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她把稿子給他看,所謂他寫的東西,其實是她記下來的。她把一疊疊紙一古腦兒撒在沙發上。他倆一起觀看:形形色|色的構圖與圖案、侏儒般的男人與女人,揮舞著小棒,算是武器,背上長著羽翼(像翼子嗎?);還有先令和六便士錢幣,四周描著圓圈,象徵太陽和星星;彎彎曲曲的線條,畫的是懸崖,一群登山者用粗繩捆住,在攀上去,宛如一串刀叉;海里的精靈,從波浪似的曲線中探出小臉蛋兒,嬉笑著;還有世界地圖。他嚷道,全都燒掉!再來看寫的東西吧:死人在杜鵑花叢后歌唱;時光老人頌;同莎士比亞談話;埃文斯、埃文斯、埃文斯——他從冥冥中帶來信息;不要砍樹;告訴首相。博愛,乃是人世間的真諦。他嚷道,全燒掉!
要讓他在下午六點鐘收到這封信,她必定在他離開后立即坐下來寫,貼上郵票,叫人去寄掉。正如人們所說,她的脾氣就是這樣。他的訪問使她心煩意亂。她必定感觸很多,在吻他手的剎那間,覺得懊悔,甚至羡慕他,也許還想起他以前說過(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萬一她嫁給他的話,他倆將改造這可惡的世界。如今她卻是這般模樣,到了中年,平庸得很;於是她憑著不可遏制的活力,迫使自己撇開這一切,不再顧影自憐,因為她有一股生命力,堅毅,有韌勁,足以克服任何障礙,使自己順利地進展。這種力量簡直無與倫比。誠然,他走出房間后,她會頓時反應。她將為他覺得十分難過,並且考慮自己究竟能幹些什麼,給他些樂趣(他總是缺少這個);他能想象她淚流滿面,趕緊到寫字桌邊,飛快地寫下一句話,就是他看到的那一句:「見到你太高興啦!」這是她從心坎里感到的。
然而,這封信卻叫他心煩,使他懊惱。要是她不寫多好呵。他已經思緒紛亂,再來這樣一封信,就好比肋骨被人戳了一下。她為什麼不讓他清靜呢?說到底,她已經同達洛衛結婚,而且好多年來過得十分幸福嘛。
談話並不深刻——只不過談些倫敦怎樣擠嘍,三十年來變化多大嘍,莫里斯先生喜歡利物浦嘍,莫里斯太太去看過威斯敏斯特的鮮花展覽嘍,還有,他們全都見到了威爾斯親王。儘管如此,彼得·沃爾什仍然認為,世界上沒有任何家庭能與莫里斯一家媲美,簡直沒有;他們一家人和睦極了,而且對上層階級不屑一顧,他們有自己的愛好;伊蘭正在接受訓練,準備管理她家的企業;那少年已獲得里茲大學的獎學金;至於老夫人嘛(跟他年紀相仿),還有三個孩子在家裡;他們已有二輛汽車,但莫里斯先生仍在星期天自己補鞋;總之,很美妙,妙極了;彼得·沃爾什這樣想著,手裡端著酒杯,坐在紅色絨椅和煙灰缸之間,有點搖來擺去,一味自我陶醉,因為莫里斯一家人喜歡他。不錯,他們喜歡一個在飯後點「巴特雷特梨」的人。他直覺地感到,他們喜歡他。
為何要請她呢?實在沒什麼理由,只不過她們從小就認識罷了。事實上,她倆是表姐妹。可是,克拉麗莎交際廣闊,到處應酬,自然而然跟她疏遠了。不管怎樣,對埃利來說,赴宴是樁大事。單是看看那些華麗的服裝,就夠賞心悅目了。那不是伊麗莎白嗎?長成個大姑娘了,髮式挺時髦的,穿著淺紅色盛裝。她至多十七歲吧,出落得非常標緻,美極了。然而,現代的少女初次參加社交活動時,似乎不像以前那樣穿白色的禮服了。(她得記住每個細節,回去告訴伊迪絲。)如今,姑娘們穿緊身上衣,裹得緊緊的,裙子很短,露出一大段踝節。她自忖,這樣打扮不太合適吧。
以前她那麼火爆的性子,現在卻可以平靜地應付她了。她已失去熱烈的光彩。然而,與她重逢畢竟是不尋常的,她見老了,顯得比過去幸福,卻不那麼可愛了。她倆在客廳門口吻著,先吻這邊臉頰,再吻那邊;然後克拉麗莎握住薩利的手,轉過身,只見室內高朋滿座,一片談笑聲,燭台晶亮,帷幔飄拂,還有理查德送給她的薔薇。
可是,縱然他們結了婚,也不會如意的。說到底,她倒是嫁給那個人,自然得多哩。
他敞開著薄大衣,用一種難以形容的獨特的姿態漫步,身子稍微向前傴著,輕快地漫步,雙手交叉在背後,眼神仍然像鷹隼;他漫步穿過倫敦,向威斯敏斯特走去,一面觀察。
因為,布賴爾利教授正在那邊,跟瘦小的吉姆·赫頓交談;布賴爾利講授彌爾頓,而吉姆連參加如此盛大的宴會都不結領帶、不|穿背心,依然蓬頭亂髮;儘管她離他們相當遠,也能看出兩人在爭吵。因為布賴爾利教授端的是怪人一個。他擁有不少學銜,榮獲許多褒獎,開過一系列講座,因而當他和塗鴉的文人(如吉姆之流)相遇時,立刻覺得氣氛不對頭,同他那古怪的脾性格格不入:他博學而又怯懦,有一種冷峻的魅力,毫不熱誠,既天真又勢利;如果他覺察一位女士披頭散髮,或者一個年輕人套著異樣的高統鞋,發出黑社會的臭味,便會感到:那無疑是些叛逆者,熱情洋溢的青年;還有些傢伙,略微昂起頭,鼻子里嗤的一聲,那可是未來的天才吶——哼!須知中庸之道才有價值,要有點古典文學的修養才能欣賞彌爾頓。克拉麗莎看得出,布賴爾利教授同瘦小的吉姆·赫頓(他穿著紅襪子,一雙黑襪子還在洗衣間里)談論彌爾頓,並不投機。她便插嘴了。
雷西婭喝下那甜滋滋的液汁時,恍惚覺得自己開了落地窗,走進一座花園。什麼所在呀?大鍾在敲響:一下、兩下、三下;跟那一片嘈雜聲、竊竊聲相比,鐘聲多明智呵,就像賽普蒂默斯。她昏昏欲睡了。然而鐘聲不斷敲響:四下、五下、六下;菲爾默太太揮舞著圍裙,(他們不會把屍體抬到這兒來吧?)那形象宛如花園內什麼景物,也許像一面旗。當年,她跟姑母待在威尼斯的時候,有一回曾看見一面旗,徐徐升起,在桅杆上飄揚。那是向戰爭中陣亡的將士致敬,而賽普蒂默斯曾經打過仗呢。她的憶念,大都是幸福的。
他回到旅館,穿過大廳;裏面擺滿了淺紅色椅子和沙發,點綴著花木,葉瓣尖細,看上去枯萎了。他掏出房門鑰匙。年輕的侍女遞給他幾封信。他上樓去……以前,他多半在布爾頓同她相會,常在殘夏時節;當時,他和熟人們一樣,在布爾頓待一個星期,甚至半個月。起先,她跟他站在山頂,雙手掐著頭髮,斗篷迎風飄舞,指點著,對他嚷道:她看見賽汶河在山下流吶。有時,他倆到林中去,她用水鍋燒水——手可不靈巧呢;炊煙裊裊,在他們臉上繚繞,她那嫣紅的面孔在煙霧中隱現;向一所茅屋中的老農婦要水喝,老人家還到門口看他倆走咧。他們總是步行,別人大都駕車出遊。她對乘車厭倦了,並且討厭一切動物,除了那隻狗。兩人沿路漫遊,走了不知多少英里。忽然她岔開去,辨明方向,然後引領他回頭走,穿過田野;一路上他倆爭論不休,討論詩,議論人,還談論政治(那時她是個激進分子);談得對四周景物視而不見,除非她止步的時候,這才對一片景色或一株樹讚嘆不已,還叫他一起觀賞呢;爾後再向前走,穿過布滿茬兒的田野,她帶頭,忽而摘一朵花,說是給姑母的;她雖然嬌弱,卻愛步行,從不感到吃力;終於在暮色蒼茫中,返回布爾頓了。晚餐后,那老頭兒布賴科普夫掀開鋼琴,彈起來,還唱呢,可毫無腔調;他倆舒舒服服地靠在安樂椅里,忍住笑,終於憋不住,笑出來,笑個不停——無緣無故地傻笑。他倆以為布賴科普夫什麼都沒瞧見哩。翌日早晨,她就在屋子前面跳來蹦去,活像一條搖著尾巴的小狗……
