地開始寫了,先寫花體的大寫字母,一字一句把布魯頓夫人紊亂的思緒表達得條理清晰、語法謹嚴,委實神乎其神;布魯頓夫人看到這神奇的變化,不禁思忖:《泰晤士報》的編輯對此必然會敬佩的。休寫得很慢。他有一股牛勁兒。理查德說,一個人必須冒點風險。休卻建議把語氣改得婉轉些,為了尊重人們的情感;理查德嗤之以鼻,休則尖刻地說,人情是「必須考慮的」,一面朗誦信里的句子:「故而,我們的陋見乃是,時機成熟了……鑒於我國人口日益增長,部分青年成為多餘……此乃吾輩對死者應盡之責……」理查德以為這些全是廢話,不過,當然沒什麼關係;於是休繼續逐字逐句草擬信稿,表達極其崇高的情感,一面撣去背心上的雪茄煙灰,不時小結一下寫到哪一段了;最後完成全稿,朗讀一番;布魯頓夫人想,無疑是篇傑作;他把她的意思表達得如read.99csw.com此奇妙,簡直不可思議!
這位老夫人舉起康乃馨花,握在手裡,硬邦邦的,恰如她背後畫像上那位捏著紙卷的將軍;她毫不動彈,出神了。看她這副模樣,理查德·達洛衛不禁自忖:此刻她像什麼呢?那將軍的曾孫女?敢情是玄孫吧?嗬——活像羅德里克爵士、邁爾斯爵士、塔爾博特爵士。真奇怪,那個家族裡都是女人逼肖祖先。她本人就有資格當龍騎兵的將領哩。理查德願意愉快地在她麾下服役,他對她極其崇敬;對於名門世家德高望重的老夫人,他懷有羅曼蒂克的想法,並以他慣有的和善的性情,想帶幾個熱心腸的朋友來赴宴,跟她結識;似乎像她這樣的貴夫人可以由脾氣溫和的、熱心喝茶的人來培養呢!他熟悉她的故鄉。他了解她的親人。她那莊園里有一株古老的葡萄樹,仍然活著;據說洛夫萊斯或赫里克曾在這棵樹下憩息哩;儘管老夫人從未念過一句詩,這一傳說照樣流傳至今。此時,布魯頓夫人卻在思量:還是等一會再跟客人商議吧,等他們喝過咖啡再討論使她煩心的問題吧——是否要向公眾呼籲,措詞如何,等等。這麼盤算著,老夫人就把那束康乃馨重新撂到菜盤邊。
於是他站起來說:我得走了。卻又站著不動,想了一會兒,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似的;她心裏納悶:他要說些什麼呢?為什麼那樣?一面瞧著玫瑰。
「那女人穿了雨衣還帶傘哩,」克拉麗莎道。
布魯頓夫人拖著滯重的步子,端莊地走向自己的卧室,躺在沙發上,一隻胳膊伸展著。她吁了口氣,又打起鼾來,並未入睡,只是迷迷糊糊,昏昏沉沉,彷彿是這六月里大熱天,驕陽烤炙下田裡的三葉草,周圍一隻只蜜蜂與黃蝴蝶飛來繞去。她老是回憶起德文郡老家附近的田野,童年時常和兄弟莫蒂默與湯姆結伴兒,騎著她那匹小馬帕蒂,躍過溪澗。還想起那些狗、那些耗子;還有她的父母,在草坪上樹蔭里憩息,面前放著茶具;還有那些花壇,栽著大麗花、蜀葵與蒲葦;當年,他們這些小鬼老是淘氣哩!從灌木叢里偷偷地踅回來,生怕被人發現;由於頑皮,渾身上下都弄髒了。哎,那老奶媽怎樣厲害地呵斥她那些鬼把戲!
客廳里看起來空蕩蕩的。所有的椅子都靠著牆。他們在幹些什麼呀?哦,是準備設宴,他可沒有忘記她要請客。她說:彼得·沃爾什回來了,已經見到他了,那沒錯兒。他打算離婚,在國外愛上哪個女人了。他樣子一點沒變。她坐在那兒,絮絮而談,一面補衣裳……
唔,她將怎樣為自己辯護呢?弄清了苦悶的原因,她便覺得異常舒坦了。他們倆認為,至少彼得認為,她愛突出自己,喜歡有一批名流圍著她轉,都是些響噹噹的名字;總之,她實在是個勢利鬼。嗯,彼得可能這樣想的。至於理查德嘛,僅僅以為她有些傻,因為她愛熱鬧,而那種興奮對她的心臟是不利的。他認為,這是孩子氣。可是,兩人都想錯了。她愛過簡樸的生活唄。
他就是這種脾性!他會一天又一天地嘮叨,「午飯後安安靜靜躺一小時,」因為有一次醫生曾經囑咐過;他會劃一不二地照醫生的話做,這正是他的性格,也是他那令人敬愛的、聖潔的赤子之心的一種表現,任何人都不像他那麼單純;正是這天性使他不辭奔波,去干必需的事情,而她卻跟彼得吵嘴,消磨時間。此刻,他已經在去下議院的半路上了,要去討論他的亞美尼亞人,或是阿爾巴尼亞人,她卻舒舒服服地躺在沙發上,欣賞玫瑰呢。人們會說:「克拉麗莎被寵壞啦。」可不是,她只喜歡玫瑰花,壓根兒不關心什麼亞美尼亞人。儘管那些人被迫害得走投無路,受盡煎熬,又凍又餓,成為暴政與專制的犧牲品(她曾聽見理查德翻來覆去地這樣說),她卻無動於衷,不會對阿爾巴尼亞人(或是亞美尼亞人吧?)有一點兒同情;她只喜歡她的玫瑰,(這對亞美尼亞人有些幫助吧?)只有這種花才使她能忍受別人摘下來供養。不過此時理查德大概已到了下議院,正在他的委員會裡開會,他已解決了她所有的困難。哎,不,不對。他還沒懂得為什麼她不願請埃利·亨德森吶。要是他想請那女人,她自然會照辦的。此刻,既然他已把枕頭拿來了,她就躺一會吧……可是——可是——為什麼她一下子莫名其妙地覺得挺難受,好悶哪?恰如什麼人丟了一粒珍珠或一塊鑽石,落到野草叢裡,因而小心翼翼地撥開高高的草莖,撥到東又撥到西,這兒尋尋,那兒覓覓,老是找不到;最後,總算在一些草根那裡發現了;就這樣,她心潮起伏,思前想後,感到苦悶並非由於薩利·賽頓說過:理查德肯定進不了內閣,因為他的腦子是第二流的(她想起薩利說過這句話);不,對於這一點,她毫不介意;苦悶的緣故同伊麗莎白與基爾曼也無關,她倆的行徑是明擺著的嘛。這種感覺,很不愜意的感覺,興許在當天早些時候就有了:敢情是彼得說的什麼話引起的,加上自己在卧室內脫帽子時心中的抑鬱,再加上理查德講了令人煩悶的話,不過他究竟說了些什麼?他獻給她那些鮮花,還有,提到她的宴會。可不是!她的宴會!他們兩人都很不公平地批評她,極不公正地嘲笑她,為了她的那些宴會。正是這個!正是這緣故!
