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瞧,伊麗莎白在那兒,」彼得說,「她的感情還不及咱們的一半呢,至少現在如此。」薩利注視著伊麗莎白走向她父親,一面說,「不完全這樣,看得出她對父親的感情相當深哩。」她是從伊麗莎白走向她父親的步態中,感到這一點的。
「這裏每人都有六個兒子在伊頓,」彼得對她說,除了他自己。感謝上帝,他一個兒子也沒有。沒有兒子,沒有女兒,沒有老婆。薩利道,唔,看來你並不在乎。她心裏想,他看上去比誰都年輕呢。
她就在眼前。
「他就是彼得·沃爾什,」克拉麗莎介紹。
布雷德肖夫人答道:他暫時不能踢足球了,患了流行性腮腺炎;他的父親比他更擔心,其實做爸爸的還是個大孩子咧。
(這一點,克拉麗莎必須告訴布魯頓夫人。)
嗯,不錯,薩利想起來了;可她贖回了那隻戒指,至今還珍藏著呢,用紅寶石鑲嵌的,真是瑪麗·安東內特賜給曾祖父的。當時,她一個子兒也沒有,上布爾頓去一趟,總是東拼西湊,難如登天。然而,對她來說,到布爾頓去的好處可大啦——能使她明智而健全,在家裡卻著實煩惱呢。不過,所有這些都成了往事——煙消雲散了。她還說,帕里先生死了,帕里小姐還健在。彼得道,他生平從未聽到過這樣驚人的消息!他還以為她確實死了哩。薩利隨即問,那樁婚事挺美滿吧?哦,那邊,在窗帘旁邊,穿淺紅衣裳的,非常漂亮、非常冷靜的姑娘,敢情是伊麗莎白咧。
她覺得,鄉村的天空,威斯敏斯特上面的天空,都與她的一部分生命交融,雖然這念頭有些傻。當下,她拉開窗帘,向外瞧。哎,多怪呀!——只見對面房裡,那老太太正盯著她哩!她正要上床去。至於天空嘛,看來將是森嚴的。克拉麗莎思量著,天色將變得黯淡,隱掉秀美的面孔。瞧,可不是——它顯得慘白,團團烏雲在空中疾馳,逐漸萎縮了。準是起風了。對面房裡,那老婦人正要上床。克拉麗莎懷著極大的興趣,凝視著她踱來踱去,那位老太太,穿過房間,到窗口來。她看得見我嗎?真吸引人,窺見老婦人十分安詳地、孤零零地上床去,而那邊,客廳里,客人們還在暢笑,歡呼。須臾,她拉下百葉窗。鐘聲響了。那青年自盡了,她並不憐惜他;大本鍾報時了:一下、兩下、三下,她並不憐憫他,因為鐘聲與人聲響徹空間。瞧!老太太熄燈了!整個屋子漆黑一團,而聲浪不斷流蕩,她反覆自言自語,脫口道:不要再怕火熱的太陽。她必須回到賓客中間。這夜晚,多奇妙呵!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和他像得很——那自殺了的年輕人。他幹了,她覺得高興;他拋掉了生命,而她們照樣活下去。鐘聲還在響,滯重的音波消逝在空中。她得返回了。必須振作精神。必須找到薩利與彼得。於是她從斗室踅入客廳。
(彼得覺得,她會絮絮叨叨,接連幾個小時不停嘴:礦工的兒子嘍,人家以為她嫁給那漢子有失身份嘍,她有五個兒子嘍,還有什麼來著——哦,花木——繡球花、丁香花、木槿百合花,那是極為罕見的珍品,在蘇伊士河之北從不生長,而她,在曼徹斯特的郊區,只雇了一個園丁,卻擁有許多花壇的珍貴的百合花,簡直數不清!所有這些個,克拉麗莎都逃避了,她本來不是個賢妻良母嘛。)
原來是希爾伯里夫人,正在尋找門口。太晚啦!她喃喃地自言自語:夜闌人靜,客人們一個個走了,便能發現老朋友了,還有安靜的旮旯,無比美妙的景緻。她說,主人簡直住在仙境一般的樂園裡,他們自己知道嗎?燈光晶瑩,花木扶疏,奇妙的湖泊閃閃發光,蔚藍的天空。克拉麗莎道:只不過後花園裡有幾盞花燈罷了。希爾伯里夫人道:你真是個魔術師!把你們家變成公園啦……她對某些客人的姓名不熟悉,但知道他們是朋友;沒有姓名的朋友,沒有詞兒的歌曲,那是最好不過的。然而,這裏的門太多了,還有出乎意外的角落,她找不到出口了。
「沒錯兒,我每年有一萬鎊收入吶,」這是繳所得稅之前還是之後的數目,她可記不清了,因為這一切都是她丈夫為她效勞的;她還說,「你一定要跟他見面,你會喜歡他的。」
