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二章

第二章

奧蘭多有著秀美頎長的雙腿,沒有一位貴族能比得上他。這我們已經提到過。
令人欣慰的是,奧蘭多身強體健,上文提及的那種病雖然擊垮了很多與他同類的人,卻從未擊垮他。但後面發生的事表明,他已被那病糾纏得神魂顛倒。有次他讀托馬斯·布朗的書,讀了一個小時左右的時候,傳來了牡鹿的叫聲和守夜人的打更聲,已是夜深人靜,死一般寂靜。他穿過房間,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銀鑰匙,打開了嵌在牆角的一個大壁櫥的門。裏面有大約五十個杉木抽屜,每個抽屜上都有一張標籤,上面是奧蘭多工整的筆跡。他躊躇了一會兒,似乎對拉開哪一個抽屜猶豫不決。一張標籤上寫著「埃阿斯之死」,另一張上寫著「皮拉摩斯的誕生」,其他幾張標籤分別寫著「奧利斯的依菲琴尼亞」、「希波呂托斯之死」、「梅利埃格」,以及「奧德修斯歸來」。其實,幾乎每個抽屜標籤上的神話人物都與奧蘭多所處的人生逆境息息相關。每個抽屜里躺著的厚厚一疊手稿,都是出自奧蘭多之手。事實是,奧蘭多沉湎於寫作已有多年。從未見過哪個孩子討蘋果、討甜食吃的樣子比得上奧蘭多討紙墨那般迫切。他會在大家聊天或玩遊戲的時候偷偷溜走,躲在窗帘後面,或藏在牧師的修合室里,或母親卧室後面的大衣櫃里,那裡的地板上有一個大洞,散發著歐椋鳥糞的惡臭。他一手拿墨水瓶,另一隻手拿筆,膝蓋上放一摞紙。那些文稿都是他二十五歲之前,用這種方式寫成的。劇本、歷史故事、愛情故事和詩歌,一共約有四十七部。有散文體,也有詩歌體,有法文寫的,也有義大利文。全都是浪漫傳奇色彩的鴻篇巨製。聖保羅教堂對面的約翰·保爾羽飾店把其中的一部書稿印出來了,光是看上它一眼,都令他欣喜若狂。他從來沒敢把這本書拿給母親看,因為他知道,作為貴族,寫書已是無可饒恕的恥辱,更何況出版。
它靜靜地卧在春日的朝暉中。看上去不像住宅,更像一個小鎮。而且這個小鎮不是隨意偶成的,而是一位胸有成竹的建築師精心設計的。庭園和樓房,灰、紅、紫三色相間,錯落有致,勻稱工整。庭園方圓相濟,一處園子有噴泉,另一處園子有雕塑;樓房層層疊疊,尖頂聳立。這兒一座小教堂,那兒一座鐘樓。其間相隔著成片的綠草地,還有一叢叢杉樹和一片片五彩繽紛的花圃。這一切雖然都被一圈高聳的圍牆環抱著,但卻各得其所且伸展自如。炊煙正從無數個煙囪裊裊升上天空。奧蘭多想,這龐大而齊整、可以容納上千人和兩千匹馬的建築,它的建設者卻是默默無聞的。在數不清的歲月里,這裏居住著我名不見經傳的家族,和一代又一代默默無聞的祖先。那些名叫理查德、約翰、安妮和伊麗莎白的先輩們,全都雁過無痕,惟有這座莊園,是他們齊心協力一鍬一鎬、一針一線、繁衍了一代又一代,才留傳至今。
現在我們可以回到愛情這個話題了。愛情有兩張臉,一張白臉,一張黑臉;有兩個身體,一個光滑滑的,一個毛茸茸的;愛情還有兩隻手,兩隻腳,兩條尾巴,真的,所有部位都是兩兩成雙,且互為對立。可是,它們卻又緊密相依,不可分隔。以奧蘭多的情形而言,愛情向他飛過來時,面向他的是白臉和光潔美妙的身軀。愛情越飛越近,飄送過來歡快宜人的氣息。突然(可能就在看到女大公的那一瞬),愛情搖身一變,露出了自己的另一副面目;黑臉、毛茸茸的身軀、野蠻無禮。落在奧蘭多肩上的,不是被稱為天堂之鳥的愛情,而是被稱為誘惑的兀鷲,骯髒污穢,令人噁心。所以他要逃走,所以他要喚來僕人。
國王卧室的毛巾架缺了一條腿(格里姆斯蒂奇太太說,「這是傑米住過的,」暗示國王下榻此處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臭名昭著的議會時代已經結束,如今英國又恢復了王朝);公爵夫人起居室的盥洗室里,水盆下面缺個底座;格林先生那討厭的煙鬥弄髒了地毯,她和朱迪擦了半天也沒擦掉。事實上,當奧蘭多開始考慮添置一些紫檀木椅子、雪松木衣櫃、銀盆瓷碗和波斯地毯時,才明白這一切談何容易,因為整座宅子擁有的卧房共三百六十五間。即便他手頭還餘下幾千英鎊的家產,也僅夠在長廊里掛一些壁毯綉帷,在宴會廳里添幾把精美的木雕椅子,在王室寢殿里配上結實的銀鏡,椅子也要配銀制的(他特別喜愛這種金屬)。
但人們不禁要問,這是怎樣一種激|情?答案有兩個,正如愛情有其雙面性。不過,我們不妨先把愛情擱在一邊,來看一看當時的真實情形:
當哈麗特·格里塞爾達女大公彎下身子抽緊護腿的系帶時,奧蘭多忽然莫名其妙地聽到了愛情在遙遠的地方撲扇翅膀。柔軟的羽毛在遠方微微煽動,喚起了回憶萬千: 湍急的河流,美妙的雪景,還有無情的洪水;那聲音由遠而近,他臉色緋紅,渾身顫慄;他感動了,他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感動了;他正準備舉起雙手,讓那美麗的愛情之鳥棲息在他的肩頭,突然,一陣嘎嘎聲在四周回蕩,彷彿烏鴉在輕輕搖動樹枝;天空黑壓壓地布滿了猙獰的黑翅膀;傳來嘶啞的叫聲;稻草、木屑和羽毛紛紛飄落,一隻最笨重最骯髒的鳥從天空俯衝下來,停在他的肩頭。是一隻兀鷲。恐怖!他衝出房間,命僕人將哈麗特女大公送走。
但奧蘭多仍在思考,一如既往。他的確有很多事需要想明白。因為當他一把撕碎了羊皮紙文稿時,也將那個紋著徽章的捲軸撕碎了。那是他在自己的房裡獨自一人時,為了自尋開心而簽發給自己的任命書,好比國王任命大臣一樣,他任命自己為家族第一詩人,時代第一作家,賜靈魂永恆,肉身與桂冠詩人同葬,永世為人所敬仰。這一切雖然打動人心,但卻被他撕成碎片,扔進了垃圾箱。「名望,」他說,「好比一件綴滿穗帶的外套,礙手礙腳;好比一件銀制的上衣,勒得人胸悶憋氣;好比彩繪的盾牌,只能保護稻草人。」等等,等等(既然格林不再成為他的羈絆,他便陶醉於狂熱的想象,我們只選取其中一兩個最為冷靜的意象)。他想表達的主要意思是,名望是一種羈絆和限制,而默默無聞則能使人得到掩護,如迷霧一般深不可測。默默無聞,就是諱莫高深、寬厚博大、自由自在。默默無聞,使人的大腦得以無拘無束地暢想。默默無聞的人,周身有幸瀰漫著神秘的氣息。無人知曉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他可以坦言真理。惟有他才是自由的;惟有他才是誠實的;惟有他才得享安寧。在大橡樹下,他沉浸在一種寧靜安詳的心境中。大橡樹那裸|露在地面的粗壯根莖,在他眼裡比其他任何東西都令人陶醉。
時間在談笑風生間悄然流走。奧蘭多對這位客人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既喜愛又藐視、既欽佩又憐憫,還夾雜著一些難以名狀的東西,有一點懼怕,還有一點著迷。雖然他一味滔滔不絕地談論自己,不過有這樣一位聊天的好夥伴,就是聽他講瘧疾的故事也永遠不會厭煩。他是那麼機智詼諧,那麼玩世不恭,談論上帝和女人時又是那麼地無拘無束。他精通各種手藝,滿腦子都是新奇花招。他會做三百種不同的色拉,他知道所有的調酒方法;他會演奏好幾種樂器,而且,他恐怕是第一位,也是最後一位在義大利壁爐里烤乳酪的人。可是,他分不清天竺葵與康乃馨,橡樹與樺樹,分不清獒犬與灰狗,小羊與母羊,也分不清小麥與大麥,耕地與休耕地。他對春耕秋收一無所知;他以為柑橘長在地里,而蘿蔔長在樹上。他更喜歡城鎮風情而不是田園風光。凡此種種,都令奧蘭多驚詫不已,因為他以前從未遇見過這種類型的人。女僕們雖然瞧不起他,但也被他的笑話逗得竊笑不已,男僕們雖然不喜歡他,但也圍著他津津有味地聽故事。的確,他的到來使整座莊園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活力——這一切令奧蘭多陷入了深思,促使他將眼下的生活與過去相比較。他回想起以往的談資無非是西班牙國王中風,或是母狗交配;他還記得時光如何在馬廄和衣櫃之間慢慢流逝;記得那些達官貴人如何酩酊大醉,鼾聲如雷,最討厭有人攪了他們的美夢。他想起他們如何體魄健碩,卻精神萎靡。這些想法令奧蘭多心煩意亂,難以平靜。於是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他把一個煩惱精靈招進了家門,從此他將永無寧日。
