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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當然,一路上他們聊得甚歡,作為有門第有教養的人,他們聊的是女王的脾氣和首相的痛風。馬車從光亮處駛入黑暗,駛過秣市,沿著斯特蘭德街,向北拐到艦隊街,最後終於到達了奧蘭多在布萊克弗雷爾的家。恍惚間覺得,沒街燈的地方好像並不那麼昏暗,有街燈的地方也並不那麼明亮——這說明,朝陽正在冉冉升起。於是,在夏日若明若暗的晨曦中,在一切都若隱若現的情況下,蒲柏先生攙扶著奧蘭多走下馬車。奧蘭多以最隆重的禮節,請蒲柏先生走在前面,進入了她的府邸。
(要記住,此刻的她就像一個剛剛擁有遊樂園或玩具櫃的孩子,成熟的女人不會有她這種想法,因為這一切她們都已習以為常了。)
「女人就是麻煩,」奧蘭多心裏默念道。她從柜子里取出葡萄酒杯,「她們從不讓人有片刻安寧。沒見過比她們更愛四處打探、多管閑事的人了。正是為了躲開這個像五朔節花柱一般又高又瘦的女人,我才離開英格蘭,可現在……」想到這兒,她轉身把托盤遞給女大公,可是,看哪——在女大公的位置上,竟然站著一位身材高大、一襲黑衣的紳士,壁爐的圍欄上搭著一堆衣服。與她獨處的,竟是一個男人。
她邊走邊想,來到了雷塞斯特廣場。周邊的建築物顯得空靈虛幻,但又勻稱齊整,與白天的景緻完全不同。天幕彷彿被精心洗刷過一般清澈潔凈,映出了屋頂和煙囪的輪廓線。在廣場中央一棵梧桐樹下的椅子上,坐著一位神情憂鬱的年輕女子,她的一隻胳膊垂在身邊,另一隻則搭在膝上。一眼望去,她彷彿就是優雅、純真和憂傷的化身。奧蘭多摘下帽子,向她揮帽致意,就像那些時髦的青年男子在公眾場合向女人大獻殷勤那樣。那姑娘抬起頭來,臉部的線條精緻優美,無與倫比。她抬起雙眼,奧蘭多看到她的眼裡閃著奇異的光澤,那種光澤偶爾在瓷器茶具上見過,很少出現在尋常人的眼中。那姑娘就用這種閃著銀色光澤的目光,抬眼望著他(在她眼裡,奧蘭多是個男人),她的目光中有懇求,有期盼,有顫慄,有驚恐。她站起身來,挽住了奧蘭多伸過來的手臂。因為這姑娘就是那種夜晚把自己的商品包裝得光鮮亮麗,整齊地擺放在櫃檯上待價而沽的人——我們有必要強調這一點嗎?她把奧蘭多領到她位於傑拉爾德大街的住所。奧蘭多感到她輕盈地、小鳥依人般地依偎著她,這喚起了她所有的男人情懷。她從內心到外貌、從言談到舉止,都完全像個男人了。但因為自己不久前也還是個女人,所以當那姑娘表情羞怯、說話結結巴巴、在門口從皺巴巴的衣裙里哆哆嗦嗦地摸鑰匙、手腕顯得嬌弱無力時,奧蘭多疑心這一切都是為了滿足她的男子漢氣而刻意為之的矯揉造作。他們上了樓,那可憐的姑娘把房間布置了一番,想掩飾她住所的仄逼,但她的煞費苦心並沒能瞞過奧蘭多。她的欺騙令奧蘭多鄙視,她寒酸的現狀又令她同情。這兩種情感混雜在一起,在她心裏產生了一種十分奇特的感覺,她弄不清自己是該笑還是該哭。這時,這位自稱叫奈爾的姑娘脫下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掩飾著手套左手大拇指處的破洞;然後躲到屏風後面,可能是在臉上補些粉妝,換一下衣裙,再在脖子上系一條新方巾,在此過程中,她像那些討好情人的女人那樣,一直東拉西扯地說個不停。但奧蘭多可以發誓,從那姑娘的聲調中,聽得出她其實心不在焉。打扮完畢后,她走了出來,但奧蘭多已忍不下去了,憤怒、喜悅和同情混雜在一起給她帶來了難以名狀的煎熬,在這種煎熬中她拋開了自己的偽裝,承認自己是個女人。
如果我們可以在此大胆地用事實這個詞的話,那麼,事實似乎是,R公爵夫人客廳的人都著了魔。客廳的女主人就是現代西比爾,她對她的客人施了魔咒,使來到這裏的人個個都覺得自己很快活,很機智,很深沉。所有這一切都不過是幻象(這並沒什麼不好,因為幻象是世上最珍貴、最稀缺的,創造幻象的人是對世界貢獻最大的人),然而,正如眾所周知,幻象遭遇現實時,便會崩潰瓦解。所以,幻象叢生之處,容不下真正的歡樂,真正的睿智,真正的深沉。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德芳侯爵夫人在五十年的對話中只說了三句箴言。倘若她再多說幾句,幻象的光環就會破滅。當至理名言一旦從她唇間脫口而出,就會攪亂正在進行的對話,彷彿一顆炸彈落在紫羅蘭和雛菊的花叢中。當她說出那句著名的「聖·丹尼之語」時,綠草應聲被燎得焦枯,接踵而來的就是幻滅和凄涼。一片沉默。「看在上天的分上,夫人,別再對我們說這種話了,」她的朋友們異口同聲地懇求。她遂了他們的願。差不多有十七年的光景,她沒有再說一句至理名言,天下太平。她社交圈的幻象上依然覆蓋著美麗的罩子,正如R公爵夫人社交圈幻象上的罩子也一樣完好無損。賓客們自認為很幸福、很聰明、很深沉,別人就更信以為真了。所以,紛紛傳說,參加R公爵夫人的沙龍聚會是莫大的歡喜。人人都羡慕參加聚會的賓客,而那些參加聚會的人也因為別人的羡慕而沾沾自喜。如此循環往複——但接下來我們要說的這件事卻是個例外。
他最後才說,
「讚美上帝,讓我成為女人!」她高呼。她幾乎到了以自己的性別為榮的痴迷境地。無論男人還是女人,到了這個地步,都已無可救藥。有一個詞,她說出口后就突然停頓了一下,這個詞我們一直竭力不讓它出現,但它還是在奧蘭多那句話的句尾悄悄溜了出來,這個詞就是: 愛情。「愛情,」奧蘭多一說出這個詞,愛情立刻就現出了人的形狀,它總是如此衝動莽撞,並以具備人形而自傲。因為其他思想可以抽象表現,惟有愛情,必得有血有肉,有披肩和襯裙,有長筒襪和短上衣。在此之前,奧蘭多所愛的都是女人,所以她仍然愛|女|人。雖然她現在自己也成為女人了,但人的整個機體要適應這種變化卻要滯后些。假如她意識到所愛的是同性的話,那麼只會加深她之前身為男人的感覺。過去種種曖昧的跡象和困惑,如今都明了了。那些分隔兩性,並在兩性間產生無數淫穢和曖昧的朦朧感也消失了。如果說詩人們所謳歌的真與美有什麼意蘊的話,那就是愛在美裏面找到了曾經丟失在虛偽中的一切。她終於感同身受地了解薩莎了,她欣喜地喊出了聲。她追尋的所有寶藏此刻都昭然若揭,她沉浸在這一發現帶來的激動和喜悅之中,以至於當一個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時,彷彿一顆炮彈在她耳邊炸響。那男人的聲音說:「夫人,請吧,」一隻男人的手伸過來扶她站起身來,那男人的手指——中指上紋有三根桅杆——指向地平線。
「夫人,那是英格蘭的懸崖峭壁,」船長邊說,邊抬起剛才指向地平線的手,朝英格蘭敬了一個禮。奧蘭多的心跳又一次加速,比剛才聽到男人聲音時還要吃驚。
「一旦踏上英格蘭的土地,我就再也不能這樣咒罵了,」她想。「我也再不能揍男人的腦袋,罵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或者拔出劍來刺穿他的身體,再不能與貴族們坐在一起,頭戴冠冕,或行走在貴族隊列中,或行使生殺大權,再不能率領軍隊,騎著戰馬昂首闊步地走過白廳,胸前佩戴著七十二枚各式勳章。一旦踏上英格蘭的土地,我所能做的,惟有沏茶倒水,侍奉主人。您要加點糖嗎?您要加點奶嗎?」她拿腔拿調地說完這些話后,不禁驚恐地發現,自己竟然十分瞧不起另一性別——男性,而她過去對此性別一向引以為榮的。「看一眼女人的腳踝就會從桅杆頂上摔下來,」她想,「穿著蓋伊·福克斯那種奇裝異服,招搖過市,想以此讓女人來讚美你;不讓女人接受教育,唯恐女人會嘲笑你;明明拜倒在少女的石榴裙下,卻儼然以創世主自居。——上蒼啊!」她想,「他們就是這樣欺騙我們女性的,而我們也夠傻的!」她的這番措辭有點模稜兩可,在指責男性的同時也指責女性,好像她既不屬於男性,也不屬於女性。確實,她似乎一直都在搖擺不定中,她時而是男人,時而是女人,她了解兩性的奧秘,也明白兩性的弱點。她頭腦處於極度困惑、極度暈眩的狀態。懵懂無知的悠閑安逸不復存在,她成了狂風中飄搖不定的羽毛。她同情一種性別而反對另一種性別,發現兩種性別都存在可悲的缺陷,不能肯定自己究竟屬於哪一種性別。這種種心態,都在情理之中。同樣也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想大聲說,她要回土耳其去,重與吉普賽人為伍。數天來,她一直在苦思冥想,對一切都視而不見,直到此刻,拋入水中的船錨濺起了巨大的浪花,船帆徐徐降落在甲板上,她才意識到,船在義大利海岸拋錨了。很快,船長就差人來問她,是否有幸陪她乘坐隨船大艇一起登岸。
要真實地描述那個時代的倫敦社交界,傳記作者或歷史學家恐怕無能為力。其實,要真實地描述任何時代的倫敦社交界,傳記作者或歷史學家都無能為力。惟有詩人或小說家能夠勝任,因為他們幾乎不需要事實,也不尊重事實,而倫敦社交界里恰恰不存在什麼事實。那裡面一切都是不真實的,一切都是雲遮霧罩,海市蜃樓。說得直白一些,奧蘭多的所謂社交,就是凌晨三四點鐘離開某個盛會,回到家裡,臉蛋兒像流光溢彩的聖誕樹,兩眼像星星般光芒四射。她解開一條蕾絲緞帶,在房間里轉幾圈,再解開一條蕾絲緞帶,再在房間里轉幾圈,常常是在陽光照到索斯沃克的煙囪上時,她才不情不願地上床去睡覺。她會躺在那裡輾轉反側,時而嘆氣,時而失聲而笑,如此折騰一個多小時方能入睡。是什麼令她興奮到如此地步?是社交。但社交過程中究竟說了什麼,幹了什麼,讓一位理性的女士如此亢奮?坦率地說,什麼都沒有。任奧蘭多怎樣竭力回想,她總是在第二天連一個字都記不起來,什麼都說不清。O勛爵殷勤有加,A勛爵彬彬有禮,C侯爵十分迷人,M先生機智風趣。但他們究竟如何殷勤,如何禮貌,如何迷人,如何機智,她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她只能怪自己記憶太差,竟然什麼事都說不清楚。每次都是如此,頭一天晚上亢奮激昂,到第二天就忘得乾乾淨淨。我們不得不由此得出結論,所謂社交,就像聖誕晚宴上手藝精湛的女主人端上了熱氣騰騰的自釀調和酒,其美味取決於十幾種不同原料的精心調配。單取出一種原料,便寡淡無味。O勛爵、A勛爵、C侯爵或M先生,把他們拆開來單獨看,都不值一提。把他們放在一塊兒,便散發出令人陶醉的氣息,醇香誘人。然而,若要對這種令人陶醉的、誘人的芳香進行分析,我們卻無能為力。所以,社交界既是一切,又什麼都不是。社交界是世上最濃烈的調合酒,社交界又其實根本不存在。這類怪物,惟有詩人和小說家能夠對付;他們的鴻篇巨製中充滿了這種似有似無的東西;我們把社交界這一怪物留給他們去處理,也是出於世上最善意的願望。