然而,她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圓潤、富有魅力了,她的眼神也不像過去那樣晶瑩了;想當年,她抽雪茄的時候,或一|絲|不|掛地在過道里飛奔著,去拿海綿袋的時候,眼光多麼亮!那時,埃倫·阿特金斯問道:要是她碰上了一位先生怎麼辦?不過,每個人都原諒她。當她夜裡肚子餓的時候,竟從食品櫃里偷雞吃吶;還在卧室里吸雪茄;有一次把一本異常珍貴的書丟在平底船上。儘管如此,大伙兒都對她膜拜(也許除了父親)。那是由於她的熱情、她的活力——她既會繪畫,又會寫作。直到今天,村子里有些老大娘還記得她,並向克拉麗莎問候「她那穿著紅大氅的朋友,那個聰明透頂的姑娘」。薩利同所有的人都好,卻偏偏責怪休·惠特布雷德(此刻,她的那位老朋友正在同葡萄牙大使交談),因為她說婦女應有選舉權,而他竟敢在吸煙室里吻她,還說這是對她胡言亂語的懲罰呢。當時她說,只有俗不可耐的男人才有這種行徑。克拉麗莎還記得,那時不得不規勸她:不要在全家禱告的時候貶斥他;因為她很可能做得出的,那麼肆無忌憚,喜歡鬧劇式的場面,嬉笑謔浪,一心要成為大家注目的中心;克拉麗莎向來認為,她這樣橫衝直撞必然會有可怕的、悲慘的結局——橫死,或者殉難;不料她卻嫁了一個禿頭:衣著講究,外套上鑲著大紐孔;據說,他是曼徹斯特一家紡織廠的老闆哩。而且,她生了五個娃娃!
「太鬧啦!」她嚷道,「太鬧啦!」
奇怪,不可思議,她從未像當年那樣幸福。那時,任何事都不嫌太慢,因為一切都不是永恆的。她兀自尋思:往日,在布爾頓,當她擺正椅子,在書架上理書的時候九*九*藏*書,感到無比的樂趣,洋溢著青春的歡悅,沉醉於生命的流程中,從旭日東升到暮靄瀰漫,都異常欣喜地感到生命的搏動。想當年,在布爾頓的日子里,好多次,別人都在談話之時,她卻獨自去仰望蒼穹;或在進餐時,從人們並肩而坐露出的空隙間,瞥見一線藍天;以後在倫敦,深夜無眠之際,她便去眺望天宇。眼下,在斗室里,她又到窗口去了。
「本來我想舉行舞會的,」克拉麗莎道。
「他不會認出咱們的,」薩利道,她實在鼓不起勇氣去……哦,那就是休!叫人佩服的休!
「他精通彌爾頓呢,」克拉麗莎道。
彼得說,一個人年輕時太容易激動,所以不能看透人們。如今老了,確切地講,我五十二歲了(薩利道,她五十五啦,不過,這是表面上的年齡,她的心還像一個二十歲的姑娘哩),比較成熟了,便能觀察人,了解人,同時並不失去感情的力量。薩利道,不錯,確實這樣,一年又一年地老起來,感情卻愈來愈深,愈來愈熱烈。彼得道,也許如此,感情越來越強烈,這是可悲的,不管怎樣,應當為此而高興——根據他的經驗,感情是越老越強烈的。他在印度的時候,結識了一個女人。他很想對薩利談談她。他希望薩利認識她。又說,她結過婚了,有兩個孩子。薩利道,你務必請她帶孩子到曼徹斯特來——咱們分手之前,你一定要答應這個要求。
克拉麗莎在她們身邊停下來。
「親愛的達洛衛太太,我們來得太遲了,簡直不像話,實在不敢進門哩,」布雷德肖太太道。
如今,人們肯定忘掉這本書了,就是她描述緬甸蘭花的著作,可在一八七〇年以前,曾經出過三版哪!——老姑媽告訴彼得。此刻她記得他了,還回憶道,他在布爾頓待過(彼得卻想起:當時,有一天晚上,他和這位姑媽在客廳里;克拉麗莎叫他去划船,他拔腳就跑,對那姑媽毫不理睬)。
她向前走去,踅入斗室,剛才首相和布魯頓夫人就是上那兒去的。也許此刻還有人在裏面。其實了無人跡。不過,兩把椅子上仍然顯出首相與布魯頓夫人的身影:她尊敬地側身諦聽,他則威嚴地端坐著,一副莊重的模樣。兩人在談論印度的情況。可是眼下杳無人蹤。克拉麗莎思忖:光華煥發的盛宴一敗塗地了;她穿著華美的禮服,獨自走進斗室,真怪。
「咱們待會兒再談,」克拉麗莎道,一面把他領到海倫娜姑媽跟前;她裹著白圍巾,握著拐棍兒。
那姑娘的父親老是在瞅她,一面同布雷德肖夫婦倆談話,心想,那可愛的姑娘是誰?忽然悟到,是他的伊麗莎白嘛,自己卻沒有認出來;她穿著淺紅色上衣,看上去多可愛!伊麗莎白和威利·蒂特庫姆聊天時,感覺到父親在瞅她。於是她走到他跟前,父女倆並肩而立;此刻宴會將近尾聲了,瞧著賓客們離去,室內愈來愈空蕩蕩的,地板上雜物狼藉。甚至埃利·亨德森也要走了,幾乎是最後一個,儘管沒有人和她談過一句話,她卻要親眼看看這一切,回去講給伊迪絲聽。宴會快結束了,理查德與伊麗莎白覺得高興,父親為女兒感到得意。他不想告訴女兒剛才沒認出她,但不由自主地講了。他說,剛才我瞅著你,心裏納罕:那可愛的姑娘是誰?原來是自己的女兒!她聽了很快活。不過,她那可憐的狗在嚎叫呢。
當下,克拉麗莎去和布魯頓夫人酬酢了:「理查德非常欣賞午餐會。」
而過去,薩利向來窮困潦倒。為了到布爾頓去,她連曾祖父的一隻戒指都當掉了,那是瑪麗·安東內特恩賜的珍品哩——他大概沒記錯吧?