於是,罩著圍裙、戴著白帽的侍女們輕盈地穿過旋門,川流不息,了無聲響;這輩侍女們並非日常所需,而是訓練有素的老手,幫著梅弗爾區的主婦們,從午後一點半到兩點鐘,舉行神秘的、夢幻似的盛宴;那時,一揮手之間,車水馬龍停止了,賓主入座,閃現出深深的幻覺,首先是佳肴——據說並不花錢;一會兒,餐桌彷彿自動地擺滿金銀餐具、細巧的襯墊、盛著紅果的碟子;展現出塗奶油的棕色比目魚片,蒸鍋里遨遊著雞塊;色彩繽紛的火焰燃燒著,並非家常爐火;美酒加上咖啡(據說也不花錢),喝得大伙兒目眩神迷,眼前晃動著美妙的幻景,目光都顯得柔和而沉思,恍惚覺得生活是神秘的,洋溢著音樂之聲;此時此刻,亢奮的目光愜意地諦視著嫣紅的康乃馨,美極了;那鮮花被布魯頓夫人撂在菜盤邊(她的動作老是帶有稜角);充滿美感的休·惠特布雷德心曠神怡,覺得整個宇宙一片和諧,同時對自己的地位蠻有把握,因而擱下刀叉,問道:
天曉得,他並不想跟休一起去買什麼項鏈。不過精神之流彷彿潮汐,忽漲忽落。早晨同下午匯合了。恰似一葉扁舟,在深深的、深深的波濤里載浮載沉。布魯頓夫人的祖先以及他的回憶錄,連帶他那些北美戰役,都被人生的洪流吞掉、淹沒了。布魯頓夫人亦如此。她沉溺了。理查德壓根兒不關心她的「移民」計劃;那封信會不會刊登,關他鳥事。眼下只見那串項鏈吊在休的優雅的手指間。假使他真的要買首飾,那就讓他送給一個姑娘吧——隨便什麼姑娘,哪怕街頭的女郎。理查德打心眼裡痛感這種生活之無聊——給伊芙琳買項鏈呢。倘若自己有個兒子,就會叮囑他:工作,工作。不過他只有伊麗莎白,他可寵愛他的伊麗莎白吶。
你們還有什麼事要問我嗎?威廉爵士道。他會作好一切安排(他低聲告訴雷西婭),他會在當天傍晚五點到六點之間通知她的。
他們離她愈來愈遠了,雖然剛才和她一起進餐,彼此有一條纖細的紐帶聯繫著,可是當他們穿過市區的時候,這條帶子將曳得越來越長,變得越來越細;彷彿請朋友們吃過一頓飯後,就有一條纖細的紐帶把他們同自己聯結起來;在她迷迷糊糊瞌睡之際,響起了報時的鐘聲,也許是教堂的鐘聲,號召信徒們祈禱呢;隨著這悠然的音波,纖細的紐帶模糊不清了,恰似一滴滴雨珠灑在一張蜘蛛網上,它經不起重荷而披垂了。於是她入眠了。
大夥都會意地微笑。彼得·沃爾什!布勒希小姐又自忖:達洛衛先生聽到這消息真的高興,而惠特布雷德先生一心只想吃雞哩。
「瞧你的!」理查德邊說邊跟進九*九*藏*書去。
「咱們坐下來,談一會吧,」理查德說。
然而,平穩還有個姊妹,不那麼笑容可掬,更令人敬畏;這位女神此刻正要衝下聖殿,打碎偶像,代之以她自己那嚴峻的形象——在炎熱的印度沙丘上,在泥濘的非洲沼澤地里,在倫敦的貧民窟;總之,只要不正常的氣候或魔鬼引誘人們放棄自己的真實信念,她便會在那裡出現。她的大名叫感化,她盡情地蹂躪弱者的意志,熱衷於引人注目,發號施令,強加於人,把自己的容貌刻在民眾臉上而得意揚揚。在海德公園的自由論壇上,她站在一個桶上宣講;她身穿白衣,裝出兄弟般仁愛的面貌,在工廠和議會裡走動,帶著一副懺悔的模樣;她提供援助,但渴望權力;她粗暴地懲罰異己分子或心懷不滿的人;她賜福于馴良之輩,他們仰望她,卑躬屈膝,從她的眼神里看到自己的光明。這位女神(雷西婭·沃倫·史密斯看透了)也存在於威廉爵士心中,儘管她披著似乎合情合理的偽裝,潛伏在冠冕堂皇的名稱之下:愛情、職責、自我犧牲,等等;在大多數場合,她不露真面目。威廉爵士一直多麼辛勤地工作啊——多麼努力地籌措資金,宣傳改革,創立機構啊!但是,感化,這位愛挑剔的女神,更喜歡鮮血,而不愛磚瓦,並且極其微妙地盡情銷蝕人們的意志。譬如布雷德肖夫人吧,十五年前她屈服了,拜倒在感化女神的腳下,這是完全無法解釋的:沒有當眾爭吵,沒有厲聲申斥,只是潛移默化,她的意志漸漸消沉,被水淹沒,轉變為他的意志。她帶著甜蜜的笑容,很快地順從了;在哈利街宅子里準備八九道菜,宴請十至十五位專家,她都應付裕如,禮數周全。不過,那天晚上,她露出一些呆板的樣子,興許是忐忑不安,神經質的抽搐,笨拙的摸索,支吾其辭,困惑不解;這一切證明這位可憐的夫人說了謊——要相信這一點真叫人痛苦。曾幾何時,她為人機靈,輕而易舉地釣到鮭魚,而如今,卻為了滿足她丈夫追求控制與權力的強烈慾望,那種使他眼睛里閃現圓滑而貪婪的神色的慾望,她抽搐,掙扎,削果皮,剪樹枝,畏畏縮縮,偷偷窺視;她弄不明白,究竟是什麼緣故使那天的晚宴不太愉快,為什麼人們感到頭昏腦漲(很可能由於醫學專業的話題太嚴肅了,或者由於主人身為名醫,過於忙碌而疲乏不堪;布雷德肖夫人說,一位名醫的生命「屬於他的病人而不屬於他自己」);總之,晚宴沉悶乏味;所以,當鐘聲敲響十點,散席之後,客人們呼吸到哈利街上清新的空氣時,真感到如釋重負;不過,這種安慰卻不是那位名醫的病人能享受的。