當年老的僕人們在僕人房裡說長道短的時候,奧蘭多又像當年那樣手擎銀制燭燈,漫步遊走在大廳、長廊、庭園和卧房之間;恍惚之間又看到她的祖先們神情鬱郁地俯視著她,他們當中有吉普爾爵士,還有張伯倫爵士。她時而坐在主賓椅上,時而又斜倚在歡樂篷下,看那些壁毯綉帷隨風搖擺,看獵手們策馬追逐,達芙妮飛奔逃逸。月光透過窗上獵豹的花紋,灑下一地淺黃的光影,她像兒時常喜歡做的那樣,讓手臂沐浴在這片光影之中。長廊的地板正面打磨得光滑無比,反面則是粗糙的木材。她在光滑的地板上緩步而行,摸一摸這塊絲綢,撫一撫那塊錦緞,海豚戲水的木雕令她浮想聯翩。她用詹姆斯國王的銀髮刷,刷了刷自己的頭髮,把臉埋在香氣四溢的乾花里,這種百花香的製作方法是數百年前的征服者威廉教給她的祖先的,至今仍使用同一種玫瑰花來製作。她放眼眺望花園,想象著番紅花正在酣睡,大麗菊正在靜眠,她看見仙女們嬌弱的身影在雪地里閃著晶瑩的白光,紫杉隔籬在夜幕的襯托下,宛如房子一般厚重結實。她看見了柑橘林和參天的歐楂樹;——我們草草記下的她滿眼所見和滿耳所聞的這一切,都令她心中充滿了愉悅的渴念和慰藉。終於,她走進了小教堂,筋疲力盡地坐在了那把年代久遠的紅色扶手椅上,她的祖先們常坐在這把椅子上聽聖樂。她點燃了一支方頭雪茄煙(這是她在東方養成的習慣),翻開了一本祈禱書。
不過,從前面這段文字來看,我們切不可認為天才的才華是一團不滅的火。不然,我們要麼看破紅塵,要麼在此過程中化為灰燼。天才的火焰就像街燈,每盞燈只射出一束光芒,間隔一段時間以後,才能見到另一束光芒。況且,天才顯得更喜怒無常些,說不定連續射出六七次光束后(就像蒲柏先生此刻這樣),就陷入了長達一年或永久的黑暗。指望這樣的光束來指引航向,是不可能的。而且據說,當天才處於不放光的黑暗期時,與常人並無分別(不過如今這種天才在英倫三島已經滅絕,已故的坦尼森勛爵被認為是最後一人)。
於是,奧蘭多為他們斟茶沏水。遇上天氣晴朗,就帶他們去她鄉間的莊園,在圓形大廳里盛情款待他們。大廳四周懸挂著這幾位大文豪的畫像。畫像圍成一圈,這樣蒲柏先生就不會說她偏愛艾迪生先生了,反過來艾迪生先生也同樣不會說她偏愛蒲柏先生了。他們同樣也很機智(不過他們的機智都在他們的作品里),他們使她懂得,說話時語調自然,是一個人獨特風格的最重要部分,除非親耳聆聽過,否則難以模仿。即便是才藝出眾的格林,也學不會。因為它宛如一陣清風,在客廳里迴旋遊走,轉眼又無影無蹤。人們從未捕捉到過它的身影,更遑論半個世紀后的今天了,耳朵豎得再高也是徒然。僅從他們抑揚頓挫的語調中,她就領悟了這一點。她自己的風格也因此發生了些許改變。她的詩句和散文中的人物描寫也變得優美而風趣。於是,她慷慨解囊,除了美酒佳釀,還在他們的餐盤底下壓上支票,他們都一一笑納。作為交換,他們在自己的書上寫道,獻給奧蘭多,而奧蘭多則對此感到無比榮幸。
沒有比這一幕戲更有趣的了。她真想為之大聲喝彩,太妙了!太妙了!因為這的確是一幕精彩的戲劇,是從厚重的人生之卷中撕下來的精彩一頁!那個矮小一點的身影,嘴唇撅著,在椅子上動來動去,顯得坐立不安,脾氣暴躁,又指手畫腳的;有一個女人的身影,她彎著腰,手指深深地探進茶杯里,想試一試杯中的水有多深,因為她是個盲人;還有一個人看起來像羅馬人,他坐在巨大的扶手椅上不停地晃動身子,此人的手指詭異地彎曲著,腦袋一會兒轉向這邊,一會兒轉向另一邊,並大口大口地喝茶。他們是約翰遜博士、鮑斯韋爾先生和威廉太太。奧蘭多聚精會神地觀賞著眼前這一幕,沒工夫去想後世的人會怎樣嫉妒她,儘管後人很可能為眼下這一幕而對她嫉妒萬分。她就這樣心滿意足地看著,看著。終於,鮑斯韋爾先生站起身來,十分粗暴無禮地向威廉太太告別,然後,又以無比謙卑的態度轉向那位酷似羅馬人的大人物。那位大人物站起身來,身子仍不停地晃動,嘴裏滔滔不絕,妙語連珠,聞所未聞。這一切都是奧蘭多想象的,因為她其實聽不見那三個身影在喝茶時究竟說了什麼。九九藏書
翌日清晨,她準備循著前一天夜裡的思路,改寫她的《大橡樹》。她拿出了紙和筆。這裡有充足的紙筆供她使用,這對於一個曾經只能以漿果為墨水,在文稿的頁邊留白處寫作的人來說,其歡喜程度是難以想象的。就這樣,她一會兒無比沮喪地刪去一句話,一會兒又欣喜若狂地加上一句話,正寫著,就見一道陰影映在紙上,她趕緊把手稿藏了起來。
終於,有一天晚上她閑逛了一陣后回到家裡,上樓來到自己的卧室,脫掉蕾絲外衣,只穿襯衣和馬褲,站在窗前,向外望去。空氣中洋溢著某種不安分的東西,使她無法上床去睡覺。這是隆冬季節里一個寒冷的夜晚,白茫茫的霧氣瀰漫在城市上空,眼前一片美輪美奐的景象。她可以看到聖保羅大教堂,倫敦塔,西敏寺,還有林立在這座城市裡的圓圓、尖尖的教堂穹頂,流線型的河岸,還有一幢幢辦公樓和會議廳那變幻多端的曲線輪廓。北面是平坦的、光禿禿的哈姆斯特德高地,西面燈火輝煌的是梅菲爾區的大街小巷和廣場。滿天璀璨的星斗,從月朗雲淡的高空充滿希望地凝神俯視著這一派寧靜而又井然有序的景象。在這一片澄凈中,每個屋頂的線條,每個煙囪的通風帽,都清晰可見;就連路上鋪的鵝卵石也能一顆一顆看清楚。奧蘭多不禁將眼前這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與伊麗莎白時代的倫敦相比,那時的倫敦,周邊一片混亂,且擁擠不堪。當時的倫敦如果還能稱作城市的話,那麼她記得,那是一座擁擠的城市,在她布萊克弗雷爾住宅的窗下,就有一堆堆的小房子擠在一起。星星只能將自己的身影倒映在街道中央的臭水溝里。街角處原來有家小酒館,那裡的一團黑影沒準就是一個被謀殺者的屍體。她還記得,也是在這樣一個夜晚,有個人在打架鬥毆中受了傷,發出了陣陣慘叫聲,當時她還是個小男孩,保姆抱著他,站在鑲著鑽石的窗戶邊上。成群結隊的小混混們,男男女女摟摟抱抱,不堪入目,東倒西歪地走在大街上,高聲唱著低俗的小曲,珠寶耳飾在他們的耳朵上熠熠放光,刀子在他們的手裡寒光閃閃。在這樣的夜晚,海格和哈姆斯特德高地那濃密森林的輪廓就會顯現出來,在天邊變幻莫測地蜿蜒逶迤。在一個高於倫敦的山丘上,不知從哪兒冒出了一個瘮人的絞刑架,十字架上釘著一具腐爛了的、或已經風乾的屍體。伊麗莎白時代的倫敦,恐怖和危險、色情和暴力、詩歌和污言穢語,彎彎曲曲的大街小巷中充斥著擁擠不堪的斗室陋屋,到處是嗡嗡作響的噪音,而且臭氣熏天。那個炎熱夏夜散發出的氣味,奧蘭多至今仍記憶猶新。而如今,她將身子探出窗外,到處都亮亮堂堂,整整齊齊,安安靜靜。一輛馬車行駛在鵝卵石路上,發出輕輕的嘎嘎聲。她聽到遠處傳來守夜人的喊聲:「十二點了,今晨有霧啊!」他話音剛落,午夜的第一下鐘聲就敲響了。奧蘭多這才注意到,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上空,聚集著一小片雲。隨著鐘聲一聲聲敲響,那片雲越聚越大,她眼看著它漸漸變暗,並迅速漫延開來。與此同時,微風驟起,當午夜的鐘聲敲響第六下的時候,雖然西邊和北邊的天空仍清澈如初,但東方那片天空全部被黑暗籠罩,那黑暗毫無規律地移動著。一會兒,那片烏雲就漫延到了北邊,將這座城市的高地一個一個地吞噬掉了。惟有梅菲爾區仍燈火通明,相形之下,顯得更加光彩奪目。當大鍾敲響第八下時,幾片匆匆流動的烏雲飄到了皮卡迪利廣場上空。這片雲似乎在不斷壯大自己的隊伍,並疾速向西挺進。第九下,第十下,第十一下鐘聲響起時,整個倫敦上空就已烏雲密布。午夜鐘聲敲響第十二下時,黑暗便籠罩了一切。烏雲在城市上空翻滾涌動,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一切都陷入了迷惘,一切都陷入了混沌。十八世紀告終,十九世紀開始了。
翌日清晨,她回到船上,舒展地躺在遮陽篷下的躺椅上,十分端莊得體地整理好衣裙,蓋住了自己的腳踝。
他說著說著,眼淚盈滿了那雙暴突的眼睛,一串淡茶色的淚水沿著他那瘦瘦長長的面頰滾落下來。
她從驚慌失措中平靜下來,舒展開身子平躺在遮陽篷下,「上帝啊,這真是一種舒心、悠閑的生活,」她想。「可是,」她蹬了蹬腿,「這裙子拖到腳後跟,實在討厭。不過,這碎花絲織裙料倒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我還從未見過自己的肌膚被襯托得像現在這般漂亮,那麼,我可以穿著這身衣服跳下水游泳嗎?不行!所以,我不得不依賴水手的保護。我會拒絕水手的保護嗎?如今的我,會拒絕嗎?」她困惑起來,這是她在理清思路的過程中遭遇的第一個癥結。
不能否認,他說的話是真的風趣,真的睿智,真的深刻。在場的人大為震驚。這種話說一句已經後果不堪了,何況是三句,何況是一句又一句接踵而來,在同一天晚上!沒有一個社交圈承受得住如此打擊。
