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突然,對面光禿禿的山坡上莫名其妙地出現了一片陰影,並且迅速濃密起來,剛才還怪石嶙峋的地方轉眼出現了一片綠茵茵的山谷。她眼看著這片綠茵越來越濃翠,蔓延開去,在山的一側形成了一片寬敞的綠地淺窪。在那裡,她看見綠茵起伏的草坪;她看見四處點綴著橡樹;她看見畫眉鳥在樹枝間跳躍。她看見小鹿在樹蔭間優雅地踱步,她甚至還能聽見昆蟲的低鳴,以及英格蘭夏日里那種輕柔的嘆息和顫慄。就在她如痴如醉地看著這一切時,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不一會兒,剛才那番陽光明媚的景緻全都被蒙上了淡紫色的陰影。這時,她看到幾輛沉甸甸的馬車沿路駛來,車上裝滿了樹樁,她知道,那是要被鋸成木柴用來生火的。接著,她家鄉那些錯落有致的屋頂、鐘樓、高塔和庭園都一一展現在她眼前。大雪紛飛,她能聽見積雪從屋頂上滑落到地面時發出的聲響。無數煙囪正炊煙裊裊。一切都如此清晰細緻,以致她都能看到一隻寒鴉在雪地里啄食蚯蚓。漸漸地,紫色陰影越來越濃,掩去了馬車、草坪,那幢大房子也不見了。一切都被吞沒了。此刻,綠茵山谷里什麼都沒有了,剛才的翠綠草坪,現在成了光禿禿的山坡,彷彿已被無數禿鷲啄食得寸草不留。目睹這一切,她傷心地淚流滿面。她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回了吉普賽營地,告訴他們說,自己第二天一定得乘船返回英國了。
她們似乎要用自己的衣裙將奧蘭多蒙起來。而此刻,號角仍在高聲吹響:
「真相你切勿從那可怕的巢穴中跑出,你深深地隱藏吧,令人恐懼的真相。你使那些怕為人知或悔不當初的事,在陽光下昭然若揭,你揭開恥辱的面紗,你撥開迷霧見月明。你隱藏吧!隱藏!隱藏!」
翌日清晨,秘書們發現公爵(我們現在必須這樣稱呼奧蘭多)躺在凌亂的床單上昏睡不醒。房間里一片狼藉,公爵冠冕滾落在地板上,斗篷和弔帶揉成一堆,扔在椅子上,桌面上紙片散亂零落。起初,誰也沒有起疑心,因為那天晚上他實在太累了。但一直到下午,他仍舊酣然沉睡,於是,就傳喚了醫生。醫生用的療法無非照搬上一次的,膏藥、蕁麻、催吐劑等等,但並無療效。奧蘭多仍然昏睡不醒。於是,秘書們想到應該查看一下桌上那堆凌亂的紙片。大多數紙片上都是潦草的筆跡書寫的詩句,其中反覆提到一棵大橡樹。還有一些紙片是各種公文,以及一些私人文件,涉及他在英格蘭地產的管理。終於,他們翻到了一份至關重要的文件。其實,那是一份婚姻契約,是擁有嘉德騎士頭銜和其他各種頭銜的奧蘭多爵爺與羅西娜·佩皮塔起草並簽署的,而且已經公證過。羅西娜·佩皮塔是個舞|女,出身不詳,據說其父是吉普賽人,母親也不知姓甚名誰,據說是加拉塔橋下的集市上賣廢鐵的小販。秘書們面面相覷,錯愕不已。而奧蘭多卻仍然昏昏沉沉地睡著。他們不分晝夜地守護著他,但他除了呼吸正常,面頰像往常一樣泛著深玫瑰紅色,沒有其他任何生命跡象。人們用盡了各種科學方法和別出心裁的手段去喚醒他,但他仍深眠不醒。
為了回敬他們,她試圖用她所熟悉的婉轉方式,指出吉普賽生活的粗俗和野蠻。不久,他們之間的積怨加深。的確,這種觀念上的爭端足以引發流血和革命。一些小小的爭端會令整個城鎮遭到洗劫,成千上萬的殉道者寧赴火刑,也不願在不同觀點的爭辯中退讓半步。人們心中最強烈的願望就是說服別人信奉自己的理念。最令人傷心、令人義憤填膺的,莫過於感到自己所崇尚的信念被別人貶損。輝格黨與保守黨,自由黨與工黨,他們為何爭論不休,還不是為了爭權奪利?一個地區反對另一個地區,一個教區希望另一個教區倒台,不是出於對真理的熱愛,而是為了壓倒對方。每個人所追求的都無非是心靈的平靜和他人的順服,而不是真理的勝利和道德的升華——但這都屬於道德範疇的問題,枯燥乏味,應該留給歷史學家去解決。
「她竟然喜愛日落勝過喜愛羊群,」吉普賽人說。
「那裡不像此地(她們手牽手齊聲說道,並絕望地向躺在床上昏睡的奧蘭多告別),無論是住在蝸居還是閨房的人,無論是擔任公職還是法院的人,都仍然愛我們,無論是處|女還是市井男子,律師還是醫生,都仍然尊重我們;那些管制別人、拒絕別人的人,那些盲目敬畏,無端讚美的人,那無數值得尊敬的人(讚美上蒼),那些寧願被蒙蔽而不願了解真相的人,依然有理由崇拜我們,因為我們給了他們財富、成就、舒適和安逸。我們奔那些人而去,遠離你們。來吧,姐妹們,來吧!這裏不是我們久留之地。」
