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有點兒乏味呢,伊麗莎白心想,真想溜掉。
她面前聳峙著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頂,那是上帝的宮殿。在嘈雜的車水馬龍中間,屹立著上帝的宮殿。她拎著包兒,一個勁兒向前走,到另一座聖殿——威斯敏斯特寺院去;到了那裡便坐下,舉起雙手遮住臉;兩旁坐著許多信徒,也像她那樣不得不到這裏來躲避:形形色|色的信徒,大都喪失了社會地位,幾乎沒什麼性生活了;此刻大家舉起雙手,遮住面孔,然而一旦放下手,立即露出英國中產階級男男女女的面貌,一副虔誠的神態,其中有些人還想去參觀裏面陳列的蠟像呢。
她倆登上樓。伊麗莎白領路,走這邊,繞那邊;基爾曼小姐聽憑她引領,恍恍惚惚的,像個大孩子,又像一艘笨重的軍艦。到了,瞧,五光十色的裙子:褐色的、條紋的、大方的、艷俗的、厚實的、蟬翼似的,應有盡有;她心不在焉地挑選,怪裡怪氣的,站櫃檯的姑娘以為她是個瘋婆子吶。
她繼續自言自語:要是能隱居在鄉間,像惠特克先生勸告的那樣,同自己憤世嫉俗的激烈心情鬥爭而克服它,那多好啊;不過,這個社會確實蔑視她,對她嗤之以鼻,拋棄她,首先是這種屈辱——譏刺她那不可愛的體態,人們簡直沒法瞟她一眼。不管她梳什麼髮型,那前額總是像只蛋,光禿禿、白乎乎的。穿什麼衣服都不像樣。買任何東西來打扮都白搭。對一個女人來說,這當然意味著,從不接近異性。她決不會主動跟任何人接觸。近來有些時候,她似乎感到,除了伊麗莎白,她生活著只是為了吃,為了舒適:美餐啰、茶點啰、晚上用的熱水袋啰。然而,人必須戰鬥,戰勝,堅信上帝。惠特克先生就說過,她是為了一個崇高的目標而活在人間的。可是,那份痛苦呵!沒人知曉。他卻指著十字架道:上帝明白。不過,為什麼單單她得吃苦而別的女人,比如克拉麗莎·達洛衛,卻免了呢?惠特克先生答道:痛苦產生知識嘛。
妙極了。他得意揚揚,感到從未有過這樣稱心的事。那麼真實,那麼實在——彼得斯太太的帽子。
最好什麼打算也不講。聽起來很傻的。一個人獨處的時候,有時會受外界影響而忽發奇想——那些沒有工程師署名的房屋,從城裡回家的人群,他們比肯辛頓單身的教士更有權勢,比基爾曼小姐借給她的任何書更有教益,會刺|激一個人的潛意識——沉睡在流沙似的心靈底層,笨拙而羞澀;一旦受外界的刺|激,便會冒上來,猶如一個小孩突然伸出胳膊;一種衝動,一種啟示,產生的效果是永恆的,可是眼下,又沉到流沙似的心靈深處去了。她得回家了。她必須穿得端端正正,去吃晚餐。現在幾點鐘了?哪兒有鍾呀?
伊麗莎白說,興許要去吧,母親要她去的。基爾曼小姐撫摸著快吃光的巧克力奶油小蛋糕的邊兒,說道:不要被宴會迷住了。
伊麗莎白說,她忘記戴手套了。其實是借口,因為基爾曼小姐同她母親是冤家。她看見她們在一起便受不了。她跑到樓上去找手套了。
「真的嗎?」他問,「她在開唱機嗎?」她說,是的;當時就告訴過他了,她發現彼得斯太太在開唱機。
「菲爾默太太的出嫁的女兒叫什麼來著?」他問道。
當她們包紮的時候,伊麗莎白心裏納悶:她在想什麼心事呀。基爾曼小姐終於從神思恍惚中清醒過來,說道,該吃茶點了。於是她倆吃了茶點。
然而,基爾曼小姐始終把手掩住臉。時而有人離開,時而有人來坐下。又一批信徒從戶外進來,代替那些溜掉的人;人們東張西望,穿梭一般經過無名英雄墓,她卻一直繞著手指,遮住眼睛,企望在這雙重黑暗中(眼睛遮沒,再加寺院內光線黯淡),超越世俗的虛榮、情慾和商品,蕩滌愛與憎。她雙手扭曲著,彷彿在搏鬥。然而,對別人來說,上帝是易於接近的,通向他老人家的道路是平坦的。譬如已退休的財政部官員弗萊徹先生,一位名人(克·西)的遺孀戈勒姆夫人,都輕而易舉地接近他老人家,祈禱之後便靠在椅子上,欣賞音樂(管風琴的演奏多麼美妙),一面看見基爾曼小姐端坐在同一排的末位,禱告又禱告;這些人還在紅塵的邊緣徘徊,因而懷著同情,把她看作一個靈魂,在相同的大千世界里逡巡;一顆虛無飄渺的靈魂,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顆靈魂。
她感到自己要炸開了。內心的痛苦簡直可怕。只要我能抓住這姑娘,摟緊她,叫她完全屬於我,永遠屬於我,而後死去,那多妙呀!這便是自己的願望。可是此刻,呆坐在這裏,搜索枯腸,卻想不出什麼話題,眼看伊麗莎白對她起了反感,嘿,甚至這姑娘都覺得她討厭——真難堪呵!她受不了。粗壯的手指捏緊了。
此時,伊麗莎白正在維多利亞大街等候公共汽車。戶外多清爽呀!她心想,眼下不必急著回家吧。在戶外多暢快呵!所以她只想搭上公共汽車兜風。那天,她穿著剪裁合身的衣服,在車站上佇立的時候,引得……人們開始把這少女比作白楊、曙光、紫藍色風信子、小鹿、清溪和百合花;這使她覺得難堪,因為她只想在鄉間獨處,與世隔絕,自由自在地過日子;人們卻把她比作百合花,她不得不去參加宴會;在鄉間,單獨跟父親在一起,逗著狗兒玩,多麼愉快;相形之下,倫敦乏味極了。
每天總是例行的事——每晚都是這些事情。那小女孩照常來了,舔著大拇指,呆在房門口,雷西婭走過去,蹲下來,輕聲輕氣地跟孩子閑聊,親吻她,再從抽屜里掏出一袋糖,塞給她吃。每天老是這樣。一樁事接著另一樁事。她就這樣按部就班做著,先做這樁,再做那樁。她拉著小孩跳來蹦去,溜呀滑的,在屋子裡轉圈兒。他看著晚報,念一則新聞的標題:薩里酷熱,有一股熱浪。雷西婭應聲道:薩里酷熱,有一股熱浪;一面仍然同小孩(菲爾默太太的孫女)玩兒,跟她一起嬉笑謔浪,玩得挺有勁兒。他卻很倦了,他很快樂。他想睡了。他閉上眼睛。可是,雙眼一閉,她們玩耍的聲音立即變輕了,有點怪了,似乎有人在尋什麼,卻找不到,招魂一般喊著,聲音愈來愈渺遠了。她們失去他了!