爾後,洛夫喬伊太太挺直身子,對威爾金斯先生道(他也是臨時雇來當差的):「洛夫喬伊夫人與小姐。」那人舉止得體,鞠躬如儀,再站得筆挺,鞠躬,再站直,完全不動聲色地通報:「洛夫喬伊夫人與小姐……約翰爵士與尼達姆夫人……韋爾德小姐……沃爾什先生。」他舉止得體,家庭生活必然美滿,不過,這樣一個鬍子颳得乾淨、嘴唇綠幽幽的漢子,怎麼會莽撞地成家,養兒育女,簡直不可思議。
「首相,」彼得·沃爾什嘀咕。
賽普蒂默斯聽得見她在樓梯上同霍姆斯談話。
「讓她睡吧,」霍姆斯大夫按著她的脈說。她瞥見窗上映現他那粗壯的身影,陰森森的。噢,這便是霍姆斯大夫。
「親愛的夫人,請允許我……」霍姆斯道,一下子把她推開(他是條粗壯的漢子)。
「因為你講過要自殺嘛,」雷西婭答道(幸虧現在她可以跟他隨便說什麼)。
不管怎樣,那是一種美感。既非一目了然的粗俗的美,也不是純粹的美——貝德福德大街通向拉塞爾廣場。當然是筆直的,可也是空蕩蕩的;還有勻稱的走廊;燈光閃亮的窗子,鋼琴,開著的留聲機;一種享樂的感覺,隱隱約約,不過有時也露出來,譬如通過打開的不掛帘子的窗口,看得見一簇簇人坐在餐桌邊,青年們翩翩起舞,男人和女人在密談,女僕們懶洋洋地向窗外眺望(她們幹完了活兒,就怪裡怪氣地評九九藏書頭論足);高層壁架上晾著長襪,一隻鸚鵡,幾株花木。這生活的景象,如此魅人,神秘,無限地豐盈。寬闊的廣場上,汽車接二連三,風馳電掣,神速地繞著彎兒;一對對漫步的戀人,打情罵俏,緊緊地擁抱,隱入濃蔭匝地的樹下;真是動人的場景,那麼靜,那麼魅人,人們走過時不禁躡手躡腳,怯生生的,恰如面對神聖的儀式,任何打擾將是褻瀆的行徑。意味無窮。就這樣向前走,投入一片雜訊和炫目的光海中。
打從彼得·沃爾什上次歸國以來,威利特先生創立的夏時制引起了巨大的變化。對彼得來說,延長夜市是新奇的。更確切地說,是令人鼓舞的。小夥子們拎著送公文的小箱子,邁步而過,自由自在,快活極了,而且能在這出名的大街上漫步,心裏覺得驕傲,感到一陣歡樂,儘管有人認為這是不足道的虛榮,小夥子們卻十分開心,紅光滿面。他們也衣冠楚楚,穿著淺紅色長襪、漂亮的皮鞋。他們要在電影院里消磨兩小時。夜晚,黃藍交織的燈光給他們刺|激,使他們神清氣爽;燈光照遍這都市,濃密的樹葉在廣場上閃晃著,反射出火紅與青灰的光影——看上去彷彿沉浸在海水中。如此美景使彼得感到驚奇,並且鼓舞了他,因為此時,其他從印度回來的同胞憑著他們的權利,正聚集在東方俱樂部內(他認識許多這類人),暴躁地談論世風日下,道德淪亡,而他卻依然青春煥發;儘管如此,他對小夥子們是羡慕的,因為自己不能像他們那樣歡度夏季,盡情娛樂;並且一個姑娘的閑話、一個女僕的笑聲——無從捉摸的東西,卻會使他不勝感觸,以為等級森嚴的、金字塔一般的社會結構發生了變化,而在他年輕的時候,這個社會似乎是固定不變的。它壓在民眾頭上,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婦女,宛如一些花朵,被克拉麗莎的姑媽海倫娜夾在灰色的吸墨紙內,上面壓著李特雷編的大詞典,她自己則吃飽了晚餐,安坐在燈光下。她早已死了。克拉麗莎告訴過他,姑媽晚年瞎了一隻眼。據說,那位老小姐帕里變得貪杯了,真是妙極了——大自然的傑作。她會像嚴寒中的一隻鳥,抓住棲息的枝椏而歸天。她屬於另一個時代,可是那麼完美,渾然一體;她將永遠屹立在天際,像一塊白石,晶瑩剔透;像一座燈塔,標志著消逝的昔日,溶入這驚險的、漫長的、漫長的航程——這無限的、無限的生命之流(眼下他在口袋裡摸一個銅幣,要買一張報,看看薩里和約克郡有什麼新聞;他曾無數次掏出銅幣買報——這一回,薩里又熱鬧起來了)。板球可不僅是比賽而已。板球賽是件大事。他總是急於看板球賽的報道。他先看報紙付印時臨時插入的板球賽的比分,再看關於今天酷熱的新聞,然後看一樁謀殺案的特寫。人們千百次地干各種事情,從而得到豐富的經驗,不過同時也許暴露了他們的真面目。過去種種使他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他也曾關懷過一些人,所有這些使他具有年輕人缺乏的老練的力量,作風乾脆,我行我素,壓根兒不睬人們的風言風語,獨來獨往,不存什麼奢望(他把報紙丟在桌上,走開了);儘管如此(他去拿帽子與外衣),今晚卻完全不同,因為他即將去赴宴;在他這一把年紀,心裏卻還認為,自己將獲得一種新的經驗哩。可是什麼經驗呢?
哦,他落在他們手掌中了!霍姆斯同布雷德肖抓住他啦!那個蠻鬼把猩紅的鼻子伸入每個隱秘的旮旯!它膽敢說「必須」!我的那些稿子呢?我寫的東西在哪兒?
「見到你真高興!」她照例說。那是親愛的老哈里爵士!他認識所有在場的人。
「膽小鬼!」霍姆斯大夫猛地打開門嚷道。雷西婭奔到窗口,她一看就明白了。霍姆斯大夫同菲爾默太太撞了一下。菲爾默太太揮舞著圍裙,叫雷西婭回到寢室去,遮住眼睛。只聽得樓梯上一陣陣腳步聲,人們在跑上跑下。一會兒,霍姆斯大夫進來了,臉色異常蒼白,渾身戰抖,手裡擎著一隻杯子。他說:你必須勇敢,不要怕,先喝點兒吧(什麼東西?甜滋滋的);你的丈夫摔得不像樣了,可怕得很,不會恢復知覺了;你決不能去看,應當盡量讓你少受痛苦,你還要經受審訊的考驗哩,可憐的女人,年紀輕輕的;誰料得到呢?!他一時衝動嘛,怪不得任何人(霍姆斯對菲爾默太太說)。至於那人究竟為何要干這見鬼的事,霍姆斯大夫簡直莫名其妙。
由於視力衰退,埃利·亨德森向前傴著張望;沒有什麼人跟她交談,她並不在乎(因為不認識任何來賓),只覺得看看所有這些人頗有趣味;其中有些大概是政界人士,都是理查德·達洛衛的朋友;倒是理查德自己感到,他不能讓可憐的埃利站在一邊,在整個晚會中孤零零的。
首相?當真?埃利·亨德森心裏納罕。回去告訴伊迪絲,她一定感到驚奇哩!