他久久地沉浸在深思之中,思考默默無聞所具有的意義,它帶來的喜悅,恰如海浪回歸大海的深處。默默無聞,使人心可以擺脫嫉妒和怨恨的煩擾;使人的血脈中奔涌著寬容與仁厚;使人們不必為施予而讚美,為索取而感恩。他設想所有偉大的詩人都必定如此行事(儘管他對希臘人的有限了解不足以佐證他的設想),他認為,莎士比亞寫作的時候,工匠建造教堂的時候,都是隱姓埋名,無需感激,也不在意名望,只是白天勞作,晚上可能喝一點麥芽酒而已。「那是多麼美妙的人生啊,」他一邊想,一邊在大橡樹下舒展開四肢。「何不現在就享受如此人生呢?」這想法像子彈一樣擊中了他。雄心壯志像一顆鉛球沉甸甸地墜落下來。他擺脫了情場失意和虛榮受挫帶給他的撕心裂肺的傷痛,還有他追名逐利時生活施加給他的煎熬和磨難。它們不再能加害於他了,因為他已淡泊功名。他睜大眼睛,雖然他一直這樣雙目大睜,但剛才他眼裡只有思想,而此刻,他看見了腳下山谷中靜卧著的房子,他的莊園。
也許杜普爾先生有些膽怯,或貪戀杯中熱騰騰的麥芽酒,於是他就猜想爵爺閣下在墓地很安全,無需他前去尋找。不過,杜普爾先生或許是對的。此刻,奧蘭多正在思考死亡和腐朽,這給他帶來一種奇妙的喜悅。他手擎一截蠟燭,沿著長廊和舞廳緩步而行,一路細細端詳一幅又一幅畫像,似乎在尋找某個人,卻又無從覓得。他步入教堂,在供他們家族專用的座位上坐下來,一連數小時,他就那樣坐著,望著幡幔飄動,月影婆娑,與他相伴的惟有一隻蝙蝠,抑或還有化為飛蛾的死神。他仍感意猶未盡,決意下到教堂地下的墓室去。那裡排放著一口口棺材,他的祖先整整十代人都安息於此。這地方很少有人來,老鼠泛濫。奧蘭多在墓室行走時,若不是一根大腿骨勾住了他的披風,他險些踩碎了滾到他腳邊的某位馬里斯老爵士的頭蓋骨。這是一個陰森恐怖的墓室。在教堂下面掘地三尺,得以建成。那位跟隨征服者威廉從法蘭西來到此地的祖先,也就是家族的第一位勛爵,似乎欲以此墓室來證明: 一切浮華都建造于腐朽之上,活生生的肉體之下埋葬著殘骸遺骨;載歌載舞的人們終將歸於黃土;奼紫嫣紅終將化為塵埃;戒指上的紅寶石會丟失(奧蘭多俯身用燭火照亮地面,撿起一枚戒指,上面鑲嵌的寶石已經滾落到牆角里),曾經閃亮的雙眼也會褪盡光澤。「君主王孫們什麼都留不下來,」奧蘭多在可容忍的程度下略微誇大了祖先們的地位,「只留下一根手指,」他撿起一隻手的骸骨,來回扳弄著骨節,「這是誰的手?」他追問,「是右手還是左手?男人的手還是女人的手?老人的手還是少年的手?這隻手曾策馬疆場,還是穿針引線?它曾採摘玫瑰,還是緊握冰冷的鋼刀?它曾經——」奧蘭多不再往下想了,或許是因為他虛構不出更多的情形,但更可能是因為這隻手能做的事情太多了,他像往常一樣,不願費心去歸納了。他把這副手骨和其他骸骨放在一塊兒,想起了一位名叫托馬斯·布朗的作家,他是諾維奇的一位醫生,奧蘭多曾熱衷於閱讀他作品中關於骸骨的描寫。read.99csw•com
我們已經開始哈欠連天了,都怪這繁瑣的清單。但我們就此打住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清單到此為止了,而是因為它太冗長乏味了。它共有九十九頁長,總計開銷達數千英鎊——相當於我們現在的數百萬英鎊。如果奧蘭多爵爺日思夜想的都是花錢裝飾整修,那麼他也許還會計算一下,如果每個人工每小時工錢是十便士,那剷平一百萬座小山丘需要花費多少;如果要整修方圓十五英里的花園籬笆,需買多少英擔的5 1/2便士尺寸的釘子,等等,等等。
接著,他舉著蠟燭,把那些骸骨依次擺放到位。他雖然浪漫不羈,但卻出奇地有條不紊,就連一團線掉在地板上他都不能容忍,更何況是祖先的顱骨。他重又回到長廊上,神情鬱郁、悶悶不樂地緩步而行,在那些畫像中尋找著什麼,直到他看到一位不知名畫家畫的荷蘭雪景時,才突然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啜泣。此刻,他覺得生命的持續已經毫無意義。他站在那裡啜泣不止,渾身顫慄,忘掉了祖先的骸骨,忘掉了生命恰恰建立在墳墓之上,他滿腦子都是那個穿著俄羅斯長褲、眼角乜斜、撅著小嘴、脖子上戴珍珠項鏈的女人。她走了,離他而去,他再也見不到她了。他就這樣一路哽咽著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格里姆斯蒂奇太太看到了他房裡透出的亮光,就把送到嘴邊的酒杯放下來,大聲讚美上帝,爵爺閣下總算又安然回到自己的房間了。因為之前她一直以為主人被殘忍地殺害了。
於是,為了使詩風質樸無華,他嘗試著說,小草青青,天空藍藍。雖然詩歌於他遙不可及,但他仍心存敬意。「天空藍藍,」他說,「小草青青。」然而放眼望去,眼前的景象卻恰恰相反,天空宛若千百位聖母的長發上垂下的輕紗;小草黑壓壓連成一片,好似一群奔跑的少女,要逃離魔法森林中長毛怪的懷抱。「說真的,」他說道(他已經養成了大聲說話的壞習慣),「我看不出有什麼事比另一件事更真實,全都是十足的假象。」他覺得要解決何為詩歌何為真理的問題,已然無望,於是,陷入了深深的沮喪之中。
有一日,他正絞盡腦汁地續寫《大橡樹——詩一首》,才寫了一兩行詩句,就有一道影子飄進了他眼角的餘光里。他很快發現,那不是陰影,而是一位女子的身影,她身材頎長,頭戴風帽,身披斗篷,正穿過他房間對著的那個方形庭園。這個庭園是莊園中最隱秘的一個,而這位女子又頗為面生,她怎麼會在這裏,奧蘭多十分詫異。三天後,那影子又飄然而至,並於星期三中午再度出現。這回,奧蘭多決定跟蹤她。而她顯然並不害怕被人發現,當他靠近她時,她放緩了腳步,轉而直面迎視著他。別的女人若在爵爺私宅中被逮個正著,必定嚇得魂飛魄散;別的女人若長著那樣一張臉、配上那樣的頭飾和裝扮,必定會用紗巾裹住雙肩,掩住面容。因為這位女士的模樣太像一隻野兔了;一隻驚恐萬狀卻又執拗不馴的野兔;一隻因為愚蠢和無禮而不懂得膽怯的野兔;一隻筆直地蹲著、用兩隻暴突的大眼怒視追捕者的野兔;雙耳直立卻瑟瑟顫抖,鼻子尖尖卻抽搐不止。更有甚者,這隻野兔足有六英尺高,而且梳著一種過時的老式髮型,愈發顯得身材高大。兩人就這樣對峙著,她直直地瞪視著奧蘭多,目光中怯懦和大胆十分怪異地交織在一起。
此後,他經常來這裏,日復一日,周復一周,月復一月,年復一年。看山毛櫸樹變成金黃一片,看羊齒草的嫩芽伸展蔓延;看月圓月缺,(下面這段文字讀者也能想象出)看四周草木如何由青翠變為金黃;看月亮如何升起太陽如何西沉;看冬去春來,夏至秋分;看黑夜白晝,循環往複。看雨霽天晴,雲開日出;看二三百年歲月流淌,萬物依舊昔日容顏,惟餘一抹塵土,幾張蛛網,老婦只需半小時便可清掃乾淨。人們不禁用一句話來簡單概括: 光陰荏苒,一切如故。