但是基爾曼小姐道:「我還沒吃完。」
她已走過郵筒,而伊麗莎白已轉身走進艾與恩商店,到了賣煙捲的棕色櫃檯前,那裡很陰涼的;此時,基爾曼小姐還在喃喃自語,嘮叨著惠特克先生講的那句話:痛苦產生知識;還有肉體的問題,「呃,肉體,」她自言自語。
不過天色晚了,比她想的還晚。母親不會喜歡她這樣獨自遊盪的。於是她從河濱大街折回了。九-九-藏-書
愛情嘛……當下,另一座鐘敲響了,它總是比大本鍾慢兩分;音波傳來,宛如披著衣服,曳步而來,衣兜里裝滿了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一古腦兒倒在地上,好像這鐘聲認為,儘管威風凜凜的大本鍾完全可以制訂法律,那麼嚴肅,那麼公正,不過它得記住,人間還有形形色|色的小東西吶——馬香太太嘍、埃利·亨德森嘍、放冰塊的杯子嘍——五花八門的小東西,跟隨著莊嚴的大本鐘聲;那口大鍾猶如一根金條,躺在海面上,那些小東西好比浪花,迸濺著,跳躍著,蜂擁而來。唔,馬香太太、埃利·亨德森、放冰塊的杯子。她得立刻打電話了。
那雙大手攤開了又合攏。
此時,賽普蒂默斯·沃倫·史密斯正躺在起居室內沙發上,諦視著糊牆紙上流水似的金色光影,閃爍而又消隱,猶如薔薇花上一隻昆蟲,異常靈敏;彷彿這些光影穿梭般悠來悠去,召喚著,發出信號,掩映著,時而使牆壁蒙上灰色,時而使香蕉閃耀出橙黃的光澤,時而使河濱大街變得灰濛濛的,時而又使公共汽車顯出絢爛的黃色。戶外,樹葉婆娑,宛如綠色的網,蔓延著,直到空間深處;室內傳入潺潺的水聲,在一陣陣濤聲中響起了鳥兒的啁鳴。萬物都在他眼前盡情發揮力量,他的手舒適地擱在沙發背上,正如他游泳時,看見自己的手在浪尖上漂浮,同時聽到遠處岸上的犬吠聲,汪汪,汪汪,十分遙遠。不要再怕了,他在內心說,不要再怕了。
「那個女人有一張利嘴,毒得很,」雷西婭道。
克拉麗莎真給嚇壞了。這樣一個基督徒——這個女人!這女人搶去了她的女兒!她居然能受到神靈的感應!她粗笨、難看、平庸,既不仁愛,又不風雅,卻洞悉生活的意義!
雖然天氣炎熱,卻吹著勁風;此時一陣風吹拂著稀薄的烏雲,遮掩了太陽,使河濱大街蒙上雲翳。行人的臉變得模糊了,公共汽車猝然失去了光輝。一簇簇浮雲,彷彿群山,邊緣參差,令人遐思:好似有人用利斧砍去片片雲絮,兩邊綿延著金黃色斜坡,呈現出天上的樂園,氣象萬千,宛如仙境中諸神即將聚會;儘管如此,雲層卻不斷推移,變幻:彷彿按原定計劃,忽而雲端縮小了,忽而金字塔般的大塊白雲(原來是靜止的)運行到中天,或莊重地率領一朵朵行雲,飄向遠方去停泊。雖然雲層似乎巍然不動,交織成和諧的整體,休憩著,其實,乃是白雪似的流雲,閃耀著金色彩霞,無比地清新、自在而敏感;完全可能變幻、移動,使莊嚴的諸神之會渙散;儘管看上去,靄靄白雲肅穆而凝固,一堆堆的,雄渾而堅實,它們卻留出罅隙,時而使一束陽光照射大地,時而又讓黑暗籠罩萬物。
「埃文斯!」他嘶喊。沒有迴音。一隻老鼠在吱吱地叫,也許是帷幕沙沙地響。那是死者的聲音。只剩下屏風、煤桶和餐具櫃了。那就讓他面對屏風、煤桶和餐具櫃吧……忽然,雷西婭闖進來,跟他聊天了:
「瞧!」她把一朵玫瑰插上帽邊。她從來沒感到這麼快活!一生中從未有過!