從當年的《公報》上,我們收集到的信息是,「當鐘聲敲響十二點時,大使出現在中央露台上。露台四周懸挂著價值連城的壁毯。大使的左右兩側各站著六名手擎火把的土耳其皇家衛士,他們個個都身高超過六英尺。大使一露面,煙花便隨之升上天空,人群中歡聲鵲起,大使向人們深深鞠躬致意,並用土耳其語致辭答謝。流利的土耳其語只是他所深諳的多種語言中的一種。接下來,身穿不列顛海軍元帥服的阿德里安·斯克羅普爵士走上前來;大使單膝跪地,元帥把至高無上的巴斯領圈套在他的脖頸上。又把星形勳章別在他的胸前。隨後,另一位外交官走上前去,將公爵禮袍莊重地披在他的肩上,並用一個鋪著大紅色襯墊的托盤,向他呈上公爵的冠冕。」
所幸佩內洛普·哈托普小姐,哈托普將軍的女兒,當時在室內目睹了一切,她在一封信中續寫了這段故事。這封信也被毀得面目全非,最終輾轉到了坦布里奇威爾斯,落在她的一位女友手中。佩內洛普小姐敘述時的激|情澎湃,一點兒都不遜色于那位勇敢的軍官。在一頁信紙上,她竟十次用了「迷人」這個詞來讚歎,「美輪美奐……難以言表……純金餐盤……枝形燭台……身穿漂亮馬褲的黑仆……冰雕金字塔……尼格斯酒噴泉……做成國王艦隊形狀的果凍……做成睡蓮形狀的天鵝……金色籠子里的小鳥……身穿大紅色開衩絲絨禮服的紳士……頭戴超過六英尺高頭飾的淑女……八音盒……佩里格林先生說我看上去可愛極了,這話我只告訴你一人,親愛的,因為我知道……啊!我多麼想念你們啊!……勝過我們在潘蒂爾斯看到的一切……美酒源源不斷……有幾位紳士難以抵擋……貝蒂夫人的迷人風姿……可憐的博納姆夫人真倒霉,誤以為身後有椅子,一屁股坐了個空……紳士們個個彬彬有禮……千遍萬遍地祝福你和親愛的貝特西……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使本人的身上。這是眾所公認的,無人會卑鄙到連這一點都要否認。多麼俊美的雙腿啊!多麼read•99csw•com迷人的面容啊!!多麼優雅的舉止啊!!!目光追隨著他進進出出,只見他的臉上帶著耐人尋味的表情,讓人不知為何感到他正經受著傷痛的折磨!人們說,是因為一個女人。那沒心肝的魔鬼!!!在我們這些被美譽為溫柔善良的女性中,竟會有如此寡廉鮮恥的人!!!他至今孑然一身,引得在場的一半女士都為他神魂顛倒……致以湯姆、加里、彼得和親愛的喵喵(可能是她的貓)千萬個吻。」
不過,關於性別和性的問題還是留給別的作者吧,我們則儘快結束這一令人尷尬的話題。此刻,奧蘭多已洗完澡,穿上了那種不分男女的土耳其外套和長褲。她不得不考慮自己的處境。那些懷著同情心讀她故事的讀者,首先想到的就是她的處境極其微妙,十分尷尬。她年輕,尊貴,漂亮,一覺醒來卻發現自己成了一位處境極其微妙的年輕貴族女子。假如她此刻搖鈴喚人、大聲尖叫或昏厥過去,我們都會覺得情有可原。但奧蘭多卻未表現出絲毫惶恐不安,她舉止從容淡定,好像這一切原本就是她預謀的。她先是細心察看了桌上亂攤的紙張,把那些看上去寫滿了詩句的紙揣進懷裡;然後,她喚來自己那條挪威獵犬,這些天來,這條獵犬寸步不離地守候在她的床榻旁,已經餓得奄奄一息。奧蘭多喂它吃東西,給它梳理毛髮。然後,她把兩支手槍別在腰帶上,又把幾串精美無比的東方翡翠和珍珠掛在身上,那是她大使裝束的一部分。做完這一切后,她從窗口探出身去,輕輕吹了一聲口哨,然後從那滿目瘡痍、血跡斑斑的樓梯上拾級而下,此刻這裏到處散落著廢紙簍、條約、急件、印章和印蠟。她來到了庭園裡。在一棵巨大的無花果樹蔭下,有一位吉普賽老人等在那裡。那老人騎在驢上,手上還牽著一頭驢。奧蘭多飛身騎了上去。就這樣,大不列顛駐蘇丹國大使,在一個吉普賽人的陪伴下,騎一頭驢,後面跟著一條瘦骨伶仃的狗,離開了君士坦丁堡。
貞操小姐開口說話了:
吉普賽人待奧蘭多親如一家,這是他們待客的最高禮遇,顯然在暴動發生之前她就與這些人私下裡交往甚密。她深色的頭髮和膚色也使人相信,她生來就是他們中的一員,一位英國公爵在她幼年時把她從一棵堅果樹上擄走了,帶到了那個蠻荒的國度(英國),那裡的人們體弱多病,不堪野外生活,只能窩在房子里。因此,儘管奧蘭多在很多方面都不如吉普賽人,但他們還是願意幫助她,使她成為他們那樣的人。他們教給她製作乳酪和編筐的手藝,向她傳授偷竊和捕鳥的本事,甚至還想讓她與吉普賽人成婚。