「想念老家布爾頓哩,」她邊補邊說。
米利森特·布魯頓對其家世是很自豪的。然而,她邊看畫像邊說:他們可以等一陣,他們可以等一陣子呢;她的意思是,可以暫緩描述她家的祖輩,那些武將、海軍上將與文官們,都是實幹的人,生前已經盡到職責;而目前,理查德首先要為祖國盡責;不過她瞅著畫像道,那張臉是很英武的;要寫家史嘛,所有的檔案都在奧爾特密克斯頓,保藏得好好的,時機一到,理查德便可以引用了;她的意思是,等工黨政府垮台了再寫;同時,她嚷道,「啊,聽見印度來的消息嗎?!」
但是,對於怎樣布置一間客廳,理查德是個外行;不過除了這個,他還能提出什麼話題呢?
或許是為了奉獻而奉獻吧。不管怎樣,這是她的天賦。此外,她沒有一丁點兒才能,不會思考,不會寫作,甚至彈鋼琴也不行。她分不清亞美尼亞人與土耳其人,卻好大喜功,貪圖安逸,一心討人喜歡,胡言亂語一大通;至今都不知道赤道是什麼東西,倘若有人問她,那可僵啦。
「可是,我幹嗎要把倫敦所有的蠢女人都請來呢?!」克拉麗莎道,「要是馬香夫人自己設宴的話,難道她會請所有的客人嗎?」
他仍然沒說「我愛你」,講不出口嘛,只好握緊她的手,心裏想:幸福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米利森特·布魯頓就這樣躺在沙發上,讓那紐帶折斷,自己打起鼾來;正在此時,理查德·達洛衛與休·惠特布雷德在康杜依特街角上踟躕著。拐角上,刮著兩股逆風。兩人在瞧一家商店的櫥窗,他們並不要買東西,也不想交談,只想分手;不過,由於拐角上刮著逆風,精神有些萎靡,便逗留在那兒,彷彿兩種力量捲入一個漩渦,從早晨糾纏到下午,只得歇息一下了。這當兒,有一家報紙的活動廣告牌聳入高空,好像風箏,起先洒脫地扶搖直上,爾後稍停,接著嗖地飛下,在空中飄忽。哪家窗口隱現著一位女士的面紗。鵝黃的帷幔在飄搖。早晨川流不息的車輛稀少了,偶爾有幾輛大車在空蕩蕩的街上悠閑地踱過,發出嘎嘎聲。此時,理查德隱隱約約想起了諾福克郡:一陣溫馨的微風吹拂著花瓣兒,水面上泛起了粼粼的漣漪,芳草芊芊,波浪般起伏。晒乾草的農夫們幹了一個早晨,在竹籬邊打盹,休憩一會,有時撥開茂密的綠草和迎風顫動的、圓球似的歐芹,眺望天空,那亘古長存的、火一般的夏日藍天。
布勒希小姐一度幾乎愛上了那些沉思默想;而且達洛衛先生總是那麼可靠,還是個非常文雅的君子吶。如今,米莉·布勒希已四十歲了,所以只要布魯頓夫人點一下頭,或突然微微轉過臉來,她便心領神會,雖然她一直深深沉湎於那些冥想中;她以超脫的態度和無瑕的心靈沉思著,生活無法欺騙她,因為從未給過她一丁點兒有價值的玩藝兒;她天生沒有纖毫嫵媚之處,無論嘴唇、臉頰或鼻子,都不會含笑地曲傳風情;因此,只要布魯頓夫人點一下頭,她就立刻叫珀金斯趕快端咖啡。
「今晚,您能光臨我們的宴會嗎?」於是布魯頓夫人重新擺出架勢,而寫信時她的氣勢已癟掉了。她答道,可能來,也可能不來。克拉麗莎真是活力充沛。不過,布魯頓夫人對宴會怕得要命。再說,她一天比一天老啦。她如此這般宣稱,站在門道口,身子筆挺,儀態萬方;這時,她那隻中國種的狗在她背後攤開四腳躺著,布勒希小姐捧著信紙和白紙等,退到後邊去了。
理查德只覺得懶洋洋的,既不能想,又不能動,儘管他知道自己在看櫥窗里一隻雙柄的、詹姆斯一世時期的銀酒杯;惠特布雷德則擺出行家的模樣,矜持地欣賞一串西班牙項鏈;他想進去問一下價錢,可能伊芙琳會喜歡呢。生活的激流使這些贗品浮上來,商店櫥窗里儘是些人造寶石;人們獃獃地站在那兒,望著,宛如僵化的老人,沒精打采,死氣沉沉。伊芙琳·惠特布雷德興許要買那串西班牙項鏈——她可能喜歡的。他卻非打呵欠不可了。休在走進店裡去。
接著他問道:「咱們那位親愛的基爾曼小姐呢?」克拉麗莎卻覺得,玫瑰花可愛極了,起先還簇攏著,此刻已經自然地紛披了。
「我……我……」賽普蒂默斯結結巴巴地說不下去。
「可是,咱們吃了再談吧,」布魯頓夫人說。