「彼得斯太太,」雷西婭回答,又說,恐怕這帽子做得太小了;一面把做好的帽子擎在面前打量。彼得斯太太長得高大,敢情帽子是小了點兒。雷西婭並不喜歡她,給她效勞僅僅因為菲爾默太太待他倆非常好——「今天早晨她還送葡萄給我吶,」——所以雷西婭想為她做些事情,表示感謝。不過,前天晚上雷西婭走進房間,卻發現彼得斯太太在開唱機,她以為主人出去了。
基爾曼小姐老是談到自己的痛苦,這就是叫人討厭的原因。不過,興許她講得不錯吧?如果基爾曼小姐所謂做一個基督徒的意思是,要在救濟窮人的委員會裡任職,每天得花掉好多時間去干這種工作(天哪,她父親正是如此,她在倫敦簡直很少看到他);不過,基爾曼小姐究竟指的什麼,可吃不準。嗬,眼下她真想再乘一會兒車。到河濱大街還得付一個便士嗎?喏,給,一個便士。她就是要上河濱大街唄。
愛情也有破壞性。它會毀掉所有美好的事物、所有真實的事物。就拿彼得·沃爾什來說吧。這樣一個可愛而聰敏的男子,對什麼都有自己的看法。譬如你要知道教皇如何,或艾迪遜如何,或只是瞎扯一通,諸如某人怎樣,某事意味著什麼,等等,只要去問彼得,他比誰都清楚哩。正是彼得幫了她的忙,還借給她書看。可是瞧他愛上的那些女人吧——那麼庸俗,婆婆媽媽,平淡無奇。想一想彼得談戀愛的情景吧——過了這麼多年,他還來看我,可他談了些什麼喲!老是談自己,那種可怕的激|情!她尋思著,令人屈辱的激|情!她思忖著,想起了基爾曼跟自己的女兒,眼下正在走向艾與恩商店呢。
雷西婭「呃」了一聲,儘力回憶。她想起菲爾默太太講過,女婿是一家公司的推銷員,常到外地出差。「眼下他到赫爾去了,」雷西婭說。
來了幾封信。每個人的打算都改變了。菲爾默太太終究不能到布賴頓去了。來不及通知威廉斯太太,雷西婭覺得懊惱之極;這時她瞥見了那頂帽子,心裏想……也許……她……可以做些小小的……她那心滿意足的、悅耳的聲音漸漸輕下去了。
她的針線盒裡還有些什麼呢?有絲帶、小珠子、流蘇、紙花,等等。她把這些一古腦兒倒在桌上。於是他把顏色各別的玩藝兒拼起來——儘管他的手不靈,連一隻小包兒都扎不好,眼光卻尖得出奇,對色彩常看得准,當然有時也會鬧笑話,不過有時確實妙得很。
這麼著她倆要去艾與恩商店了。真怪,當基爾曼小姐站在那兒的時候(她確實挺直地站著,好像洪荒時代的龐然怪物,沉默而有威力,為了打一場原始戰爭而全身武裝),漸漸地,慢慢地,她的自我觀念、她的憎恨(那是針對某些觀念而不是對人的)淡下來了,分崩離析了,她的惡意消失了,她的氣勢癟掉了,逐漸地變成普普通通的基爾曼小姐,穿著破舊的雨衣;上帝明鑒,克拉麗莎是願意幫助她的呀。
「你帶伊麗莎白到艾與恩商店去嗎?」達洛衛夫人問道。
他要她戴上試試。
「就是這https://read•99csw.com幾天!」她重複道,帶著義大利語音。他聽見她親口這樣說。他用手半掩著眼睛,以免一下子看清她的面孔,而要一點一點地瞧,先看下巴,再看鼻子,然後,慢慢地窺那額頭,生怕它是畸形的,或有什麼可怕的斑痕。他想錯了,她可沒什麼怪樣,十分自然地坐在那兒,縫著帽子,像一般女人那樣,縫紉時抿緊嘴,撅起嘴唇,露出悒鬱的神情。他一次又一次諦視她的臉、她的手,叫自己放心,沒有絲毫可怕的跡象,她只是大白天坐在那裡縫紉,有什麼嚇人或可惡的呢?彼得斯太太卻有一張惡毒的利嘴。彼得斯先生則到赫爾去了。那自己為什麼要發怒或預言呢?為什麼要自討苦吃,自絕於人呢?為什麼要凝望浮雲而顫抖、哭泣呢?為什麼要追求真理,傳播福音呢?瞧,雷西婭不是安靜地坐在那兒縫紉,把針插入外衣的前襟么?彼得斯不是照常出差,到赫爾去了么?什麼奇迹、啟示、痛苦、孤獨啰,摔到海底,跌進火里啰——全都無影無蹤了,因為,當他注視雷西婭替彼得斯太太做草帽時,只感覺到那條繡花床罩。
伊麗莎白轉過頭去,只見女招待過來了。伊麗莎白便說:到賬台上去付賬;她邊說邊跑;基爾曼小姐感到,那姑娘奔得連腸子都要脫出來了,一直拖到餐室的另一端;只見她扭過身,恭恭敬敬一鞠躬,揚長而去。
此刻,他獨自面對餐具櫃與香蕉。他孑然一身,躺著,棲息在陰沉的高處——不是在峰頂,也不在峭壁上,而是在菲爾默太太起居室的沙發上。至於那些幻覺、那些死者的面孔與聲音,都消逝了?他面前只有一列屏風,上面顯出黑油油的香蒲和藍幽幽的燕子。在幻覺中一度呈現的山、臉、美,都杳無影蹤了,惟有屏風。
伊麗莎白答道,我不太喜歡宴會的。當下,基爾曼小姐張開嘴巴,稍微突出下頜,把剩下的一小片巧克力奶油蛋糕咽下去,然後擦擦手指,攪著杯子里的茶。