當天下午,尼克·格林在費特巷的拐角處下了馬車,他發現生活一切如故。也就是說,格林太太正在一間屋子裡生孩子,湯姆·弗萊徹在另一間屋子裡喝杜松子酒。書本扔得滿地皆是,晚餐——姑且算是晚餐吧——擺在一張梳妝台上,平時孩子們捏泥巴玩也用這張檯子。然而,格林覺得這種氛圍正適合寫作。一到這裏,他就能寫作了,於是就寫了起來。主題是現成的: 幽居的勛爵。他這篇新作的標題大致就是,鄉間貴族訪問記。他從兒子手上奪過筆來,那孩子正用筆掏小貓的耳朵玩。他把筆伸進一個蛋殼兒里蘸了蘸,那蛋殼兒是用來當作墨水瓶的。格林當場就揮筆寫出了一首激|情洋溢的諷刺詩。他把握得恰到火候,讓人一看便知那位被諷刺的貴族無疑就是奧蘭多;從那位貴族最隱秘的言行,他的狂熱和傻氣,到他頭髮的顏色,他發「r」這個音時異樣的捲舌方式,全寫得惟妙惟肖。格林毫不掩飾地引用了那位貴族寫的悲劇《赫克利斯之死》中的幾個片段,指出這些段落如他所料,寫得極盡繁冗,華麗空洞。所以倘若仍有人不信這位貴族就是奧蘭多,那看了格林引用的這些片段,也會篤信不疑了。
格林的這本詩冊很快便印行了好幾個版本,所得報酬解決了格林太太生第十個孩子的花銷。不久,便有知情的友人將這本詩冊送到了奧蘭多本人的手上。奧蘭多不動聲色地從頭讀到尾,讀完后,他搖鈴喚來了男僕,用鉗子把詩冊夾起來,命男僕把它扔到莊園里最骯髒污穢、惡臭熏天的糞堆里去。男僕轉身正欲離開,他又叫住他,「去馬廄牽一匹最快的馬,」他吩咐道,「騎上它拚命跑,趕到哈維奇,從那裡登上開往挪威的船,到挪威國王的養狗場給我買最上等的皇家純種獵犬,公犬母犬都要。然後立即打道回府,不得耽擱。因為,」他一邊拿起書來讀,一邊用比呼吸還輕的聲音囁嚅道,「我不想再與人交往了。」
可是到了最後,長廊里再也沒有地方多放一張桌子了,桌上也沒有地方再多放一個小柜子,柜子里也沒有地方再多放一隻玫瑰花瓶,花瓶里也沒有地方再多放一把百花香。不能再添置任何東西了。一句話,整座莊園一應俱全。花園裡繁花似錦,有雪蓮、番紅花、風信子、玉蘭花、玫瑰花、百合花、紫菀,以及品種齊全的大麗菊,有梨樹、蘋果樹、櫻桃樹和桑樹,還有大量珍稀的開花灌木和四季長綠的常青樹,它們枝繁葉茂,盤根錯節,地上無處不覆蓋著茂密花草,無處不在綠樹濃蔭的掩映之下。此外,他還從國外買來了羽毛華麗的野鳥和兩隻馬來熊,它們雖然舉止粗魯,但他相信它們體內必然隱藏著一顆誠實可靠的心。

哈麗特女大公
「所以,我親愛的爵爺,」他悠閑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把玩著酒杯,繼續說道,「對我們來說最好就是,珍惜逝去的,敬仰當下那些以古人為楷模、為『榮躍』而不是為金錢而寫作的作家,如今這樣的作家寥寥無幾了。」(奧蘭多希望他把榮耀那個詞說得準確一些)。「榮躍,」格林說,「可以激勵高尚的頭腦。如果我有三百英鎊的年薪,每季度發放一次,我將畢生只為榮躍而活。我會每天早上躺在床上讀西塞羅的著作。我將模仿他的風格,直至難分伯仲。這就是我所說的純寫作,」格林說,「這就是我所謂的榮躍。但要做到這一切,必須要有年金。」
這個大廳里接待過眾多的國王、王后和使臣;穿著貂皮大衣的法官大人、國內最迷人的女子和最英勇的士兵,也都曾光臨此處。曾經在弗洛頓和阿金庫爾戰場上飄揚的旗幟,如今懸挂在大廳里。繪有獅豹和王冠的彩色盾徽陳列在大廳里。長長的餐桌上擺放著金銀餐具,用義大利大理石精心砌成的大壁爐,一晚上就能將整整一棵橡樹,連同茂密的樹葉、鷦鷯和烏鴉的巢穴,統統燃為灰燼。而那位詩人,尼古拉斯·格林,此刻就站在這裏,一身尋常打扮,頭戴軟檐帽,身穿緊身短上衣,手提一個小袋子。
「因為,」他說,「我不想再與人交往了。」
他托諾福克的艾沙姆先生給住在克利福德客棧的尼古拉斯·格林先生捎一封信,信中表達了他對格林先生作品的仰慕之情,並期盼與格林先生結識(因為尼克·格林是當時大名鼎鼎的作家)。他幾乎不敢作這樣的請求,因為自己無以回報。不過倘若尼古拉斯·格林先生肯屈尊來訪,那麼在格林先生選定的時間,會有一輛四駕馬車恭候在費特巷的拐角,將他安全地帶到奧蘭多的府邸。這封信後面的內容,人們盡可隨意補充。人們還能想象到,當格林先生很快就接受了這位尊貴爵爺的邀請,並坐著馬車,於4月21日星期一的七點鐘準時抵達主樓南面的大廳時,奧蘭多有多麼的歡天喜地。
奧蘭多被他的一番高談闊論怔住了;可是,他觀察到這位批評家本人似乎並無半點沮喪。恰恰相反,他越是譴責自己所處的時代,就越是自鳴得意。他說,記得有一天晚上,基特·馬洛和其他幾位作家都在艦隊街的柯克小酒館。基特那天興緻很高,喝得醉醺醺的,他很容易被灌醉。他有意想借酒勁胡說八道。格林說當時的情景他記憶猶新,基特對眾人揮舞著酒杯,一邊打著飽嗝,一邊說:「扼住我的命脈,比爾,驚濤駭浪涌過來了,而你正站在風口浪尖上。」格林解釋說,馬洛這句話的意思是,他們正處在英國文學偉大時代的轉折期,而莎士比亞將成為這一時期的重要詩人。兩天後,馬洛在一次酗酒鬥毆中喪命,沒能活著見證自己的預言,這對他本人來說倒是件幸事。「說出這樣的預言,真是可憐又愚蠢的傢伙,」格林感嘆道,「偉大的時代,的確,伊麗莎白時代是個偉大的時代!」read•99csw.com
「一百零二塊席墊,每塊三十碼長……」
然而,每當宴會進入高潮,賓客們狂歡作樂時,奧蘭多喜歡悄然離開,獨自回到自己的房間。當房門緊閉,確信無人干擾時,他便取出一本舊巴巴的筆記本。訂本子的絲線是從母親的針線盒裡偷來的,上面貼的標籤出自男孩稚氣的手筆,寫著「大橡樹——詩一首」。他往往會在本子上奮筆疾書,直至午夜的鐘聲敲響,他仍欲罷不能。但他寫下多少行詩句,就劃去多少行詩句,一年過去,詩歌的篇幅反而比先前更短,似乎他的書寫過程一字未留。文學史家或許會觀察到,他的文風發生了驚人的變化。辭藻不再華麗,不再恢弘壯美。散文時代使溫馨的湧泉凝滯固結,外在景觀少了幾分花團錦簇,薔薇荊棘也缺了些芒刺和糾結。或許是因為感覺比從前多了幾分遲鈍,不再對蜂蜜和奶油垂涎欲滴了。況且,街道的排水管比從前暢通了,住宅也更明亮了,這些都毋庸置疑對他的文風產生了影響。
雖然傳記作者對此類事情不便詳盡展開,但對於讀者來說,僅憑散見各處的蛛絲馬跡,便可清晰勾勒出一個活生生人物的整個人生和生活環境。從我們的絮語細言中便可聽到逼真的聲音;常常是我們什麼都沒說,他們已可真切地想象出奧蘭多的模樣。無須片言隻語的引導,他們也能準確把握他的想法。我們正是為這樣的讀者而寫作。對於這樣的讀者來說,奧蘭多混合複雜的奇特秉性昭然於心——他憂鬱、懶散、激|情洋溢、喜好孤僻,還有我們在開篇第一頁就已提到的那些怪脾氣。當時他正揮劍砍劈那黑鬼的骷髏,砍斷了懸挂骷髏的繩子,骷髏落地,他又頗具騎士風度地把骷髏重新懸挂在他夠不著的地方,然後坐在窗邊,專心讀起書來。讀書是他自幼便有的喜好。孩提時就有人發現他直到深夜仍不忍釋卷。人們把他的蠟燭拿走,他就養了一群螢火蟲來照明。人們又把螢火蟲拿走,他就點燃火絨照明,差點把整座房子都燒了。讓小說家去展開那些錯綜複雜的細節和蘊含的深意吧,我們只有一句話,那就是奧蘭多是一位染上文學病的貴族。他那個時代的人,尤其是他那個階層的人,大多倖免於此病,因此可以無拘無束地奔跑,策馬馳騁,縱情歡愛。但也有人自幼就染上此疾,據說病源來自於希臘和義大利的百合花粉。此病危害極大,染上此疾的人,抬手出拳時,手會顫抖,追尋獵物時,眼會迷離,開口求愛時會張口結舌。這種病的致命本質在於,錯把幻影當作現實。因此,雖然命運給了奧蘭多如此多的饋贈——衣食豐足,深宅大院,僕從成群,壁掛地毯,寢卧床帷,應有盡有,但他只要翻開一本書,所有一切便都煙消雲散了。佔地九英畝的石砌大宅不見了,一百五十名僕從消失了,他的八十匹駿馬沒了蹤影,更無暇去清點那些壁掛地毯、沙發軟床、瓷器、餐具、瓶瓶罐罐、暖爐火鍋,還有其他一些小巧、鉑金的玩意兒,全都彷彿海面瀰漫的霧氣一般蒸騰揮發了。就這樣,奧蘭多坐在那兒,手捧書卷,形單影隻,一無所有。