「喂,理查德,」有人喊他,一面挽住他的手肘;噢,上帝啊,原來是老朋友彼得,老夥伴彼得·沃爾什。見到他真高興——見到他實在欣喜!彼得一點兒沒變,還是老樣。兩人走開了,一直穿過房間,彼此親昵地拍拍肩膀;埃利望著他們走去,心想:看來他倆好久沒見面了,她肯定認得那客人的臉相;中年人,身材頎長,眼睛烏黑,很俊美,架著眼鏡。
橙黃的窗帘輕柔地飄拂著,上面綉著天國的仙鳥,也在飄揚,彷彿振翅飛進室內,飛出來,又縮回去(因為窗子打開著)。埃利·亨德森心裏想:敢情在吹冷風吧?她容易感冒。不過,即便她明天打噴嚏也沒關係;她擔心的是那些姑娘,都袒露著肩膀呢;她老是關心別人,這是由於年老的父親的教導,老人家曾任布爾頓教區牧師,多年來患有慢性病,已經去世了。埃利感冒起來並不嚴重,從不影響肺部。她擔心的是年輕的姑娘們,都袒露著肩膀呢;她自己一直是瘦小的,頭髮稀疏,身材幹癟;然而,如今過了五十歲,卻開始閃現出一種柔和的光澤,由於長年累月地克己、無為而卓然凈化了;可是,這純凈之光總是變得黯淡,因為她過於斯文,令人不快,並且極其膽怯,終日惴惴不安;因為她家裡的收入只有三百鎊,她本人則不會掙一個子兒,處於不能自主的境地,故而那麼怯懦,年復一年,愈來愈沒有資格同衣冠楚楚的紳士淑女周旋;那些夫人和小姐在社交頻繁的季節,每晚都要赴宴,只需關照使女們:「我要穿如此這般的衣裳,」就行了,而埃利·亨德森卻心神不寧地跑出去,買幾束廉價的淡紅花,然後在黑色的舊衣服上披一條圍巾。她是在宴會即將舉行的最後一刻,接到了克拉麗莎發來的請柬,自然不怎麼愉快。她感到,今年克拉麗莎本來不打算請她去的。
看來,好像人人都去赴宴,或到店裡進餐?只見男僕們打開門,讓一位昂首闊步的老夫人走出來,她穿著扣緊的鞋子,頭髮中插著三根紫色的鴕鳥羽毛。另一扇門打開了,出來一位女士,穿戴得像一具木乃伊,披著繡花頭巾,還有些不披頭巾的女士。在高等住宅區,有些屋子裡聳立著灰墁粉飾的柱子,門前有小花園,女人們從裏面跑出來,穿著單薄,頭髮里插著木梳(她們匆匆奔出來,去照料孩子);男人們等候著女伴,外衣敞開著,汽車開動了。人人都到戶外。大門一扇扇打開,人們奔下台階,朝外邊跑,在這一片活躍的景象中,彷彿倫敦人傾城而出,乘上停泊在河畔的小舟,解開纜索,在水上漂浮,彷彿全城的人一片狂歡,在河上泛遊。同時,白廳似乎蒙上一層蜘蛛網,鍍銀一般,弧形燈四周蚊蚋繚繞;天氣燠熱,人們駐足|交談。在威斯敏斯特,好像有一位法官,端莊地坐在門口,渾身穿著白衣,大概是在印度待過的英國人。
「我有五個大胖娃娃啦!」薩利道。
霍姆斯在上樓了。霍姆斯將猛地打開門。霍姆斯將說:「害怕了吧,呃?」霍姆斯將攫住他。不!霍姆斯別想、布雷德肖別想抓住他。他搖搖晃晃站起身,簡直是踉踉蹌蹌,心裏盤算著,想用菲爾默太太切麵包的鋥亮光滑的刀子(柄上刻著「麵包」字樣)。嘿,不能糟蹋那把刀。煤氣呢?來不及了。霍姆斯上來啦。興許能找著刀片,可是成天價整理東西的雷西婭把它放好了。唯一的出路是窗子,布盧姆斯伯里住房特有的大窗;唔,打開窗子,跳下去——麻煩,叫人厭煩,像鬧劇。他們卻認為是悲劇,他和雷西婭才不這樣想哩(她始終跟他一條心的)。然而,他要等到最後關頭。他不要死。活著多好。陽光多溫暖。不過,人呢?對面樓梯上,一個老人走下來,停住,瞪著他。霍姆斯到門口了。他喝一聲:「給你瞧吧!」一面拼出渾身勁兒,縱身一躍,栽到菲爾默太太屋內空地的圍欄上。
他想象她好比一隻小母雞,撲開翅膀,擋住去路。但霍姆斯硬是要上去。
露西從廚房裡把酒端去,走的時候回過頭來道:伊麗莎白小姐打扮得可愛極啦,穿著粉紅色衣裳,戴著達洛衛夫人給她的項鏈,簡直叫人看了又看喲。不過,吉尼一定要管好那隻狗,伊麗莎白養的那隻㹴,因為它會咬人,一定要關起來;伊麗莎白卻想到,它興許要吃些東西哩。不管怎樣,吉尼必須把狗看管好。然而,四周全是客人,吉尼不會上樓的。大門口已經來了一輛汽車!門鈴響了——先生們卻仍然待在餐廳里,喝托凱酒呢。
但是可惜,威爾金斯在喊了,要她去迎接貴賓;威爾金斯以read•99csw.com極其威嚴的聲調通報,彷彿在告誡全體來賓,並且把女主人從無聊的閑談中召回來,他朗聲喊道:「首相駕到!」
那位客人叫什麼?羅塞特夫人?天哪,羅塞特夫人是誰?