「今天早晨,我在公園裡碰見了克拉麗莎,」休·惠特布雷德說,一面猛地把叉子插入蒸鍋,急於讓自己嘗一下美味;事實上,他只要一到倫敦,便會碰見所有的熟人;布勒希小姐看他這副樣子,就自忖:饞鬼!他是她見過的最貪吃的傢伙之一;布勒希小姐一貫以毫不動搖的嚴正態度觀察男子,但也能始終不渝地忠誠,特別對於女子;她本人則歷經生活的磨練,瘦骨嶙峋,沒有絲毫女性的風姿了。
克拉麗莎一直說,布魯頓夫人不喜歡她。確實,大家都知道,布魯頓夫人感興趣的是政治而缺少些人情;她講起話來像個男子漢,曾在八十年代一樁臭名昭彰的陰謀中插過手,這一事件在新出的回憶錄內逐漸披露了。無疑地,她的客廳里有個凹壁,其中嵌著一張書桌,上面放著一幀已故的塔爾博特·摩爾將軍的read•99csw.com照相;正是在那桌子上(在八十年代的一個夜晚),當著布魯頓夫人的面,經她默契(或許還出了些點子),那將軍寫了一份電報,下令英國軍隊在有歷史意義的時刻挺進。她保存了那支筆,而且講述了這樁軼事。所以,當她隨意地問一下「克拉麗莎好嗎」之時,難以相信她竟會關心什麼婦女,男人們也難以勸說自己的妻子相信這一點,其實,不管他們對老夫人如何忠心,私下裡也感到懷疑呢;那些太太時常阻礙丈夫,不許他們到海外上任;議院休會期間又常患流感,必須由丈夫陪著去海濱療養。然而,對於女子們來說,老夫人這一問候(「克拉麗莎好嗎?」)肯定是善意地表示關懷;她幾乎是婦女們的一位沉默寡言的夥伴,興許一生中只有這麼五六次問好,但這些話反映出,她承認自己同其他女性有姐妹般的情誼;儘管她以宴席款待男子們,骨子裡卻對女人懷著更深的情誼,它使布魯頓夫人與達洛衛太太奇異地聯結起來,雖然兩人難得見面,而且偶然相處時,彼此顯得淡漠,甚至好像懷著敵意吶。
「不錯,彼得·沃爾什回來了,」布魯頓夫人道。所有在座的人都有些得意。因為,他受盡磨難,功不成名不就,終究回到他們中間,彷彿回到安寧的海灘。不過,他們又考慮:實在沒法幫助他,由於他的性格有一種缺陷。當下,休·惠特布雷德說,當然可以向某個要人提起彼得。他說自己將寫信給執政的大臣們,為「我的老友彼得·沃爾什」疏通,但一想到這種信,他便皺起眉頭,露出鄭重其事而又無可奈何的神色。因為這種推薦信不會有什麼效果——不會產生一勞永逸的結果,由於彼得的性格有缺陷。
至於布魯頓夫人嘛,則更喜歡理查德·達洛衛;他與惠特布雷德同時到達,事實上是在門口碰面的。
可不是,此刻基爾曼小姐立在樓梯平台上,穿著雨衣,她穿這個是有道理的。首先是便宜,其次,她四十齣頭了,穿什麼,戴什麼,畢竟不是為了討人喜歡。況且,她窮,窮得不像樣。要不然,她才不會替達洛衛這號人當差哩,他們是富人,喜歡做出好心的樣子。不過,說句公道話,達洛衛先生是真正的好心。達洛衛太太卻不,她僅僅恩賜而已。她屬於最不值錢的階級——富人,只有一點兒膚淺的文化。他們家堆滿了奢華的東西:圖畫嘍,地毯嘍,而且奴僕成群。基爾曼小姐認為,無論達洛衛家給了她什麼好處,她都是當之無愧的。
理查德嘆道,「可憐的埃利·亨德森;」一面思量,真怪,克拉麗莎對她的宴會太操心啦。
大本鍾的鐘聲響徹克拉麗莎的客廳,她坐在那裡,靠著寫字檯看信,心煩意亂,焦躁不堪。她確實沒有請埃利·亨德森赴宴,是故意忽視的。而馬香夫人卻來了這封信:「我已告訴埃利·亨德森,我將為她要求克拉麗莎……埃利真想參加哩。」
(咖啡還沒端來,慢得很。)
理查德卻道,「午餐會上休也來了。」嗯,她也見到他了。哎,這個人變得越來越糟,討厭透了:要給伊芙琳買項鏈呢,胖得不像話,討厭透頂的蠢驢。
至於白金漢宮呢(它好比一位歌劇名演員,半老徐娘,穿著一身白禮服,面向觀眾),不可否認有一種莊嚴的氣派,他是這樣想的,而且並不鄙視它,因為在千百萬人的心目中(眼下就有一小圈人圍在宮門口,想看陛下乘車出巡),這宮殿畢竟是一個象徵,儘管它看上去是可笑的;他想,一個孩子用一盒磚形玩具,便能搭得比它像樣哩;他兀自瞧著維多利亞女王紀念碑(他還記得她老人家戴著玳瑁邊眼鏡,乘車經過肯辛頓的情景);那一座白色雕像,波紋似的白石塑出慈母般的體態;他可樂意被霍沙的後裔統治呢,因為他贊成歷史的延續性,以及把昔日的傳統世代相傳之感。生活在她統治的偉大時代才有意思哩。實際上,他自己的生活就是奇迹嘛,這是毫不含糊的,不要有任何錯覺;瞧,他年富力強,風華正茂,此刻在折回威斯敏斯特,到家后要跟克拉麗莎說,他愛她。他想,這才是幸福吶。