馬車漸行漸遠,大廳從未顯得如此寬敞,如此富麗堂皇,也如此空空蕩蕩。奧蘭多明白,他不會再有那份閑情雅緻在義大利壁爐上烤乳酪了。他也不會再有那種機智詼諧去嘲笑義大利繪畫,不會再有那種精湛手藝調出地道的賓治酒。他再也聽不到那些連珠妙語和奇思異想了。然而,耳邊不再有牢騷鼓噪,是何等地輕鬆啊,重又復歸清靜獨處,又是何等地享受啊。他一邊思忖著,一邊解開了拴著大獒犬的繩索,它已經被拴了六個星期了,因為它一見到那詩人,就要撲上去咬他。
正是這最後一個疑問,促使他在經歷了數月痴狂的寫作后,決定改變多年離群索居的生活,開始與外面的世界交往。他有一位朋友在倫敦,是諾福克郡的人,名叫吉爾斯·艾沙姆。儘管是貴族出身,但卻與作家們交往甚密。他無疑可以使奧蘭多與這群蒙恩的、神聖的作家中的某些人建立聯繫。因為,就奧蘭多眼下的情形而言,他認為凡是能寫出一部書,並將書印出來的人,就是無比榮耀的,它超越了血緣和身份帶來的所有榮耀。在他的想象中,似乎那些有著絕妙思想的天才,就連外表也必定是美輪美奐的。他們頭頂光環,口吐芳香,玫瑰花在他們的唇間綻放——無論是他自己還是杜普爾先生肯定都不是這樣。倘若能躲在窗帘後面聽一聽他們的談話,對奧蘭多來說也是莫大的幸福。即便想象一下他們海闊天空的暢談,都讓他覺得自己過去與宮廷里的朋友們常在一起聊天的話題是多麼粗鄙不堪——不外乎聲色犬馬和賭牌。他頗為自豪地想起,人們常稱他為學者,譏諷他喜愛孤單,嗜書好讀。他從來不擅長於花言巧語。在女人的起居室里,他只會愣愣地站著,滿臉緋紅,走路像士兵一般僵硬。因為走神,他從馬上摔下來過兩次。有一次,他在吟詩的時候弄破了溫切爾西夫人的扇子。他迫不及待地回憶往事,一種不可言說的希望充滿了他,他希望自己這些不容於社會的怪癖異秉,他的青春騷動,他的笨手笨腳,他的靦腆害羞,他的長途漫步,還有他對鄉間生活的熱愛,所有這一切都證明他自己就是神聖作家的一員,而不是貴族中的一員——他生來就是作家,不是貴族。自那個洪水滔天的夜晚以來,他第一次感到了快樂。
「五十套西班牙毛毯,相同數量的紅白相間塔夫綢窗帘,配上白色緞紋的短幔,上面綴有紅白相間的絲綉……」
不過現在已是夜靜更深,又只有他一人,他便從那些保存的文稿中挑出一本厚的,題目好像是《迷戀異國人,一部悲劇》,又挑出一本薄的,題目就叫《大橡樹》(這是那些手稿中唯一以單音節短詞命名的)。隨後,他坐在墨水瓶邊,用手指撫弄著羽毛筆,還做了其他一些小動作,都是寫作正式開始以前常有的壞習慣。但他躊躇著沒有落筆。
「七十把黃色緞面椅子和六十把厚布面的高腳凳……」
於是,他到奧蘭多的房間里去見他,解釋說,他一夜未合眼,因為四周太安靜了(的確,整座大宅被方圓十五英里的花園包圍著,花園四周是十英尺高的圍牆)。而他的神經最難以忍受的,就是寂靜。所以他想當天早上就結束這次造訪,請奧蘭多諒解。奧蘭多有點如釋重負的感覺,但也有點戀戀不捨。他想,如果沒有他,整個莊園便死氣沉沉的。臨告別時,奧蘭多鼓足勇氣把自己寫的關於赫克利斯之死的劇本交給詩人。詩人收下了。又嘀咕了幾句榮躍和西塞羅什麼的,奧蘭多打斷了他,承諾按季度給他發放年金;於是,格林鄭重其事地表達了對奧蘭多的好感,然後跳上馬車,揚長而去。
他斷言,文學的偉大時代已然逝去。文學的偉大時代是古希臘時期。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文學在各方面都遜色于古希臘。在那個時代,人們珍視神聖的目標,他稱之為「榮躍」(他說「榮耀」的時候口齒不清,所以奧蘭多起初並沒聽懂他的意思)。如今的年輕作家們都受雇於書商,只要能賣錢,什麼樣的垃圾都往外拋。莎士比亞就是始作俑者。莎士比亞已經受到懲罰了。他說,如今這個時代的特徵,就是高超的騙術和瘋狂的實驗——而這些都是古希臘時代絲毫不能容忍的。他說這些話的時候很痛心——因為他熱愛文學就像熱愛自己的生命——他對當下實在不敢恭維,對未來也感到希望渺茫。說到這兒,他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
萬事俱備。黃昏時分,當無數個銀燭台點亮,微風不停地拂過長廊,吹得那些藍綠相間的壁毯輕輕擺動,彷彿壁毯上的獵手正策馬追敵,而達芙妮在飛奔逃逸;當銀器光芒四射,漆器絢麗奪目,木器熠熠生輝;當雕花椅子伸展開它們的扶手,牆上的木雕海豚馱著美人魚劈波斬浪;當一切的一切都按照奧蘭多的心愿安排就緒,他帶著那幾條挪威獵犬,心滿意足地巡視了整個莊園。他想,他終於可以給自己的演講結尾了。或許,不如重新開始演講更好。然而,當他在長廊上漫步巡視,仍不免若有所失。桌子椅子,鑲金鏤雕,沙發以獅爪為座,以天鵝的長頸為腿,床上鋪著柔軟無比的天鵝絨,但僅憑這些東西本身是不夠的,椅子要有人坐,床要有人躺,方能煥發出奇妙生氣。於是,奧蘭多開始頻頻設宴,款待周邊的貴族鄉紳。有一次,整整一個月內莊園里三百六十五間卧房全部住滿。五十二處樓梯賓客雲集,你推我搡。三百名僕人在後廚奔跑忙碌;宅子里幾乎夜夜歡宴,賓朋滿堂。所以短短數載,奧蘭多的天鵝絨便被磨光了毛,一半財產揮霍殆盡。但他贏得了周邊貴族鄉紳的好評,並在郡里謀了個職位,每年都有詩人呈獻給他十幾部詩作,奉承恭維地表達感激之情。儘管他現在小心翼翼地不與作家打交道,也遠遠避開異國血統的女子,但他對女性和詩人依然十分慷慨大方,因此頗得他們的敬慕。
在房間里,她的言談舉止恢復了一位羅馬尼亞女大公的倨傲。若非她對酒的知識超出了尋常女子,並對火槍和自己國家的運動健將侃侃而談,說得頭頭是道,恐怕他們就會冷場了。終於,她猛地站起身來,表示自己次日還要造訪,然後一本正經地行了一個屈膝禮,離開了。第二天,奧蘭多騎馬外出了;第三天,奧蘭多沒有搭理她;第四天,奧蘭多緊閉窗帘;到了第五天,天空下起了雨,他可不能將一位女士擋在門外淋雨,再說他也不完全拒絕有人陪著聊天,於是,他請她進來,拿出他祖先用過的一副盔甲,請教她這副盔甲是雅克比的作品還是托普的。他認為更像是托普的作品,而她的意見則相反。其實,她的意見在我們這個故事中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為了說明自己的觀點,必須展示扣帶的系法,於是這位女大公拿起金制的護腿,套在了奧蘭多的腿上。
現在,奧蘭多過上了完全離群索居的生活。在宮廷受到羞辱,以及他的悲痛欲絕,只是他隱居的部分原因。他不為自己辯解,也極少邀請朋友前來(雖然他的許多朋友都樂意來訪),這都表明,獨自寓居於他父親的莊園里,似乎正合他的性情。孤獨是他的選擇。他是如何九*九*藏*書打發時光的,無人知曉。他用了一大群僕人,但他們的活兒大多是在空蕩蕩的房間里掃掃灰,把從未有人睡過的床單鋪鋪平。夜晚時分,當他們坐下來吃蛋糕喝啤酒的時候,就見一團亮光游移在長廊上,穿過宴會廳,悠忽上樓,又進了卧室。他們知道他們的爵爺正獨自在莊園里閑逛。沒人敢跟在他身後,因為莊園里有各路鬼魂出沒,而且深宅大院,很容易迷路。不是從某個隱秘的樓梯跌下去,就是突然有一扇門打開,一陣陰風吹來,門便永遠關上了。這類事時有發生,經常有面目猙獰的死人或動物骸骨被發現,這就是證據。過了一會兒,那一團亮光消失了。格里姆斯蒂奇太太,也就是這莊園的女管家,對牧師杜普爾先生說,她希望爵爺閣下沒出什麼意外。杜普爾先生以為,爵爺閣下肯定在小教堂里,那小教堂位於半里之外的檯球場。杜普爾先生說,爵爺閣下恐怕正跪在祖先的墓前懺悔,因為他深感罪孽深重。對此,格里姆斯蒂奇太太激烈反駁道,我們不都是罪孽深重的人嗎;於是,斯圖克雷太太、菲爾德太太,還有老保姆卡朋特便一齊提高了嗓門,大聲誇讚起爵爺來。男僕和侍從們也發誓,看到如此傑出的貴族百無聊賴地在莊園里轉悠,真是太可惜了,他本應去狩獵的,去追逐和獵殺狐狸,還有麋鹿。就連小小的洗衣女朱迪和廚房洗菜洗碗的菲絲,也一邊為大家斟酒、分發蛋糕,一邊振振有詞地說,爵爺閣下對她們非常殷勤有禮。沒有人會比爵爺閣下更寬厚待人了,也沒有人會比他更出手大方,他常給她們一些銀幣,讓她們去買蝴蝶結,或插一朵花在頭上。說到最後,那個黑皮膚的摩爾人也聽明白了大家的意思,以她唯一的表達方式,咧開大嘴,齜牙一笑,表明她也贊同爵爺閣下是位英俊、可愛、好心腸的紳士。這摩爾人叫格蕾絲·魯濱遜,是大家為了使她成為基督徒而取的名字。總之,奧蘭多的僕人無論男女都十分敬重他,大家都詛咒那個為他帶來厄運的異國公主(他們對她的稱呼比這要難聽得多)。