一小時后,他穿戴完畢,灑上香水、卷好頭髮、抹上油膏,然後開始會見土耳其大臣們,從秘書到高官,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前來拜見,手上都提著紅色的盒子,只有奧蘭多的金鑰匙才能將它們打開。盒子里裝著極其重要的文件,只不過如今這些文件只剩碎片殘渣了,碎片上偶見一個花體字,或在燒焦的絲綢上留有印章的痕迹。所以我們無法知曉這些文件的內容,只知道奧蘭多的工作十分繁忙: 蓋印敲章,給文件繫上不同顏色的彩色絲帶,全神貫注于那些文件的標題,並用花體的大寫字母標註。他一直忙碌到午餐時間,然後享用一頓三十道菜的大餐。
他們星夜兼程地趕了幾天路,歷經艱險,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奧蘭多都能勇敢面對。不到一星期,他們就來到了布魯沙城外的高地,那兒是吉普賽部落紮營的地方,奧蘭多要投奔的就是他們。過去,她常常在使館的陽台上眺望這片高地,心中渴望有朝一日能身在其中。對於一個耽於思考的人來說,當其身處自己一心嚮往的地方時,便會思緒萬千。但有時,她又覺得如今的變化實在令人喜悅,不忍心因思考而破壞它。她無須再簽署文件,無須再巧言令色,無須再拜訪會見,這份快樂,足矣!吉普賽人居無定所,哪裡有草就在哪裡紮營,草被牛羊吃光了,他們就遷移到別的草原。奧蘭多若要洗澡,就在溪水裡洗。洗的時候,也不會有人為她呈上那些紅紅綠綠的盒子。整個營地沒有一把鑰匙,更別說金鑰匙了;至於「拜訪」,連這個詞都沒有聽說過。奧蘭多擠羊奶,撿柴,時不時偷一隻雞蛋,但總會留下一枚錢幣或一顆珍珠。她放牛,摘葡萄,用腳把葡萄汁踩出來;她把水灌在羊皮囊中,飲囊中之水。每當她回想起當時裝模作樣地擺出喝咖啡和吸水煙的動作,而杯子和煙斗都空空如也時,便會放聲大笑,邊笑邊為自己切一片麵包,再向老拉斯圖姆討一口煙抽,儘管那煙斗里裝的是牛糞。
三姐妹變得心煩意亂,她們齊聲哀號,但仍轉著圈跳舞,把面紗甩上去又扯下來。
三姐妹神情哀傷悲慟,她們手牽手翩翩起舞,掀起面紗,且行且歌:
奧蘭多之前一直都很快樂,但此刻觀念上的差異令她心煩意亂。她開始思索,大自然究竟是美妙的還是殘酷的,她繼而問自己,何謂美。美存在於事物本身,還是僅僅存在於她自己心中。那麼,現實的本質是什麼,她由此追問下去,真理,愛情,友誼和詩歌的本質又是什麼。她像過去在家時那樣,獨自在山頂上苦思冥想,而由於她的這些想法難以言表,因此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渴望書寫。
「純潔走開!純潔滾開!」
「唉,倘若能用文字表達該多好!」她感嘆道(她也有那些作家們都有的古怪念頭,認為只要用文字書寫出來,便可與人分享)。她沒有墨水,紙也沒幾張,於是她就用漿果和葡萄酒自製墨水,利用「大橡樹」手稿頁邊和行間的空白處,嘗試用一種速記方法,寫下了一首長長的描繪迤邐風光的素體詩,並藉助詩篇與自己對話,儘可能凝練地探究美和真理的問題。她為此一連數小時沉浸在喜悅之中。但吉普賽人開始對她起了疑心。他們起先注意到,她擠奶和做乳酪時越來越不熟練;繼而他們又發覺,她在回答別人問題時,常常支支吾吾。一次,一個吉普賽小夥子從睡夢中醒來,驚恐地發現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有一陣子,整個吉普賽部落數十位男男女女,都感覺到了這種令人局促不安的氣氛。有一種感覺躍上他們的心頭,那就是無論他們如何努力,他們都將前功盡棄(他們的感覺異常敏銳,遠勝於他們的語言能力)。一次,一位老婆婆自得其樂地哼著小曲編柳條筐,一位小夥子心滿意足地唱著歌兒剝羊皮,奧蘭多走進了營帳,她一頭撲倒在篝火邊,兀自凝視著火苗發獃。不用看他們就能感覺到,這是一個充滿疑惑的人,這個人做事心不在焉,這個人目光凝滯卻不知所見為何,這個人的寄託既不在柳條筐上,也不在羊皮上,而是另有寄託(他們憂心忡忡地四下打量著營帳)。https://read•99csw.com於是,那小夥子和老婆婆便會有一種莫名的不悅。他們會折斷柳條,他們會割破手指。他們會怒火中燒。他們希望奧蘭多離開營帳,永遠別再回來。然而,他們也承認,她的性情還是討人歡喜的,而且熱情主動,她擁有的珍珠,只要一顆就足以買下布魯沙最好的羊群。