在那牆上掛著圖畫、陳設著貴重傢具的灰色診所里,病人們在毛玻璃反射的日光下,了解自己所犯錯誤的嚴重性;他們蜷縮在扶手椅里,瞧著他為了他們的利益,揮舞手臂,做完一套奇怪的動作。他突然伸出胳膊,又猛地抽回來,從而證實(如果病人頑固不化)威廉爵士完全能控制自己的行動,而病人則不能。就在那診所內,有些軟弱的病人經受不住,放聲啼哭,低頭屈服;另一些人,天知道他們受了什麼過於瘋狂的刺|激,竟然當面辱罵威廉爵士是個可惡的騙子,甚至更為狂妄地懷疑生命本身。人為什麼要活著?他們問。威廉爵士答道:因為活著就好。對於布雷德肖夫人來說,活著當然是美好的;她那幅戴著鴕鳥毛裝飾的畫像就掛在壁爐之上的牆上,而他的收入呢,一年差不離有一萬二千英鎊吶。可是對於我們這種人呢,病人責問道,生活並沒有給予這些恩惠。威廉爵士含蓄地表示贊同。他們缺乏平穩的觀念。也許,歸根結底,人世間並沒有上帝吧?病人又問。他聳了聳肩膀。總而言之,活著還是死去,難道不是我們自己的事嗎?在這一點上,你們錯了。威廉爵士有一位朋友住在薩里,有人在那裡教授一種十分艱難的藝術(威廉爵士坦率地承認)——平穩的觀念。此外,還有家庭溫暖,榮譽,勇敢,以及光輝的事業。威廉爵士對這一切都堅決擁護。萬一這些終於失敗,還有警察和社會力量支援他。他們將在薩里注意壓制那些不利於社會的魯莽舉動,威廉爵士沉靜地說。這些舉動主要是由於出身低微而滋生的。到那時,那位女神便會從她潛伏之處悄悄地踅出,登上寶座;她的慾望是鎮壓反抗,把自己的形象永不磨滅地樹立在他人的聖殿內。於是,那些赤身裸體、筋疲力盡、舉目無親、無力自衛的人們便受到威廉爵士的意志的衝擊。他猛撲,他吞噬,他把人們禁閉。正是這種決心和人道的結晶,促使他的犧牲品的親屬對他感到如此親切哩。
由於她躺在沙發上,幽居室內,與世隔絕,故而在清靜中感到,這十分明顯的道理變得有血有肉一般;當下,街上傳來一陣陣聲浪,戶外陽光燦爛,灼|熱的微風輕輕吹來,拂動了窗帘。嗯,假如彼得跟她說:「不錯,不錯,但是你那些宴會——你的宴會有什麼意思呢?」她只能回答(而且預料沒有人會理解):那是一種奉獻。聽上去模糊得很。然而,彼得算得上什麼,他有資格領會生活是一帆風順的嗎?——彼得老是陷入情網,老是找錯對象,他有什麼資格質問我?!我也可以質問他:你的愛情算什麼?她知道他會這樣回答: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沒有一個女人會理解的。好得很,但是,哪個男子能了解她的意思——關於生活的意義呢?她不能想象,彼得或理查德會無緣無故費心去開宴會的。
「儘可能少考慮你自己,」威廉爵士善意地勸他。說實在的,他這樣的身體根本不宜走動。
「午飯後要安安靜靜躺一小時,」他說著便走了。
「眼下他住在哪兒?」休·惠特布雷德喃喃地問道;這一問立即在僕人中引起一點反響,猶如在灰濛濛的潮汐中激起一絲漣漪;那些僕役像流水一般,晝夜不息地圍繞著布魯頓夫人,為她收集需要之物,擋住可厭的人,宛如用精緻的纖維織成的一張網,衛護著老夫人,替她抵禦衝擊,減少打擾;這張網籠罩著布魯克大街上這幢屋子,那裡所有的東西都安放得井井有條,需要時由頭髮灰白的珀金斯揀出來,絲毫不差,他已跟隨布魯頓夫人整整三十年了;當下,這老家人寫下了彼得的地址,交給惠特布雷德先生,於是他掏出筆記本,抬一下眉毛,把那紙片夾在最重要的文件中間,隨即說,他要叫伊芙琳請彼得來吃飯呢。
於是,難得做出優雅動作的布魯頓夫人,竟把休贈送的康乃馨花一古腦兒塞九*九*藏*書在胸前,同時揮舞雙手,喊他一聲:「我的首相呀!」假如沒有這二位,她真不知該怎麼辦哩。兩人站起身。理查德·達洛衛照常悠悠然走出去,瞅一下老將軍的肖像,因為他打算忙裡偷閒,寫一本布魯頓夫人的家史呢。
門打開了。伊麗莎白悄悄地踅進來,她知道母親在憩息。這姑娘靜靜地佇立著。她母親在尋思:也許一百年前,有個蒙古人翻了船,漂流到諾福克海岸上(有如希爾伯里太太所說的),後來跟達洛衛家的幾位女士交配了吧?因為一般說來,達洛衛家的人大都是藍眼睛、淺色頭髮;伊麗莎白卻相反,頭髮烏黑,蒼白的臉上一雙中國式的眼睛;東方人神秘的風韻;溫柔、體貼、嫻靜。她小時候嬉笑謔浪,現在十七歲了,卻變得異常莊重;克拉麗莎簡直弄不懂怎麼會變的;宛如綠葉遮蔽的一棵風信子,只生出淡淡的萌芽,陽光照不到嘛。
「我的行動就是為了這一目標,」她對生活宣稱。