在他獨處時,病症會迅速加重。他常常連續讀書六個小時,直至深夜。當僕人們前來請示他是否要宰牛或收割,他會把書擱在一邊,茫然地看著他們,似乎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這可糟透了。馴鷹師霍爾、男僕吉爾斯、管家格里姆斯蒂奇太太、牧師杜普爾先生都為此萬分痛心。他們說,這麼高貴的紳士是不需要讀書的,他們說,把書留給那些癱瘓在床或已奄奄一息的人吧。但更糟糕的事發生了。因為閱讀的病症一旦在人體佔了上風,人就會變得脆弱無比,很容易被另一種苦痛所折磨,那種苦痛藏在墨汁瓶里,躲在鵝毛筆的潰爛處。這不幸的人兒開始寫作了。即便是窮人寫作,也夠倒霉了,但畢竟窮人沒有多少財富可以失去,惟有漏雨的屋頂下那一張破桌一把舊椅。而一位養尊處優的富人,他擁有豪宅、牲畜、女僕、驢子和亞麻布,竟然還去寫書,真是一件極其可悲的事。然而富人的生活于奧蘭多而言寡淡無味,他如同被火烙,被蟲咬,坐立不安。為了寫成一本書,一舉成名,他寧願傾家蕩產(這正是此病的危害之處)。然而,即便傾盡秘魯的全部金礦,也難換來一行寶貴的精美詩句。於是,他搜腸刮肚,絞盡腦汁,面壁而坐。無論他以怎樣的姿勢呈現在人們面前,都已無關緊要。他已經穿越了死亡之門,見識了地獄之火的烈焰。
「上天又賜予我一個意象!」他大聲驚呼(可見他的思維雜亂無章、反覆無常,從而也可理解為什麼大橡樹數度花開花落,他仍對愛情百思不解)。「但這些意象又有何意義呢?」他自問道。「為什麼不能簡單地用寥寥數語來表述呢?」於是,為了用片言隻語來表達何為愛情,他會苦苦思索半個小時——抑或是兩年半?「那個海底玻璃的意象顯然不夠真實,」他爭辯道,「因為除非極為特殊的情況,蜻蜓不會生存在海底。而文學倘若不是真理的新娘和同床共眠者,她又是什麼呢?真混賬!」他大聲叫道,「既已說了新娘,為何還要說同床共眠者?為何不明白表示一種含義便罷了?」
然而,他很快便意識到,邁爾斯爵士等先輩們當年為了贏得一個王國而與武裝騎士進行的戰爭,其艱辛程度與他眼下從事的寫作相比,竟不及一半。他是與英國的語言文字開戰,贏得的將是永世不朽。只要對創作的艱辛略知一二,便自會明白其中的繁枝細節;寫的時候感覺精彩;讀一遍后又覺得空洞乏味;改完又撕毀;刪刪加加;時而欣喜若狂;時而崩潰絕望;朝歡夕悲;靈感得而復失;明明看到自己的著作已唾手可得,卻在頃刻間又煙消雲散。吃飯時身臨其境;散步時念念有詞;哭笑無常;在不同的風格間搖擺不定;時而喜歡壯麗華美,時而又偏愛平實簡潔;一會兒是潭蓓山谷,一會兒是肯特郡或康沃爾郡的田野;不能確定自己究竟是世界上最神聖的天才,還是最愚笨的蠢才。
「五十盞枝形燭台,每盞可點燃十二支燭燈……」
於是,奧蘭多意識到自己在家裡住不下去了,必須馬上採取措施終止這一切。他請求查爾斯國王派他到君士坦丁堡任特命全權大使。別的年輕人處在他的境遇也會逃之夭夭。當時國王正在白廳散步,奈爾·格溫依偎在他臂彎,為他剝榛子仁。這位多情的女子嘆息道,多麼可惜啊,這麼漂亮的雙腿就要遠走異國他鄉了。
這讓匆匆趕來迎接他的奧蘭多不免有點失望。詩人不過中等身高,長相平庸,瘦骨伶仃而且有點駝背。進門時被大獒犬絆了一下,那狗咬了他一口。奧蘭多疑惑起來,不知該把這位詩人視為他所知道的各色人等中的哪一類,他身上有種古怪氣質,使他既不同於奴僕,也不同於鄉紳或貴族。他臉上天庭飽滿,鷹鉤鼻子,這些還算不錯,只是面頰凹陷下去。他目光如炬,但嘴唇卻耷拉著,還流口水。然而,他整張臉的表情才是最令人不安的。既沒有貴族臉上那種讓人看了心情愉悅的沉穩和鎮定;也沒有一個訓練有素的家僕臉上那種體面的恭順。這是一張七拼八湊的臉。雖然身為詩人,但似乎他更善於責罵而非讚美;更善於大聲吵鬧而非柔聲細語;更善於跌跌撞撞走路,而不是策馬馳騁;更善於奮力爭鬥而不是悠哉游哉;更善於恨而非愛。他慌裡慌張的動作和眼神中流露出的暴躁和猜疑,都暴露出了他的這些特點。奧蘭多有點不知所措了,但還是請他共進晚餐。
此刻,奧蘭多把椅子拉到桌旁,翻開托馬斯·布朗爵士的著作,仔細研讀這位醫生寫的那段最長最精彩的奇思異想。
「六十七張胡桃木桌子……」
寫到這裏,傳記作者遇到了難題,與其掩飾這一難題,還不如坦然承認。到目前為止,講述奧蘭多生平經歷所依據的材料,無論是私人文件還是歷史記載,都能滿足傳記作者的基本需求,使傳記作者可以循著事實不可磨滅的足跡,心無旁騖地緩步前行,不受野花的誘惑,也無視沿途的蔭涼;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地向前,直至突然跌入墳墓,將「劇終」二字寫在我們頭頂上方的墓碑上。然而眼下,我們遇見了一道繞不過去的坎,一段難以迴避的情節。但它既模糊又神秘,而且又缺乏文字記載,所以說不清道不明。也許要洋洋數卷文稿,方能解釋清楚,其中的深刻意蘊足以成為整個宗教系統的基石了。而我們的任務很簡單,只須陳述已知的事實,然後讓讀者去盡情發揮。
這莊園從未顯得如此高貴而又溫情脈脈。
這一躊躇對他的一生至關重要。事實上,它比征服者命眾人跪拜、令血流成河還要重要。他的躊躇令我們必然會問,他為何猶豫。經過一番思考後,答案是,他大概出於以下原因才躊躇不定。大自然對人類玩了太多的惡作劇,它造人的時候就極不公平,有的用陶土造成,有的則用鑽石,有的用彩虹,有的則用花崗岩。然後把人裝進一副軀殼中,而大多又是張冠李戴,詩人長了一張屠夫的臉,屠夫卻有一張詩人的臉;大自然喜歡把事情攪得亂七八糟,詭異莫測。所以直至今日(1927年11月1日)我們尚且不知為何我們要上樓,為何又要下樓,我們每日的活動就如同一艘船行駛在未知的海域里。水手爬到桅杆頂端,手持望遠鏡,極目遠眺地平線,問道: 那邊有陸地嗎?對此,我們若是先知,就回答他「有」,我們若誠實,就回答他「沒有」。而大自然的回答恐怕要比這笨拙的回答覆雜得多。它在我們的頭腦里塞了一大堆零星碎片,彷彿一大包破衣碎布——警察的一條褲子與亞歷山德拉王后的婚紗很不協調地混在一起,讓我們愈加困惑迷惘,卻又設計出一條細線,能把凌亂碎片輕鬆地縫綴成一體。記憶就是那位女裁縫,一位變幻莫測的女裁縫。記憶飛針走線,左連右串。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緊隨其後的又會是什麼。因此,世上最尋常的動作,比如在桌邊坐下,把墨水瓶拉到手邊,都有可能激發出千萬種支離破碎的奇思異想,時而明亮,時而黯淡,上下翻飛,搖曳飄蕩,彷彿一個十四口之家的內衣飄蕩在大風中。