依照這種說法,當馬車漸漸駛近奧蘭多位於布萊克弗雷爾的家門口時,她應該已經被燒成了一堆焦炭。但她依然一副血肉之軀,只是有點筋疲力盡而已。這完全是因為,越是看不清的,就越相信,這一事實我們在上文已經提到過。從梅菲爾街到布萊克弗雷爾,這一路的街燈十分昏暗,當然,比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的街燈要亮多了。那時趕夜路的人只能依賴天上的星星或守夜人的火把,才不至於跌進公園路邊的沙坑裡,或迷失在圖騰海姆庭園路邊的橡樹林里,那裡常有覓食的野豬出沒。即便故事發生的這個時代情況好多了,但比起現代社會的便捷仍差得很遠。每隔兩百碼左右才有一盞煤油街燈,兩盞街燈之間則漆黑一片。也就是說,奧蘭多和蒲柏先生每隔十分鐘的黑暗,才有半分鐘的光亮看清彼此。奧蘭多此時的感覺十分奇特。光線一暗淡下來,她就覺得有一股馥郁的芳香悄然瀰漫全身。「與蒲柏先生同車而行,這對於一位年輕女子而言真是莫大的榮幸,」她端詳著他鼻子的輪廓,如此思忖著。「我是女性中最幸運的。女王陛下的疆土上最睿智的人與我僅半英寸之距——我能感覺到他膝上緞帶的花結正頂著我的大腿。後世的人會對我們充滿好奇,他們會對我嫉妒得發狂。」馬車此刻正駛過一盞街燈。「我真是個愚蠢的可憐人,」她想。「聲名和榮耀都不過是虛妄之物,未來的時代根本不會在乎我,也不會在乎蒲柏先生。說實在的,『時代』算什麼,『我們』又算什麼?」馬車駛過漆黑一片的伯克萊廣場,他們兩人就像兩隻志趣不同的瞎眼螞蟻,偶爾撞在一起,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越一片荒蕪之地。她打了一個寒噤。馬車再次駛入黑暗,令她的幻覺再度活躍起來。「他的額頭多麼高貴啊,」她想(黑暗中,她把靠墊上鼓起的小疙瘩誤認為是蒲柏先生的前額)。「這額頭裡面蘊藏著多少才華!那是機敏、睿智和真理,是人們願意用生命來換取的珍貴寶藏!惟有你才是那燃燒不盡的光芒,沒有你,人生的旅途將充滿黑暗,」(這時,馬車搖晃了一下,陷入了公園路邊的一道溝里,)「沒有天才,我們將崩潰和毀滅。那是一束威嚴的、清澈的光芒。」——她對著靠墊上那鼓起的小疙瘩發出了一聲驚呼。此刻馬車正駛到伯克萊廣場的一盞街燈下,奧蘭多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看走眼了。蒲柏先生的額頭並不比旁人的更飽滿,「可惡的傢伙,」她想,「你竟這般欺騙我!讓我把靠墊上鼓起的小疙瘩誤認為是你的額頭。當人們看清你的嘴臉,你是多麼可卑,多麼可恥啊!醜陋,脆弱,沒什麼值得尊敬的地方,惟有令人厭惡。」
她是忘記了祈禱,還是錯過了化妝舞會,
「啊呀,你嚇了我一跳,」她驚呼,一邊用手捂住胸口。
震驚的原因並非僅僅是因為她想到了貞節,以及如何保持貞節。一般情況下,漂亮可愛的年輕女子孤身一人時,擔心的往往惟有貞節。女性行為規範整個架構的基石就是貞節。貞節是女性的珍寶,是她們的命|根|子,她們會不顧一切地捍衛它,寧死不屈。然而,倘若一個人當了三十多年的男人,還曾以外交使節的身份參与條約的談判,倘若一個人摟抱過女王,還摟抱過其他貴族女子,而且,如果那些傳聞屬實的話,此人還曾娶過羅西娜·佩皮塔小姐為妻,等等,那麼這個人或許在貞節問題上不會過於大驚小怪。奧蘭多震驚的原因十分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事實上,也從未有人認為奧蘭多是那種思維敏捷,一下子就能找到問題根源的人。整個航行過程中她都在思考,該如何從道德的角度來解釋她的震驚,她有她的思維節奏,我們不妨跟從她的節奏吧。
「讚美上蒼!」奧蘭多一邊大笑不止,一邊高聲喊道。她聽到馬車輪子狂怒地滾過庭園,她聽到輪子碾過地面時發出的嘎嘎聲,這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正因為她身上同時混合著男女兩性,時而為男,時而為女,所以她的舉止常常會有意想不到的反常。好奇的女性會問,如果奧蘭多是女人,那她梳妝打扮的時間怎麼從不超過十分鐘?她不是著裝很隨意,有時甚至穿得很寒酸嗎?不過,她們又會說,她並不像男人那樣拘於俗禮、熱愛權力。她的心腸太軟了,不忍目睹驢子挨打或小貓淹死。然而,她們也注意到,她不喜歡家務瑣事,夏日里太陽還沒升起,她就跑到田野里。論起對農作物的了解,沒有哪個農民能與她相比。她的酒量之大也無人能比,她還喜歡玩冒險的遊戲。她騎術精湛,能駕馭一輛六駕馬車從倫敦橋上飛馳而過。可話又說回來,雖然她有著男人般的膽魄和敏捷,但據說當她看到別人處於危險之中時,會顯得心驚肉跳,表現出十足的女人味兒。稍微受一點兒刺|激,就會淚水漣漣。她對地理一無所知,數學也讓她難以忍受,還時常有一些稀奇古怪的念頭,比如,往南走就是往山下走。這種隨性而起的念頭,女人比男人更常見。那麼,奧蘭多究竟更像男人,還是更像女人,這很難說,直至今日仍然難下定論。她的馬車此刻咔噠咔噠地行進在鵝卵石路上,她來到了自己在城裡的住宅。踏腳板從車上放下來,鐵門打開了,她走進了父親在布萊克弗雷爾的房子。雖然房子的造型在這個城區早已被淘汰,但仍不失為一幢舒適、寬敞的宅子。花園一直延伸到河邊,還有一片宜人的樹林,長滿了堅果樹,可以悠閑地漫步其中。
她猛然意識到自己的性別,剛才她已全然忘記了這一點。她同時也意識到,他的性別也同樣完全顛倒了,與她之間拉開了距離。奧蘭多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且不論這些瑕疵是否足以抵消她那光彩照人的綽約風姿,且不論她是否過多地繼承了她家族血脈里的憂鬱因素,可以肯定的是,她參加了十幾次社交活動后,便開始自問,「我這是怎麼了?」當時在場聽見的,只有她的西班牙獵犬皮平。那一天是1712年6月16日,星期二,天邊晨曦微露時,她剛從阿靈頓公館的盛大舞會歸來。她脫去長襪,大聲說,「即便此生再也不見人,我都無所謂,」說著,她眼淚奪眶而出。戀人,她有一大群,可是生活呢?卻離她而去了。說到底,生活才是重要的。「這就是人們所謂的生活嗎?」她明知無人給她答案,但她還是問了。小獵犬抬起前爪,表示同情。它還用舌頭舔了舔她。奧蘭多用手撫摸它,用嘴親吻它。一句話,這是小獵犬與女主人之間最真誠的惺惺相惜。可是,狗畢竟不會說話,因此難以進行深入的交流。它們搖尾,倒立,打滾兒,蹦高,刨地,悲嗥,狂吠,涎水肆流,它們花招百出,可全是徒勞,因為它們不會說話。這正是她對阿靈頓公館那些大人物的不滿之處,她一邊思忖著,一邊把小獵犬輕輕地放在地上。那些人也是這樣搖尾,倒立,打滾兒,蹦高,刨地,悲嗥,狂吠,涎水肆流,但卻不會交流。「我在社交界拋頭露面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奧蘭多說著,把一隻長襪甩向屋子的另一頭,「可我什麼都沒有聽到過。除了獵犬皮平也許說過些什麼,比如,我覺得冷,我很快活,我餓了,我逮到一隻耗子,我把一根骨頭埋起來了,請親吻我的鼻子。」但對奧蘭多來說,僅有這些是遠遠不夠的。
「基督耶穌啊!」她高呼。
時光就這樣悄然流走,人們常常聽到奧蘭多自言自語道:「憑心而論,這算是什麼生活啊!」(她還在尋找生活這東西。)人們不禁納悶,她的語氣為何如此凝重。很快,事態的發展逼迫她不得不認真思考眼下的情形。
當這些想法在她腦海中匆匆掠過時,有一樣東西突然冒了出來,彷彿一座平滑潔白的大理石穹頂,無論它是真實的,還是一種幻覺,都在她狂熱的想象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她停留在這一意象上,就像看到一大群振翅飛舞的蜻蜓,心滿意足地停落在一個罩著鮮嫩蔬菜的玻璃罩上。在她恣肆無忌的想象中,那玻璃罩的形狀,喚起了她很久以前那揮之不去的記憶。一個天庭飽滿的男子坐在特薇切特的起居室里寫作,或正凝神注視著什麼,他當然不是在看奧蘭多,因為他似乎根本就沒看見衣著華麗的她悄然站在一邊,她並不否認自己當時是位美少年。每當她想起那個人,思維就會向周圍蔓延開去,猶如微波漣漪的水面上升起一輪明月,灑下一片銀色的靜謐。此刻,她把一隻手伸到胸口(另一隻手仍搭在船長的臂彎),她的那些詩稿仍安然無恙地藏在那兒。那裡原本是她放護身符的地方。她不再思考自己的性別及其意義了,她現在所想的惟有詩歌的榮耀。馬洛、莎士比亞、本·瓊生和彌爾頓的偉大詩句在她耳邊鳴響、回蕩,猶如一把金錘敲響了大教堂塔樓上的金鐘,而那金鐘就是她頭腦中的思緒。而真實的情況是,首先她眼前出現了模糊不清的大理石穹頂意象,由此她聯想到了一位詩人飽滿的前額,然後又引發出一連串不相關的想法。但大理石穹頂意象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在現實中確實出現了。商船乘著微風行駛在泰晤士河上,大理石穹頂的意象變成了現實,它恰恰就是九*九*藏*書聳立在精雕細刻的白色塔尖群中的大教堂穹頂。
「可是,對於一個僅僅為了獲得被水手搭救的快|感而跳海的女人,以前和我一起在瑪麗·羅斯號上操舵的小夥子們會怎麼看呢?」她自問。「我們有一個詞兒來形容這種女人。啊!我想起來了……」(這個詞十分不雅,出自女人之口更不堪入耳,我們在此略去不提了。)「上帝啊!上帝!」她又一次高呼上帝,因為她的思考已經有了結論,「那麼,從今往後我必須尊重另一性別的觀點了,哪怕我認為那種觀點有多麼怪誕離奇?如果我非得穿著裙子,不會游泳,被一位水手從水裡救起,那麼上帝啊!我只能如此!」想到此,她不免有些沮喪。她天性率直,厭惡言不由衷,閃爍其辭,更不願意說謊。在她看來,那是在繞圈子,無濟於事。然而,她想,碎花絲織裙,以及被水手英雄救美而獲得快|感,倘若只能通過繞圈子的方法迂迴得到,那麼,她想,只能繞圈子了。她記得,當她還身為年輕男子時,堅持認為女性必須順從,貞潔,體味幽香,衣飾精美。「如今,我自己不得不為這些要求付出代價了,」她想,「可是,以我短暫的女性經歷來看,女人並非一定生來就得順從,貞潔,體味幽香,衣飾精美,這些優雅魅力都是她們經過後天努力而獲得的,不然,按照陳規舊俗的說法,她們的一生將毫無快樂可言。單單梳頭一件事,」她想,「就得花去我一個早上的時間來做髮型。照鏡子,又得花一小時;還要束胸衣,系花邊,沐浴施粉,衣服換一件又一件,從絲綢衣料換成蕾絲的,再從蕾絲衣料換成棱紋絲的,還要年復一年地保持貞節……」想到這裏,她不耐煩地晃動著雙腳,露出了一截小腿。此時,桅杆上有一位水手恰巧向下張望,看到了她裸|露小腿那一幕,不禁驚艷萬分,竟一腳踏空,差點丟了性命。「假如看一眼我的腳踝,就會令一個顯然已有妻室兒女的老實人喪命,那我出於人道,最好還是把雙腿遮嚴實了。」奧蘭多想。可是,她身上最美的就是她的雙腿,她不禁想到,如果為了避免一個水手從桅杆頂上摔下來,所有女人都得將她們的美麗遮蓋起來,這豈不荒唐。「見他們的鬼吧!」她說。她平生第一次意識到,如果她生來就是女性,兒時受到的教育必定是,何為女性的神聖職責。