布雷德肖夫婦幹嗎在她的宴會上談到死?管他們什麼事?!一個青年自殺了。而他們竟然在她的宴會上談論——布雷德肖夫婦提到死亡。那小夥子自殺了——可怎麼死的?當她第一次陡然聽到什麼事故時,總覺得身歷其境似的;比如有人講起火災,她便感到自己的衣服著火了,身子燒灼了。這一回,據說那青年是跳樓自盡的:猛地摔到底下,只覺得地面飛騰,向他衝擊,牆上密布的生鏽的尖釘刺穿他,遍體鱗傷。他躺在地上,頭腦里發出重濁的聲音:砰、砰、砰……終於在一團漆黑中窒息了。這是她想象的情景,卻歷歷在目。他究竟為什麼要自殺?而布雷德肖夫婦膽敢在她的宴會上談論!
(此時,威利·蒂特庫姆在想,那女郎宛如一株白楊、一條溪流、一朵風信子。她則思忖:鄉下比城裡好得多呢,自由自在,要幹什麼便幹什麼!她在神往時聽得見那可憐的狗又在叫了,沒錯兒。)彼得·沃爾什道,她一點不像克拉麗莎。
「喏,彼得·沃爾什也來啦!」布魯頓夫人道,(她與克拉麗莎終始沒什麼可談的,儘管很喜歡她。克拉麗莎有許多美好的品質,但是同自己沒有任何共通之處。假如理查德娶了一個不那麼魅人的妻子,興許更好,因為比較平凡的女人會對他的工作更有幫助。而現在,他已失去了當內閣大臣的機會。)「那不是彼得·沃爾什嗎!」她嚷道,隨即同那令人愜意的浪子握手;他很有才華,照理會成名的,可惜沒有(老是同女人有糾葛嘛);唷,老小姐帕里也在場呢。奇妙的老太太!
薩利猜想,彼得也這樣想:興許來了什麼大人物,政客之流,克拉麗莎非去應酬不可,總得寒暄幾句嘛;而這輩要人,他倆可不熟悉,除非在有圖片的報紙上見過尊容。克拉麗莎多半和那號人在一起。然而,理查德·達洛衛並未入閣,不是什麼大臣。薩利揣測,他大概沒有飛黃騰達。至於她自己嘛,難得看報。只是偶爾在報上見到理查德的大名。不過——嗯——克拉麗莎會說,她生活在荒野里,孤陋寡聞,周圍卻有一批工商界巨頭,他們畢竟幹了一番事業。她也幹了不少事吶!
「多可惜!」克拉麗莎道,「我本來想舉行舞會的。」
「哎,那準是埃利·亨德森,」薩利道。克拉麗莎對她read.99csw.com委實太苛刻了。她們是表姐妹嘛,儘管很窮。克拉麗莎待人太苛刻了。
「過來,跟海倫娜姑媽談談緬甸吧,」克拉麗莎說。
當下,薩利對彼得說,「理查德比過去好了。你說得對。我這就去跟他談一下,向他告辭。」羅塞特夫人站起來,一邊說:「同心靈相比,腦子有什麼用?!」
「啊,克拉麗莎!」薩利應聲道。
眼下,克拉麗莎卻說,她要去跟那一對談幾句了。她指的是蓋頓勛爵和南希·布洛。
彼得接著說,從許多方面看來,克拉麗莎的那樁婚事蠢得很,「她是個十足的傻瓜;」不過他又說,「我和她可過了一段開心的日子吶。」這是怎麼回事?薩利直納罕,他究竟是什麼意思?真怪,認識了他,卻又對他經歷的事一無所知。他是由於驕傲才那樣說的嗎?很可能,因為說到底,那婚事畢竟叫他難堪唄(儘管他是個怪人,相當古怪,決非普通人);如今,他到了這把年紀,沒有個家,沒有歸宿,必然感到很孤獨吧。於是她說,你一定要到我們家來,住上幾個月。他說,當然要來,他很喜歡跟她們在一起。後來,他果然去了。而這麼多年來,達洛衛一家卻一次也沒去過。薩利同丈夫一再邀請他們。克拉麗莎(當然是她作主)硬是不肯來。薩利說,克拉麗莎骨子裡是個勢利鬼——人們必須承認這一點,她是個勢利鬼。薩利堅信,她們之間的隔閡正是由於這一點。克拉麗莎認為,薩利嫁給那男人有失身份,他不過是個礦工的兒子嘛。薩利卻感到自豪:她家所有的錢,每一個便士,都是他流了血汗掙來的;他小時候(說到這裏她的聲音發抖了),就扛過大麻袋哪!