「我要去找杜邦尼特先生,」休簡短地說,依然用他那世俗的口吻。原來這位杜邦尼特量過惠特布雷德太太的脖子,知道那尺寸,而且更奇怪的是,他還了解她對西班牙首飾的看法,她擁有多少這一類珠寶(休卻記不清了)。在理查德看來,所有這一切都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他從未正式給過克拉麗莎任何禮物,除了兩三年前送過一對手鐲,但沒有討她的喜歡。她從來不戴這玩藝兒,這使他一想起就難受。理查德的心靈從麻木不仁中清醒過來,此刻他的心思傾注于自己的妻子,克拉麗莎身上,猶如一張蜘蛛網飄來晃去,終於粘住了一片葉尖兒;彼得·沃爾什曾經神魂顛倒地愛她;理查德忽然瞥見了自己同她進餐的幻景,只有他和克拉麗莎,他倆生活在一起;於是他把店裡一盤舊的珠寶挪到面前,先挑一枚胸針,再撿一隻戒指,估量著,問道:「那一隻多少錢?」心裏卻懷疑自己的鑒賞力。他要在回家時,打開客廳的門,手裡握著一樣東西——給克拉麗莎的禮品。不過,究竟買什麼呢?當下,休又在走動,要離開了。那傢伙擺出一副無法形容的架勢。然而,他畢竟是這家店的老主顧,做了三十五年的交易了,他才不願跟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店員打交道吶,那小子一竅不通嘛。可惜杜邦尼特不在店裡,除非那老闆回來,他決不買任何東西;那小夥計聽他這麼說,不由得臉漲得通紅,畢恭畢敬地一鞠躬。完全合情合理。可是,理查德無論如何不會那樣講的。為什麼那些店員竟甘心忍受這種可惡的傲慢呢,簡直不可想象。休變成一頭蠢驢了,令人無法容忍。理查德跟他作伴兒最多一小時,再拖下去便受不了。所以,一到康杜依特街口,他趕緊把大禮帽一揚,算是告別;接著連忙轉過拐角,歸心如箭地奔回家去,彷彿粘在葉尖上的那張蜘蛛網,急於同克拉麗莎見面;他要徑直到威斯敏斯特去,同她相會哩。
當他走進房間時,他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說這句話。因為他思忖,倘若不表達自己的情感,那太可憐了;他邊想邊穿過格林公園,欣喜地看到樹蔭里躺著不少窮人,攤手攤腳的,都是扶老攜幼,全家來逛公園;孩子們把小腿兒蹺得高高的,吸著牛奶,紙袋扔了一地;其實,如果人們提出抗議,那些穿制服的大漢們中間只要一個人去收拾,便會弄乾凈的;他認為,在夏季,每個公園、每個廣場都應該向兒童們開放。(這時,天光雲影映照得公園內草坪忽隱忽現,襯托著威斯敏斯特區窮人家的母親,以及在地上爬的嬰兒,彷彿底下有一盞黃色的幻燈在移動。)剎那間,他又瞥見一個女人,像個流浪者,仰天躺在那兒。(好像她一下子撲倒在大地上,擺脫了所有的羈絆,以便好奇地觀察一切,大胆地思索,探討種種緣由;她嘴唇咧開,一派放肆而調皮的樣子;)對她那樣的女人該怎麼辦呢?他可毫無辦法,只會捧著那一大把鮮花,恰如擎著一柄刀,走近那女子,目不斜視地踅過她面前;雖然只有一瞬,還是燃起了一星通靈的火花,她向他嘲弄地一哂,他則性情愉快地報以一粲,同時考慮如何處理浪盪|女子的問題;當然他和她是決不會交談的。反正他要告訴克拉麗莎,他愛她,他愛她,一遍又一遍。以前,他曾妒忌過彼得·沃爾什,妒忌他與克拉麗莎。不過,她常跟他說,她沒有嫁給彼得·沃爾什是做對了;他深知克拉麗莎的性格,所以,她這樣說顯然是真心話,她要有人依靠唄。並非說她脆弱,而是她要靠得住的人。
他卻抱著枕頭與被子回到屋子裡。
她接過花兒,說道:多可愛喲!她了解他,用不著他講,她就懂得他的心思,畢竟是他的克拉麗莎嘛。她把鮮花插在爐架上的花瓶里,嘖嘖讚歎:看上去多可愛喲!爾後問道:午餐會有趣嗎?布魯頓夫人問候她了嗎?彼得·沃爾什回國了。馬香夫人寫信來說項。非請埃利·亨德森不可嗎?那女人基爾曼在樓上呢。
彼得·沃爾什!三個人(布魯頓夫人、休·惠特布雷德、理查德·達洛衛)都勾起了同樣的回憶——彼得怎樣熱烈地陷入情網,遭到拒絕,流亡印度,變成種植工,潦倒不堪;理查德·達洛衛卻非常喜歡那親愛的老朋友。布勒希小姐看出這一點,窺見他那褐色的瞳仁里含有深情,看出他在躊躇,考慮;這引起了她的興味,實際上她是一直對達洛衛先生饒有興味的;此刻她心裏在嘀咕:他對彼得·沃爾什究竟怎麼想的呢?
「討論亞美尼亞人的問題,」他回答,興許他說的是「阿爾巴尼亞人」。
「他跟某個女人有些糾葛呢,」布魯頓夫人道。在座的人早已揣測那話兒是麻煩的根源。
其實,她對醫生還能有什麼奢望呢?