然而,基爾曼小姐並不恨達洛衛夫人。此刻,她那雙醋栗色眼睛凝視著克拉麗莎,端詳著那張嬌小的粉紅色臉蛋兒、那纖細的體態、那一派容光煥發的時髦模樣,基爾曼小姐只覺得:好一個傻瓜!白痴!你既沒吃過苦,也沒享過樂,你只是白活了!於是她內心異常強烈地感到,要壓服那女人,要撕下她的假面具。如果基爾曼小姐能打倒她,心裏便舒服了。可不要打擊她的身體,而是要壓倒她的靈魂與偽裝,叫她感到自己勝過她。基爾曼小姐多麼想逼得她哭,毀滅她,羞辱她,迫使她跪下來,哭道:你是對的!不過,這並非基爾曼小姐的意圖,而是上帝的意志。那將是宗教的勝利。她就懷著這種心情,瞪著眼珠,怒目而視。
接著一下子衝動,覺得鑽心地痛苦,因為這女人把她女兒搶走了,於是克拉麗莎靠著樓梯桿兒,喊道:「別忘了宴會呀!別忘了今晚有宴會!」
基爾曼小姐喜歡照顧病人,還跟她說,對於你們這一代婦女,每一種職業都是敞開的。這麼說來,她可以做一個醫生啰,也可以當個農民。牲畜不是常常生病嗎?!她可以擁有成千上萬畝土地,手下有許多僱工。她將到他們的茅屋去探望。噢,車子開到薩默塞特大廈了。唔,可以做一個很好的農民——說來也怪,儘管這樣想是受了基爾曼小姐的影響,但更主要的是,受了薩默塞特大廈的啟發,幾乎是決定性的。它看上去那麼華美、那麼莊嚴——這幢宏大的灰色建築物。她感到裏面的人們在工作,這是愜意的。她喜歡那些教堂,好像用灰紙糊成的一棟棟屋子,面對河濱的流水,矗立著。她在錢賽里巷下車,一面自忖:這一帶跟威斯敏斯特是完全不同的。氣氛非常嚴肅,非常繁忙。總之,她要有一個職業。她要成為一個醫生,或一個農民,必要的話,也可能去當議員。這一切想法都是由於河濱大街的感召。
他驚恐地跳起來。看見了什麼?餐具柜上一盤香蕉。屋裡沒有人(雷西婭陪孩子回到媽媽那裡去了,該上床睡了)。原來如此:一輩子孤獨。這是命里註定的,以前在米蘭,走進住所的房間,看見那些人用麻布剪出花樣時,已經註定了:一輩子孤獨。
她便著手縫了。他覺得,她縫的時候有一種微聲,彷彿爐子鐵架上煮著水壺,冒出噝噝的水泡聲;她忙個不停,纖小而有力的指尖一忽兒掐、一忽兒戳,手上的針閃亮著。隨便太陽忽隱忽現,時而照著流蘇,時而映出牆紙,他只管安心等待,躺在沙發上,腳伸得長長的,眼睛望著沙發那一頭的環紋短襪;他要在這安樂窩裡待著,四周一片寧謐,空氣都靜止了,彷彿有時樹林邊薄暮的氣氛:由於地上有些坑窪,或由於樹木分佈的格局(首先要科學性、科學性),溫暖的空氣逗留著,微風迎面吹拂,恰似鳥翼在撫摸。
隨著這怪物的氣焰收斂起來,克拉麗莎笑了。她笑著說:再見。
於是他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看看房裡究竟有沒有唱機。但是,真實的東西——真實的東西會叫人過於激動。他必須謹慎。他不想發瘋。起先,他望著書架底層的時裝樣紙,然後逐漸注視那裝有綠喇叭的唱機。再也沒有比這更實在的了。因而他鼓起勇氣,環顧四周,瞧著餐具櫃、一盤香蕉、版畫上的維多利亞女王和丈夫,再看看爐架,上面一隻廣口瓶,插著薔薇。所有這些都一動不動。一切都靜止,一切都是真實的。
但是,弗萊徹先生要走了。他得經過她跟前;他自己衣冠楚楚,因此看到這位可憐的女士如此狼狽,不禁有些愀然;只見她披頭散髮,一包東西掉在地上。她沒有立刻讓他過去。他只得稍停片刻,眺望四周,讚歎那些潔白的大理石柱、灰濛濛的窗玻璃,以及世代累積的珍貴文物(他對威斯敏斯特寺是異常自豪的);同時看到這位女士碩大如牛,茁壯而強健,端坐著,不時擺動雙膝(她接近上帝之路是如此坎坷——因為她的七情六慾極其強烈);這一切給他留下深刻的印象,正如達洛衛夫人(那天下午,她心裏總是縈繞著基爾曼小姐的形象)、愛德華·惠特克牧師,以及伊麗莎白,都對基爾曼小姐有鮮明的印象。
她曾經對伊麗莎白說:幸福的人總有一種來源,可以取之不盡;她卻像一個沒有車胎的輪子(她喜歡用這種比喻),老是碰著小石塊而顛簸——她往往在星期二早晨說這類話,那是在課後休息時,她站在爐邊,夾著書包(她叫作「小提包」)。她也談論戰事:說到底,總還有人認為,英國人並非一貫正確的。書上就是這樣講的。還有集會呢。還有持不同政見的人哩。伊麗莎https://read.99csw.com白要不要跟她去聽某人演講?(那是一位氣概非凡的老人。)然後,基爾曼小姐帶她上肯辛頓的一所教堂去,同一位教士用了茶點。她還借給伊麗莎白各種書:法律、醫藥、政治,等等。基爾曼小姐道:對於你這一代的婦女來說,所有的職業都是敞開的。至於她自己呢,前程毀滅了,毀得乾乾淨淨,這是她的過錯嗎?天哪,伊麗莎白道,不是。
伊麗莎白打斷了她,問道:您要到哪個櫃檯去?