寫到這兒我們要稍停片刻,因為已經到了奧蘭多生涯里的一個重要時刻。給奧蘭多晉爵這件事眾所周知,而且爭議頗多。我們現在就要從燒焦的紙片和布條中,儘可能描述出事件的來龍去脈。巴思勳章和公爵爵位的冊封令,是在萊麥丹月結束后,隨著阿德里安·斯克羅普爵士指揮的護衛艦一起抵達君士坦丁堡的;奧蘭多為這一重要時刻舉辦了君士坦丁堡有史以來最為輝煌的一次晚會。那天晚上月朗星稀,人山人海,使館的窗戶里燈火通明。寫到這裏,我們同樣缺少細節,因為大火把記錄都燒毀了,只殘留頗費猜測的碎片,而最關鍵之處卻又模糊不清。不過,根據在場的一位賓客、英國海軍軍官約翰·芬納爾·布里奇的日記,我們可以猜想,當時庭院里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像水桶里的鯡魚一樣。」布里奇被擠得難以忍受,趕快爬上了一棵紫荊樹,從樹上可以更清楚地觀看活動的整個過程。當地人紛紛傳說,奇迹即將來臨(這又證明了奧蘭多激發人們想象力的神秘力量)。「所以,」布里奇寫道(但是他的手稿被燒得千瘡百孔,有些句子根本無法辨認),「當焰火冉冉升空時,我們都有些隱隱不安,唯恐當地人會因此恐慌……而對……在場的英國女士……產生不愉快的後果。我承認我的手握住了短劍。但慶幸的是,」他繼續以絮絮叨叨的方式寫道,「就目前而言,這些擔憂看上去是毫無根據的,而觀察當地人的言行舉止后……我得出的結論是,這個表演展示了我們在焰火藝術上的技藝,很有價值,哪怕僅僅讓當地人更深刻地意識到……英國的強大。的確,那番輝煌壯闊的景象難以言表。我發現自己一會兒讚美上帝默許了這一切……一會兒祝福我可憐的親愛的媽媽……按照大使的吩咐,那些體現東方建築特點的長窗全都敞開著,不然室內發生的很多事我們都不知道了;透過窗戶,可以看見裏面有一幅活生生的畫面,抑或是戲劇表演,英國的淑女和紳士們在上演一出假面舞會……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看到這麼多雍容華貴的同鄉人,我激動萬分,我當然不會因此而相形見絀……儘管免不了……我全神貫注地觀察一位貴婦的驚人舉止——屬於那種令所有人瞠目結舌,會給所有女性和她的國家帶來恥辱的舉止,當時——,」不幸的是,寫到這兒,紫荊樹的一根樹杈折斷了,布里奇中尉從樹上摔了下來,日記的其餘部分記錄的只是他對上帝的感謝(這是日記的主要內容),還有摔下來后的傷勢情況。
「多麼好吃啊!」(吉普賽的語言里沒有「美」這個詞,「好」是意義最相近的一個詞。)
奧蘭多也越來越感覺到她與吉普賽人之間的差別,這種差異使她有時會猶豫不決,不知自己該不該與吉普賽人成婚,並永遠成為他們中的一員。起初,她對這種差異的解釋是,她出身於一個古老而文明的種族,而吉普賽人則是愚昧民族,比野蠻人好不了多少。有天夜裡,當他們要她說一說英格蘭時,她不無自豪地描述了她在英格蘭的莊園,那是她出生的地方,有三百六十五間卧房,她的家族擁有這莊園已有四五百年之久。她還說,她的祖先不是伯爵就是公爵。說到這裏,她發現吉普賽人又顯出局促不安的樣子,當然並非像她讚美大自然時那樣忿懣不已。他們變得禮貌客氣,而且很體諒的樣子,彷彿出生高貴的人不經意間發現了別人的低微出身和貧窮。當她走出帳篷時,拉斯圖姆獨自跟在她的身後,安慰她說,即便她的父親是位公爵,她擁有那些卧房和傢具,她也不必為此介意,他們中無人會因此而瞧不起她。此刻,她真的感到有點羞愧難當,這是從未有過的。顯然,在拉斯圖姆和別的吉普賽人眼裡,四五百年的家世可能是最微不足道的了。他們的家世至少可以回溯兩三千年。在耶穌基督誕生數百年前,吉普賽人的祖先就建造了金字塔。因此,對於他們來說,霍華德家族和普蘭塔奈特家族,與史密斯和瓊斯家族,並無多大區別,全都不足掛齒。而且,在吉普賽人的地盤,出身古老家族顯得稀鬆平常,因為就連牧童都有遠古的家世,流浪漢和乞丐也都如此,沒什麼好羡慕的。再者,吉普賽人雖然沒好意思說出來,但他們顯然認為,擁有數百間卧房實在沒什麼好誇耀的,因為他們已經擁有了整個世界(此刻他們正在山頂,頭上月夜星空,四周群山逶迤)。奧蘭多明白,在吉普賽人看來,所謂公爵無非是巧取豪奪的奸商或強盜,他們掠奪土地和錢財,但除了建造三百六十五間卧房,他們就別無他求了。而那些被掠奪了土地和錢財的人,其實根本不在乎這些東西,他們覺得一間房就夠了,甚至覺得餐風宿露更好。她無法否認,她的祖先們囤積了大片大片的土地,積攢了大量房產和一個又一個封號,但他們無人稱得上是聖徒或英雄,或為人類謀福的恩人。儘管拉斯圖姆不會強迫她接受他的觀點,但她明白,而且也無法反駁的是,如今但凡有人像她的祖先三四百年前那般行事,將會被指責為粗俗的新貴,投機商,暴發戶。而最嚴厲的指責恰恰來自她的家族。
此時,響起了嘹亮的號角聲。