「聖保羅大教堂,」船長說,此刻他正站在她的身旁。「倫敦塔,」他接著說,「格林威治醫院,威廉三世陛下晚年為了紀念瑪麗王后而建的。西敏寺。議會大廈。」這些著名的建築隨著他的話音一一展現在眼前。這是9月里一個晴朗的早晨,無數小船在泰晤士河兩岸間來回穿梭。在一個重返故里的遊子眼中,再也沒有比眼前的景緻更令人賞心悅目了。奧蘭多倚在船首,滿懷驚喜地注視著這一切。長久以來,她滿眼都是野蠻人和野外風光,這番壯美的城市景觀怎能不令她心醉神迷。那聖保羅大教堂的穹頂,是她離開英國這段時間,由雷恩先生設計建造的。旁邊的一根柱子上忽然飄起散亂的金髮,站在她身邊的巴特羅斯船長告訴她,那是紀念碑;他說,在她離開英國的這段時間,倫敦曾發生過瘟疫和大火。她的眼淚不禁盈滿眼眶,她拚命想忍住不哭,可是當她想起女人本來就有哭的權利時,就任由自己淚水漣漣了。她記得,就是在這裏,曾經有一場盛大的狂歡節。如今波濤拍岸的地方,正是當年皇家亭帳的所在。也正是在此處,她第一次遇見了薩莎。好像就是在這裏(她俯視著波光粼粼的水面),人們透過冰面可以看見那位凍死在河裡、把蘋果放在膝頭上叫賣的女人。當年的浮華和腐朽如今已不復存在。那個黑漆漆的深夜,那滂沱如注的瓢潑大雨,那肆虐洶湧的滔滔洪水,也都成了過眼煙雲。這個地方曾經有無數巨大的黃色冰塊旋轉著奔騰而過,冰塊上聚集著驚慌失措、流離失所的可憐人,如今卻只見天鵝優雅地浮在水面上,儀態萬方。倫敦已完全今非昔比了。她記得,以前倫敦到處是陰暗、醜陋的小房子。倫敦城門的門樓上,懸挂著叛逆者猙獰的首級。鵝卵石步道上散發著垃圾和糞便的臭味。而此刻,當船緩緩駛過瓦坪,她瞥見了寬敞整齊的大街。健碩的大馬拉著富麗堂皇的馬車,那些有著弧形窗戶、方格玻璃和鋥光瓦亮門環的房子,表明房子的主人十分富有,且地位尊貴。女士們身穿印花的絲綢衣裙(她用船長的望遠鏡仔細打量她們),漫步在高出馬路的人行道上。身穿繡花外套的男士們在街角的電線杆旁吸鼻煙。她看到五顏六色的店招幡幔在迎風搖擺,上面畫著煙草、原料、絲綢、黃金、銀器、手套、香水和其他各種商品,一看就知道店裡賣什麼。當船駛向倫敦橋的錨地時,她剛好能夠瞥見一家咖啡館的窗戶。因為天氣晴朗,很多衣著體面的男子悠閑地坐在咖啡館的露台上,面前放著瓷餐盤,身邊放著黏土煙斗,其中有一個人正在讀新聞,不時被眾人的鬨笑聲和評論打斷。這裡是小酒館嗎?這些人是文人才子嗎?是詩人嗎?她問巴特羅斯船長。船長殷勤地告訴她,船現在正駛過可可樹咖啡館,假如她把頭稍稍往左面轉一點,順著他食指的方向,興許就能看見艾迪生先生正在喝咖啡,瞧,他就在那兒。另外兩位紳士,「往那兒看,夫人,在電線杆右邊一點兒,一個有點駝背,另一個和你我差不多,」是德萊頓先生和蒲柏先生。「無所事事的傢伙,」船長的意思是說他們都是天主教徒,「不過也算是男人吧,」他又加了一句。說完匆匆向船尾走去,準備指揮商船靠岸了。
這是某些哲學家和智者的觀點。但總體來說,我們更傾向於另一種觀點。即兩性之間的差異極其深奧(幸好如此),服裝不過是某些深層因素的象徵。是奧蘭多自身的變化導致她去選擇女人的服裝和女人的性徵。或許,她因為天性率真明朗,所以把這種變化公開表現出來,而不像大多數普通人那樣,發生了變化卻並不暴露。敘述至此,我們又陷入了困境,因為雖然兩性之間存在差異,但兩性之間又是相互混合的。在兩種性別之間搖擺不定的情況,每個人都會發生。人們往往通過服裝來區分男性和女性,但實際上內在性別往往與其外在服飾恰恰相反。由此產生的混亂和疑惑,每個人都有所體驗。不過在此,我們不去泛泛而談,只關注奧蘭多這一特例的不同尋常之處。
「以後還會有一些小男主人和小女主人,」杜普爾先生補充說。作為擔任聖職的人,他有權談論這些微妙的話題。
如果說赤手空拳深入猛獅的洞穴算是魯莽之舉,劃一只小艇泛舟大西洋算是魯莽之舉,在聖保羅大教堂的塔頂玩金雞獨立算是魯莽之舉,那麼,孤身攜一位詩人回家,就更是魯莽至極了。詩人集猛獅和大西洋為一身,要麼淹死我們,要麼咬死我們。即便我們從利齒下逃生,也會葬身於洶湧的海浪。一個能使幻象破滅的人,就既是洪水也是猛獸。幻象之於靈魂,就好比空氣之於大地。沒有宜人的空氣,植物就會消亡,世界也不再五彩繽紛。我們腳下的地球無異於一堆焦枯的炭渣,我們踩著泥灰,烈焰般炙燙的鵝卵石灼傷了我們的雙腳。真相一旦被揭示,我們就將滅亡。生活就是一場夢。夢醒時分,即是死期。誰奪走我們的夢想,無異於奪走了我們的生命(如果你願意,循著這一話題可以洋洋洒洒寫滿六頁,不過會顯得冗長乏味,還是就此打住吧)。
喧鬧之後,寂靜顯得愈發深沉,這一點需要科學來證實。但被人愛過之後,接踵而至的孤獨感會愈發強烈,這一點,很多女人都可以證實。當大公乘坐的馬車輪聲漸漸遠去,奧蘭多覺得,那且行且遠,離她而去的,如果僅僅是一位大公,或是一個頭銜,或是安逸的婚姻生活,她都不介意。但此刻她聽到的,那且行且遠,離她而去的,是生活,是戀人。「生活和戀人,」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走到書桌旁,用筆蘸了墨水,寫道:
有頭腦的男士不會對這一涉及性別的話題感興趣,而我們所享有的傳記作者和歷史學家的特權,又使我們可以免談性別問題,所以我們不妨跳過這一話題,只陳述一下奧蘭多在與同性|交往中獲得的快樂,至於其可能性,還是留給男士們來證明吧,反正他們樂於為之。
她在這裏住了下來,並立即四處尋找要找的東西——生活和戀人。能不能找到生活,尚且難說。但戀人,她兩天之後就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她到城裡的那天是星期二。星期四,她到王宮前的林蔭大道去散步,上流社會的人都有這習慣。她剛剛轉了兩圈,就被一小群前來窺視上等人的平頭百姓盯上了。當她從他們身邊走過時,其中一個懷抱嬰兒、長相平庸的女人上前一步,放肆地盯著她的臉,大聲喊道:「哎呀,這不是奧蘭多女士嗎!」那群人一擁而上,他們當中有小混混,也有商人的老婆,轉眼就把奧蘭多團團圍住,肆無忌憚地盯著她看,迫不及待地想見識一下那場鬧得沸沸揚揚的官司的女主角。可見這場官司吊足了平民百姓的胃口。她忘了貴族女子是不應該獨自在公眾場合散步的,若不是一位瘦高個的紳士向她伸出援助之手,替她解了圍,她真要陷入重圍難以脫身了。那位紳士正是大公。這一幕,令她哭笑不得。這位寬宏大量的貴族不僅寬恕了她,而且也並不怪罪她用蟾蜍玩的惡作劇,他還設法弄來一件蟾蜍造型的飾物。他扶她上馬車時,一面把這件飾物塞給她,一面反反覆復地向她求婚。
所以,人們可以這樣來描繪她,上午穿一件分不清男女的中國長袍,埋頭看書;然後,穿著同樣的衣服會見一兩位客人(有很多人來求她幫忙);然後,她會到花園裡轉一圈,給堅果樹修剪樹枝,為了方便起見,她這時會穿一條齊膝短褲;之後,她會換上一件印花府綢長裙,穿著這種衣裙乘馬車到里奇蒙德,聽某位顯赫的貴族向她求婚,再合適不過了。回到倫敦后,她會披上一件黃褐色袍子,就是律師披的那種,到法院去聽她的案子進展如何,因為她的財富正一小時一小時地流逝,但結案卻遙遙無期。最後,夜幕降臨時,她多數情況是從頭到腳穿上貴族紳士的服裝,在大街上遊逛,尋找刺|激。
大公向她表示歉意。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緒,說他現在要走了,翌日來她這兒聽迴音。
根據前輩們的說法,安妮女王時代的倫敦社交界之流光溢彩,無與倫比,我們也只能說的確如此了。能夠進入社交界,是每一個有教養的人夢寐以求的。舉止高雅是最高境界。父親們如此教育他們的兒子,母親們如此教育她們的女兒。無論是男是女,如果沒有學過如何做到氣宇軒昂、儀態萬方,如何行鞠躬禮和屈膝禮,如果沒有學過劍術,沒有學過如何手執羽扇,如何護理牙齒,腿如何擺放,膝蓋如何彎屈,進出房間如何禮貌得當,還有其他種種凡是社交圈裡的人馬上就能想到的禮儀,那麼他們所受的教育就是不完整的。既然奧蘭多當年向伊麗莎白女王呈上玫瑰花水的時候,得到了女王的讚賞,那我們不得不認為,她在禮儀周全方面是無可挑剔的。不過,她確實常常走神,因而有時東磕西碰的。她寧願把心思用在思考詩歌上,也不願在衣料上面多費心思。她走路時昂首闊步,不太有女人味兒。而且她毛手毛腳,時不時會碰灑一杯茶。
「生活和戀人。」她擱下筆,走進卧室,對著鏡子,把脖子上的珍珠項鏈戴戴好。她覺得身上的碎花棉晨袍襯托不出珍珠的雍容華貴,於是換上了一件青灰色的府綢晨袍。又換了一件桃花圖案的,最後換上了一件酒紅色織錦緞的。也許薄施粉黛,額前梳點劉海,才更有女人味。她做完這一切之後,蹬上尖頭輕便鞋,在手指上套上一枚翡翠戒指,「這下好了,」她說。她點燃了壁爐兩側的銀制燭燈。奧蘭多眼前出現了一副雪中烈焰的景象,鏡子里映照出白雪覆蓋的草地,而奧蘭多自己就像一團火,一叢燃燒的灌木,她頭頂上方搖曳的燭光,猶如銀色的樹葉,哪個女人能不為這番景象心旌搖蕩。恍惚間,那鏡子里的綠色變成了一泓綠水,而她則是綴滿珍珠的美人魚,是藏在洞穴里的海妖,用美妙的歌聲引誘船夫,引得他們從船上探出身去,並跳下水去擁抱她。她是如此憂鬱,又如此明朗,如此冷酷,又如此溫柔,這般美艷驚人,只可惜當時無人用直白的英語讚歎一句:「真見鬼,夫人,你簡直就是美的化身,」這是大實話。即便奧蘭多本人,一個從不以自己形象為傲的人,眼下也明白這一點,她不由自主地笑了,當女人從鏡子中猛然發現那種本不屬於自己的美,像水珠撒落或泉水噴洒般在鏡中呈現時,露出的就是這種笑容。她臉上掛著這種笑容,側耳聆聽,耳邊只有樹葉的颯颯聲和雀兒的呢喃聲。「生活,戀人,」她長嘆一口氣,說道。然後飛快轉過身來,扯下脖子上的珍珠項鏈,脫掉錦緞長裙,換上了尋常貴族男子穿的黑色絲綢燈籠褲,頓時顯得身姿挺拔。她搖響鈴鐺,喚來僕人,下令立即備好一輛六駕馬車,她要去倫敦辦一件急事。大公離去還不到一小時,她也驅車離開了。