她想拿掉那朵玫瑰,或許帽子會好看些,她要問他怎麼想。當下她坐在沙發的另一頭。突然她丟下帽子說,現在咱們是完全幸福的。此時此刻,她可以對他隨意聊天,想說什麼便說什麼。其實,他倆初次相逢時,她就有這種感覺;那天晚上,在咖啡館里,他和朋友們(都是英國人)走進來,顯得有些靦腆,四面張望,想掛起帽子,卻掉在地上。她記得那情景。當時,她知道他是英國人,可不是她姐妹愛慕的那種魁梧的英國人,因為他總是瘦削的,不過他的氣色挺好,神清氣爽;臉上一個大鼻子,眼神明亮;坐的時候有點傴僂,這使她想起(後來好多次跟他說過)一隻年輕的鷹;那是他倆相逢的第一晚,當時她和夥伴們在玩多米諾牌,他進來了——像一隻年輕的鷹,不過他待她始終是溫存的。她從未看見他撒野或喝醉過,僅僅有時,由於經歷過可怖的戰爭,仍然感到痛苦,然而,只要一見她進來,便丟掉一切煩惱了。她會對他講任何事情,世界上任何事情,哪怕工作上一點小小的麻煩,只要她想說,便對他傾訴,他會立刻理解。即便她娘家的親人也不如他。他比她大幾歲,而且那麼聰明——他多麼一本正經呵,要她讀莎士比亞的戲劇吶,那時她連英文的童話都念不懂哩!——他的經驗比她豐富得多,因而能幫助她。她呢,也能幫助他。
安尼絲說,首相要來了;她端著一盤酒杯進來時說,她聽見客人們在餐廳里這樣講的。有什麼大驚小怪的,多一個或少一個首相,有什麼關係?!對沃克太太來說,在這夜深時分,這種消息根本不起作用,因為此時她正忙著擦洗哩:一大堆菜盤、平底鍋、濾鍋、煎鍋,還有凍雞、做冰淇淋的冷凍器、切開的麵包片、檸檬、盛湯的蓋碗、盛布丁的盆子,等等;儘管洗滌房裡的人已使勁擦洗過,好像這一大堆東西仍然壓在她頭上,擺滿在廚房裡的桌子上和椅子上,同時爐火燃得正旺,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電燈照得刺眼,還得準備夜宵吶。因而沃克太太只覺得,多一個或少一個首相,壓根兒不關她的事。
兩人搶著交談,有點窘,歡笑著,話兒像連珠炮——薩利說她經過倫敦,從克萊拉·海頓那裡聽到信息,真是跟你見面的好機會呀!所以,就不請而來——不速之客……
這時,眼前一連串景象好似冰冷的溪水,看不清了,他的眼睛猶如一隻滿溢的杯子,裏面的水在瓷杯四周淌下來,不留一絲痕迹。此刻,腦子必須清醒了。此刻,全身必須挺緊,走進屋子,那燈火輝煌的華屋,大門洞開著,門前停了許多轎車,艷麗的女士們紛紛下車;自己必須振作精神,耐著性子去周旋。他掏出口袋裡的刀子,拔出大大的刀片。
瞧,她的老朋友哈里就在那邊。
女士們在上樓了,露西跑來說,她們在上樓了,一個接著一個,最後是達洛衛夫人,她叫人到廚房裡傳話:「向沃克太太問好,」晚上就這麼一句話。次日,夫人將同她一起回顧昨晚的菜肴——湯呀,鮭魚呀,等等;沃克太太知道,像往常一樣,鮭魚燒得不透,因為她老是不放心布丁,要親自做,便叫吉尼燒鮭魚,結果總是半生不熟。不過露西說,有位戴著銀首飾、頭髮金色的夫人,卻讚美兩道正菜間的小菜,問道:當真在家裡煮的嗎?可是,沃克太太仍然對那道鮭魚感到心煩;她把成堆的菜盤擦來擦去,把風檔推進又拉出;同時,從餐廳里傳來一陣轟笑聲——敢情是女士們退席后,先生們正在放肆地開心呢。露西又跑來叫道:托凱酒!達洛衛夫人傳話,把托凱酒端出去,就是在皇家酒窖中珍藏的正宗托凱酒。
人們都在進餐。
他看上去像個普通人。人們無法嘲笑他。你可能把他看作一個站櫃檯的售貨員,向他買餅乾呢——可憐的傢伙,渾身用金色飾帶裝扮著。然而,說句公平話,他舉止很得體,起先由克拉麗莎、後來由理查德陪伴著,繞場一周。他裝出一副大人物的樣子。看起來挺有趣。實際上沒有人瞧他。大家繼續交談,可是顯然每個人都知道,從骨子裡感到這位要人在面前走過,他象徵著所有在場的人代表的機構:英國社會。布魯頓老夫人翩然迎上前去,她也用飾帶打扮起來,顯出儀態萬方的氣派;兩人退入一間斗室,門外立即有人窺探,也有人守護,總之,每個人都毫不掩飾地激動、興奮:首相駕到嘛!
嘿,嘿,到了這把年紀,還惹來這麼些糾葛,真是一團糟。當他在子夜時分驚醒時,忽發奇想:跟她結婚如何?對他來說,再好也沒有了,可是她呢?關於這問題,他曾對伯吉斯太太推心置腹地講過,因為她是個規矩人,不是長舌婦。她認為,他離開英國期間(表面上是去找律師商量),戴西可能重新考慮,想想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伯吉斯太太說,問題在於她的處境,社會習俗的阻礙,要放棄孩子,等等。無論如何,將來總有一天她會守寡的,於是在郊區徘徊,甚至可能不顧體面,什麼都幹得出來。(她說,這種塗滿脂粉的女人會落到那步田地的,你懂嘛。)但是彼得·沃爾什對她這番話嗤之以鼻。他還不想死哩。他思忖,她必須自己判斷,自己拿主意;他穿著短襪,在房間里踱來踱去,想著這些心思,一面把襯衫撫平,因為他也許要去參加克拉麗莎的宴會,也許上哪個娛樂廳去,或者待在家裡,念一本引人入勝的書,作者是他以前在牛津的一個熟人。嗯,倘若他終於退休的話,這就是他要做的——寫書。他要重返牛津,到波特雷圖書館去查資料。那可愛的標緻的黑皮膚姑娘會跑到平台盡頭,揮舞著手喊道,她壓根兒不管人們怎麼議論哩。可是一切都枉然。他仍然待在旅館里,就是她認為了不起的男子漢,無瑕可擊的紳士,那麼魅人,儀錶堂堂(至於他的年紀,她根本不在乎);眼下他卻在勃盧姆斯伯里區的旅館里,刮鬍子,梳洗一番,放下剃刀,拿起水壺,一面繼續想:以後要到波特雷圖書館去查資料,弄清楚他感興趣的一些瑣事。隨便碰到什麼人,都要好好聊一下,談得忘了時辰,愈來愈不準時進餐,連約會都忘了;當戴西要他吻一下,親熱一番(她會這樣要求)的時候,他卻三心二意(儘管他真心愛她)——總而言之,就像伯吉斯所說,她最好忘掉他才能幸福些,或者,僅僅在記憶中想起他在一九二二年八月里的模樣,于暮色中佇立在十字路口;當時她乘著馬車離去,緊靠著後面的座位,伸出手臂,眼看他的身影越來越模糊,縮小,變得遙遠,以至消逝,儘管她仍然喊道:為了他,她什麼都願意干,不管什麼,不管什麼,不管什麼……
他脫掉靴子,把口袋掏空,漏出隨身帶的小刀和戴西在陽台上拍的快照——戴西,一身縞衣,膝蓋上蹲著一隻狐㹴,嫵媚極了,黑里俏,從未見過她這樣美的。一切都來得那麼自然,比克拉麗莎自然多了。沒有神經質的激動。毫無麻煩。既不疙瘩,也不煩躁。一帆風順。陽台上那可愛的標緻的黑皮膚姑娘,她提高嗓門聲稱(他能聽見她的聲音):當然,當然,她會把一切獻給他的!就這麼大聲叫嚷(她毫無顧忌):你要怎樣就怎樣!她嚷著,向他奔來,跟他相會,不管旁邊有什麼人在瞧。她只有二十四歲嘛。但已有了兩個孩子。唔,哦!