嘹亮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我們就是憑藉這些零星碎片,才勉強拼湊出奧蘭多這一階段的生活場景和人物個性。有關奧蘭多在君士坦丁堡的生活,至今仍流傳著許多懸疑不定、未加證實的流言蜚語和傳聞軼事(我們只記敘了其中的幾件)。這說明時值盛年的奧蘭多具備了激發人們想象、吸引人們關注的能力,人們往往對他的迷人之處記憶猶新,卻忘記了保持這種迷人力量的是更為持久的品質。這是一種神秘的力量,混合著美貌、血統和某種更罕見的天資——我們可以稱之為魅力。就像薩莎所說,他無需費力去點燃任何一支蠟燭,他的體內就有「成千上萬支蠟燭」在燃燒。他走起路來像一頭牡鹿,那優美的雙腿便可想而知了。他說話語調和緩,迴音卻宛如銀鑼般清亮。所以他身邊總是流言四起。他受到許多女人的仰慕,甚至某些男人也對他有欽慕之情。不必與他交談,甚至不必親眼見過他,人們眼前也會浮現出一位服飾華麗的高貴紳士形象,這種幻覺尤其會出現在浪漫悱惻或是日暮西山的時候。他的魅力並不局限於富人中,對窮人和未受過教育的人也一樣。牧羊人、吉普賽人、驢車夫至今仍在謳歌那位「把翡翠扔進井裡」的英國貴族——毫無疑問指的是奧蘭多。據說,有一次他大發雷霆,也可能是欣喜若狂的時候,扯下他的珠寶扔進了噴泉池中,後來一個小聽差將這些珠寶撈了上來。然而,眾所周知,他的浪漫情懷往往和極端內斂的氣質聯繫在一起。奧蘭多似乎一個朋友也沒有,而且據人們所知,他也沒有對哪個人心生愛慕。某位貴夫人為了接近他,從英國千里迢迢趕來,對他糾纏不休,但他仍一如既往孜孜不倦地履行他的大使職責,以至於他在金角灣任大使還不到兩年半,查爾斯國王就有意把他提升到他們家族的最高爵位。嫉妒他的人說,這是因為奈爾·格溫仍對記憶中的那雙美|腿讚嘆不已。但她只見過他一面,而且當時她還正忙著為國王剝榛子仁,所以奧蘭多被加官晉爵,很可能是因為他的功績,而非他的美|腿。read.99csw.com
但奧蘭多在英國養成的一些習慣或毛病(隨你認為是什麼)似乎難以改掉。一天傍晚,大家圍坐在篝火旁,夕陽似火,映照在特撒羅尼山巒上,奧蘭多不禁讚歎道:
謙恭小姐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人們都叫我謙恭。我是處|女,而且將永遠是處|女。我不喜歡果實累累的田野和豐饒的葡萄園,我討厭繁衍生長。果樹發芽、羊群繁殖的時候,我就逃跑,逃跑;任由我的斗篷滑落在地上,頭髮遮住了雙眼,什麼都看不見。寬恕,啊,寬恕!」
號角聲漸漸遠去。奧蘭多赤身裸體地站在那兒。自開天闢地以來,從未有人如此令人銷魂。他的形體結合了男性的力量和女性的柔美。當他站在那裡,銀號聲綿延迴旋,彷彿對號聲喚醒的這番迷人景象留戀不舍。貞操、純潔和謙恭三姐妹顯然受好奇心的驅使,透過門縫向里張望,把一件像毛巾一樣的衣服扔給赤|裸的他,但可惜,衣服落在了離奧蘭多僅幾英寸的地方。奧蘭多對著一面長鏡,上下打量自己,竟沒有一絲不安。泰然自若地進了浴室。
「我的觸摸讓人凍成堅冰,我的目光使人化為頑石。我能讓飛舞的星星停下腳步,讓洶湧的波濤凝滯不動。巍峨的阿爾卑斯山是我的居所,我行走時,頭頂上電光火石,我的目光所及,萬物凋敝。我非但不會讓奧蘭多醒來,還要把他冰凍三尺。寬恕,啊,寬恕!」
奧蘭多的一天似乎是這樣度過的。他早上七點起床,裹上土耳其長袍,點上一支方頭雪茄煙,用胳膊肘倚著欄杆,就這樣站著凝視他腳下的城市,顯得如痴如醉。早晨這個時間,在濃霧瀰漫中,聖索菲亞教堂的穹頂和城市中的一切看起來彷彿飄浮在空氣中一般;待濃霧漸漸散去,城市的真容便被緩緩揭開,圓圓的穹頂就像凝固不動的氣泡一樣;這邊會露出一條河流,以及加拉塔大橋,那邊還能看到用綠色頭巾遮住鼻眼的朝聖者在沿街乞討,叼食殘渣剩飯的野狗,圍著披巾的女人,還有數不清的毛驢,以及手執長桿騎在馬上的男人。一眨眼的工夫,整個小城就會沸騰起來,回蕩著鞭子的噼啪聲、敲打銅鑼的聲音、大聲禱告的聲音,還有銅車輪的嘎嘎聲;而發酵麵包、焚香還有香料混合成的酸味兒,一直飄到了佩拉山的山頂,彷彿恰恰是這個喧囂的、各色野蠻人混居的小城呼出的氣息。
「真相!」