「我才是可卑的人,」當他們眼前完全一片昏暗模糊時,她開始反思,「你卑鄙,我豈不比你更卑鄙?滋養我、庇護我的人是你,把野獸和野蠻人嚇跑的人是你,給我絲綢衣衫、羊毛地毯的人是你。當我想崇拜時,不正是你將自己的形象為我在空中顯現嗎?你的關愛,不是隨處可見嗎?所以,我難道不應該儘可能地謙恭、感激和溫順嗎?讓我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來侍奉、尊敬和順從你吧。」
孩提時代,她是多麼喜愛聲音啊,她覺得那些從口中迸出的一連串音節,就是最美妙的詩歌。後來,在薩莎的影響下,也許是薩莎帶來的幻滅,使她在極度的狂怒下,變得消沉惰怠。漸漸地,某些錯綜複雜的東西在她心裏蔓延開來,這些東西在散文里而不在詩句里,只有在火光的映照下,才能https://read.99csw.com找到。她記得自己曾經多麼狂熱地研究那位諾維奇作家——布朗醫生,他的書就在她的手邊。在格林那件事之後,她曾試圖在孤獨中生成一種抵抗的精神,天知道這一成長的過程有多麼漫長。她說過,「我要隨心所欲地寫作,」於是就洋洋洒洒地寫了二十六部作品。然而,無論她旅行還是歷險,無論她怎樣深刻地思考,發生這樣或那樣的轉變,都仍然只是自我塑造的過程。將來會怎樣,只有天知道。變化將持續不斷,而且可能是永無休止的。思想在激烈鬥爭,如岩石般堅固持久的思維慣性,一碰到另一種思想,就會頃刻崩潰瓦解,只留下一覽無餘的天空和閃爍的群星。想到這裏,她走到窗前,不顧窗外天寒地凍,推開窗戶,探出身去,讓自己浸潤在夜晚潮濕的空氣中。她聽到樹林里傳來狐狸的叫聲,穿行在樹叢中的野雞發出的窸窣聲。她聽到積雪從房頂滑落到地上的聲音。「以我的生活經歷來看,這裏比土耳其好過一千倍,」她不禁脫口而出,「拉斯圖姆,你錯了。」她大聲說道,彷彿正與那吉普賽人爭辯(用腦子裡固有的觀點與一個不在場的對手抗辯,這使她獲得了一種新的力量,這力量再次表明她的精神世界在成長)。「這裏就是比土耳其強。頭髮,麵餅屑,煙葉,我們就是由這些七零八碎的俗物混合而成的,」她說這番話時,腦子裡想的是瑪麗女王的祈禱書。「人們的思想是如此變幻莫測,匯聚了各種情感和意象。我們時而不滿於自己的出身和現狀,苦苦追求在苦行中升華,時而我們又為花園古徑散發出的氣息而不能自持,為畫眉鳥的啁啾而淚流滿面。」她仍像過去一樣,為紛紜的世事而困惑,這些事千頭萬緒,但其意義究竟為何,卻沒有任何提示。她把雪茄煙頭扔出窗外,上床睡覺了。
「我成熟了,」她想。邊想邊端起蠟燭。「我正在失去某些幻想,」她說著,合上了瑪麗女王的祈禱書,「說不定還會產生別的幻想,」她往下一層的墓室走去,那裡埋葬著她先祖們的屍骨。

奧蘭多重返英國
「生活和戀人」——這行詩句既不合韻,又與前面的文字不相關聯——前面寫的是如何妥善地給羊洗葯浴,以免羊生瘡痂。她紅著臉,又反覆讀了幾遍。
她還沒來得及把這個結解開,晚餐已經送到她的面前,接著,風度翩翩的尼古拉斯·本尼迪克特·巴特羅斯船長親自為她切了一片腌牛肉,奧蘭多心裏那個解不開的結就此迎刃而解了。
奧蘭多又甩掉了另一隻長襪,然後悶悶不樂地上床睡覺了。她發誓永遠告別社交界。可是,事實證明,她的決定又做得太早了。因為翌日清晨她一覺醒來,發現桌上那堆司空見慣的請柬中,有一封是來自R公爵夫人的,這可是一位了不起的夫人。奧蘭多當下就火速差人送信到R公館,說自己將懷著無比榮幸的心情出席宴會。可她前一天晚上已經下決心告別社交界了,對此,我們的解釋只能是,當「傾心夫人」號順著泰晤士河緩緩航行時,尼古拉斯·本尼迪克特·巴特羅斯船長在甲板上對她耳語的那三個悅耳的名字,仍然令她難以釋懷,那三個名字是: 艾迪生、德萊頓和蒲柏。當時,船長用手指著可可樹咖啡館,在她的耳邊說了這三個名字。從此以後,艾迪生,德萊頓,蒲柏,這三個名字像咒語一般在她的腦海迴響。誰相信竟有人這麼傻?可就是有人這麼傻。與尼克·格林的交往,並沒使她從中吸取教訓。這幾位作家的名字仍然對她產生了強大的誘惑力。人也許應該有信仰,可我們已經說過,奧蘭多並不信仰通常所說的神靈,她崇仰偉人,當然不是所有偉人。元帥、軍人和政客,她不屑一顧。但一想到大文豪,她的仰慕之情就會油然而起,她甚至認為大文豪都是隱匿無形的。她的直覺一向很好,或許,只有對自己完全看不見的東西,人們才會頂禮膜拜。她在甲板上瞥見的那些大文豪的身影,不過都是自己的幻覺。甚至連瞥見的瓷杯和報紙,她也懷疑其真實性。有一天,當O勛爵說他頭天晚上與德萊頓共進晚餐時,她覺得簡直難以置信。而現在,給她發來請柬的R公爵夫人的客廳,一直享有才子云集之廳的美譽。男女賓客紛紛前來,向壁龕里的偉人塑像膜拜。有時神靈也會在此停留片刻。惟有智者才有此殊榮進入R公爵夫人的客廳,而且據說賓客們個個機智風趣。
這一天是星期二。他星期三來了,星期四來了,星期五來了,星期六又來了。而事實上,他每次來訪都是求婚,一見面就求婚,過一會兒再求婚,臨走時還是求婚。除了求婚,就是相對無言。他們在壁爐的兩側各坐一邊,有時大公碰倒了火鉗和煤鏟,奧蘭多就把它們扶起來。然後,大公就回憶起他曾在瑞士射中一隻麋鹿,奧蘭多問是不是一隻大麋鹿,大公說沒有他在挪威射中的那隻馴鹿大;奧蘭多又問他是否射中過老虎,大公說他射中過一隻信天翁,奧蘭多半掩住自己的哈欠,又問那隻信天翁有沒有大象那麼大,大公答了幾句,肯定都是合情合理的回答,可奧蘭多並沒有聽進去,因為她的目光時而盯著書桌,時而看向窗外,時而又看著房門。就在大公說「我崇拜你」的同時,奧蘭多恰巧開口說:「瞧,下雨了,」兩人不禁有些尷尬,紅了臉,誰也不知道接著該說什麼。確實,奧蘭多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可說的,幸好她想起了一種叫「飛蠅」的遊戲,這是一種既不費腦筋,又能大把輸錢的遊戲,要不然,她猜想,自己恐怕非嫁給他不可了。她想不出別的辦法來擺脫他,惟有這一招,可以既不必為交談中的冷場而尷尬,又可以避開婚嫁的話題。遊戲很簡單,只需要三個糖塊兒和足夠多的飛蠅。現在,大公押五百英鎊,賭一隻飛蠅落到他指定的糖塊兒上,而不會落在別的糖塊兒上。接下來,整整一個上午,他們就只需看著那些蠅蟲飛來飛去(這個時節的飛蠅都無精打採的,常常繞著天花板飛一個多小時才肯落下),直到某隻漂亮的青蠅終於選了一個糖塊兒落腳,輸贏方見分曉。在玩遊戲的過程中,大把大把的英鎊在他們兩人之間轉手,大公生性好賭,他發誓說,每一把賭局都和賽馬一樣精彩,他可以一直玩下去。但奧蘭多很快就厭倦了。
「如果每天上午都得陪著一位大公觀賞青蠅,那一個女人美好的青春年華豈不虛度,」她自問。
我們彷彿聽見了蒲柏先生的舌頭正發出蜥蜴般的呲呲聲,看見了他的雙目熠熠發光,他的雙手瑟瑟顫抖,也明白了他的情愛、他的謊言和他的痛苦。一句話,作家靈魂深處的每一個秘密,生活中的每一次經歷,頭腦中的每一個閃念,都會在他的作品中被誇張地顯現。只不過我們需要批評家來闡釋,傳記家來說明。而各種古怪念頭得以滋生的唯一解釋,就是百無聊賴。
因為她的窗戶正對著庭園的中央,因為她吩咐過不見任何人,因為她誰也不認識,而且從法律上講,也沒人知道她是誰,所以那一道陰影的出現著實令她詫異,繼而是惱怒。然而當她抬起頭來探起究竟時,又不禁覺得好笑。那是一個熟悉的身影,一個稀奇古怪的身影,她正是來自羅馬尼亞芬斯特臘爾霍恩和斯堪多普波姆的哈麗特·格里塞爾達女大公。她正蹦蹦跳跳地跑過庭園,還像以前那樣一身黑色騎士裝,披著斗篷,模樣絲毫未變。這就是那個從英國一路追逐她的女人!她的身體就是那令人憎惡的禿鷲的巢穴——她本人就是一隻帶來厄運的大鳥!想到自己遠赴土耳其就是為了躲避她的誘惑(如今已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奧蘭多不禁放聲大笑。眼前的情景有一種說不出的滑稽感,奧蘭多以前就覺得,她很像一隻醜陋的野兔,兩眼直愣愣地瞪著,面頰瘦削,高高豎起的髮型,都酷似那種動物。此刻,她停下了腳步,活脫脫一隻直挺挺蹲在玉米地里的野兔,以為別人看不見它。她直愣愣地瞪著奧蘭多,奧蘭多也從窗戶里回瞪她。她們就這樣對視了好一會兒,奧蘭多出於無奈,只好請她進屋。女大公撣去了斗篷上的積雪,兩位女士旋即開始相互寒暄問候。
這時,他們來到了街角那根高大的燈柱下,這個街角就是現在的皮卡迪利廣場。她的雙眼閃爍著光芒,她看到在一處被廢棄的地方,除了幾個下層社會的女人外,還站著兩個可憐的俾格米人。他們兩人都赤身裸體,孤苦無依。他們各自勉強自顧,誰也幫不了誰。奧蘭多正面直視著蒲柏先生的臉,心想,「你認為可以保護我,我以為我會崇拜你,但都是枉然。真理的光芒照在我們身上,不留一絲陰影。真理的光芒著實令我們倆都無地自容。」
通過奈爾,奧蘭多認識了普魯,通過普魯,又認識了凱蒂,通過凱蒂,又認識了露絲,她終於弄明白,這群可憐的姑娘有一個自己的團伙,現在她們把奧蘭多也視為圈子中的一員。她們每個人都講述了自己的坎坷經歷,講述自己何以會淪落到如此境地。她們中有些是伯爵的私生女,還有一位曾與國王有過超乎尋常的親近關係。她們都並非窮困潦倒,因為她們的口袋裡總會有一枚戒指,或一塊絲帕,來證明她們的門第和家境。奧蘭多的差事就是負責源源不斷地為她們提供賓治酒,而她們則圍坐在賓治酒碗的四周,講了很多動聽的故事,也發表了不少精彩的言論,不可否認的是,女人們湊成一堆兒——噓——她們總會仔細察看房門是否關嚴,以免她們的言論有片言隻語被傳出去。女人的所有慾望——噓——樓梯上有男人的腳步聲嗎?我們剛要接著說,女人的所有慾望是……就被一位男士搶過了話頭,「女人沒有慾望,」這位先生說著,走進了奈爾的會客間,「她們只有裝腔作勢(侍候完男人就了事),正因為沒有慾望,所以她們之間的交談是最枯燥乏味的。」S.W.先生說,「眾所周知,倘若沒有異性的刺|激,女人之間便無話可說。女人們處在一起時,她們不交談,而是相互抓撓掐架。」而且,正因為她們相互不交談,只是無休止地相互掐架,所以,眾所周知,「女人對她們的同性是不可能產生愛的情感的,而是視對方為最大的對手」(T.R.先生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女人們聚在一起,還能指望她們幹什麼呢?