然而,對於她自己扮演的角色來說,太費勁兒了,她並不愉快。過於像——就像任何人一般,站在那裡,任何人都會的;可是她又確實有些讚賞這樣的角色,因為她不禁覺得,無論如何,這一切是她安排的;這宴會標志著一個階段,她感到自己變成了一個角色;說來也怪,她完全忘記了自己的模樣,只覺得好像是釘在樓梯頂上的一根木樁。她每次設宴請客,都有這種超脫的感覺,並且感到,每個人一方面是不真實的,另一方面要真實得多;她想,這有幾個原因;首先因為賓客們都換了禮服,其次是他們不像日常生活中那樣,再有是宴會的特殊背景;在宴會上,可以談些在別的場合不能談的話,這種談話得費點勁兒,但比平時可能深入得多。不過,她卻不能深談,至少眼下還不行。
「不行。我決不讓你見我的丈夫,」她說。
「見到您真高興!」克拉麗莎說,她對每位賓客都這麼說。見到您真高興!那是她最糟糕的作風——貌似熱情洋溢,其實矯揉造作。彼得·沃爾什自忖:今晚來赴宴是個大錯誤,應該待在家裡看書,或者上音樂廳去;應該待在家裡,因為這些客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嗯,埃利,近來你的光景如何?」他像往常一樣,和藹地招呼她;當下埃利·亨德森局促不安,臉漲得通紅,心裏卻感到,他多好呀,特地過來跟她談談;於是文不對題地說,許多人其實不太怕冷,倒是怕熱哩。
露西一股勁兒奔下樓梯,她剛才飛快地跑到客廳去整理一番:撫平檯布,擺正椅子,然後停一會,覺得不管誰進來,必然認為這裏多乾淨、多明亮,整理得多麼美觀,
read.99csw.com因為他們會看到優美的銀器、青銅撥火棒、嶄新的坐墊,以及黃色印花布帷簾;當她察看每樣物件的時候,聽見一陣響聲,客人們已經用過晚餐,在上樓了,她得趕緊溜了!彼得·沃爾什解開靴帶。
她說,即便他們把他帶走,她將跟他一起去;又說,他們不能硬把他倆拆分。
「他們不願告訴我們那些有趣事兒,」克拉麗莎道。
顧客們坐在小桌子周圍,桌上擺著花瓶;有些人穿著禮服,另一些人穿著家常便服,身邊放著拎包與圍巾,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其實看見一道又一道的菜,不免大驚小怪;然而,他們毫不著慌,因為有錢,吃得起;同時露出疲憊的神色,因為在倫敦跑了一整天,買東西呀,遊覽呀,一刻不停;他們還天然地好奇,比如一位儀錶非凡的、戴著玳瑁邊眼鏡的紳士走進來時,大家都轉身對他上下打量;這些食客本性善良,樂意為別人效勞,隨便什麼小事都願意做,例如借一張時刻表嘍,傳播些有用的信息嘍;他們在內心,下意識地渴望同別人拉關係,用什麼方式都行,即便認個同鄉也好(比如說利物浦人吧),或者有個姓名相同的朋友也好;他們窺視四周,怪樣地保持沉默;忽而只顧一家人歡樂,跟別人隔絕了;就這樣,在人們進餐的時候,沃爾什先生走進餐廳,在帷幔旁一隻小桌邊坐下。
眼下先談這帽子吧。待會兒(天色愈來愈黑了)就要應付威廉·布雷德肖爵士了。
當他回顧兩人之間漫長的友情時(將近三十年了),感到她的理論還真有些道理。他倆真正的相會是短暫的,斷斷續續,常常是痛苦的,因為他有時到外地去了,有時遭到干擾(比如今天早晨,他剛要開口同克拉麗莎敘談,伊麗莎白闖進來了,像一匹小馬,俊美而緘默),儘管如此,這些約會對他的生活起了難以估量的影響。有一種神秘的色彩。彷彿有人給你一粒穀物的種子,稜角尖銳,叫你拿著挺不舒服——那些幽會正是如此,時常使他痛苦不堪;可是,跟她分手期間,蟄伏了好多年後,在完全不相干的地方,種子萌芽了,苞放了,清香四溢,你不由地觸摸、品味、環顧,盡量感受和理解。就這樣,有時她忽然會到船上來跟他相會,或在喜馬拉雅山間,都是受了最古怪的啟示而衝動的(比如有一次,由於薩利·賽頓,那慷慨而熱情的傻姑娘,看見藍色的繡球花便想到他,克拉麗莎立即來找他了)。她對他的影響,比他認識的任何人都大。而且總是出其不意,沒約好就來了,卻又一副淑女模樣,愛挑剔,冷若冰霜;也有羅曼蒂克的時刻,令人醉心,使人想起明麗的田野,或英國特有的收穫季節。他多半在鄉間而不是在倫敦與她幽會;在布爾頓,一幕又一幕的情景呵……
威爾金斯拉長了聲調通報:加羅德上校與夫人……休·惠特布雷德先生……鮑利先生……希爾伯里夫人……瑪麗·馬多克斯女士……奎因先生。克拉麗莎同每位來賓三言兩語地寒暄后,客人們魚貫而入,走進室內;進入具體的活動,並不空虛,反正拉爾夫·萊昂已把窗帘撫平了。
哦,是她的來信!藍信封,是她的筆跡。他不得不看。又約他見面,肯定是痛苦的!念她的信真得費好大的勁兒。「我必須告訴你:見到你太高興啦!」就這麼一句話。
然後,她站起來,到寢室去整理東西,可是聽見樓下有人聲,以為也許是霍姆斯大夫來了,便奔下去,不讓他上樓。
他兀自冥想:這就是我們的靈魂,自我意識,彷彿海底之魚,在莫可名狀的生物中間游弋,在樹榦一般碩大的海藻之間蠕動,在陽光閃爍的空間飄忽,爾後向下、向下,沉入陰暗的深處,冷漠,深邃,不可思議;驀然,她竄出海面,在海風吹皺的波浪之上嬉戲;也就是說,靈魂迫切需要洗刷一下,擦一番,刮一陣,使精神振奮——通過聊天。我要問理查德·達洛衛(他會知道的):政府究竟打算對印度怎麼辦?
「他死了,」她說,一面朝那監視她的可憐的老婆子莞爾一笑,那老婦人一雙純樸的淺藍眼睛盯住了房門。(他們不會把他抬到這裏來吧?)菲爾默太太輕蔑地「呔」了一聲;嘿,不,嘿,才不呢!他們這就把他抬走啦!應當告訴她一下吧?夫妻應該待在一塊兒嘛,菲爾默太太是這樣想的。不過眼下,他們必須聽醫生的話。
「好啦!」她喊道。圖紙與稿紙都紮好了。任何人都不許碰。她要把它們藏起來。
這邊是一群吵吵鬧鬧的女人,喝醉了的女人;那邊有一個警察,還有隱約呈現的房屋,巍然聳峙的高樓大廈,圓頂的屋子,教堂,國會,河上傳來輪船的汽笛聲,空洞而迷茫的嗚嗚聲。這是她所在的大街,這條街,克拉麗莎的居處;街角上汽車在賓士,宛如河水繞著橋墩瀠洄;他依稀感到,那些車輛匯合了,因為它們都載著同一目標的人們,去參加她的宴會,克拉麗莎的盛宴。
哎,糟糕,克拉麗莎打骨子裡感到,這次宴會要失敗了,徹底的失敗,當下,親愛的老頭,萊克斯漢姆勛爵,站在她跟前道歉,說他太太在白金漢宮的遊園會上著涼了。克拉麗莎卻從眼梢上瞥見彼得,站在那兒,在那個旮旯里,看得出他對她不以為然。說到底,她究竟為什麼要舉行宴會呢?為什麼要爬到頂上出風頭,實際上在火堆里受煎熬?不管怎樣,但願火把她燒掉!燒成灰燼!然而,與其像埃利·亨德森那樣萎縮、銷蝕,還不如揮舞火炬,再使勁扔到地上,總比無所作為好些。真怪,只要彼得一來,待在角落裡,便能叫她杌隉不安。他使她看清自己:誇張,做作。簡直不堪。可是,他幹嗎僅僅為了指摘她而來呢?為何他老是取之於人,從不給予?為什麼不能講明渺小的看法而冒點風險呢?瞧,他遊魂一般走開了,她非跟他談談不可。但沒有機會。生活正是如此——屈辱,克己。萊克斯漢姆勛爵在解釋:他太太著了涼,因為不肯穿皮大衣去赴遊園會,因為「我的親愛的,你們這些夫人都是一模一樣」;——萊克斯漢姆太太至少七十五歲啦!真有意思,老兩口兒恩愛著哩。克拉麗莎從心坎里喜歡那老頭,萊克斯漢姆勛爵。她從心坎里覺得這是一樁大事,她的宴會,所以看到一切都不順利,一切黯然失色時,心裏著實難受。只要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即便爆炸、恐怖,都好,總比客人們無聊地徘徊好些,而眼下,人們都一簇簇地佇立在旮旯里,像埃利·亨德森那樣,甚至懶懶散散,站得也不像樣哩。
還有什麼話可談呢?
她用雙手撐著頭,等他說喜歡不喜歡這帽子;她坐在那兒,期待著,向下望著,這時他能感到她的心靈,像一隻鳥兒,在枝柯間竄來竄去,總是揀穩當的樹枝棲息;她坐在那兒,天然有一種瀟洒自如的姿態,這時他能揣摩她的心思;只要他一開口,隨便說什麼,她立即嫣然一笑,彷彿一隻鳥兒,利爪攫緊樹枝,安穩地棲息著。
「克拉麗莎!」那客人喊一聲。那個聲音!原來是薩利·賽頓!薩利·賽頓!真是久違啦!她從迷霧中赫然出現。克拉麗莎摟住這火辣辣的夥伴時,發覺她變了,薩利·賽頓,以前可不是這般模樣的。想想看,她竟然在這裏出現,在這個屋子裡!不可思議!