多麼出奇,多奇怪,呃,多麼動人——看到那老太太(她是不知多少年的老鄰居了)從窗口走開,彷彿她依附著那鐘聲,那條紐帶。雖然鐘聲十分洪亮,卻同這纖弱的老婦人有關。它的觸角伸入平凡的事物中,伸進去,伸到底,使這一剎那顯得莊嚴。克拉麗莎想象著:鐘聲使那老婦人不得不走動——上哪兒呢?克拉麗莎盯著她,看見她轉過身子,不見了,只依稀窺到,她戴的白帽子在卧室裡邊隱現著。她還在那裡,在房間的另一頭走動。克拉麗莎兀自尋思:這就是奇迹嘛,這就是神秘(她指的是那老太太),還要什麼信仰、祈禱和雨衣呵?!這會兒,她看得見老婦人從衣櫃邊走向梳妝台。她還能看到那老太太,息息相通唄。而基爾曼卻會說,她已參透了最神秘的真理,或者,彼得可能說,他已體驗了最奧秘的道理;不過,克拉麗莎卻認為,這兩個人連神秘的影子都沒沾上邊呢。真正的神秘不過如此:這裡是自己的房間,那裡是老太太的卧室,無形地相通。難道宗教,或愛情,能解決這奧秘嗎?
但是,伊麗莎白已打開前門;外面有一輛運貨車駛過;她並不答應。
不!原來只是那小女孩,送晚報來了。
基爾曼小姐又飲了一杯茶。伊麗莎白卻不要再喝了,也不要吃什麼了;她端端正正地坐著,一派東方風韻,姿態神秘莫測。她在找手套——她的白手套。在桌子底下呢。哎,她非走不可了!可基爾曼小姐不讓她走!這個少女,那麼漂亮!這個姑娘,叫人從心窩裡愛她!基爾曼小姐的一雙大手在桌上忽而攤開,忽而合攏。
卻說伊麗莎白在車站上,驀地一個箭步,搶在眾人之前,挺麻利地登上了公共汽車。她佔了頂上一個位置。那輛闖勁十足的龐然大物(活像海盜船)一下子開動,疾馳而去;她得抓緊座位邊的鐵杆才不搖晃;這輛車簡直是艘海盜船,風馳電掣,橫衝直撞,不顧一切,壓倒一切,危險地繞圈子,大胆地讓一個乘客跳上來,乾脆撇下另一個乘客,在車水馬龍中間擠來擠去,恰似一條鰻鱺,然後開足馬力,彷彿鼓起風帆,神氣活現地沖向白廳那邊。當下,伊麗莎白有點兒想起基爾曼小姐嗎?那可憐的朋友毫不嫉妒地愛著她,把她比作曠野里的小鹿、林中空地的月光。她卻高興地擺脫了那位友人。戶外的空氣多麼清新、甘美呵!而在百貨公司里那麼窒悶。此刻真像快馬加鞭,奔向白廳;隨著汽車的每一個動作,她那漂亮的身子自如地擺動,宛如一名騎手,或船頭雕像;她身穿幼鹿色外衣,微風吹得衣衫有些飄忽,頭髮稍稍披拂,炎熱使她的臉色蒼白,好似白漆木;她那秀美的眸子,由於沒有注視的對象,便向前凝望,茫然而明亮,彷彿一尊塑像,瞪著眼,天真得不可思議。
人們的健忘可能令人傷心,他們的忘恩負義也許會腐蝕別人,然而這種雜訊,年復一年無休止地喧騰著,將吞噬人間一切——(她自己的)誓言、這開拓者、這沸騰的生活、滔滔的人流;雜訊將囊括一切,把它們席捲而去,恰如在洶湧的冰川中,巨大的冰塊載著一小片骨頭、一枚藍色花瓣、一些橡樹的殘骸,把它們全都捲去,滾滾向前。
「瞧呀,」他說。
哈,她聽了多高興呀!他倆好久沒在一塊兒歡笑了,此刻又像一般夫妻那樣,私下裡尋別人開心。她的意思是,眼下要是菲爾默太太走進來,或彼得斯太太、或任何人闖進來,都不會懂得她和賽普蒂默斯在嘲笑什麼。
他把帽子從她手裡拿過來,說道:這是搖風琴藝人耍的猢猻戴的帽兒。
「這一下她會戴上漂亮的帽子啦!」他喃喃道,揀這樣挑那樣的;雷西婭蹲在他身旁,從他肩上望著。一會兒就拼好了,就是說,花樣設計好了,現在她得縫起來。他說:你必須非常、非常細心,完全要「依樣畫葫蘆」。
伊麗莎白·達洛衛坐在那兒,不吭一聲,恰似一匹不會說話的動物,被人牽到一個大門口,不知道要把它曳進去幹什麼,因而獃獃地停著,只想一溜煙跑掉。基爾曼小姐還要嘮叨下去嗎?