該如何是好,奧蘭多一籌莫展。離開吉普賽人,再去當大使,這對她來說似乎難以忍受。但是,永遠留在這裏,同樣也不可取,因為這裏不僅沒有筆墨紙張,而且這裏的人對泰伯特家族也並不心存敬畏,對擁有數百間卧房的人也並不尊重。在一個晴朗的早晨,她在阿索斯山的一個山坡上,一邊牧羊,一邊如此思忖著。她所崇尚的大自然不是戲弄了她,就是在她身上創造了奇迹——在這一點上,人們也是各執己見,莫衷一是。奧蘭多悵然凝視著面前陡峭的山崖。眼下正值仲夏時節,如果我們非要將周邊的景色作一番比喻的話,那麼它就像一堆乾枯嶙峋的骨頭,像山羊的骸骨,像一隻被無數禿鷲啄盡了腐肉的骷髏。熱氣灼人,奧蘭多躺在一棵小小的無花果樹下,能夠遮蔭的也僅僅是樹葉映在她薄薄長袍上的圖案。
「四百七十六間卧房在他們眼裡竟然一錢不值,」奧蘭多感嘆道。
「原先不是這樣的!可如今男人不再需要我們;女人也憎惡我們。我們走,我們走。我去雞窩(純潔小姐說),我去未開墾的薩里高地(貞操小姐說),我去爬滿長青藤、掛滿窗帘的安樂窩(謙恭小姐說)。」
此時此刻,留在屋裡陪著昏睡不醒的奧蘭多的,只有我們和號手。號手們列隊而站,吹響了刺耳的聲音:
他伸了伸懶腰,站起身來。他全身赤|裸,筆直地站在我們面前,當號角不斷吹響真相!真相!真相!我們別無選擇,惟有承認: 他是個女人。
最後,奧蘭多以無比莊重和優雅的姿勢,深深鞠了一躬,然後驕傲地挺直了身子,拿起金色的草莓葉花冠,戴在頭上,那姿態一旦映入眼帘,便終身難忘。也正是在此時,開始出現了騷亂。或許是人們期待的奇迹並沒有發生,因為預言中說天空會降下金雨,抑或戴上冠冕是一種發起進攻的信號;好像誰也弄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反正當奧蘭多把公爵冠冕戴在頭上的那一瞬,人群中一片嘩然喧囂,鐘聲也驟然響起,嘈雜的人聲上空回蕩著先知嚴厲的聲音。很多土耳其人趴倒在地,連連磕頭。一扇大門猛然打開,當地人紛紛擁進了宴會廳。女人們尖聲驚叫著。有位據說對奧蘭多喜歡得要命的女士,抓起一盞枝形燭台,猛地摔在地上。如若不是阿德里安·斯克羅普爵士和一隊英國水兵在場,誰也不知事態會發展到何種地步。元帥下令吹響了軍號,一百名水兵立即整裝待命。騷亂被平息了,至少在當時,現場歸於一片平靜。
他凝視著此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街景,覺得眼前的景緻與薩里郡和肯特郡的鄉村風光,或與倫敦和坦布里奇威爾斯的城鎮風光,都大相徑庭。左右兩側是荒涼的亞洲山脈,光禿禿的全是石頭,有一個依山而建的古堡,曾住過一兩個匪盜頭目,如今業已荒蕪寂寥;沒有牧師教會,沒有領主莊園,沒有農居村舍,也沒有橡樹、榆樹、紫羅蘭、常春藤和野薔薇。沒有樹籬可供羊齒草生長,也沒有大片的草原可以放牧羊群。房子像蛋殼一樣白花花、圓頭禿腦。而讓他驚詫不已的是,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英國人,他竟然對眼前這廣袤荒蕪的景色感到由衷的歡喜,竟然會久久凝望著山間小路和遠處的高地,心中謀划著獨自徒步穿越那惟有山羊和牧羊人才會去的地方;竟會如此狂熱地喜愛那些色彩艷麗卻又不合時季的野花,對那些雜毛蓬亂的野狗的偏愛,超過了自家豢養的獵犬;還竟然會貪戀地吮吸空氣中那辛辣刺鼻的氣味。他揣測,莫非在十字軍東征的時候,他的一位先祖曾與某個切爾克斯女人交好過;想來很有可能;他認為自己的膚色確實有點偏暗;他如此思忖著,回到房間,開始沐浴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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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怕的三姐妹,走開!」
「我是這沉睡小鹿的守護神;我喜愛皚皚的白雪,冉冉升起的月亮和銀色的大海。我的斗篷專門遮蔽有斑點的雞蛋和有條紋的貝殼;我遮蔽邪惡和貧窮,我的面紗為一切軟弱、憂傷和疑惑而垂下。所以,不必言語,無須張揚。寬恕,啊,寬恕!」
在他昏睡的第七天(5月10日星期四),那場恐怖而血腥的暴動打響了第一槍,布里奇中尉是最先覺察出動向的。土耳其人起來造反,反抗蘇丹統治,他們在城裡到處放火,見到外國人不是殺就是打。有一些英國人設法逃命了,但不列顛使館的那些紳士們卻如人們所料想的那樣,寧死也要保護他們的紅匣子,或在萬不得已的情形下,他們寧可吞下成串的鑰匙,也不讓它們落入異教徒的手中。暴徒們闖入了奧蘭多的卧房,卻見他直挺挺地躺著,完全是死了的樣子。於是就沒有碰他,只搶走了他的冠冕和嘉德騎士袍。