當下,克拉麗莎陪伴首相在室內走動,步態輕盈,容光煥發,灰白的頭髮使她更顯得莊重。她戴著耳環,穿一襲銀白黛綠交織的、美人魚式的禮服。她好似在波浪之上徜徉,梳著辮子,依然有一股天然的魅力;活著,生存著,行走著,眼觀四方,囊括一切;她驀地轉過身,圍巾繞在一位女客的衣服上了;她立即解開,朗聲笑著,從容不迫,瀟洒極了,如魚得水,好不自在。然而,歲月已在她身上拂過了,恰如在清澈寧謐的薄暮時分,在波平似鏡的海面上,美人魚瞥見了夕陽。如今,她散發出溫柔的氣息,平素的嚴峻、拘謹、矜持都融化了,變得溫馨了;宴會上有一位用金色飾帶裝扮的健壯的來賓,跟她儘力周旋;當她向他道別、祝他好運時,看上去雍容華貴,有一種莫可名狀的尊嚴,優雅而和藹,彷彿她祝願普天下人萬事如意;而此刻,當她處於紅塵的邊緣之際,不得不暫時告別了。她給那位先生的印象正是如此(不過他並未陷入情網)。
彼得瞅著他,心裏想:他看上去好像老是公務在身,一副有特權的模樣,可又詭秘莫測,宛如他藏著什麼機密,死也不肯透露,其實不過是些小道新聞,從一個宮廷侍從那裡偶爾聽來,明天就會見報的。他玩的就是這種小花樣,年復一年,頭髮都白了,快老了,博得了人們的尊重與好感,他們有幸結識這位英國公學畢業的典型人物。關於休這種人,人們必然會編造諸如此類的軼聞,那是他的作風使然,他在《泰晤士報》上發表的令人欽佩的信也有同樣的風格,彼得曾在幾千裡外的異鄉看到那些信;感謝上帝,當時他遠在國外,離開了惡毒的喧囂的倫敦社交界;即使在印度只能聽見狒狒啼叫、苦力打老婆的鬧聲,也比在那個圈子裡好。眼下,有一個橄欖色皮膚的大學生站在一邊,露出諂媚的神色。休肯定會庇護他,啟發他,教他如何爬上去;因為他最愛做好事,經常關懷那些老太太,她們年邁體衰,痛苦不堪,以為自己被人遺忘,卻得到休的安慰,不禁喜出望外;親愛的休,他會駕車而來,陪老太太消磨一個時辰,閑聊往日情景,懷念一些瑣事,稱讚老太太做的家常糕點十分可口,儘管https://read.99csw•com他可以隨時陪一位公爵夫人吃蛋糕哩;瞧他那副架勢,真像花了不少時間,愜意地陪伴貴夫人呢。審判眾生而大慈大悲的上帝可能寬恕。彼得·沃爾什卻不那麼仁慈。人間必定有惡棍,可是上帝明鑒,在火車上把一個姑娘打出腦漿而被絞死的歹徒,也比好心腸的休·惠特布雷德少作些孽吶!瞧他此刻踮起了腳尖,雀躍一般迎上前去,對重新出現的首相與布魯頓夫人鞠躬如儀,然後一腳擦地,後退幾步,從而向所有來賓暗示:他有特殊的榮幸,在布魯頓夫人跟前說幾句話,一些體己的話。老夫人停住了,搖晃著端莊的腦袋。大約在向他表示感謝,因為他說了些奉承的話。她身邊有幾個拍馬的人,政府機關里的小官兒,為她奔走,幹些小差使;她不時請他們吃頓飯,算是報酬。反正她是十八世紀的老派人,沒什麼可指摘的。
她有一種非常天真的自我中心的作風,十分坦率地企望人們首先關心她,現在仍然如此,克拉麗莎就喜歡她這樣。當下克拉麗莎嚷道,「我簡直不相信!」她想起昔日的情景,樂不可支。
「親愛的夫人,我是以朋友的身份來拜訪的,」霍姆斯在說。
真怪,不過事實如此,許多人感到這一點。彼得·沃爾什幹得相當體面,恰如其分地擔任一般職務,討人喜歡,但是人們覺得他有點兒怪,有時好擺架子——真怪,恰恰是他,尤其在他兩鬢花白之時,卻有一種怡然自得的神色,一種矜持的樣子。正是這神態使女人覺得他富於魅力,看來他並非地道的男子漢,而她們喜歡這感覺。他有一種不尋常的素質,或者說,骨子裡與眾不同。興許他有點書獃子氣——每次來看望你,都會拿起桌上的書來讀(此刻他就在讀什麼書,靴帶拖在地板上);或者說,他是一位紳士,這表現在他磕掉煙斗里煙灰時那副派頭,當然還有他對女士們彬彬有禮的風度。然而,任何沒有頭腦的姑娘都能易如反掌地擺布他,這情景妙極了,卻也可笑得緊。不過,那姑娘別以為得計,可能要上當呢。因為,儘管他非常隨和,而且由於他有教養,性情愉快,跟他交往真有趣兒,實際上,這是有限度的。那天,克拉麗莎說什麼來著……別想了,別想了,他看穿了。他受不了——說什麼也受不了。有時,他會同其他男子一起開玩笑,大叫大嚷,搖來擺去,捧腹大笑。他真是個男子漢,可不是叫人敬畏的大丈夫——這樣反而好;比如,戴西心想,他就不像西蒙斯少校那麼威嚴,一點兒也不像;儘管她已經有了兩個小孩,還常在內心比較兩個男人呢。
最奇怪的感覺是當她望著客人們接二連三上樓的時刻:蒙特夫人與西莉亞,赫伯特·埃恩斯蒂,達克斯夫人……喲,還有布魯頓夫人!