那隻慢兩分的鍾跟隨著大本鍾,敲響著,聲波傳過來,彷彿曳著步子,衣兜里裝滿了小東西。然而鐘聲被市聲攪亂了,打破了:戶外一片車馬聲,包括橫衝直撞的運貨車,還有熙熙攘攘的人流:瘦骨嶙峋的男人、招搖過市的女人,推推搡搡,急匆匆向前直奔;辦公樓和醫院的圓頂與尖頂聳入雲霄;這一切攪亂了鐘聲,攜帶著各式各樣小東西的鐘聲,似乎奄奄一息了,彷彿筋疲力盡的波浪,只剩下一星浪花,濺在基爾曼小姐身上,她在街頭佇立片刻,喃喃自語:「問題在於肉體。」
她走了。基爾曼小姐兀自坐在大理石桌邊,桌上擺著巧克力奶油蛋糕;一陣陣劇痛刺傷了她。姑娘跑了。達洛衛夫人勝利了。伊麗莎白走掉了。美消失了,青春消逝了。
伊麗莎白·達洛衛平靜而麻利地登上了公共汽車,朝威斯敏斯特駛去。
這麼著,伊麗莎白當然要等一下,不過這裏相當悶。
基爾曼小姐說是的。兩人對峙著。基爾曼小姐不想跟這位太太和顏悅色。她一直是自立的。她對現代史精通之極。儘管她收入菲薄,卻為了自己信仰的宗教事業積了一大筆錢;而這個女人卻什麼也不幹,沒有任何信仰,把女兒教養得……這當兒伊麗莎白回來了,跑得氣喘吁吁,那漂亮的姑娘。
「啊,見鬼!」她猝然嚷道(她這句粗話是他倆開玩笑的一種方式);原來針斷了。帽子、孩子、布賴頓、針。她一樁樁應付著:先處理這樁,再對付那樁;她按部就班做著,眼下在縫帽子。
他並不害怕。因為每時每刻,大自然都歡笑著用一種暗示(譬如牆上那閃來晃去的金色光斑,就在那兒、那兒、那兒),表明她的決心:要盡情表現自己,她飄揚著裝飾的羽毛,秀髮紛披,把斗篷揮來揮去,儀態萬方,總是儀態萬方;而且站到他跟前,從纖嫩的指縫裡喁喁細語,用莎士比亞的名言曲傳她的
九_九_藏_書意蘊。兩年零三個月之前,滿腔憤恨的基爾曼小姐到一所教堂里去了。她傾聽愛德華·惠特克牧師講道,唱詩班的孩子們詠唱著,她見到了聖光照耀;當她坐在教堂內的時候,無論由於音樂或歌聲(她在晚間獨處時,常玩小提琴來排遣,不過琴聲吱吱嘎嘎,非常刺耳;她沒有樂感,聽覺不靈嘛;)她內心燃燒著的怒火熄隱了,她感動得熱淚盈眶;於是她到肯辛頓區惠特克先生家裡去拜訪。他說:這是上帝的援助,主給你指引道路了。所以現在,每當她怒火或妒火中燒時,當她憎恨達洛衛太太時,當她憤世嫉俗時,她總是想起上帝。她也想到惠特克先生,從而鎮靜克服了憤怒。她只覺得周身一股暖流,美滋滋的,嘴唇咧開;她就這樣穿著雨衣,站在樓梯平台上,顯得挺威嚴;並懷著刻毒的心理,穩重而平靜地瞅著達洛衛夫人走出來,後面跟著她女兒。
「彼得斯先生是幹什麼的?」賽普蒂默斯問。
「嗐,我肯定會變成醜八怪的!」她嚷道,隨即跑到鏡子前面,頭側來側去,端詳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趕緊脫掉帽子。難道是威廉·布雷德肖先生來了?已經來叫了嗎?
基爾曼小姐枯坐了一會。她終於站起身,在小餐桌之間踉踉蹌蹌,搖搖晃晃,有人把她忘了拿的裙子送過來;她在百貨公司里迷失了,一忽兒夾在運往印度的一箱箱貨物之間,一忽兒陷入一堆堆產婦用具和嬰兒內衣中間;穿過世界上所有的商品:耐久的、易壞的,諸如火腿、藥物、鮮花、文具,等等,各式各樣的氣味,有的甜,有的酸;她東倒西歪地蹣跚著,帽子都歪戴了;她在一面大鏡子里看見自己這副模樣,跌跌撞撞,臉漲得通紅;最後,總算擠出門,到了大街上。
「別忘了我呀,」多里斯·基爾曼道,聲音都顫抖了。那隻不會開口的小動物怕極了,飛快地逃掉,直奔到田野盡頭。
克拉麗莎思量著:嗬,愛與宗教!一面走回客廳,渾身震顫。多麼可惡,這兩樣東西,多可惡啊!此刻,基爾曼小姐不在眼前了,所以,克拉麗莎並不覺得被她這個人壓倒,而是被她所代表的觀念震懾了。克拉麗莎自忖:像她之類的人,都是世界上最殘暴的東西,笨拙而又火辣辣,專橫,虛偽,竊聽,嫉妒,不擇手段,殘酷之至——穿著雨衣,站在平台上:愛與宗教的化身。自己可從來不像她那樣,要去改變任何人的信仰,不是嗎?!自己不是希望每個人都保持本色嗎?!當下,克拉麗莎向窗外望去,只見對面那位老太太在攀上樓去。讓她上樓吧,然後讓她停住,然後(像克拉麗莎時常窺見的那樣)讓她走進卧室,拉開窗帘,接著重新消隱。不知怎的,這些動作會引起人們的尊敬——那個老婦人,悠然地望著窗外,絲毫不覺得有人在注視她。這形象含有莊嚴的意味——而愛和宗教將破壞它,以及它象徵的一切,如幽靜的性靈。那個討厭的基爾曼將破壞它。相反,老婦人的形象卻使自己感動得要哭了。
「我從來不參加什麼宴會,」基爾曼小姐道,這是為了不讓伊麗莎白脫身,「沒有人請我去赴宴;」——她說這句話時,心裏明白,正是這種自我中心的作風使她變得惹厭的;惠特克先生曾經為此提醒過她,可她有什麼辦法呢。她受過那麼多苦。「她們幹嗎要請我呢?!」她說下去,「我不好看,不幸福嘛。」她明知這樣說是可笑的。要怪那些來來往往的人——拎著大包小包的人,鄙視她的人,是他們逼得她說這樣可笑的話。然而,她是多里斯·基爾曼。她得過學位。她是靠奮鬥而爭得社會地位的婦女。她關於現代史的知識是相當精深的呀。
這種作用是無意的。人們從鬧聲中並不覺得有何利害關係,也無命運之感;正因為如此,它起了撫慰的作用,即使對那些注視著垂死者臉上即將寂滅的表情而目眩神迷的人們,也不例外。