單純、直接、坦率的行為是問心無愧的,但我們最習以為常的行為卻並非如此。我們通常帶著虛浮閃爍的羽翼,起伏不定。奧蘭多就是如此,他用筆蘸了墨水,眼前浮現出那位失蹤公主的充滿嘲諷的臉龐,他立刻覺得有成千上萬的問題要問自己,這些問題彷彿在痛苦中紛紛墜落的刀劍。她在哪裡?她為何棄他而去?那位莫斯科公國大使究竟是她的叔父還是情人?這一切是他們策劃的嗎?她是迫不得已嗎?她已經嫁人了嗎?她還活著嗎?這些問題如同毒液一般浸入他的身心。他似乎是為了發泄憤怒,把鵝毛筆狠狠地插入墨水瓶,濺了一桌墨水。隨你如何解釋他的這一舉動(或許根本無從解釋,因為記憶是無法解釋的),公主的臉此刻已在他的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但這又是誰的臉呢?他自問。他不得不遲疑了大約半分鐘,仔細觀看這張覆蓋在舊影像上面的新影像,好像一張幻燈片透過另一張半隱半現。然後他自言自語道,「這是那個胖胖的、衣著寒酸的男子,許多年前年邁的伊麗莎白女王駕臨時,他曾在特薇切特起居室坐過。我見過他。」奧蘭多接著說,彷彿在一堆亂布頭中抓到了一塊色彩斑斕的碎布,「當時我從台階往下走,他坐在桌旁,那雙眼睛奇妙無比。」奧蘭多說,「就算是他,可他究竟又是何許人呢?」奧蘭多問道,此刻,記憶中不僅出現了那人的額頭和眼晴,又添上了許多,先是粗糙而又油膩膩的領口和袖口,然後是一件棕色的緊身短上衣,最後是一雙笨重的靴子,就是齊普賽街的人穿的那種靴子。「他不是貴族,不屬於我們這類人,」奧蘭多說(他不會大聲說這話,因為他是最溫文爾雅的紳士;但這表明了貴族血統的意識是何等深入人心,同時也說明貴族從事寫作是何等不易)。「我敢肯定,他是一位詩人。」通常,記憶在把人徹底折騰了一番之後,此刻應已將一切抹去,而代之以一些無聊的、毫不相干的瑣事,比如狗攆貓,或老婦在一塊紅色的棉手帕中擤鼻涕。那樣的話,因為無望再跟上記憶瞬息萬變的步伐,奧蘭多就會激|情飽滿地在紙上奮筆疾書。(只要我們意志堅定,就能把「記憶」這個輕佻女人和她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趕到房子外面去。)可是奧蘭多仍未落筆。記憶仍將那個衣著寒酸、目光如炬的男人形象在他眼前晃悠。他仍注目于這影像,仍在躊躇不定。正是他的躊躇使我們的敘述功虧一簣。彷彿堡壘被叛軍攻佔,自己的軍隊也起義造反了。以前他也曾一度停筆,那時愛情帶著它驚天動地的喧囂,伴隨著管樂聲聲、鐃鈸陣陣,還有那剛從肩膀上砍下來的、戴著血淋淋枷鎖的人頭,魯莽地中斷了他的寫作。愛情使他經受了百般折磨。此刻,他又停筆了,那代表野心的潑婦,代表詩歌的女巫,還有代表名望的婊子,全都趁虛而入。她們攜起手來,把他那顆心當成了她們的舞池。他孤零零地站在房間里,昂首挺胸,發誓要成為族人中的第一位詩人,讓他的姓氏流芳百世。他曆數祖先的名字和他們的豐功偉績,他說,鮑里斯爵士擊殺異教徒;加韋恩爵士擊殺土耳其人;邁爾斯爵士擊殺波蘭人;安德魯爵士擊殺弗蘭克人;理查德爵士擊殺奧地利人;約旦爵士擊殺法蘭西人;赫伯特爵士擊殺西班牙人。但所有的殺戮征戰、觥杯交錯、盡情歡愛之後,所有的奢靡浮華、馳騁狩獵、酒醉飯飽之後,留下了什麼呢?一具骷髏;一截手指。他一邊說,一邊回頭去看桌上那本翻開著的托馬斯·布朗的書。他仍舊未動筆。書上那些文字的神聖旋律,彷彿咒語從房間的各個角落飄出,從晚風和月光中飄出。還是讓這些文字深埋在墓穴中吧,以免搶了我們文筆的風頭。這些文字並未死去,它們被防腐的香料保存起來,色澤依然鮮亮,氣息清晰可聞——奧蘭多將這些文字的成就與祖先們的功績相比較,不禁感嘆,祖先們的功名竟然輕若塵土,而這位作家和他的文字才流芳百世。https://read.99csw.com
奧蘭多從來都對眾多的僕人和滿桌的美味佳肴習以為常,但此時,他第一次感到了莫名其妙的羞愧。還有更奇怪的事,當他想起自己一位名叫莫爾的曾祖母曾是擠奶工時,竟產生了自豪感。而以前每每念及此事,常有諸多不快。他正打算婉轉地提一下這地位卑微的女人和她的牛奶桶,詩人卻搶先說道,格林這個姓氏看起來稀鬆平常,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格林家族曾經是法蘭西的名門望族,后隨征服者威廉一同來到英國。不幸的是,家族敗落,只能無可奈何地把姓氏留給了格林威治的皇家轄區。接著這一話題,後面的談話內容無非是失去的城堡和盾徽,有位遠親是北方的准男爵,與西部的貴族聯姻,格林家族的有些人在姓氏的詞尾加上了「e」,有些人沒加,就這樣一直說到野味端上桌才罷休。然後,奧蘭多有點不自然地提了一下他的曾祖母莫爾以及她的奶牛,如此,當他面對滿桌的豐盛野味時才略感心中釋然。直到開始暢飲烈性白葡萄酒時,奧蘭多才鼓起勇氣說,他總是認為有一件事比格林家的姓氏和奶牛都重要,那就是詩歌的神聖主題。一提到詩歌這個詞,詩人的雙眼立刻閃爍出火花。他不再裝出一副紳士的樣子,而是把酒杯砰的一聲放在桌上,開始講一個故事。除了怨婦的嘮叨以外,這是奧蘭多聽過的最冗長、最複雜、最感人、最辛酸的故事,它是格林寫的一個劇本,關於另一位詩人,和一位評論家。關於詩歌本身,奧蘭多所能拼湊起來的信息無非是,詩歌比散文更難找到買主,雖然篇幅較短,但寫起來卻更耗時。他們的交談在漫無邊際的東拉西扯中進行,直到奧蘭多委婉地暗示他,自己不知天高地厚,一直在寫作。而此刻那位詩人竟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說,護牆板里有一隻耗子在吱吱叫喚。這位詩人解釋說,自己神經脆弱,耗子的叫聲將使他整整兩個星期都心煩意亂。這深宅大院里無疑有各種蟲害出沒,但奧蘭多對此從來都置若罔聞。詩人隨後對奧蘭多完整地講述了自己近十年來的健康狀況。他的身體實在糟透了,能活到今日已是奇迹。他曾因中風而癱瘓,患過痛風、瘧疾、水腫,還連續得過三種熱病;此外,他的心室擴大,脾臟肥腫,還患有肝炎。而最厲害的,他告訴奧蘭多,是他的脊椎,那種感覺難以名狀。從上往下數第三截脊椎處長了一個小疙瘩,感覺火燒火燎;從下往上數第二截脊椎處也長了一個小疙瘩,那感覺又宛如寒冰刺骨。有時一覺醒來,腦袋沉重如鉛;有時又彷彿有千萬隻小蠟燭點亮,還有人在他的身體裏面燃放煙花。他說,他能感覺得到厚厚的床墊下有一片玫瑰花瓣;他僅憑腳下的鵝卵石就能識別整個倫敦的大街小巷。總之,他是一件精妙的機器,被以一種奇特的方式組裝起來(此刻他似乎是下意識地抬起了手,而這隻手的形狀的確是想象中最精美的),令他困惑不解的是,為什麼他的詩只賣出去五百冊,當然,主要是因為有人暗中與他作對。他一拳砸在桌上,說出了他的結論,那就是英國的詩歌藝術已經死亡。