這一下真叫克拉麗莎熱淚盈眶。媽媽,在花園裡漫步!可惜,她得走開了。
「你們在笑什麼?」她問他。此時,威利·蒂特庫姆、哈里爵士同赫伯特·埃恩斯蒂正在一起歡笑。哈里爵士卻說,不能把這種事告訴克拉麗莎·達洛衛(雖然他很喜歡她,認為在相同的貴夫人中,她最完美,還揚言要為她畫像呢),那是關於音樂廠的笑話。不過,他卻為這宴會跟她開玩笑,佯言酒宴上沒有他愛喝的白蘭地;還說,這些紳士淑女高不可攀。然而,他總是喜歡她、尊重她的,儘管她那種上流人士的文雅實在可惡,叫人不可親近,使他不敢要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哩。當下,希爾伯里老太太走過來了,她像飄渺的鬼火、閃爍的磷火,令人迷惑不解;此刻,她穿過室內,聽見哈里爵士嘲笑的鬧聲(關於公爵及其夫人的笑話),便伸出手臂,表示同感;不過,談起老公爵,又使她泛起一點兒愁思:有時她清晨醒來,便為此煩惱,甚至不想喚婢女端茶來了:老啦,人總是要死的。
彼得·沃爾什認為,這是文明的一大勝利。當他聽見救護車凄厲的鈴聲時,就自忖:文明的一大勝利。那救護車麻利地、飛也似地駛向醫院,它迅疾地、富於人道地搭救了一個可憐蟲:什麼人被打昏了頭,或者病倒了,或許幾分鐘前被車撞倒了,就在這樣的十字路口,自己也可能碰上這種車禍哩。這便是文明。從東方歸來后,他印象最深的是,倫敦的高效率、嚴密的組織、互助的社會精神。每一輛運貨車或機動車都自動閃開,給救護車讓路。興許這樣想有點病態,不過,人們對那載著可憐蟲的救護車表示如此尊敬,總是令人感動的——那些急匆匆回家去的忙人,看見救護車疾馳而過時,立即會想起妻子,又會想到,自己也很可能在那車裡吶,躺在擔架上,身旁有醫生與護士……嗐,一想起醫生嘍、屍體嘍,思路就會變得病態、感傷;同時,這種幻覺又會令人感到一些興奮的樂趣,一種過分的激動,從而提醒人們,不要再想這類事情了——對藝術極有害,對友誼極有害。不錯。當下,救護車拐了彎,駛過托頓漢考特路,凄厲的鈴聲不斷迴響,隔條街都能聽見,甚至再遠些也聽得見;此時,彼得·沃爾什又回過頭想:這正是孤獨的好處,一個人獨處時可以隨心所欲。要哭便哭,只要沒人瞧見。然而,正是這種多愁善感,使他在印度的英國人圈子裡落落寡合;他不會揀恰當的時機哭,或笑嘛。眼下,他佇立郵筒邊,兀自尋思:我生來就有這脾性,此刻就要淌眼淚呢。為什麼?天曉得。敢情是由於什麼美感,或因為整天勞累過度;從訪問克拉麗莎開始,天氣那麼熱,又那麼緊張,五花八門的印象接二連三,真叫他精疲力竭;那些繚亂的印象猶如水珠,一滴一滴,流入心田底層,凝固了,深邃,黑幽幽的,誰都永遠摸不透。大概由於這一點,就是生活的奧秘,徹底的不可侵犯的奧秘,他覺得生活恰如一座陌生的花園,迷魂陣似的,令人驚奇;真的,有些時刻簡直叫人詫異得喘不過氣來;此刻,他站在不列顛博物館對面的郵筒旁,便是這樣的時刻,剎那間萬物渾然一體;救護車,生與死。好像他的靈魂被洶湧的情感衝擊著,升華到高樓之頂,而他的軀體空空如也,宛如白茫茫一片荒灘,惟有零零星星的貝殼。他之所以在印度的英國人圈子裡落落寡合,正由於這脾性——多愁善感。
啊,先生們終於上樓了,那是第一批;接著賓客們會來得越來越快,珀金森太太(為了宴會而臨時雇傭的)將把前廳的門半開著,廳堂里將擠滿紳士們,等著進去(他們站在那裡等候,一面把頭髮梳平),女士們則在過道邊的衣帽間里,一個個脫掉斗篷;巴尼特太太在幫她們,就是跟達洛衛一家待了四十年的老埃倫·巴尼特,如今仍然每年夏天來幫女士們梳妝;對那些做了母親的太太們,她還記得她們少女時的模樣吶;她很謙遜,跟每個人握手,畢恭畢敬地用一種古風稱呼「我之夫人」,此外她又有幽默的風度,俏皮地瞟著年輕的女士,並且十分老練地幫洛夫喬伊太太打扮,因為那位夫人束起緊身圍腰來不太利落。洛夫喬伊太太和艾麗斯小姐不禁感到,巴尼特太太在幫客人們梳妝的時候,對她們母女倆特別優先照顧,因為她們認識巴尼特太太已有——「三十年了,我之夫人」(巴尼特太太提醒她)。洛夫喬伊太太道:想當年,她們在布爾頓做客的時候,姑娘們還不習慣搽口紅呢。於是巴尼特太太道:艾麗斯小姐那麼標緻,不必搽什麼口紅嘛;一面用寵愛的目光瞅著她。就這樣,巴尼特太太坐在衣帽間里,替客人們撫平皮斗篷,折好西班牙式披巾,把梳妝台揩乾凈;儘管那些太太小姐都穿著皮斗篷與繡花衣裳,究竟誰好誰差,她心裏雪亮哩。洛夫喬伊太太邊上樓邊讚歎:親愛的老太婆,克拉麗莎的老奶媽。
有一回,克拉麗莎跟他在某處乘公共汽車,坐在上層;那時,她很容易激動,至少表面上如此,一忽兒沮喪,一忽兒興緻勃勃,活躍得很,是個挺有意思的伴侶;她會從公共汽車上層望下去,認出一些古怪的小巧的景物、名稱或熟人;當時,他倆常在倫敦四處逛盪,獵奇探勝,有時,從卡利多尼安商場帶回幾大袋珍貴的東西;那時,克拉麗莎有一種理論——他們有成堆的理論,正如一般青年那樣,老是理論不離口。他倆的理論是要闡述那失望之感——不了解人,也不被人了解。人們怎能相互了解呢?你同某人每天見面,然後分離半年,甚至幾年。他倆都認為,這是令人失望的,人與人之間多隔膜呵!然而,當她乘公共汽車,駛上謝夫茨伯里大街時,卻說,她感到自己與萬物為一,不是在「這裏、這裏、這裏」(她拍拍座位的靠背),而是到處存在。車子駛上謝夫茨伯里大街時,她手舞足蹈。她這人就是這般模樣。所以,要了解她,或任何人,必須找出和她性情相投的人,以至合她心意的地方。她有一種奇異的本能,會和她從未交談過的人息息相通——街頭一個女人,站櫃檯的一個男子,甚至樹木,或穀倉。她終於形成一個先驗論式的觀念;正因為她怕死,這一觀念安慰了她,讓她相信,或自稱相信,她所謂的幽靈(即一般人所說的肉體),同無形之https://read.99csw.com魂相比,是曇花一現的,而後者充塞于天地之間,因此可能永存,經過某種輪迴,依附於此人或那人身上,甚至死後常在某處出沒。也許……也許……
「不錯,是這樣,」理查德·達洛衛道,「確實如此。」
綉著仙鳥飛翔圖案的窗帘又在飄拂了,被風吹得鼓鼓的。克拉麗莎瞥見——她瞧見拉爾夫·萊昂把帘子扯好,繼續和人交談。唔,終究沒有失敗!一切都會順利的——她的宴會。剛剛開始。開了個頭。不過,還不太穩。此刻她必須站在原位。來賓更多了,似乎一擁而入。
她把一張張紙疊齊,折起來,扎停當,幾乎不用瞅一眼;她挨近他坐著,就在身旁;他覺得,她彷彿鮮花苞放。她是一株花朵盛開的樹,從枝椏間露出立法者的面容;她已到達聖殿,無所畏懼,不怕霍姆斯,也不怕布雷德肖;一個奇迹、一次勝利,最後的、最偉大的勝利。他看見她蹣蹣跚跚登上可怕的陡梯,背上馱著霍姆斯與布雷德肖,這兩個傢伙的體重常在十一𠰴六磅之上吶!他們把老婆推上法庭,每年賺一萬鎊,卻侈談什麼平穩;他們的判決是不同的(霍姆斯這樣說,布雷德肖那樣說),但兩個都是判官;他們混淆幻景與餐具櫃,對什麼都看不清,然而統治著,迫害人。而她,戰勝了他們!
「親愛的克拉麗莎!」希爾伯里老太太高聲嚷道,並說:今晚你活脫像你媽媽,我初次見到她的那天,她戴著灰色帽子,在花園裡漫步呢。
事實上,克拉麗莎感到,首相光臨,不勝榮幸。她陪他在室內盤桓,而且薩利在場,彼得也在場,理查德又分外高興,或許所有在場的賓客都有些羡慕她呢;此時此刻,她委實飄飄然,陶醉了;內心劇烈地跳動,似乎在顫抖,沉浸於歡樂中,舒暢之極——誠然,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別人的感覺;儘管她熱愛這氣氛,感到一陣激奮與爽快,然而,所有這些裝腔作勢、得意揚揚(親愛的老朋友彼得就認為她鋒芒畢露),都有一種空洞之感,好似隔了一層,並非內心真正的感受;或許因為她老起來了,反正這一套不像以前那樣使她心滿意足;忽然,當她看見首相下樓的時刻,邊上喬舒亞爵士畫的那幀小女孩的肖像(戴著皮手筒),使她頓時聯想起基爾曼,她的敵人基爾曼。這一下她卻滿意了,因為那是真實的。嚯,她多恨基爾曼呀——火爆、偽善、腐朽,但有那麼大的力量,居然能誘惑伊麗莎白;這個女人,偷偷摸摸溜進來,竊掉她的女兒,玷污這少女。(理查德卻會說,這是胡言亂語!)她恨那女人,可又愛她。人需要的是仇敵,不是朋友——不要那些杜蘭特太太和克拉拉、威廉·布雷德肖爵士及其夫人、特魯洛克小姐與埃莉諾·吉布森(她瞥見她們正在上樓)。但是,他們卻需要她,非找她不可。她是宴會的主人嘛!