此時,奈麗太太前來叩門,說艾迪生先生求見。蒲柏先生聽了,揶揄地笑了笑,鞠躬告辭,一瘸一拐地走了。艾迪生先生進來,就座,我們乘這一會兒工夫,讀一下他在《旁觀者》上發表的一段文字:
「主啊,」她夾起一塊方糖,心裏想道,「後世的女人們該多麼嫉妒我啊!可是——」她的思緒在這裏停頓了一下,因為她正準備把糖放進蒲柏先生的茶杯里。讓我們循著她的思路往下想,可是,凡是當時說「後世的人會多麼嫉妒我」的人,我們完全可以斷定,他們的生活其實並不快樂。眼下這種生活真的像回憶錄作者筆下那麼令人激動、令人艷羡、光彩耀人嗎?首先,奧蘭多討厭喝茶;其次,才智雖然神聖,雖然值得崇拜,但卻棲身於骯髒醜陋的軀殼裡,而且,唉,它常常吞噬其他器官。所以,凡是頭腦發達的人,心靈、情感、寬厚、仁慈、包容、友善,就沒有容身之地。所以詩人們自恃清高,鄙視他人,不斷滋生敵意、傷害、嫉妒和爭辯;他們口若懸河,強迫別人同情他們。所有這一切,都令看似平常的斟茶沏水成了一件必須小心翼翼完成的事。這話我們得悄悄說,免得那些文人才子們聽到。而且(我們還得壓低嗓門,免得被女士們聽到),男人之間有一個小秘密,切斯特菲爾德勛爵曾悄悄告訴他兒子,並要他嚴守秘密,這個秘密就是,「女人無非是一群大孩子……有頭腦的男人只是玩弄她們而已,逗她們開心,奉承奉承她們。」但這番話本不該說給孩子聽,而且,他們長大後有時會將秘密泄露出去。於是,整個斟茶沏水的過程就變成了一個試探的過程。女人心裏明白,雖然文人才子將詩歌呈獻給她,讚美她的鑒賞力,請求她提出批評,並品嘗她的茶,但並不意味著他尊重她的觀點,欣賞她的解讀,也絕不意味著拙於劍術的他們不會用筆刺穿她的身體。所有這一切,我們說得再輕,也難保天機早已泄露。因此,女人們即便手執奶罐和糖夾,也可能心神不定,眼睛望著窗外,打著哈欠,就像此刻的奧蘭多那樣,而糖夾上的方糖便撲通一聲掉下來,落進了——蒲柏先生的茶杯里。蒲柏先生比任何人都更加生性多疑,受不得半點委屈,且必定迅速還擊。他轉臉看著奧蘭多,嘴裏立刻蹦出了《女人的品德》中那幾句著名的嚴責之詞。雖然他後來對他的辭令作了修飾和潤色,但這脫口而出的最初版本,已經足夠令人震撼了。奧蘭多以屈膝禮默然領受,蒲柏先生則向她鞠了一躬,拂袖而去。奧蘭多感覺自己真像是挨了這小個子重重一擊。為了使自己冷靜下來,她漫步走進了花園盡頭那片堅果樹林。在習習涼風的吹拂下,她心緒果然平靜下來。她驚訝地發現,孤身一人時,反倒輕鬆愉快,如釋重負。她望著河面上一艘艘貨船歡快地向上游駛去。顯然,這情景令她回想起了某些往事。她坐在垂柳絲絲的樹下,陷入了沉思。就這樣一直坐到滿天群星閃爍,她才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子,找到自己的卧室,鎖上了門。此刻,她打開衣櫃,裏面掛滿了她身為青年男子時穿的衣服。她從中挑了一套鑲滿威尼斯花邊的黑色天鵝絨制服。衣服確實有點兒過時了,但她穿著很合體。穿上它,她看起來儼然是位貴族爵爺。她在鏡子前轉了兩個圈,確認自己的雙腿依然伸展自如,並沒受長期穿襯裙的影響。然後,她悄悄溜出了家門。
奧蘭多仍是他們熟知的奧蘭多,沒有人表現出絲毫疑惑。倘若有人不信,那牡鹿和獵犬的表現也足以消除這些人的疑慮了。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些不會說話的生靈對身份和特徵的判斷能力要比我們強得多。而且,就在那天晚上,格里姆斯蒂奇太太一邊端著瓷杯喝茶,一邊對杜普爾先生說,即便她的主人現在變成了女人,那也是她見過的最可愛的女人。所以沒有一丁點兒必要去區分主人的性別,是男是女都好,就像一根枝頭上的兩隻桃子。格里姆斯蒂奇太太壓低嗓門說,她過去就一直心存疑惑(說到這裏,她神秘兮兮地點點頭),她覺得這並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說到這裏,她又會心地點點頭)。從她的角度來說,主人變成了女人倒是件好事,因為毛巾需要縫補了,小教堂會客廳窗帘上的穗飾被蟲蛀了,現在正是需要女主人的時候。
「拒絕,然後讓步,多令人開心啊;」她喃喃自語道,「追求,然後征服,多有威嚴啊;觀察,然後探究,多崇高啊。」在她看來,這些片語的搭配並無任何不妥之處。然而,當若隱若現的灰白色峭壁越來越近時,她開始感到內疚,羞愧,有失貞節,這種感覺對於一個從未往這方面想過的人來說,很陌生。船漸漸駛近岸邊,憑肉眼已能看清楚那些懸在峭壁半空採摘海篷子的人。奧蘭多望著他們,感到有一個調皮的精靈在她心裏蹦蹦跳跳,一會兒拾起她的裙子,拿在手裡揮舞著,跑得無影無蹤。這是她失去的薩莎,是她記憶中的薩莎,就在此刻,她出乎意料地證實了薩莎的真實性。她感覺到薩莎正在乾著各種雜活,並衝著峭壁上採摘海篷子的人打著各種有失體面的手勢。當水手們開始哼唱「再https://read.99csw•com見,再見,西班牙女郎」時,歌詞在奧蘭多憂傷的心中回蕩,她覺得,無論上岸後有多麼舒適、富有、地位顯赫、受人尊重(她無疑可以嫁一位王公貴族,作為他的配偶,統治大半個約克郡),但如果這同時意味著因循守舊、遭人奴役、受人欺騙、剝奪愛情、束縛手腳、三緘其口、保持沉默,那她寧願調轉船頭,再次揚帆遠航,投奔吉普賽人。
說句公道話,她倒真的寧願使用長劍。整整一上午把一隻濕乎乎、黏嗒嗒的蟾蜍藏在身上,真不是滋味。可是如果不能使用長劍,那就只好求助於蟾蜍了。而且,解決他們兩人之間的事,蟾蜍和笑聲恰恰能夠起到冰冷的鋼劍難以起到的作用。她哈哈大笑,大公漲紅了臉;她哈哈大笑,大公罵罵咧咧;她哈哈大笑,大公摔門而去。
「要些肥肉嗎,夫人?」他問。「讓我為您切指甲蓋那麼一丁點兒吧。」聽了這些話,她感到渾身一陣甜美的顫慄。鳥兒在歌唱,激流在奔涌,喚起了她初次見到薩莎時那種難以名狀的喜悅,那種感覺久違了。那時,她苦苦追求,而現在,她躲閃逃避,哪一種更令人心醉神迷?是男人的追求還是女人的躲避?也許它們根本就是一回事?不,她想,拒絕才是最美妙的。對船長表示感謝,但並不接受他的殷勤,然後欣賞他愁眉苦臉的樣子。還是算了吧,既然他很期待,那就吃一小片吧,世界上最薄、最小的一片。順從他,然後看著他微笑,才最有意思。她一邊思索,一邊又坐到甲板上,循著思路繼續想下去,「這世上沒有比半推半就,或欲迎猶拒更有意思的了,它給人的精神帶來的快|感是其他任何事都難以企及的。」她接著往下想,「所以,我不敢肯定,也許我會跳下水去,僅僅為了獲得被水手搭救的快|感。」
「在我看來,女人是美麗、浪漫的動物,應該以裘皮、羽毛、珍珠、鑽石、寶石和絲綢來裝飾。猞猁應該把自己的皮毛呈在她們的腳邊,供她們做披肩。孔雀、鸚鵡和天鵝應把自己獻給她們,供她們做手籠;大海應該傾其貝殼,山岩應該傾其寶藏,整個大自然都應傾其所有,來裝飾自然界最完美的傑作。我將縱容她們擁有這一些,但襯裙,我卻難以容忍,也不會容忍。」
「終於剩我一人了,」奧蘭多說。她說這話時嗓門很大,因為反正沒人聽到。
這是一本精美小巧的祈禱書,絲絨封面,金線裝訂,當年蘇格蘭的瑪麗女王上斷頭台時,手上握著的就是這本書。信徒的眼睛可以看到書上有一塊褐色的斑點,據說那是一滴來自皇家血脈的血跡。在所有交流關係中,與神的交流是最高深莫測的。當奧蘭多望著面前這些書,誰敢說她心裏湧起了幾多崇高的思想,又平復了幾多邪惡的衝動?小說家,詩人,歷史學家對此也都閃爍其詞,即便聖徒本人,也沒有給我們任何啟示。雖然信徒相信,一個人一旦擁有了信仰,財產就會化為虛無,死亡就成為其所渴求的,但莫非他比別人更樂於獻出生命嗎?他比別人更樂於分享自己的財產嗎?他不是也仆婢成群、車馬成隊嗎?在女王的祈禱書中,除了一滴血跡,還有一綹頭髮和一點兒麵餅屑。此刻,奧蘭多又在這些紀念物中添上了一小片煙葉。奧蘭多一邊吸煙一邊讀著祈禱書。頭髮,麵餅屑,血跡和煙葉,這些人間俗物深深地觸動了她,她陷入了冥想,那虔誠肅穆的神情與四周的氛圍倒十分相稱,雖然,據說她與通常所說的上帝之間並無交流。世上只有一位神,而宗教則是屬於傳教者的,沒有比這種假設更普遍,也更霸道的了。但奧蘭多似乎有她自己的信仰。她以世上最赤誠的宗教熱情,來反思自己的罪孽,以及自己精神世界的不盡完美之處。她想,在詩人的筆下,字母「S」代表伊甸園中撒旦的化身「蛇」(Serpent)。在她《大橡樹》的第一段中,就充塞著這類邪惡的爬行動物,無論她怎樣努力,都難以刪除。不過在她看來,比起尾詞「ing」,「S」實在不算什麼。她認為,以「ing」結尾的分詞就是魔鬼本身(假定我們相信有魔鬼存在)。因此,她的結論是,詩人的首要職責就是要避開這種誘惑。因為耳朵是靈魂的門廳,詩歌註定比慾望更具有誘惑性,比炮彈更具有毀滅性。那麼,她接著往下想,詩人的職責就是最高職責,詩人的話語傳得更遠。莎士比亞一首荒唐的小詩,對窮人和惡人產生的影響,遠勝於世上所有的傳教士和慈善家。所以,為了傳播思想的渠道暢通無阻,花多少時間和精力都是值得的。為了清楚明了地表達思想,我們必須在文字上面下功夫。思想是神聖的。顯然,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宗教領地,她離開英國的這段時間,反而加固了她的這種宗教,而且很快就不再寬容其他信仰了。