克拉麗莎瞅一下威廉爵士,他還在同理查德談論;看上去不像個大孩子嘛——一點兒不像。
可是,在晚會上,他和她尚未談過一句話呢!
「這種人是該死的騙子,」彼得答道,一面隨便地瞟了一眼。這句話逗得薩利笑了。
以前有一回,她跟某人去請他看病。作為醫生,他無瑕可擊,通情達理之極。可是天哪!——出來后,到街上鬆了一大口氣!她記憶猶新:候診室里有個十分可憐的病人,泣不成聲。然而,她不明白威廉爵士到底有些什麼過錯,究竟是什麼惹她厭惡。不過,理查德倒有同感:「他那種趣味、那股味道,叫人受不了嘛。」話得說回來,他的才能是罕見的。眼下,他同理查德在商量那議案。威廉爵士壓低了嗓音,談起一個病例。這與他所說的炮彈休克後遺症很有關係。議案中必須有相應的條款。
不管怎樣,他倆來赴宴真是太好啦!談起跳舞嘛,各個房間都擠滿人了。
「可是,」彼得·沃爾什道,「我弄不清自己有什麼感受。」
薩利想,彼得多可憐。克拉麗莎怎麼還不來跟他們談談?他渴望著跟她談哩。薩利猜透他的心思,知道他一心只想念克拉麗莎,因而老是撥弄小刀。
他有各種榮譽,還有顯赫的祖先的紀念碑,家中小教堂里懸挂著世家的旗幟。他辦公務,管理佃戶;母親健在,有幾個姐妹;那天,赴宴之前,他整天泡在勛爵俱樂部里;當達洛衛夫人走到他倆跟前時,他正在談俱樂部內的活動——打板球啰,遇見表兄弟啰,看電影啰。蓋頓勛爵非常喜愛達洛衛夫人,布洛小姐也對她傾心。她的風度多嫻雅呵!
她向他保證,只在嘴唇上碰了一下,是有一天晚上,在吸煙間里發生的。當時,她火冒三丈,徑直去找克拉麗莎告狀。克拉麗莎卻道,休不會這樣下流的!可敬佩的休呀!休穿的短襪漂亮極了,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襪子……眼前,他穿的一身夜禮服,簡直無瑕可擊!他有了孩子嗎?
她是勢利鬼?真是,在許多方面都很勢利。眼下她在哪兒,怎麼老是見不到她?時間不早了。
老姑媽茫然,記不起了。
「他去過緬甸,」克拉麗莎提醒她。
她必須到布雷德肖太太跟前去,周旋一番(那位夫人穿著銀灰色衣裳,活像一頭海獅,在水池邊搖擺著,力求平衡,一面吼叫著;正如她渴望得到邀請,會晤公爵夫人;真是個飛黃騰達的男人的妻子);克拉麗莎必須去和她寒暄……
彼得說,他為國王擦靴子,還在溫莎宮裡數酒瓶。彼得這張嘴仍然那麼尖刻!他還說,你得講老實話。就是那次親吻,休的吻。
布雷德肖太太早已料到她會來迎接的。
薩利只覺得自己欠了克拉麗莎一大筆債。要知道,她倆是朋友,不是泛泛之交,而是親密的朋友。此刻,她想起昔日,歷歷在目,克拉麗莎穿著一身白衣服,在布爾頓莊園內兜來兜去,手裡捧滿了鮮花——至今,煙草的氣味仍然使薩利想起布爾頓。不過——彼得明白嗎?——克拉麗莎畢竟有些缺陷。究竟是什麼缺點?她有魅力,非凡的魅力。但是,坦率地說(此刻薩利覺得彼得是個老朋友,真正的朋友——他曾出國,有什麼關係?!跟她分離,有什麼關係?!那時她常想寫信給他,寫了就撕掉,但內心感到,他會理解的,因為不必講明,人們都會理解的,猶如不必明言,人會覺得老起來了,而她確實老了,有了幾個兒子,那天下午還上伊頓去看望小傢伙呢,他們患了流行性腮腺炎),坦率地說,克拉麗莎怎麼干出這種事——嫁給理查德·達洛衛?一個愛好運動的傢伙,只關心那些狗兒。每當他走進房間,總是渾身發出馬廄的臭味,這是千真萬確的。還有這一套宴會,等等,有什麼意思?!她揮舞著手說。
在某種意義上,這是她的災難——她的恥辱,對她的懲罰——眼看這兒一個男子、那兒一個女人接連沉淪,消失在黑森森的深淵內,而她不得不|穿上晚禮服,佇立著,在宴會上周旋。她曾使過詭計,也偷過小東西。她從來不是那麼可敬可愛的人。她一心要成功,因而去巴結貝克斯柏勒夫人,等等。不過,昔日有一回,她曾在布爾頓的平台上,清靜地獨自漫步呢。