讚美上蒼!給了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伴隨著嘹亮的號聲,有一扇門微微開啟,彷彿是被一陣無比輕柔而又神聖的微風吹開的。有三個身影走了進來。走在最前面的是純潔小姐,她的額頭系一條潔白無比的羊羔毛束帶,長發像飛瀉而下的融雪;手握一支鵝仔羽毛筆。她的身後是貞操小姐,她的步態更為莊重優雅,頭上高聳著冰柱狀的頭飾,彷彿熊熊燃燒的塔樓,她的雙眸星星般純凈,她的手指觸摸到誰,誰就會冰凍徹骨。緊隨其身後的,是謙恭小姐,她是三姐妹中最柔弱最美麗的,但她真的謙恭地隱在她兩位莊重的姐姐的身影中,面容若隱若現,猶如彎彎的新月,被雲彩半遮半掩。三人走進了奧蘭多昏睡的那間屋子中央。純潔小姐第一個開口說話,她的手勢迷人而又威嚴:
她們匆匆離去,在頭頂上揮舞著紗巾,彷彿要揮去那些她們不敢正視的東西,她們從外面關上了門。
吉普賽小夥子和姑娘們都哄堂大笑。天空居然好吃!然而,年長些的吉普賽人對異邦人見多識廣,不禁對奧蘭多起了疑心。他們注意到奧蘭多常常一連數小時呆坐著,只一味地四下觀望。他們會在某個山頭撞見她,卻見她雙目直視前方,全然不顧羊群是在吃草還是已經走散。他們開始懷疑奧蘭多除了他們以外另有精神寄託,吉普賽老人們認為她落入了最邪惡最殘酷的神靈之掌,那就是大自然。他們的猜測並非全無道理,她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英國病,那就是迷戀大自然。而眼前的大自然,比英國的更遼闊,更攝人心魄,她從未如此全身心地投入過。這種英國病的癥狀眾所周知,而且,唉,無非是高山峽谷溪流,都是老生常談,所以不必贅述,只寥寥數筆交代一下即可。她登上高山,漫步于峽谷間,在小溪邊小憩。她把山丘比作城牆、鴿子的胸脯或母牛的脅腹。她把花兒比作琺琅,草地比作磨薄了的土耳其地毯。樹兒就像是形衰色枯的女巫,羊兒就像是灰色的卵石。每樣東西都彷彿是另一樣東西。她在山頂發現了一個小湖,她差點跳進湖中,去探尋她想象中深藏在湖底的智慧。從山頂遠眺,她的目光越過馬爾馬拉海,看見了希臘平原,她還認出了雅典衛城,而那一道或兩道白色,她覺得應該就是帕特農神廟(她的視力令人佩服)。她的視域有多遼闊,她的心靈就有多寬廣。她祈禱自己能分享山巒的雄偉,體驗平原的靜謐,等等,等等,所有信奉大自然的人都會如此期盼。她低頭俯視,紅色的風信子和紫色的鳶尾花,令她欣喜若狂地大聲讚美大自然的壯麗。她抬頭仰望,看見雄鷹展翅翱翔,想象著它飛翔的喜悅,自己也感同身受。在回去的路上,她向每一顆星星、每一座山峰、每一堆篝火致意,彷彿這些東西都只與她一人交流。終於,她回到了吉普賽營帳,撲倒在草甸上,禁不住再一次大聲高呼:「多麼好吃啊!多麼好吃啊!」(人類的溝通手段如此不完美,只能用「好吃」來表達「美」,但奇怪的是,即便如此,人們仍然寧願忍受嘲笑和誤解,也要把心裏的感受說出來。)年輕的吉普賽人哄堂大笑。但拉斯圖姆·埃爾·薩迪,就是那位用毛驢把奧蘭多帶出君士坦丁堡的老人,卻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他長著彎刀似的鼻子,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彷彿飽經風刀霜劍。他膚色黝黑,目光犀利,坐在那裡一邊拽著他的水煙袋,一邊審視著奧蘭多。他深信她的神是大自然。一天,他發現她淚流滿面,他認為是她的神懲罰了她,便對她說,他一點都不見怪。他給她看他左手的手指,被冰霜凍得萎縮了;他又給她看他的右腳,被滾落的石塊砸傷了;他說,這就是她的神對人類的所作所為。當她用英文對他說「可是大自然多美啊」,他卻只一味地搖頭。當她又說了一遍時,他不禁有些氣惱。他看得出,她和他的信仰不同,他再寬宏大量,但僅憑這一點,就足以激怒他了。
真相!只要真相!
敘述到這裏,又陷入了事實模糊不清的境地。我們心裏幾乎想大聲呼喊,乾脆再模糊些吧,模糊到我們完全無法辨明真相!我們不就可以揮筆為我們這部作品寫上最後結語!我們不就可以寥寥數語打發讀者,說奧蘭多已經死了,下葬了。可就在此刻,唉,有三位神祇守護在傳記作者的墨水瓶旁,他們是嚴厲的真相之神,坦率之神和誠實之神,他們大聲喊道,「萬萬不可!」他們將銀號舉到唇邊,吹響了他們的請求: 真相https://read•99csw•com!接著又吹: 真相!這嘹亮的號聲三次齊鳴,真相,只要真相!