大街上人們忙忙碌碌奔走著,工人們用雙手不斷堆積石塊,人們從來不會嘁嘁喳喳地扯淡(把女人比作白楊,等等——這些誠然叫人激動,但也無聊透頂),而總是專心致志於船舶、貿易、法律、行政管理,全是那麼莊嚴的事業(她走進了法學協會),又很愉快(瞧那流水),而且虔敬(教堂嘛);因此她下定決心,不管母親怎麼說,一定要做個農民或醫生。不過,她確實相當懶呢。
公共汽車疾駛著,停下來,又開去了——一輛又一輛,閃耀著紅色與黃色的光澤;她究竟搭上哪一輛好呢?她才無所謂呢。誠然,她不想向前闖去。她寧願隨遇而安。她只需要表情,而她生就一雙美目,中國式的,東方型的;並且,像她母親所說的,她那修削的肩膀非常優美,亭亭玉立,看上去總是那麼嫵媚;她似乎從不激動,可是近來,特別在晚間,當她感興趣而有些興奮時,看起來幾乎是漂亮的;她顯得十分端莊,十分嫻靜。她究竟在想些什麼?每個男子都愛上她了,她卻實在覺得厭煩得緊。情竇初開嘛。她母親覺察到這一點——人們對她女兒才開始獻殷勤哩。女兒對這些個並不怎麼在意——比如不太講究穿著——使克拉麗莎有時擔心;不過,也許這種小妞兒、小妮子鬧點彆扭反而有趣,平添了些風韻嘛。如今,又交上了基爾曼小姐這樣一個怪朋友。也好,這證明女兒的心腸不壞;克拉麗莎轉這些念頭是在半夜裡三點鐘,因為她失眠,就邊看閑書邊想心思。
她向艦隊街望了一下。然後,向著聖·保羅大教堂走了幾步,怯生生的,彷彿躡手躡腳,在一棟陌生的屋子裡秉燭夜探,東張西望,提心弔膽,生怕主人突然打開卧室的門,問她來幹什麼;她不敢踅入那些離奇的小巷,有如在陌生的屋子裡,不敢碰開一扇門,那可能是卧室或起居室的房門,也可能是通向貯藏室的門。事實上,達洛衛家沒有人天天到海濱大街來,所以她是個開拓的先鋒、迷途的羔羊,富於冒險精神,而又信任別人。
「喏,好了,」雷西婭道,指尖上繞著彼得斯太太的帽子,「暫時就這樣吧,以後再……」她的話像水泡一般冒著,低下去了,一滴、一滴、一滴,猶如沒關上的水龍頭,滿意地滴著水。
賽普蒂默斯道:插上花兒更可笑啦,那可憐的女人戴了活像動物展覽會上一頭豬哩。(沒有任何人會像賽普蒂默斯那樣叫她大笑的。)
她的嘆息是溫馨的、魅人的,猶如樹林邊吹拂的晚風。她時而放下剪刀,時而轉身,從桌上拿一些東西。她只要稍微動一下,發出窸窸窣窣的微聲,輕輕地拍幾下,便在桌上做出些東西了。她總是坐在桌子邊縫呀縫的。他從睫毛縫裡模糊地窺見她的倩影,那九-九-藏-書穿著黑衣的嬌小的身體,她的面孔和雙手,她在桌邊怎樣轉動著,捏起一個線圈,或尋找一塊絲綢(她常會忘記把東西放在哪裡)。這會兒,她在給菲爾默太太的已嫁的女兒做一頂帽子,那少婦的名字是……他忘了。
有時,這姑娘的母親會走進來說:布爾頓老家的人送來了一大籃鮮花,基爾曼小姐要不要拿一些?克拉麗莎對待基爾曼小姐總是非常之好;那位小姐卻把籃里的花一古腦兒紮成一大束,拿下了,但不跟她聊什麼閑話;況且,基爾曼小姐感興趣的東西,伊麗莎白的母親卻覺得厭煩;總之,這兩人在一起彆扭之極;再加基爾曼小姐長得實在不好看,卻自以為了不起;不過,基爾曼小姐的確異常聰明。伊麗莎白從來沒想到過窮人。因為她家要什麼有什麼——媽媽每天在床上進早餐,照例由露西端上去;伊麗莎白還喜歡那些老太太,因為她們全是公爵夫人,祖上還是什麼勛爵哩。然而,基爾曼小姐跟她說過(就是在一個星期二早晨,課後休息時):「我的祖父在肯辛頓開過油畫顏料商店。」嗬,基爾曼小姐委實與眾不同,她使別人顯得那麼渺小。
大本鍾敲響了——半小時過去了。
她要控制的正是肉體。克拉麗莎·達洛衛侮辱了她。那是意料之中的。然而,她自己並沒有勝利,她並未控制肉|欲。克拉麗莎·達洛衛嘲笑她寒磣、笨拙,從而刺|激她要漂亮些、伶俐些,因為跟克拉麗莎在一起,她自慚形穢。而且,她的口齒也不及克拉麗莎。不過,為什麼要像那女人呢?為什麼?她打心眼裡瞧不起達洛衛太太——她不正經,她不好,她的生活交織著虛榮和欺詐。但是我,多里斯·基爾曼,卻被她壓倒了。事實上,當克拉麗莎·達洛衛嘲笑她的時候,她差點兒放聲大哭。「問題在於肉體,在於肉體;」她喃喃自語(這是她的習慣),一面沿著維多利亞大街彳亍,竭力想克制騷亂和痛苦的心情。她向上帝禱告。她天生難看,這是無可奈何的;她窮,買不起漂亮衣裳嘛。可是克拉麗莎就為了這些嘲弄她……別想了,在走到郵筒那兒之前,還是把心思集中在其他方面吧。無論如何,她已經抓住伊麗莎白了。
真的,只要看見這頂帽子,她會永遠感到幸福。因為做帽子的時候,他恢複本來面目了,他笑了。他倆又單獨在一起了。她將永遠喜歡這帽兒。
「今晚你去參加宴會嗎?」基爾曼小姐突然問道。
「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她接著說,「我覺得,可憐的是……」她想說「你的母親」,但是不行,不能對伊麗莎白這樣說,所以改口道,「我覺得別人比我可憐得多。」
伊麗莎白心想,敢情基爾曼小姐是餓了。她像慣常一樣狼吞虎咽,爾後瞅著旁邊桌子上一盤糖衣蛋糕,望個不停;一會兒,一位太太帶著孩子,坐到桌邊,那小孩把蛋糕吃了。基爾曼小姐心疼嗎?噯,她心疼的,因為她真想吃那塊蛋糕呢——粉紅色的。如今,她在生活里僅有的真正的樂趣,幾乎只有吃了,而此刻,連那塊蛋糕也沒福消受咧!