「儘管與男性相比,我們無知而貧窮,」她順著前一天的思路繼續往下想,「儘管他們自己全副武裝,卻連字母都不讓我們認識,但他們還不是從桅杆頂上摔了下來。」(從這段話來看,顯然前一天夜裡發生了什麼事,把她推向了女性一邊,因為此刻她說話的口氣更像一個女人而不是男人,而且還頗有點自得其樂的樣子。)她說到這兒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就睡著了。待她醒來時,船正乘著微風駛近岸邊,佇立在岩石上的小城看上去彷彿要滑入水中一般,幸好被巨大的岩石和年代久遠的橄欖樹盤根錯節的樹根攔住了。成片成片的橘樹,沉甸甸的果實掛滿枝頭,她在甲板上就能聞到陣陣橘香飄送而來。十幾條藍色的海豚翹著尾巴,不時騰空躍起。她伸展開雙臂(她知道手臂的魅力遠沒有雙腿那般具有殺傷力),她感謝上蒼沒有讓她騎著馬昂首闊步地走過白廳,也沒有讓她去簽署死刑的判決令。「以貧窮和無知作為外衣更好,它們原本就是女性的衣飾;把這世界留給別人去治理吧,拋開徵戰的野心和對權力的貪戀,拋開男人們的所有慾望,如此方能充分享受人類心靈最崇高的歡愉,」她不禁大聲說道,她激動萬分的時候總是習慣這樣,「那份歡愉就是冥想、幽居和愛情。」
一日,她正給蒲柏先生斟茶,而他則蜷縮著坐在她身旁的椅子上,從上文所引的詩句中我們得知,他目光如炬,善於觀察。
究竟是女神違逆了黛安娜之法,
「我享有健康的身體,冷靜的頭腦;沒有朋友背叛我,或對我不忠,也沒有足以傷害我的秘密,或公開的敵人。我不必行賄、諂媚或出賣自己,也無須討好任何大人物。我不需要抵抗欺詐和壓迫,醫生不能殘害我的身體,律師也不能令我傾家蕩產。沒有人鬼鬼祟祟地監督我的言談舉止,或誣陷我,沒有人沖我嘮叨,指責我,誹謗我,也沒有小偷、強盜、入室搶劫者、代理人、老鴇、小丑、賭徒、政客、才子,或脾氣暴躁、長篇大論的演講者……」
可是,你這連珠炮似的啰嗦還是打住吧,免得我們受不了,你自己也活受罪!這個言詞激烈的男人讓我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他如此魯莽,又如此單純;如此粗暴,又如此溫和;全世界都不在他眼裡,但面對年輕女子時,說話又那麼孩子氣,這個人最後在瘋人院結束生命,我們對此難道還會有什麼疑惑嗎?
圍觀的人群、大公的相助和塞給她的飾物,可想而知,這一切令她在回家路上的情緒惡劣到了極點。難道不被擠得窒息、不接受一隻蟾蜍飾物、不聽一位大公的求婚,就不能出去散步了嗎?第二天,當她在早餐桌上看到一摞短箋后,才用稍微平和一些的心態來看待前一天發生的事。這些短箋來自薩福克夫人、索爾茲伯里夫人、切斯特菲爾德夫人、塔韋斯脫克夫人,她們都是英國最尊貴的夫人。在信中,她們以彬彬有禮的口氣提醒她,她們的家族與她的家族世代交好,希望能有幸結識她。接下來的一天是星期六,她們中就有好幾位親自登門拜訪了。星期二中午時分,她們又差人送來請柬,邀請她參加近期的各種盛會、晚宴和聚會;就這樣,奧蘭多很快進入了倫敦社交圈,並在這片水域里濺起了水花,泛起了泡沫。
關於她當時種種經歷的傳聞有很多,比如她與人決鬥,在某艘皇家軍艦上當艦長,有人看到她赤身裸體在露台上跳舞,與某位女士私奔到窮鄉僻壤的地方,被那女士的丈夫一路跟蹤,至於這些傳聞的真偽,我們不作評論。奧蘭多每每做完那些無聊的事後,在回家的路上會從一家咖啡館的窗下路過,有時她刻意從那裡路過一下,去悄悄看一眼那些文人才子。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從他們的手勢姿態,她可以想象他們正在發表什麼高論或刻薄之言。這倒不失為一件美事。有一次,她在那裡足足站了半個小時,盯著伯爾特庭園裡一棟房子的百葉窗上映出的三個正在喝茶的身影。
還是脆弱的瓷罐碰出了裂紋,
奧蘭多究竟為何在這麼短的時間里就對社交界從陶醉變成了厭惡,我們只能嘗試通過以下這種猜想來解釋: 我們稱之為社交界的這種百味雜陳的怪味調和酒,本身並無絕對的好壞可言,但它含有的酒精,既易揮發,又烈性十足。如果你像奧蘭多那樣認為它提神,那它就能令你陶醉亢奮,如果你像奧蘭多那樣認為它討厭,那它就能令你頭痛欲裂。至於人的口才是否也與此相關,我們存疑。靜默的一小時往往是最迷人的。口若懸河也會令人厭煩至極。不過,我們還是把這一話題留給詩人們,繼續講我們的故事吧。
我們對這位先生已經了如指掌了,包括他的無檐三角帽和他的一切。讓我們透過水晶球再看看他吧,他長襪上的褶皺不是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嗎?他的機智風趣中隱藏的每一處波紋和曲線不也盡顯無餘嗎?還有他的仁慈、他的怯懦和他的溫文爾雅,以及他將娶一位伯爵夫人為妻,最後無比體面地死去,我們都一目了然。這時,艾迪生先生話音剛落,就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斯威夫特先生未經通報就闖進門來,他總是這樣隨隨便便。請稍等,《格列佛遊記》在哪裡?在這兒呢!讓我們來讀一讀慧駟國的那段吧:
她開始討厭眼前的糖塊兒,飛蠅也令她頭暈噁心。她覺得,總該有一種方法可以替自己解圍,但她既羞於耍弄女性慣用的各種小手段,又不能像男人那樣對他當頭一擊,或用長劍刺穿他的身體。萬般無奈之下,她想出了一招。她逮住一隻青蠅,輕輕把它碾死(那青蠅本來就已奄奄一息,要不然心慈手軟的她是不會殺生的),然後用一滴阿拉伯樹膠把它粘在一個糖塊兒上。趁大公仰頭盯著天花板時,她靈巧地用這粘了青蠅的糖塊兒替換了她下賭注的那塊糖,然後大叫,「我贏了,我贏了!」宣布她勝了這一局。她以為,精通競技和賽馬的大公,必定會察覺她作了弊,而在「飛蠅」遊戲中作弊是極其可恥的行徑,若男人作弊,則將不為人類社會所容,只能被趕到熱帶雨林,永遠與猿為伍。她估摸,他定會以頗具男子漢風範的方式,永遠不再與她來往。但她沒有料到這位可愛的貴族竟如此單純無知,他鑒別不出飛蠅的死活,在他眼裡,一隻死飛蠅和一隻活飛蠅沒什麼兩樣。她把同樣的花招重複了二十遍,而他輸給她一萬七千二百五十英鎊(相當於我們現在的四萬零八百八十五英鎊六先令八便士),直到奧蘭多越來越漏洞百出,再傻的人也瞞不住了。當他終於明白了真相,痛苦的場面就出現了。他猛地站起身來,滿臉通紅,淚珠從他的面頰一顆一顆滴落下來。她贏走了他大筆錢,他並不在意,他很樂意她如此;她欺騙他,他有一點兒受不了,想到她會欺騙他,他覺得頗受傷害。但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她竟然在飛蠅遊戲中作弊。他說,他絕不可能去愛一個在遊戲中作弊的女人。說到這裏,他一副徹底崩潰的樣子。稍微平靜一點后,他說,幸好沒有旁人在場。他說,她畢竟是個女人。一句話,他已準備以具有騎士風度的博大胸懷,寬恕她,並請求她原諒自己言辭的粗魯。當他剛剛垂下他那高傲的頭,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就把一隻小小的蟾蜍貼著他的肌膚塞在了他的襯衣里。
這是4月初的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繁星點點,與一彎明月交相輝映,在昏暗街燈的映襯下,更顯得天空光輝璀璨,照亮了人們的臉龐,也照亮了雷恩先生設計的那些建築。它們展現出的形狀柔和無比,彷彿一觸即化,在銀色的光束下,顯得栩栩如生。奧蘭多想,人們之間的交談就應如此,社交也應如此,友誼也應如此,愛情也應如此(她又沉湎於荒謬的冥想中)。因為,就在我們對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失去信心時,穀倉與大樹,草堆與馬車,就會隨意組合成一種完美的象徵,呈現在我們眼前,它所象徵的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標,足以令我們的追尋之旅再度啟程。為什麼會這樣,只有天知道。
他在大家說完之後才說,
然而,奧蘭多馬上就會領教,在鐵面無私的法律面前,再狂熱的激|情也顯得微不足道。法律比倫敦橋的岩石還要堅硬,比加農炮的炮口還要威嚴。她剛回到位於倫敦布萊克弗雷爾的家,就有一連串的人來訪,他們當中有博街的送信人,還有法庭派來的一臉肅穆的使者。他們是來通知她,她攤上了三個大官司,以及與此關聯的無數個小官司。這三個大官司都是在她離開英國期間提起訴訟的。對她的主要指控是: (1) 她已經死亡,因此名下不再擁有任何財產;(2) 她是女人,因此,與前面一條的情形一致;(3) 她曾是一位英國公爵,娶了舞|女羅西娜·佩皮塔為妻,並育有三子。如今,這三個兒子宣稱其父已故世,父親的所有財產應歸他們所有。如此重大的指控,當然需要時間和金錢來解決。訴訟期間,她的所有不動產由大法庭監管,她的身份暫時擱置不定。在一切都懸而未定的情形下,在她是死是活,是男是女,是公爵還是平頭百姓都不確定的情形下,她從倫敦回到了她鄉下的莊園。在判決還沒有下來之前,法律允許她隱姓埋名居住於此,究竟是男是女,還要等待判決結果。
在舞會上,她丟失的是一顆心,還是一串項鏈。