休不能保證編輯必定刊登此信,然而他說,他將在宴席上遇見某個人物呢。
然而,他走進家門時總要拿著些東西。鮮花吧?對,就是花兒,因為他對金銀首飾的鑒賞力缺乏自信;隨便買多少鮮花——玫瑰、蘭花,都行,為了慶祝一番,不管怎樣考慮,這是一樁大事;就是他倆在午餐桌上談起彼得·沃爾什時,他對她懷有的情感;他倆從未談到過這種情愫,好多年來都沒談過,他心裏想,這是莫大的錯誤,手裡捏著嫣紅與潔白的玫瑰花(一大把,用薄紙包著)。到了節骨眼上卻講不出口,他思量著,過於靦腆了,一面把六便士左右的找頭塞進口袋裡,胸口捧著那一大把花兒,回到威斯敏斯特去;不管她對他有什麼看法,他要把鮮花獻給她,同時滔滔不絕地爽快地說:「我愛你。」為什麼不表白呢?!當他想起大戰時,覺得真是個奇迹:成千上萬的可憐蟲本來都有光明的前途,卻死掉了,埋成一堆,如今幾乎被遺忘了;而他卻安然無恙,眼下正在穿過倫敦,簡直是個奇迹喲;他要回家去,對克拉麗莎翻來覆去地說:我愛你;不過他又想,實際上,這話兒是決不會說的,因為自己貪懶,並且害臊。唔,克拉麗莎……難以想象她的形象,除非在偶然的場合,譬如一起吃午飯的時候,他能異常清晰地看見她,以及他倆的全部生活。他在十字街頭停住了,反覆尋思:真是個奇迹呢——他這樣想是因為天性單純,沒有沾染習氣;因為他曾行軍與射擊,而且有一股韌勁,曾堅定地維護被壓迫者的利益,並在下議院中,按這天然的信念發言;他天真未泯,卻又變得沉默寡言,相當古板——他反覆思量:居然跟克拉麗莎結了婚,委實是奇迹吶——一個奇迹,他的生活就是奇迹嘛;他在沉思中躊躇著,不想穿過大街了。但是,他看見幾個五歲上下的小孩沒有大人領著,徑自穿過皮卡迪利,便覺得怒火中燒。警察在幹些什麼呀,應當立即指揮車輛停住。他對倫敦的警察不存一點幻想。事實上,他正在搜集他們惡劣行徑的證據,例如不準小販把手推車停在街上嘍,禁止娼妓拉客嘍;老天爺哪,她們並沒有過失,年輕的嫖客也不足怪,都是我們這可憎的社會制度造成的,等等;他在思考這一切,看得出他在思考;頭髮灰白,一股韌勁,而又衣冠楚楚,周身整潔;當下他穿過公園,要去告訴妻子,他如何愛她。
她緊緊攫住他的手臂。他倆被人拋棄了。
不管怎樣,她非寫信不可。然而,正如她慣常對布勒希小姐說的,寫封信給《泰晤士報》所費的心思,比籌劃一支南非遠征軍還要多(儘管在大戰期間,她並未如此賣力)。為了寫封信,她得搏鬥整整一個上https://read.99csw.com午,先開頭,隨後撕掉,再開頭,弄得筋疲力盡,這才感到自己是個弱女子,而在其他任何場合,是沒有這種感覺的;於是她會懷著感激之情,想起休·惠特布雷德,他充分掌握如何寫信給《泰晤士報》的藝術,這是無人懷疑的。
「正是如此,」他自言自語,一面走進教長場。大本鐘鳴響了,起先是預報的樂聲,悠悠揚揚地,然後報時,分秒不差。他走近家門,兀自尋思:午餐宴會把整個下午都消磨掉了。
布魯頓夫人當然會更喜歡理查德·達洛衛。他這塊材料好得多呢。然而,她不願使可憐的親愛的休相形見絀。她一輩子也不會忘卻他的好心腸——他的心腸實在好,好得出奇——她記不清究竟在什麼場合,可他的確是——出奇地好心腸。無論如何,一個人同另一個之間的區別算不了什麼。克拉麗莎·達洛衛卻慣於剖析這個和那個人,評頭論足的——把他們解剖、分析,然後再縫起來、合攏來;布魯頓夫人可看不出這有什麼意思,不管怎樣,到了六十二歲這把年紀,對此更覺得無聊了。當下,她接過休送的康乃馨,一面強作笑容,露出陰森森的稜角。她說,沒有別的客人了。她是找了個借口,要他們來的,想請他們幫她解決一個難題……
雷西婭出生以來從未感到如此痛苦,絕對沒有!她祈求醫生幫助,卻遭到了冷漠,敷衍了事!他辜負了他倆的期望!威廉爵士不是個好心人。
姑娘兀自不動地站著,瞅著母親。門虛掩著,外面是基爾曼小姐;克拉麗莎知道她在那裡,穿著雨衣,竊聽母女倆談些什麼。
「克拉麗莎好嗎?」她驀然問道。
她被欺騙了,這樣說毫不誇張,因為一個姑娘肯定有權利享受某種幸福吧?她卻從未享過福,因為那麼窮、那麼笨拙。況且,恰恰她在多爾比小姐的學校里可能得到幸福時,大戰爆發了,而她從來不肯對德國人的看法言不由衷。多爾比小姐對她的想法不以為然,認為同那些跟自己對德國佬的意見一樣的人相處,要愉快些。結果基爾曼非退學不可。誠然,她家是有德國血統的,在十八世紀的時候,她家的姓氏是基艾爾曼;不過,在大戰期間,她的兄弟照樣被德國人打死了。校方開除她,是由於她不願違心地說德國人全是壞蛋——當時她還有德國朋友嘛,並且她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是在德國度過的!以後,她不得不隨遇而安。她畢竟念過些歷史。當她為友誼會工作的時候,遇見了達洛衛先生。他讓她給自己的女兒教歷史(他真是好心腸)。此外,她在夜校之類的學校里兼些課,等等。爾後,上帝給她啟示了(對於天主,她總是稽首的)。她是在兩年零三個月之前蒙受聖恩的。從此,她再也不妒忌克拉麗莎·達洛衛之流的女人了,現在她只覺得她們可憐呢。