威廉·布https://read.99csw.com雷德肖爵士儀錶非凡,頭髮灰白,眼睛碧藍;他說,確實來得太晚了,不過這宴會太吸引人了,非來不可。爾後,他同理查德談開了,大概是關於一項議案,他們要設法使它在下議院通過。克拉麗莎自忖:為什麼他和理查德談話的模樣使她肅然起敬?他是一位名符其實的大醫師,在自己的行業中登峰造極,是個十足的強人,儘管看上去有些衰老。想想看,他得對付什麼樣的病例喲——沉入苦海深處的人,幾乎瘋狂的人,夫妻之間的糾葛,等等。他必須面對非常棘手的難題而當機立斷。儘管如此,她內心真正的感覺卻是,人們不願讓威廉爵士看到自身的苦難。不,不能讓那個人看到。
「眼下他在幹什麼?」她問彼得。
「那是希爾伯里老太太,」彼得對薩利說。那邊是誰呢?整個晚宴上,她老是佇立在帷幔旁,沉默寡言,那位女士是誰?彼得覺得有點面熟,好像同布爾頓有什麼關係。啊,她不是常在那莊園的窗口,在一張大桌子上裁剪內衣的婦人嗎?大概名喚大衛遜吧?
以前有一回,她曾隨意地把一枚先令扔到蛇河裡,僅此而已,再沒有擲掉別的東西。那青年卻把生命拋掉了。人們繼續活下去(她得回到客廳去,那裡仍然擠滿了賓客,而且不斷有新的客人到來)。他們(她一直在想起老家布爾頓、彼得與薩利),他們將變為老人。無論如何,生命有一個至關緊要的中心,而在她的生命中,它卻被無聊的閑談磨損了,湮沒了,每天都在腐敗、謊言與閑聊中虛度。那青年卻保持了生命的中心。死亡乃是挑戰。死亡企圖傳遞信息,人們卻覺得難以接近那神秘的中心,它不可捉摸;親密變為疏遠,狂歡會褪色,人是孤獨的。死神倒能擁抱人哩。
這當兒,威廉·布雷德肖爵士在門口停住,審視一幅版畫。他仔細瞧畫的角上,要看清版畫家的名字。他的夫人也在鑒賞。威廉·布雷德肖爵士對藝術的興味濃極了。
那麼,薩利低聲道,正在走過來的一對(她心想,我得去了,要是克拉麗莎不馬上來的話),關於那一對,儀錶非凡的男人與相貌平常的妻子,他倆一直在跟理查德交談——關於這類人,你能了解多少?
海倫娜·帕里小姐沒有死,她還活著,高齡八十多了。她拄著拐杖,慢慢地攀上樓。她被安頓在椅子里(這是理查德吩咐的)。主人不斷把七十年代去過緬甸的人領來見她。彼得上哪兒去了?老姑媽跟他向來是很親密的朋友。只要一提起印度,以至錫蘭,她的眼睛(一隻嵌了玻璃)便會徐徐地變得深邃,閃爍出藍幽幽的目光,彷彿又看見了……不是異鄉的人們,那些總督呀、將軍呀、叛亂分子呀;對於他們,她毫無溫存的懷念或引以為榮的幻想;此刻,她心目中瞥見的是東方的蘭花,山間小徑,自己馱在苦力背上,翻過孤零零的峰頂(那是在六十年代);間或下來,去摘蘭花(令人讚歎的鮮花,從未在別處見過),並且描成水彩畫;一個剛強的英國婦女,儘管有時會煩惱,比如戰爭(一枚炸彈就掉在她家門口)打擾了她的沉思冥想,使憶念中蘭花的倩影,自己於六十年代漫遊印度的幻象,都破滅了……瞧,彼得在這兒吶。
她和彼得坐在一起了,正在敘舊,那麼自然而親切。他們會談到往日的情誼。過去,克拉麗莎同兩人都有親密的關係(比理查德更密切):老家的花園,那些樹木,老約瑟夫·布賴科普夫用蹩腳的嗓子唱勃拉姆斯的歌曲,客廳的牆紙,草席的氣味,樣樣都勾起昔日共同的回憶。薩利永遠同這一切分不開,彼得也屬於這一切。然而,她得離開他倆了。要去應酬布雷德肖夫婦,儘管她不喜歡這一對。
這當兒,羅塞特太太(即以前的薩利·賽頓)在思忖:那是布魯頓夫人嗎?那頭髮變得灰白的紳士敢情是彼得·沃爾什吧(過去跟他很熟呢)。這位肯定是老小姐帕里——就是老姑媽;想當年,自己在布爾頓作客時,老姑媽常對她惱火吶。她怎麼也忘不了:自己赤|裸裸地在過道里奔跑,帕里小姐叫人喊她去,訓了一頓!嗬,克拉麗莎!啊,克拉麗莎!薩利緊緊抱住了她。