那時,雷西婭坐在桌子邊,手裡扭弄著帽子,凝視著他,只見他在微笑。哦,他感到幸福了。不過,她看見他的笑容便受不了。這不像夫妻,做丈夫的不該有這種怪樣:老是一忽兒驚跳,一忽兒狂笑,或者沉默,呆坐著,接連幾小時不動,要麼一把攫住她,叫她記錄。抽屜里塞滿了她記下的他講的話:關於戰爭,關於莎士比亞,關於偉大的發現,還有,無所謂死亡。近來,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激動起來(霍姆斯大夫和威廉·布雷德肖爵士都說,激動對他是最有害的),揮舞雙手,喊道:我知道真理了!他什麼都知道!有一回他說:在大戰中死掉的那個朋友,埃文斯,來了,在屏風后唱歌咧。他說的時候,她就記下來。他說,有些東西非常美,另一些完全是胡鬧。他總是講了一會便住口,改變主意,想加幾句話;忽而又聽到什麼新奇的聲音,揚起手傾聽著。她可什麼也沒聽見。
「賣裙子的,」她簡截地說,徑自昂首闊步走向電梯。
有一次,他們發現,打掃房間的姑娘念著那些記錄,發出一陣陣嗤笑。真是可怕而又可憐,因為這使得賽普蒂默斯嚷道:人多麼殘酷喲!——他們相互死咬,扯得粉碎,特別把倒下去的可憐蟲撕得粉碎。「霍姆斯在迫害咱們哩,」他會這樣說,還想象霍姆斯在幹啥:霍姆斯吃粥嘍,霍姆斯念莎劇嘍——一面狂笑,或怒吼。因為在他心目中,霍姆斯代表某種可怕的力量,他稱之為「人性」。此外,還有種種幻覺。他常說:快溺死了,正躺在懸崖邊,頭上海鷗飛翔,發出凄厲的唳聲;這時他靠在沙發邊,望著地下,說是俯瞰海底。有時,他會聽見美妙的音樂。其實只是街上流浪藝人在搖風琴,或僅僅是什麼人在喊叫。他卻嚷道,「美極了!」同時臉上淌下眼淚;這使她覺得最最可怕,眼看勇敢的打過仗的賽普蒂默斯,堂堂男子漢,竟然哭起來。有時他會靜靜地躺著,驀然喊道:我跌下去啦,跌到火里去啦!她真的會四面張望,看哪兒失火了,因為他講得那麼逼真。當然,連一丁點兒火星都沒有。房間里只有他倆。她便對他說,你在做夢吧。最後總算使他安靜了。不過有時她也會毛髮直豎。此刻,她則邊縫紉邊嘆息。
好多日子以來,這是第一回他像往常一樣說話了!她應著道:可不是,實在……小得不像話呢。不過,這是彼得斯太太自己挑的嘛。
她的母親覺得,女兒在許多方面是極其幼稚的,仍然像個小孩兒,喜歡玩偶,愛穿舊拖鞋,簡直是個小娃娃。這使她顯得更可愛。但是,話得說回來,達洛衛家的人並不都是天真無邪,而是歷來有為公眾服務的傳統。拿女性來說吧,家族裡就出了修道院長、大學校長、中學校長,以及各種顯要人物——其中沒有一個才華出眾,卻都是顯赫的。此刻,伊麗莎白繼續向聖·保羅大教堂走了幾步。她喜愛這一帶熱鬧的景象,感到有一種融洽的氣氛,人們好像兄弟姐妹,親密無間,還有母愛哩。這使她覺得舒服。不過,周圍實在喧鬧,震耳欲聾;忽然,響起了尖利的喇叭聲(失業者在結隊遊行),在一片雜訊中回蕩,宛如一陣軍樂,為行軍的士兵們伴奏;然而,倘若失業者快死了——倘若有個婦人奄奄一息,終於完成了人生至高無上的莊嚴使命——死亡,那時,任何旁觀者要是打開死者房間的窗子,向下俯視艦隊街,那喧囂的雜訊,那一陣軍樂,將意氣風發地衝擊他的耳鼓;這鬧聲對人間一切是淡漠的,因而有撫慰的作用。
「對彼得斯太太來說,這帽子是太小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