如果她對宴會過於操心,他就要勸她不必舉行了。以前她曾願意嫁給彼得嗎?可是眼下他得出去了。
「那個委員會開會嗎?」她在他開房門時問道。
布魯頓夫人自忖:休的動作實在慢。她還注意到,他發胖了。理查德則始終保養得神清氣爽。老夫人等得不耐煩了;她的整個身心絕對地、無可否認地、甚至專橫地傾注於一項計劃,急於甩掉這樁微不足道的瑣事(彼得·沃爾什和他的私生活);那項計劃使她全神貫注,不僅如此,而且佔據了她的靈魂,滲入靈魂深處,那是她的命|根|子,倘若沒有它,米利森特·布魯頓就不成其為米利森特·布魯頓了;這計劃乃是讓上等人家年輕的子女們出國,幫他們在加拿大立足,並且相當順利地發展。哦,她誇大了。敢情她已失去中庸之道了吧。對於別人來說,移民的計劃卻非靈丹妙藥,也不是崇高的設想。對於他們(包括休、理查德,甚至忠心耿耿的布勒希小姐)來說,這項計劃不能使鬱積在內的自我主義得到發泄,而布魯頓夫人卻感到,這種自我中心的情緒正在高漲,因為她是一個剛強與威武的女人,營養充足,家世顯赫,直率而衝動,感情奔放而缺乏自省的智力——她認為,人人都應該坦朗和單純,為何不能呢?像她這樣的女人,一旦青春消逝,就必須將自我主義發泄到某個目標上,不管是「移民」還是「解放」;無論如何,她在靈魂深處日日夜夜圍著這一計劃轉,所以它必然變得光華四射,熠熠生輝,彷彿一面明鏡,又似一塊寶石,時而小心翼翼地藏起來,惟恐人們嗤笑,時而又拿出來炫耀。總而言之,「移民」已變成布魯頓夫人的血肉了。
平穩,神聖的平穩,乃是威廉爵士的女神。他獲得這一概念是在巡視病房之時,在垂釣鮭魚之時,在布雷德肖夫人于哈利街生兒子的時刻。布雷德肖夫人也釣鮭魚,而且,她拍的照片同職業攝影師的不相上下。由於他崇拜平穩,威廉爵士不僅自己功成名就,也使英國日益昌盛;正是像他之類的人在英國隔離瘋子,禁止生育,懲罰絕望情緒,使不穩健的人不能傳播他們的觀點,直到他們也接受他的平穩感——如果病人是男子,就得接受他的觀念,如果是女子,就接受布雷德肖夫人的觀念(這個賢妻良母繡花,編織,每星期有四天在家陪伴兒子);正因為如此,不僅同行尊敬他,下屬害怕他,而且病人的親友對他懷有最深切的感激,因為他堅決主張:那些預言世界末日或上帝顯靈、自命為基督或女基督的男男女女預言家們,統統應該遵照威廉爵士的命令:躺在床上喝牛奶——這是威廉爵士根據三十年來治療這類病例的經驗,以及他那一貫正確的直覺得出的結論。這,便是瘋狂——這種觀念,他那平穩的觀念。
當他倆走到街上時,賽普蒂默斯說:光是保養他那輛汽車就得耗費不少錢吧。
「那花兒要是襯著您的花邊,豈非更可愛嗎?」
爾後,當他們站在門廳內,各自從孔雀石桌上一隻瓷盆里拿起黃手套時,休故作姿態,禮儀周到地送給布勒希小姐一張用不著的戲票,或諸如此類的東西,可是布勒希小姐對他的裝腔作勢深惡痛絕,臉都漲得通紅了;此時,理查德手裡捏著帽子,轉身向布魯頓夫人道:
大約他在想:彼得·沃爾什曾愛過克拉麗莎;他要吃完午餐后立即回家,找克拉麗莎談一下;他要滔滔不絕地說他愛她,愛她。真的,他會那樣說的。
(僕人們在等惠特布雷德先生夾好紙片。)
「米莉,去把信紙拿來好嗎?」
凡是人都有一種尊嚴,都有獨處的生活,即便夫妻之間也不容干擾;必須尊重這種權利,克拉麗莎思忖著,一面望著他開門;自己不願喪失獨處的權利,也不能強求丈夫放棄它,否則就會失去自主和自尊——這畢竟是無價之寶哩。
「我忽然想跟他說,『有一陣子我可能嫁給你的。』」她說著便想起那天彼得坐在那兒,系著蝴蝶結,掏出隨身帶的小刀子,不斷地從鞘子里拔|出|來,塞進去,「他老是這樣神經質的,你懂嘛。」
抬頭望一下,看來那招牌上的每一個字母代表某一個鐘點;人們不由得感謝里格比—朗茲給公眾報時——格林威治標準時間;這種感激的心情自然會促使他們以後去買那家商店的鞋襪。當惠特布雷德在櫥窗前閒蕩時,轉著那些念頭。他就是這樣轉念頭的。這是他的習慣。不過,他想得並不深。他總是浮光掠影,一忽兒念陳腐的古文,一忽兒又搞當代語言,還輪流地嚮往巴黎、羅馬與君士坦丁堡的生活;以前還喜歡騎馬,射擊,打網球呢。有人謔弄地聲稱:如今他在白金漢宮當警衛,穿著絲綢長襪和短褲,看守著不知什麼東西。不過話得說回來,此人異常幹練。他在倫敦上流社會混了五十五年,結識過幾位首相吶。據說,他的感情卻很深摯。如果說他從未投入當代任何偉大的運動,也沒有出任顯要的官職,至少他參与了一些不那麼重大的改革,諸如改善公共房屋嘍,保護諾福克郡的貓頭鷹嘍,保障女傭們的福利嘍,等等。此外,他曾屢次寫信給《泰晤士報》,要求人們捐助基金,呼籲公眾維護公益,清除垃圾,減少烏煙,禁止公園內的穢行;這些信末的署名令人肅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