她卻說:克拉麗莎請她來的。宴會太鬧,使她厭煩,不過,既然克拉麗莎邀請,她不得不來。她倆——克拉麗莎與理查德——住在倫敦實在糟糕。即便為了克拉麗莎的健康,也是住在鄉下好。不過,克拉麗莎喜歡交際,要熱鬧嘛,向來如此。
老姑媽海倫娜也披著圍巾來了。抱歉,克拉麗莎得離開他倆了——蓋頓勛爵和南希·布洛。她要去照料年邁的帕里小姐,她的姑媽。
「令郎在伊頓好嗎?」她向布雷德肖夫人問候。
或許詩人和思想家也有這想法。假如那青年抱著視死如歸的激|情,去看威廉·布雷德肖爵士——一位大醫師,可在她心目中,他是隱蔽的惡的化身,毫無七情六慾,卻對女人極其彬彬有禮,又會幹出莫名其妙的、令人髮指的事——扼殺靈魂,正是這點——假如那青年去看威廉爵士,而他以特有的力量,用暗示逼迫病人的心靈,那青年會不會說(此刻她覺得他會說的):活不下去了,人們逼得他活不下去了,就是像那醫生之流的人;他會這樣說嗎?
她仍然那麼迷人,仍然是個人物——薩利·賽頓。可是羅塞特呢,此人究竟如何?彼得毫不熟悉,只知道他做新郎那天,在禮服上佩了兩朵山茶花。克拉麗莎曾寫信告訴他:「她們家有成千上萬個僕人,綿延不絕的溫室;」諸如此類。薩利得悉后,哄然大笑,承認差不離。
「理查德真是個絕妙的助手,」布魯頓夫人道,「他幫我寫信呢。你好嗎?」
「你們來赴宴真是太賞光了——太美妙了!」達洛衛夫人道。她也喜歡勛爵俱樂部。她熱愛青年,尤其是南希,穿著那麼漂https://read.99csw.com亮的禮服,準是花了一大筆錢,請巴黎第一流設計師裁製的,看起來彷彿只有綠色褶邊繚繞著,自然而熨帖,更顯得亭亭玉立。
那青年自盡了——他是懷著寶貴的中心而縱身一躍的嗎?「如果現在就死去,正是最幸福的時刻,」有一次她曾自言自語,當時她穿著白衣服,正在下樓。
「宴會順利的徵象嘛,」布賴爾利教授彬彬有禮地頷首,溫文爾雅地踅去了。
彼得接著說,在他看來,生活並不簡單。他和克拉麗莎的關係並不簡單,它糟蹋了他的生活。(又說,他與薩利一直親密得很,諱言是荒謬的。)還說,一個人不能接連愛兩次呀。對此,薩利有什麼可說的?!然而,曾經愛過,總比沒愛過好(他又要認為她多愁善感了,那張嘴向來是尖刻的)。薩利道,你一定要來曼徹斯特,同我們待幾個月。他說,一定來,無論如何,非來不可。他很喜歡和他們過一段日子,等他在倫敦辦好必要的事務,馬上動身。
眼下,薩利在想:那是他的老玩藝兒,撥弄隨身帶的小刀,他激動時總是撥弄那刀子。彼得愛上克拉麗莎的時候,跟自己也很熟,熟得很吶;還有那次忘不了的午餐,為了理查德·達洛衛鬧得不可開交,可怕而又可笑。當時,她叫理查德「威克姆」,幹嗎不叫?!克拉麗莎可冒火啦!從此,兩人再也沒有見面;事實上,在過去十年中,她同克拉麗莎相見不過五六次吧。彼得·沃爾什呢,到印度去了;她隱約地聽說,他在那裡結了婚,並不稱心;不知他有沒有孩子,又不便問他,因為他變了。看上去有點兒萎縮,但比以前和善了;她對他懷著真心的情誼,因為他與自己的青春是連結在一起的;至今她還藏著他送的艾米莉·勃朗特的小說,是小本子;很可能他要寫作吧?當年,他是要寫作的。
乃是克拉麗莎,他自言自語。
「我有五個兒子!」薩利告訴彼得。
「一個字也沒寫!」彼得·沃爾什回答,她笑了。
此時,出於共通的女性的感受,以及對各自顯赫的丈夫都感到自豪,都為他們過度操勞而擔憂,布雷德肖太太(可憐蟲——並不討厭)急於同達洛衛夫人說些體己話,她喃喃地絮絮而談,「我們正要上這兒來的時候,有人打電話給我丈夫:一個很慘的病例。一個青年自殺了(威廉爵士和達洛衛先生密談的也是關於這死者)。他當過兵。」喲!克拉麗莎心裏想:死神闖進來了,就在我的宴會中間。
「我會來的,」彼得道,卻仍然坐著,待了一會。他思忖:這一切——怎樣的恐懼?!怎樣的狂喜?!究竟是什麼使我異常激動?