這種旅館也夠嗆的。根本不能叫人舒泰。來往的旅客太多,帽架上不知掛過多少帽子了。再想一下,連蒼蠅也在不知多少人的鼻子上叮過了。至於表面上使他眼睛一亮的整潔,其實並非整潔,而是光禿禿、冷冰冰,不這樣才怪呢。每天清晨,一個瘦瘠的女總管要巡視一番,四處窺探,吩咐清教徒式的使女們把東西擦得鋥亮,好像下一個顧客是一塊腿肉,要用擦得一乾二淨的大盤兒來盛咧。睡覺嘛,一張床;要坐嘛,一隻靠背椅;刷牙刮胡碴子嘛,用一隻平底杯,還有一面鏡子。他把書呀、信呀、睡衣呀,隨意亂扔,同這冷漠而古板的氣氛頗不協調。正是克拉麗莎的信使他悟到這一切的。「見到你太高興啦,我必須告訴你!」他折起信紙,丟在一邊;再也不想看了!
「親愛的哈里爵士!」她邊說邊走向那好老頭。不過,說實話,在聖·約翰森林畫院所有的畫師中,他最差勁了,誰都不會畫得如此拙劣(他老是畫牛——站在落日映照的池塘里飲水,有時還描繪牛蹺起一隻前腿,晃動雙角,表示「牛見陌生人啦」,因為他有一套描姿態以暗示的花樣;他的一切活動——到飯店裡就餐嘍,給賽馬下賭注嘍,等等,全是靠牛站在黃昏的池塘里飲水而維持的)。
他沉默寡言,因為他是孤獨的,僅僅和侍者說話;然而,他看菜單的神情,用食指點一種酒的樣子,緊靠餐桌的姿態,進餐時正襟危坐,毫無饞相——所有這些都博得了別人的尊重,不過,在進餐的大部分時間內,這種敬意沒有表達的機會;直到快吃完的時刻,人們聽見沃爾什先生說:「來一點巴特雷特梨,」於是,尊敬他的心情在莫里斯一家的餐桌上充分表現出來了。其實,無論老查爾斯還是小查爾斯·莫里斯,無論莫里斯太太還是伊蘭小姐,都不明白為什麼沃爾什先生點水果的時候,語氣那麼溫和而又堅定,好像一位老練的食客,理直氣壯地點菜。不管怎樣,當他獨自坐在餐桌邊,最後點「巴特雷特梨」之時,莫里斯一家人覺得,彷彿他在提出一項合法的要求,指望他們支持,彷彿他在擁護一種事業,而且立刻同他們休戚相關,因此用同情的目光望著他;最後,當他們和他同時走進吸煙室時,自然而然聊起來了。
她戴上帽子,穿過小麥田——究竟是什麼地方呢?——登上丘陵,靠近海濱了,看得見船、海鷗、蝴蝶。他倆趺坐在巉岩之巔。在倫敦,他倆也這樣坐著,夢幻似地,從卧室門縫裡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喁喁細語聲,干麥田裡的窸窣聲;她依稀感到海洋的撫摸,似乎把他倆裹在半圓形殼中,當她在那裡安息之時,波浪在耳畔絮語,彷彿落紅點點,灑在墳上。
他要去參加克拉麗莎的宴會。(莫里斯一家人已離開餐廳,不過還會同他見面的。)他要去參加克拉麗莎的宴會,因為他想問理查德:在印度的那些傢伙——那些保守派笨蛋在幹些什麼?眼下倫敦上演什麼戲?有什麼音樂會……唔,還有,閑聊罷了。
爾後她說:什麼都不能使他倆分離。她坐在他身邊,叫他鷹或烏鴉,那種惡鳥,老是恣意糟蹋莊稼,就像他,一模一樣。接著又說:任何人都不能使他倆分離。
「必須」,「必須」,幹嗎「必須」?!布雷德肖憑什麼權力管他?!「布雷德肖有什麼權利命令我『必須……』?!」他質問。
上帝啊,上帝,英國人委實勢利!彼得·沃爾什站在旮旯里,沉思著;他們多喜歡用金色飾帶裝扮起來,對顯貴們畢恭畢敬!瞧那邊!那準是——天哪,的確是——休·惠特布雷德,在大人物身邊轉來轉去;他發胖了,頭髮白些了,可敬佩的休!
他向來猜不透人們在想些什麼。愈來愈難以集中心思。不過,他卻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時而苦悶,時而快活;總是依靠女人;心不在焉,神情悒鬱;他在刮鬍子的時候想:真弄不懂,為什麼克拉麗莎不肯替他倆找一所住宅,對戴西體貼些。要把戴西介紹給她。爾後,他就可以——就可以怎樣呢?逍遙自在嘛(此刻他卻在整理各種鑰匙與文件),逛來逛去,品味一番,總之,保持孤獨,自我滿足;可是,當然,誰也沒有像他那樣依靠別人的(眼下他在扣上馬甲),這是致命的弱點。他沒法離開吸煙室,他喜歡那些上校,喜歡高爾夫球,喜歡打橋牌,而首先,喜歡和女人作伴;她們那種細膩的友情,在戀愛中表現的忠貞、大胆與偉大的感情,雖然也有缺陷,卻使他感到五體投地(此時,一堆信封上放著那照片,黑里俏,可愛的臉蛋兒),那是人生的山頂上苞放的無比燦爛的鮮花;然而,到了節骨眼上,他又三心二意了,總是繞圈子,不幹脆(克拉麗莎把他內在的活力永遠榨乾了);對於含情脈脈很容易厭倦,要求愛情多樣化,儘管他會怒火中燒,要是戴西愛上別人的話,他真的會怒火中燒!因為他是嫉妒的,天生就不可遏制地嫉妒。他為此痛苦不堪!不過這時,要找出他的小刀、手錶、圖章、皮夾子,還有克拉麗莎的信(他不想再看了,但想起它是愜意的),還有戴西的照相呢?都在哪兒呀?一會兒,得吃飯了。
那晚挺熱,報童們在街上奔走,擎著布告牌,上面用特大紅字報道:熱浪席捲本市;因而旅館的台階邊放著藤椅,悠閑的紳士們坐在那裡,呷茶,吸煙。彼得·沃爾什也坐在那兒。雖然暮色已濃,人們卻可以想象,彷彿這一天,倫敦的一天,正在開始哩。恰如一個女人,脫掉印花布衣衫和白色圍裙,換上藍衣裳,戴上珠寶首飾,白天也卸妝了,它脫掉粗糙的毛線衣,換上細潔的紗服,漸漸隱入夜色;又如一個女人,歡快地鬆了口氣,把累贅的裙子抖在地板上,白天也褪去了塵土、熱氣與五光十色;車水馬龍變得稀少了,笨重的運貨車不見了,街上只有汽車,賓士著,車鈴叮噹作響;濃蔭匝地的廣場上,葉縫中閃爍著耀眼的燈光。夜晚似乎在說:我要退隱了;於是她漸次消逝,在雉堞般的、高聳的、尖頂的旅館、公寓和一排排商店之上消逝;她在說:我退隱了,我消失了;可是倫敦不答應,它把尖刀刺向夜空,捆住夜色,逼迫她投入歡樂的倫敦之夜。
「您光臨真是太賞臉啦!」她迎上去說,這可是真心話——不過,她總是覺得怪樣,老是站著,望著川流不息的來賓,有些相當老了,有些則……
然而雷西婭把手按在紙上。她認為,有些畫與文字很美。她要用絲線紮好(因為沒有大信封)。
可是,他記得布雷德肖講過:「一個人生病的時候,即便自己最親愛的人也沒用,只有害處。」布雷德肖還說:他倆必須分開,必須教他如何靜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