那年冬天災難連連,奧蘭多目睹了嚴寒冰凍、洪水滔天和千萬條生命的逝去,自己也經歷了徹底的幻滅——被逐出了宮廷,因為他嚴重羞辱了當時最顯赫的貴族。愛爾蘭的戴斯蒙德家族完全有理由因為奧蘭多悔婚的事而暴跳如雷;而國王與愛爾蘭之間的糾紛本來就夠多了,不想再招惹更多麻煩。就在那年夏天,奧蘭多退隱到他鄉下的莊園,在那裡過起了離群索居的日子。6月里的一個清晨,準確地說是6月18日,星期六,到了他往日起床的時間,他竟沒有起來。他的男僕去喚他時,發現他睡得很沉,居然喚不醒。他躺在那裡,似乎陷入了神志迷離的狀態,連呼吸都難以察覺。人們讓狗到他的窗下狂吠;人們在他房裡不停地擊鼓,敲打鐃鈸和骨器;還在他的枕下放了一束金雀花;在他的腳底抹上芥末膏;可他仍昏睡不醒。整整七天,他滴水不進,沒有顯示任何生命體征。到了第七天早晨,他醒了過來,正是他往日起床的時間(準確地說,是七點三刻)。他把屋子裡那一群鬧鬧喳喳的婦人和鄉下算命先生都趕了出去。這還算正常。但奇怪的是,他對自己連日的昏睡似乎全然不知,他穿戴整齊后,命人去把他的馬牽來,彷彿他剛從尋常一晚的睡眠中醒來。然而,人們疑心他的大腦發生了某些變化,因為他雖然思路清晰,舉止也比以往更從容穩健,但對自己經歷的往事卻記憶模糊。人們談論那場冰凍、滑冰和狂歡慶典時,他只是留心聽著,卻從未有任何跡象表明他自己親歷了這一切,只是抬手擼一擼眉毛,彷彿要拂去一片浮雲。人們議論六個月前發生的事情時,他似乎毫無悲痛,反而一臉困惑,似乎為記不清很久以前的事而煩惱,或是竭力去回憶一個從別人那兒聽來的故事。人們觀察到,倘若一提及俄羅斯、公主或大船,他就顯得憂心忡忡,坐立不安,他會站起身,凝望窗外,或把他的一隻小狗喚到身邊,或拿出小刀在一塊杉木上刻刻劃划。然而,當時的醫生一點兒也不比現在的更高明,他們開出的藥方不外乎休息,鍛煉,飢餓療法,補充營養,社交活動和獨自靜養,要他整日卧床,或在午餐與晚餐之間騎馬跑上四十英里,再配上普通的鎮靜劑和興奮劑,起床時要喝蠑螈的口水,臨睡前要服用孔雀的膽汁,花樣繁多,凡是他們想得到的療法都用上了。療程過後,他們就對他不聞不問了,而診斷的結果則是,持續睡眠一周。
「十七打匣子,每打匣子里裝五打威尼斯玻璃杯……」
她先對他行了一個屈膝禮,雖然不太自然,倒也算得體。她請他原諒她擅自闖入他的私宅。然後,她站直了身子,此刻她的身高一定超過六英尺二了。她接著說,她是哈麗特·格里塞爾達女大公,來自羅馬尼亞的芬斯特臘爾霍恩和斯堪多普波姆。她說話時神經質地咯咯笑著,而且不時發出「嘻嘻」、「呵呵」的聲音,奧蘭多覺得,她說不定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她說,能夠結識他,是自己平生最大的心愿。她借宿在帕克蓋茨一家麵包店的樓上。她看見過他的一張畫像,很像自己早已過世的一個姐姐,說到此處她哈哈大笑了起來。她說她是前來訪問英國宮廷的。王后是她的表姐。國王是個很不錯的傢伙,但幾乎夜夜不醉不眠。說到此處,她又發出了「嘻嘻」、「呵呵」的聲音。奧蘭多無奈,只能請她進去喝一杯酒。
我們會覺得這種計算太枯燥乏味了。因為衣櫃與衣櫃大抵相同,一座山丘和一百萬座山丘也區別不大。但這一過程給奧蘭多帶來了歡愉,也帶給他頗為有趣的冒險經歷。譬如,他為了給一張罩有銀制華蓋的大床縫製帷幔,動用了布魯日全城的盲女綉工。此外,他的威尼斯歷險或許也值得一說,當時他在刀尖的威逼下,從一個摩爾人那裡買了一個漆櫃。整修工程也是花樣百出。一會兒從蘇塞克斯拖來幾棵大樹,被鋸成木板鋪在了長廊里,一會兒又從波斯運來一隻塞滿羊毛和鋸末的大箱子,結果箱子里只裝了一隻盤子和一枚黃寶石戒指。
趁他自言自語的時候,我們不妨暫停敘述,來思考一下眼前的情景有多麼令人不可思議。在6月里的一天,看到奧蘭多頭枕胳膊,平躺在那裡,我們會想到如此才華橫溢、面色紅潤、四肢強健的好男兒,如此毫不猶豫奔赴戰場、英勇殺敵的勇士,竟會被思考降服得如此沒精打采,多愁善感。一旦涉及詩歌,涉及自己的詩才,他竟會靦腆得像個躲在娘家柴門背後的小女孩。我們相信,格林對奧蘭多作品的奚落,並不亞於俄羅斯公主對他愛情的嘲弄。讓我們回過頭來繼續我們的故事……
儘管如此,他仍然按季度付給格林年金。
可是,如果是睡眠的話,那我們不禁要問,這是一種什麼性質的睡眠呢?是一種療傷的方法嗎?在昏睡中,那些使人備受折磨的記憶,令人終身沮喪的往事,都被一隻黑色的翅膀一抹而盡,它將苦澀擦去,再鍍上黃金,即便是最醜陋、最卑賤的事,也被裝飾得熠熠生輝。抑或是死亡的指尖不時輕觸生命之煩憂,以免我們被這煩憂撕扯得粉身碎骨?也許我們生來就得日復一日一點一滴地淺嘗死亡的滋味,方能生存下去?是何種神奇的力量,能夠不受制於個人意願,洞悉人們的內心深處,並改變人們最寶貴的東西?難道奧蘭多因為悲痛過度而死去,一周之後又死而復生?倘若如此,那死的本質是什麼?生的本質又是什麼?要回答這些問題,就是等上半小時,也不會有答案。還是繼續我們的故事吧。
而與此同時,尼克·格林卻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結論。一個清晨,他躺在床上,枕著鬆軟無比的枕頭,蓋著柔滑無比的被單,透過那扇凸窗,他瞧見了那塊三百年來寸草不生的地皮,他想,除非他溜之大吉,否則會被活活悶死在這裏。他起床更衣,耳邊傳來鴿子的咕咕聲和噴泉的流水聲。他想,除非他聽到艦隊街上馬車碾過鵝卵石子的轆轆聲,否則他再也寫不出一行詩句。他想,如果只聽到隔壁房間傳來男僕給壁爐添柴、在餐桌上擺放銀質餐具的聲音,那麼長此以往,我將長眠不醒(此刻,他打了一個巨大的哈欠)。
奧蘭多仍在思考。他久久地凝望著草地和天空,試圖想象這草地和天空在那位真正的詩人,那位在倫敦出版詩作的詩人筆下,該如何呈現。此時此刻,記憶使尼古拉斯·格林那張臉不停地在奧蘭多眼前晃悠(記憶的這種慣常手法我們前面已經描述過),似乎這位尖酸刻薄、口若懸河,且背信棄義的傢伙,就是繆斯本人,奧蘭多必須對他頂禮膜拜。於是在那個夏日的清晨,奧蘭多將紛繁各異的詩句呈現給他,有些質樸無華,有些精雕細琢,但格林一味地搖頭,冷嘲熱諷,咕咕噥噥地說著榮躍、西塞羅和我們這個時代詩歌的死亡。許久,奧蘭多終於站起身來(眼下已是寒冷的冬季),他發了一個誓,這是他一生中最驚天動地的誓言,因為這個誓言註定了他將忍受嚴酷的懲罰。「如果我為了取悅格林或繆斯而再寫一個字,或試圖再寫一個字,我將遭天打雷劈,」他發誓說,「從今往後,無論寫得好賴,寫得如何平淡無奇,我都只為愉悅自己而寫作。」他彷彿將厚厚的一摞紙撕扯得粉碎,朝那個尖酸刻薄、口若懸河的傢伙臉上狠狠地砸過去。聽到這一番話,記憶縮頭縮腦地躲了起來,好像有人朝她扔了一塊石頭。她將格林的肖像藏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空空如也。九-九-藏-書
但驅走這鳥身女妖談何容易。不僅這位女大公仍舊住在麵包房的樓上,奧蘭多自己也日夜被那臭鳥的幽靈糾纏不休。看來,他用銀器和壁毯將莊園裝飾一新,全都是白費功夫,因為隨時都會有一隻髒兮兮濕漉漉臭烘烘的大鳥落在他的寫字檯上。她就在那兒,在椅子之間撲騰來撲騰去;他看到她晃晃悠悠地穿過長廊。此刻,她頭重腳輕地棲息在壁爐旁。他趕她走,她又回來,不停地啄玻璃酒杯,直至啄碎為止。
此時此刻,奧蘭多已不再指望與這位詩人探討自己的作品了;因為他們眼下所談論的是莎士比亞、本·瓊生等作家的生平和品行,奧蘭多的作品怎能與他們相提並論。格林與他們大多私交甚密,關於這些作家,他有大把的奇聞異事可以說。奧蘭多一生中從來沒有如此開懷大笑過。這些作家,曾經是他心目中的神,但他們中有一半人酗酒成性,且個個生性風流;他們大多與太太整日吵架,無一不是滿口謊言、勾心鬥角的卑鄙小人。他們的詩都是潦草地寫在洗衣賬單的背面,然後將這些草草寫就的詩從街面的小門遞給印刷店老闆。《哈姆雷特》就是這樣印出來的,《李爾王》也是,還有《奧賽羅》。正如格林所說,這些劇本錯誤百出也就不足為怪了。餘下的時間,這些作家們在小酒館或露天啤酒館豪飲暢歡,言談間極盡風趣而迴避信仰,舉止間放浪形骸,就連宮廷生活與他們相比也相形見拙。格林講得津津樂道,奧蘭多聽得興緻勃勃。格林的敘述惟妙惟肖,栩栩如生,哪怕是三百年前的書,他也能說出裏面最精彩的片斷。
看一眼他開列的明細單子,就明白他此刻已滿懷熱情地行動起來了。讓我們來看一看他此番購置物品的清單吧,清單頁邊處的開銷總計我們就略去不提了:
畢竟,命運無情;她所能做的無非是在奧蘭多啟航遠行之前,回頭朝他拋去一個飛吻。
他之前一直在寫作和讀書中度日,與世隔絕的時間太久了,差一點忘記了大自然的情趣,忘記了6月的大自然,應是極其曼妙動人的。他登上了那個高高的山丘,在晴空萬里的日子里,從那裡可以俯瞰半個英倫,以及與其接壤的威爾士和蘇格蘭的一部分。他撲倒在自己最喜愛的那棵大橡樹下,覺得一生中倘若不必再與任何一個男人或女人說話;倘若狗不會進化出語言的能力;倘若他不會再遇見什麼詩人或公主,那麼他餘下的歲月將心滿意足。
怎麼可能?我們擁有莎士比亞、馬洛、本·瓊生、布朗、多恩,奧蘭多曆數他所崇拜的這些作家的名字,他們有的正活躍于當時的文壇,有的則辭世不久。格林的說法讓他難以置信。
就這樣,這位三十歲上下的年輕貴族不僅飽經世事,而且萬念俱灰。愛情與事業,女人和詩人,一切皆為虛空。而文學不過是一場鬧劇。就在讀了格林那篇《鄉間貴族訪問記》的當晚,他將自己的五十七部詩作全部投入了熊熊烈火,唯獨留下了《大橡樹》,那是他童年的夢想,篇幅很短。如今他能信任的只有兩樣東西: 狗和大自然;一條挪威獵犬和一叢玫瑰。這兩樣東西濃縮了世界的千姿百態,生活的千絲萬縷。獵犬和玫瑰包含了一切。撥開迷霧見月明,他豁然開朗,把獵犬帶在身邊,去花園裡信步遊逛了。
格林冷笑起來。他承認莎士比亞的一些劇目寫得不錯,但大多是抄襲馬洛的作品。而馬洛呢,差不多是個孩子,對於一個三十歲不到就辭世的年輕人,你還能說什麼呢?至於布朗,他以散文的筆法寫詩,但對於這種別出心裁的東西,人們很快就厭倦了。多恩則是個江湖騙子,他以晦澀艱深的文字來掩蓋內涵的貧乏。雖能矇騙一時,但那種晦澀的文風持續不了一年。至於本·瓊生嘛,是他的朋友,他從不詬病朋友。
就這樣思考著(或隨便稱作什麼),奧蘭多度過了一年又一年。倘若說他早飯後出門時還是三十歲,那等他回家吃晚飯時,至少也有五十五歲了。這說法一點都不誇張。對他來說,有些時候是度日如年,另一些時候則是光陰似箭。總之,想要估算人類生命的長度,我們是無能為力的(動物的生命長短就更不敢推測了)。因為只要我們一說人生漫長,就會有人提醒我們人生苦短,比玫瑰花凋零還要短促。短暫與漫長,這兩種力量主宰著我們不幸愚鈍的頭腦,它們能在同一時刻輪番主宰,這一點至今令人困惑不解。而主宰奧蘭多的神明,時而壯如象腿,時而薄如蟬翼;生命於他,既綿長無涯,又轉瞬即逝。然而,即便時間拉伸到最長,膨脹到極致,彷彿踽踽獨行於漫無邊際的沙漠中,也無暇撫平三十年來身邊的男男女女們在他心頭刻下的創傷,那些傷痛彷彿緊緊捲起的羊皮紙,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將它展開,而羊皮紙上留下的深深印記,他也無暇破解。他還沒來得及搞清楚什麼是愛情(他思考這個問題時,大橡樹從發芽到葉落,循環往複了十二次),抱負就取代愛情佔據了他的頭腦,而友誼或文學又旋即取代了抱負。而那第一個問題,何為愛情,因為百思不得其解,便常常無緣無故地冒出來,將正在閱讀的書,或腦海中的意象,或對生命意義的思考,統統擠到一邊,不得不伺機再重新佔據他的腦海。思考愛情之所以耗時漫長,是因為這一過程伴隨著很多活生生的場景,不僅有畫面: 老態龍鍾的伊麗莎白女王,身穿玫瑰色綾羅綢緞,斜倚在綉帷長榻上,手上拿著象牙製成的鼻煙壺,身旁有一把金柄寶劍。而且還有氣味: 她身上噴了濃濃的香水;還有聲響: 那個冬日,里奇蒙德的莊園里傳來了牡鹿的叫聲。於是,冰雪和嚴冬、壁爐里燃燒的火焰、俄羅斯女人、金柄寶劍、牡鹿的叫聲、老詹姆斯國王嘴邊的垂涎、綻放的焰火以及伊麗莎白時代滿船滿艙的珍寶,這一切把關於愛情的思考暈染成了一片琥珀色。他發現,一旦他想把一件事從腦海中挪開,任何一件事,它都會隨即與其他事情絞纏在一起,彷彿一塊玻璃,沉澱在海底一年以後,上面滿是骨頭、蜻蜓、硬幣和溺水女人的長發。
「九十七個深紅色錦緞靠墊,上面鑲有銀色羊皮紙花邊,再配上薄布面的腳凳和椅子……」
那男僕辦事老練,恪盡職守。他俯首領命后,就跑得沒影了。他不辱使命,三個星期後,就牽著幾條上等挪威獵犬回來了。其中一隻母犬當晚就在餐桌下產下了八隻小狗。奧蘭多讓人把這窩小狗抱到自己的卧房。
但不幸的是,時光雖然能使動植物的生長和衰亡準確得不可思議,但對人類心靈的影響就不那麼簡單了。而且,人類的心靈對時光的影響也同樣奇妙。一小時的時間,一旦以人的心靈來衡量,就可能被拉長至時鐘長度的五十倍或一百倍。在另一種情況下,人的心靈又可能把一小時精確地表達為一秒鐘。人們極少察覺鍾錶時間與心靈時間之間的差異,這種差異值得探究。但正如我們所說,傳記作者的興趣是極為有限的,他必須限定自己用一個句子表述清楚,那就是: 當一個人到了三十歲,比如奧蘭多,他在思考的時候,時間就顯得特別長,他在做事的時候,時間就顯得特別短。所以,當他發號施令處理自己莊園的事情時,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而當他獨自一人在山丘上的橡樹下時,每一秒便如同一滴膨脹起來的小水珠,充盈著彷彿永遠都不會滴落下來。每一秒都被一大堆奇奇怪怪的問題充盈得滿滿的,他發現自己不僅要面對那些連聰慧絕頂的人都難以回答的問題,譬如何為愛情?何為友誼?何為真理?而且只要他一思考這些問題,逝去的歲月似乎就變得漫長而紛繁,充斥進盈盈欲滴的每一秒水珠,使這一滴小水珠膨脹得超過正常時間的數倍,五彩斑斕,宇宙間的千頭萬緒盡在其中。
也許是因為她抽緊踝部扣帶的動作,或是她彎腰的姿勢;抑或是因為奧蘭多與世隔絕得太久了,或是兩性間的兩情相悅,是勃艮第葡萄酒或是爐火的作用,總之,必定是其中任何一種原因。因為像奧蘭多這樣一位有良好教養的貴族,在自己的莊園款待一位女士,竟然對這位比自己年長許多、長臉暴眼、穿戴可笑,在如此暖和的季節還戴風帽披斗篷的女士產生了難以抑制的激|情,以至於不得不逃離房間,這裏面必定有某種原因。
那麼,他何必要把自己凌駕於他們之上呢?想要超越那些無名創造者的作品,超越那些無形雙手所付出的勞動,是極端虛榮和傲慢無禮的。與其當一顆流星,燃盡璀璨,卻留不下一絲灰燼,不如默默一生,在身後留下一座拱門,一方苗圃,一堵綴滿果實的牆。因為在這座莊園居住過的高貴男女,雖然不為人知,卻從未忘記留些東西給子孫後代。廚房裡總有一個溫暖的角落留給老牧人;總有食物為飢腸轆轆的人預備著;他們即便卧病在床,也把高腳酒杯擦得錚亮;他們即便奄奄一息,也把燈火點得一片通明。他們雖然貴為爵爺,卻甘於寂寞,願與捕鼠人和石匠一樣默默無聞。默默無聞的貴族們,被人遺忘的建築工匠們,他滿懷熱情地呼喚他們,徹底顛覆了人們以往批評他的冷漠、無情和懶散(我們尋求的真相往往與我們僅一牆之隔)。他用最動人的口才來發表關於他的莊園和家族的演講,然而,沒有結語的演講如何堪稱演講?到了演講的結語部分,他一時躊躇語塞。他想用華麗的辭藻來結尾,表明他將追隨先人的腳步,為他們留下的這座莊園添磚加瓦。然而,整座莊園已經佔地九英畝,再添一塊石頭都嫌多餘。難道以談論傢具來結尾?以談論桌椅和床邊的地墊來結尾?無論結束語提到什麼,都應該是莊園里缺少的東西。此刻,他把演講結束語的事暫且擱在一邊,大步流星往山下走去,決意從今往後要盡心儘力裝飾他的莊園。當善良的老格里姆斯蒂奇太太接到吩咐,說奧蘭多要她立即前去侍候左右時,不禁熱淚盈眶。她現在真的有點老了。她陪著奧蘭多一起巡視了整座莊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