上帝呀,上帝,她變得多厲害!野姑娘變成溫柔的母親,為兒子揚揚得意呢。彼得回憶起,以前他和她最後一次見面,是在月華如洗的花椰菜叢中;當時她說,那葉子好似「粗獷的青銅」,她就喜歡來一點文藝腔嘛;那晚,她還採了一朵玫瑰。可是,在噴泉邊,演完那套羅曼蒂克的把戲之後,她便逼著他兜來兜去,真是糟糕的一夜;他還得趕上半夜開的火車咧。天哪,他哭了!
「真的嗎?」赫頓說;他會在漢普斯代特區到處摹仿教授的腔調:主講彌爾頓的教授,宣揚中庸之道的教授,溫文爾雅地踅去的教授。
那一對可沒有明顯地增加宴會的雜訊。他倆並不(明顯地)交談,只是並肩佇立在黃色的窗帘邊。一會兒,他們就要雙雙躲到別處去了,可是不管在哪兒,兩人從來沒多少可談的。他們相互諦視,如此而已。夠了。他倆看上去都那麼潔凈,那麼健全。她敷上脂粉,顯得分外嬌艷。他則目光銳利,像鳥兒,能剝開表層,吃透核心;又像運動員,任何球都不會錯過,任何打法都不會叫他驚慌;他跳躍,擊球,萬無一失,當場大顯身手;也像騎手,他勒緊韁繩,賽馬的嘴便會戰抖。
她說自己愛聽巴赫。赫頓表示同感。這是兩人之間的紐帶。赫頓(很蹩腳的詩人)始終覺得,在所有對藝術有興趣的貴夫人中間,達洛衛夫人首屈一指,超過別人一大截。奇怪的是,她多麼嚴格。對於音樂,她完全抱著客觀的態度。一個故作正經的女人。可是,看上去多麼嫵媚!她把家裡布置得如此美妙,卻喜歡邀請教授們,真是遺憾。克拉麗莎頗想把他拉過去,讓他坐在後室內的鋼琴邊,因為他彈起琴來神乎其神。
那不是休·惠特布雷德嗎?他悠然自得地走過去,穿著白背心,胖乎乎的,看上去有些茫然,彷彿視而不見,忽視一切,除了自尊與舒適。
如今的年輕人不會談戀愛。不過,為什麼要談呢?只要喊叫、擁抱、旋轉就行了;他們清晨便起身,給馬兒喂糖,撫摸可愛的中國種狗的鼻子,吻它;爾後,渾身一股勁兒,躍躍欲試,跳下水去,游泳。青年就是這樣。他們不會領略英語的巨大功能,不會運用這豐富多彩的語言,它實在善於使人們交流感情。(她和彼得年輕的時候,就會整個晚上爭論不休哩。)英語的各種手段能充實年輕人。然而,這些青年只會同莊園里的人交際,而且應酬得很好;可是單獨的時候,也許乏味些。
「嗯,」薩利道,「我聽說克拉麗莎要舉行宴會,便感到非來不可——一定要跟她再見一面(我就住在維多利亞大街,是緊鄰嘛)。這麼著,我就不請而來了。」接著她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喏,告訴我,一定要告訴我,那是誰?」
「嗬,棒九*九*藏*書得很!」克拉麗莎答道。(布魯頓夫人討厭政治家的妻子患病。)
「不,不,不對!」彼得連忙否認(薩利不該那麼說的——講得太過分了)。那個好心腸的主人,瞧他待在房間的盡頭,一如既往,仍然是親愛的老朋友理查德。他在跟誰交談,薩利問道,那個儀錶非凡的客人是誰?她一向在偏僻的地方生活,因而懷著不知饜足的好奇心,要認識陌生人,弄清他們是何等樣人。但是,彼得並不認識那客人。他說,敢情是個大臣吧,可他不喜歡那傢伙的模樣。他又說,在那批人中間,他認為理查德最好——最無私心。
此外(今天早晨她才感到),還有生之恐怖:父母賦予生命,要盡天年,寧靜地走完生命之路,但沒有這能耐,完全不能;她內心深處充滿可怕的恐懼。即使現在,她也常感到自己會毀滅,幸虧理查德不時待在家裡,看《泰晤士報》,她可以蜷縮著,像一隻鳥兒,漸漸恢復元氣,內心湧起無窮的欣悅的浪潮,歡騰著,與萬物為一。她逃遁了。而那青年自戕了。