「謙恭走開!謙恭滾開!」
此時,響起了嘹亮的號角聲。
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間歇,暫緩敘述而做一些說明。奧蘭多變成了一個女人,這一點無可否認。但在其他方面,奧蘭多卻一點兒都沒變。性別的改變,雖然會改變人的未來,但卻絲毫不會改變其性格。他容貌依舊,正如那些畫像所證實的。他的記憶——今後為了方便起見,我們在表述中會用「她的」而不是「他的」,用「她」而不是「他」——那麼,應該說她的記憶,毫無阻礙地回想起了過去經歷的每一件事。偶爾會有些許模糊不清之處,宛如在清澈的記憶水池中落入了幾滴深色的液體。有些事記不清了。但僅此而已。在毫無痛苦的情況下,奧蘭多徹底完成了性別的轉換,以致她並未有絲毫詫異。正因為如此,許多認為性別轉換有悖常理的人便一直費盡心機地想證明: (1) 奧蘭多本來就是個女人;(2) 奧蘭多此刻仍是個男人。究竟是男是女,讓生物學家和心理學家來下定論吧,我們只須陳述簡單的事實: 奧蘭多三十歲以前是男人,後來變成了女人,之後便一直是女人。
三姐妹聽聞號聲,想用面紗去捂住號角,遮蔽聲音,卻是枉然,因為此刻所有的號角都高聲齊鳴:

擔任大使時的奧蘭多
這一時期是奧蘭多職業生涯中在政壇上最為活躍的階段。但我們對他這個階段的了解恰恰是最少的,這的確十分不幸,令人遺憾萬分。我們知道他圓滿地履行了他的職責——他獲得的巴思勳章和公爵爵位即是明證;我們也知道他參与了查爾斯國王與土耳其人之間的幾次最精彩的談判——檔案室里的條約就是最好的證明。但查爾斯國王在位期間爆發的革命和隨之而來的一場大火,徹底損毀了那些有據可查的文件,以至於我們能提供給讀者的材料少得可憐。被大火燒得焦黃的地方,往往恰恰是最重要一句話的當中。就在我們以為就要解開一個困擾了歷史學家一百多年的秘密的時候,手稿上就突然出現了一個比手指還大的窟窿。我們竭盡所能從那些尚存的燒焦了的碎片中拼湊出了一份可憐的梗概,卻仍不時需要藉助猜想、推測,甚至幻想。
幸好她這樣做了,因為吉普賽年輕人已在謀划要處死她。他們說這是為了榮譽,因為她離經叛道。當然,他們也並不願意割斷她的喉管,所以聽到她離去的消息,甚是歡喜。所幸港灣里正有一艘英國商船準備啟航返回英國,於是,奧蘭多又從她的項鏈上摘下一顆珍珠,支付了旅費后,還剩了些紙幣在錢包里。她本想把這些紙幣送給吉普賽人,但她知道他們鄙視財富,於是,她只好以擁抱吉普賽人聊以自|慰了,至少她的擁抱是真誠的。
在號聲中,奧蘭多悠悠醒來。
「貞操走開!貞操滾開!」
午餐后,他的男僕告知他,一輛六駕馬車已在門口等候,於是他便出發去拜訪外交大臣和其他政壇要人,土耳其士兵們徒步在他的馬車前面開路,他們身穿紫色制服、揮舞著頭頂上方的巨大駝毛扇。拜訪儀式總是千篇一律: 到了那些政要府邸的庭園之後,土耳其士兵會用他們的大駝毛扇拍打大門,大門旋即打開,展現出寬敞氣派、富麗堂皇的會客廳,裏面端坐二人,通常是一男一女。雙方互行鞠躬禮和屈膝禮。在第一間會客廳里只能談論天氣;說完天氣的陰晴冷暖之後,大使會被帶入下一間會客廳,那兒也有兩人起身向他問候致意。在這一間會客廳里談論的話題,只能是比較君士坦丁堡與倫敦,住在哪裡更好,大使總是說他更偏愛君士坦丁堡,而主人們總說更愛倫敦,儘管他們從未去過那裡。再進入下一間會客廳,就要詳細談一談查爾斯國王和蘇丹王的健康狀況了;再換一間會客廳,則會聊一聊大使的健康和主人夫人的健康,但要簡短很多;再換一間會客廳,大使會誇讚主人的傢具,主人則恭維大使的衣飾。再進入另一間大廳,會有人向大使奉上香噴噴的烤肉,主人苛責烹飪欠佳,大使則竭盡溢美之辭。最後總是吸水煙和飲咖啡,儀式至此告終。不過,雖然吸煙和喝咖啡的一招一式都像模像樣,但煙筒里其實並沒有煙草,杯子里也沒有咖啡,因為若真有煙草和咖啡的話,人的身體就要吃不消了——因為結束了這一處的拜訪,大使緊接著還要去另一處拜訪。在其他政要的府邸,大使將以同樣的順序,重複六遍甚至七遍同樣的儀式,所以他常常深夜才回到住所。雖然奧蘭多出色地完成了這些使命,他也從不否認這也許是外交使節的職責中最為重要的一部分,但這些訪問儀式無疑令他疲憊不堪,他經常情緒低迷,寧願獨自一人與他的狗共進晚餐。真的,有人聽到過他用自己獨特的語言與狗交談。據說,他有時會在夜深人靜時,喬裝打扮后溜出大門,連他的衛兵都認不出他。他會與加拉塔橋上的人群混在一起,或在集市裡閑逛,或是脫了鞋子,加入清真寺的朝聖者中。有一次,在他發燒的消息傳開后,卻有幾個在集市賣羊的牧羊人聲稱,他們在山頂上遇見過一位英國貴族,他正在向上帝祈禱。人們認為那就是奧蘭多本人;而他所謂的禱告,無疑就是在高聲吟誦一首詩,因為據說,他斗篷胸口的衣袋裡依舊裝著一本滿是記號的手稿;他的僕人們在門外也曾聽到他獨自一人時,用一種奇特的、詠唱般的聲音反覆吟誦著什麼。
到目前為止,我們的敘述還是有確鑿的事實根據的,儘管十分有限。但那天晚上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卻從來無人知曉。不過,警衛和其他人的證詞似乎都表明,那天晚上使館里人群散盡后,半夜兩點時分關閉大門,一切如常。有人看到大使走進自己的卧房,關上了房門,身上依舊佩戴著公爵徽章。另有人說他鎖上了房門,但這不符合他的習慣。還有人很肯定地說,那天夜裡更晚些時候,他們聽到從奧蘭多窗下的花園裡傳出了鄉村音樂聲,就像牧羊人彈奏的那種音樂。有位洗衣婦,那晚牙疼得睡不著,說她看到一個男子的身影,身披斗篷或睡袍,站在陽台上。不一會兒,她說,那男人從陽台上放下繩索,將一個女人拽上了陽台,雖然那女人裹得嚴嚴實實,但仍看得出是農婦模樣。那洗衣婦說,看見他們在陽台上激|情擁抱,「就像熱戀中的情人。」然後,兩人一起走進房間,拉上了窗帘,便什麼都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