「可他幹了些什麼?」薩利問道。也許是有關公益的事情吧。又問:他和克拉麗莎在一起幸福嗎(她自己幸福到極點);她承認,自己對他倆婚後的生活一無所知,只是像人們慣常的做法,匆匆得出結論而已;其實,即便對日常生活在一塊兒的人,到底了解多少呢?我們不是都像囚犯嗎?!她曾讀過一個極妙的劇本,主人公老是在斗室的牆上抓來搔去;她覺得,生活正是如此——人們都在牆上抓來搔去。她對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絕望了(人是那麼難弄),便時常到自家的花園裡,觀賞鮮花,內心就寧靜了,這是同男子或女子交往時,從未有過的心境。彼得卻道,他不同意,他可不喜愛捲心菜什麼的,他寧願同人交往。薩利道,這話也對,年輕人真美,這時她凝望著伊麗莎白穿過室內。克拉麗莎在她那年紀大不一樣呵!彼得能看透那姑娘嗎?她守口如瓶呢。彼得承認,看不大透,現在還看不透。薩利道,她像一朵百合花,池邊的百合花。不管怎樣,彼得不同意薩利的看法:我們什麼都不了解。不,我們了解一切,至少他對一切了如指掌。
「可我不能待在這兒,」她說,「一會兒再來,等著吧,」她邊說邊瞅著彼得和薩利;言外之意是,他們必須等到所有的客人都離去之後。
薩利肯定認為,克拉麗莎對他比對理查德關心得多。
「待會兒我再來,」她邊說邊瞅著兩個老朋友,薩利與彼得;他倆在握手,薩利在笑,顯然想起了往事。
彼得道,她確實相當苛刻。薩利卻道,話得說回來,她對朋友多慷慨呵!薩利說這句話時,像往常一樣感情激動,熱情洋溢;以前彼得喜愛她這性子,眼下可有些懼怕,惟恐她過於奔放。薩利又說:慷慨是一種罕有的品質;有時她在晚上或在聖誕節,盤算自己有多少幸福時,總是把克拉麗莎的友誼放在首位。那時,她倆都很年輕,這是關鍵。克拉麗莎心地純潔,這是要點。彼得卻認為,她多愁善感。就算這樣吧。這些年來,薩利逐漸感到,惟有內心的感覺,才值得談。至於聰明嘛,反為聰明誤。一個人必須說出內心的感覺。
「克拉麗莎在哪裡?」彼得問道。這會兒,他跟薩利坐在沙發上談天。(他與她相熟了這麼多年,實在叫不出口「羅塞特夫人」。)「這女人,上哪兒去了?」他接連問,「克拉麗莎在哪裡?」
布魯頓夫人站到帕里小姐的椅子邊;老小姐像個堅毅的幽靈,穿著黑色禮服,邀請彼得·沃爾什去吃午餐;她很慈祥,可沒有一句閑談,絲毫不記得印度的風物。誠然,她在那裡待過,同三位總督有過交情,認為印度某些老百姓好得很;但是多麼悲慘——印度的境況!首相剛才和她談過(老小姐帕里,裹著圍巾,縮成一團,她才不理會首相講些什麼哩);布魯頓夫人則想聽取彼得·沃爾什的高見,因為他剛從核心的圈子裡來;她要設法請賽普遜爵士與他會晤呢;這些社交活動使她睡不著覺;作為一名武官的女兒,委實愚蠢,簡直不堪。如今她老了,不中用了。然而,她有邸宅,僕役成群,還有好朋友米莉·布勒希——記得她嗎?——所有這些都等著聽她使喚——只要力所能及。布魯頓夫人從不提起英格蘭,然而這個養育眾生的島嶼,親愛的、親愛的土地,卻滲透在她的血肉中(雖然沒讀過莎士比亞);如果說有一個女人能戴鋼盔,射利箭,以不屈不撓、大公無私的精神統治蠻族,最後安息在教堂一角,上面覆蓋著沒有尖端的盾牌,或在原始的遙遠的山坡邊,安卧在綠茵叢生的墳墓里,那準是米利森特·布魯頓。儘管她是個女性,而且智力上有某種缺陷(她不會寫信給《泰晤士報》),卻總是念念不忘大英帝國,並且由於受到武裝女神之感應,顯得身材挺拔,舉止粗獷,因而人們不能想象她死後會脫離故土,她也不會離開帝國管轄的遠方疆土,雖然從精神上來說,米字旗已不在那裡飄揚了。總之,即便她死了,要她不做英國人——不,不,辦不到!
啊!這一下她不禁回想起查爾斯·達爾文了,他曾談論過她寫的關於緬甸蘭花的小冊子。
「你寫了沒有?」她問他,一麵攤開手,那堅定而好看的手,擱在膝上,他記得這是她慣有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