沿途無非是千篇一律的英倫式風光,不必多費筆墨了。我們可以利用奧蘭多驅車趕路的這段時間,提請讀者特別關注一下我們在敘述過程中偷偷夾帶的一兩處引導性文字。比如,人們也許觀察到,奧蘭多在有人打擾時,趕緊把手稿藏了起來。還有,她盯著鏡中自己的身影久久凝視;而此刻,就在她驅車前往倫敦的途中,人們也許注意到,當馬兒意外地狂奔疾馳時,她十分害怕,竭力忍住才沒有叫出聲來。她寫作時的害羞,她對自己形象的虛榮,以及她對自己安全的擔憂,都似乎表明,我們之前的說法,即性別變化並沒有給奧蘭多帶來其他變化,並非完全正確。她正變得更像是一個女人,像女人那樣有點兒羞於流露自己的情思,像女人那樣對自己的形象有點兒虛榮。某些脆弱的情感越來越佔主導地位,而另一些情感則正在消失。有的哲學家會說,她的易裝也與此有關。他們認為,服裝看似無關緊要,卻有著比禦寒更為重要的作用。服裝可以改變我們對世界的看法,也可以讓世界改變對我們的看法。舉例來說,當巴特羅斯船長一看到穿著裙子的奧蘭多,就立刻為她支起了遮陽篷,竭力勸說她再吃一片牛肉,並邀請她一同乘坐大艇登岸。倘若她不是長裙飄逸,而是穿著箍在腿上的褲子,那她恐怕就不會如此受人恭維了。而我們一旦受人恭維,就理應回報。於是,奧蘭九*九*藏*書多行了屈膝禮,表現出溫順的樣子,奉承男人的幽默感。倘若她穿的是緊腿褲而不是女人的裙子,倘若她穿的是男式穗帶上衣而不是女人的緊身胸衣,她絕不會如此作派。所以有足夠的事實證明,不是我們穿衣服,而是衣服穿我們。我們可以根據手臂和胸脯的形狀來縫製衣服,而衣服則可以重塑我們的心靈、我們的頭腦和我們的語言。所以,當奧蘭多穿了一段時間的裙裝后,便明顯發生了某些變化。這種變化甚至體現在她的臉部,讀者可以從她的畫像上發現這一點。如果我們把男性奧蘭多的畫像和女性奧蘭多的畫像作一番比較,我們會發現,雖然毫無疑問是同一個人,但依然有所變化。男性奧蘭多瀟洒地用手握住長劍,而女性奧蘭多則用手拉緊綢緞上衣,以免它滑下肩膀。男性奧蘭多直面世界,彷彿世界為他而造,他可以隨心所欲。而女性奧蘭多則目光微微斜視,神情微妙,甚至充滿疑慮。倘若穿著同樣的服裝,兩幅畫像看上去也許不會有如此差異。
她回到莊園的那天,是12月里一個美麗的傍晚。天空飄著雪花,那淡紫微醺的斜影,恰似她從布魯沙山峰望出去的景緻。那巨大的莊園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小鎮,而不是住宅,它在雪中顯得五彩斑斕,褐色、藍色、玫瑰色和紫色交相輝映。煙囪里炊煙裊裊升起,一派生機勃勃。當她看到莊園靜卧在草地上,寧靜而魁偉,不禁失聲而哭。黃色的馬車駛進了莊園,沿著林蔭小道緩緩而行,幾隻赤鹿昂起頭來,彷彿在期盼著什麼。它們天性害羞,但此刻卻一反常態,跟隨在馬車的後面,直到馬車在庭園裡停下,它們才駐足而立。當奧蘭多踩著馬車的踏板走下車來,那些赤鹿不是晃動鹿角,就是用蹄子刨地。據說還有一隻赤鹿真的跪在了她面前的雪地上。還未等她伸手去叩門環,兩扇大門便豁然敞開,格里姆斯蒂奇太太、杜普爾先生和全體僕從都高舉著燭燈和火把,站成一列,迎接她的歸來。可是,這井然有序的歡迎儀式先是被興高采烈的挪威獵犬卡努特攪亂了,它熱情地撲向它的主人,險些把她撞倒在地。接著攪局的是格里姆斯蒂奇太太,她似乎行了一個屈膝禮,激動得說不出來話來,只一味喘著粗氣語無倫次地喊著,老爺!夫人!夫人!老爺!奧蘭多滿懷真情地親吻了她的面頰,才使她平靜了下來。然後,杜普爾先生照著一張羊皮紙高聲朗讀起來,但沒念幾句,獵犬就狂吠起來,獵人們吹響了號角,牡鹿們在一片混亂中跑進了庭園,衝著月亮不停地嘶鳴,所以,歡迎儀式進行不下去了。大伙兒簇擁著女主人,用各種方式表達她的歸來帶給他們的歡欣喜悅。然後,大伙兒便各自散去了。
總之,兩人都以飽滿的激|情各自扮演著男人和女人的角色,十分鐘以後,才進入正常的交談。女大公(今後要稱呼他為大公了)講述了自己的故事——他是男人,從來就是;可自從看見奧蘭多的一張畫像以後,便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奧蘭多。為了接近奧蘭多,他男扮女裝,寄宿在一家麵包店的樓上。當他得知奧蘭多遠赴土耳其時,痛不欲生。他聽說了她的變故,便匆匆趕來為她效力(說到這裏,他發出了令人難以忍受的嘻笑聲)。哈里大公說,在他眼裡,奧蘭多就是女性中最漂亮、最珍貴、最完美的人兒。這三個「最」本來應該頗令人信服,可是因為其間夾雜著「嘻嘻」、「呵呵」的怪聲,效果就全被破壞了。「如果這就是愛情,」奧蘭多以女人的眼光望著站在壁爐圍欄一側的大公,心裏默念道,「那也未免太不可思議了。」
奧蘭多啜著甜酒,大公跪在她面前,親吻她的手。
奧蘭多起初雖然有點失望,但後來就快活無比了,因為畢竟她的生活里有一位天才作伴。他們與常人並無多大區別,並不像人們想象的那樣非同尋常。奧蘭多發現,艾迪生、蒲柏和斯威夫特都愛喝茶。他們喜歡藤架,他們收集各種玻璃器皿;他們對洞穴懷有敬意;他們並不反感等級。他們聽到讚美就興高采烈。他們今天穿杏色西服,明天穿灰色套裝。斯威夫特先生有一根精美的馬六甲藤杖。艾迪生先生在自己的手帕上灑了香水;蒲柏先生常常頭痛。他們不覺得嚼舌根子有什麼不妥,他們也個個嫉妒心強(我們只草草記下奧蘭多的一些零亂看法)。起初,她對自己關注這類瑣碎細節感到惱火,於是特意備了一個本子來記錄他們的箴言妙語,但那本子卻一直都空白著。她又恢復了從前那種興緻勃勃的樣子。她把各種晚宴的請帖都撕掉,把晚上的時間都預留出來,翹首以待蒲柏先生、艾迪生先生、斯威夫特先生等大文豪的來訪。讀者如果將這裏發生的一切與《奪發記》、《旁觀者》和《格列佛遊記》對照一下,那麼作品中那些神秘字眼的準確含義便瞭然於心了。確實,讀者若是明白了其中微妙,那傳記作者和批評家就可以省力多了。當我們讀到:
所以,我們讀了一兩頁《奪發記》后就已完全明白,那日午後,奧蘭多為何如此興高采烈,如此受寵若驚,如此容光煥發,如此雙目生輝。
被玷污了的,是她的聲譽,還是她的錦緞長裙,
「溫柔的人兒,」女大公喊道,同時單膝跪地,把一杯甜酒遞到奧蘭多的唇邊,「原諒我過去欺瞞你。」
就這樣,奧蘭多懷著誠惶誠恐的心情,走進了R公爵夫人的客廳。她發現壁爐邊上已有一群人圍成了一個半圓,上了年紀的R公爵夫人膚色微暗,頭上矇著一條黑色蕾絲的紗巾,坐在客廳中央一張巨大的扶手椅上,這樣雖然她聽力不好,但周邊人的講話她都能顧及到。坐在她兩側的男女賓客,都是聲名顯赫的人。據說,這裏的男賓個個都曾當過首相,人們私下裡還說,這裏的女賓個個都曾是國王的情人。當然他們都才華橫溢,而且赫赫有名。奧蘭多懷著崇敬的心情,默默地坐了下來……三個小時后,她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離開了。
然而,自從那天晚上在亞洲高原上,拉斯圖姆·埃爾·薩迪對她的貴族身世不屑一顧地揮揮手之後,如今即便是先祖們的屍骨,無論是邁爾斯爵士、傑維斯爵士或其他先祖,也似乎少了幾分神聖感。僅僅是在三四百年之前,這些骸骨的主人憑藉囤積房產、謀求仕途而發跡,個個衣冠楚楚,如今任何一位新貴都是如此。而詩人,以及那些有思想有教養的人,或許更喜歡鄉村的靜謐,為此,他們付出的代價就是貧窮,此刻,他們正在斯特蘭德大街兜售印刷品,或者在田野里牧羊。這些事實令她心中充滿自責。她站在墓室里,腦海里浮現出埃及金字塔和埋在塔下的屍骨。此時此刻,她覺得,雖然這莊園里房間眾多,床上鋪蓋齊全,桌上銀盤銀蓋,但與之相比,馬爾馬拉海邊那廣袤空曠的群山,也許住起來更舒適。
「好吧,親愛的,」她稍稍平靜一些時,說道,「我倒一點兒也不覺得遺憾。說句大實話,我今晚對異性並沒什麼興緻,我真是倒霉透了」(令人驚訝的是,當她得知她們性別相同后,她的言談舉止立刻就起了變化,原先那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蕩然無存)。說著,她坐到火爐旁,調了一碗賓治酒,對奧蘭多講述了她的人生故事。既然我們正在敘述的是奧蘭多的生平,就無須在另一位女士身上浪費筆墨了。但可以肯定的是,奧蘭多從未覺得時間過得如此之快,而且氣氛如此輕鬆快活。雖然奈爾小姐沒有絲毫才華可言,而且當蒲柏先生的名字被提起時,她還傻乎乎地問,他與傑明大街那個理髮的蒲柏先生是不是親戚。但在奧蘭多眼裡,這正是輕鬆自在的可愛之處,也是美的魅力所在。這可憐姑娘的談吐,雖然滿口粗言俗語,但對於習慣了文辭雅語的奧蘭多而言,宛如美酒般醇香。她不由自主地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在蒲柏先生的譏諷、艾迪生先生的倨傲和切斯特菲爾德勛爵的莫測高深中,有某些東西令她對文人才子的社交圈倒了胃口,儘管對他們的作品她仍不得不保持敬意。
奧蘭多變賣了第十顆珍珠后,從剩餘的金幣中拿出一些,為自己添置了一套當時流行的女式衣裙。此刻,她一身英國貴族女子打扮,坐在「傾心夫人」號商船的甲板上。一直到現在,她都很少關注自己的性別,這似乎有點奇怪,但卻是事實。也許與她長期以來的著裝有關,她一直穿著土耳其長褲,這分散了她對性別差異的關注。而吉普賽女人的著裝除了一兩處特別的細節外,其餘也都與男人差不多。不管怎樣,當她感覺到圍在大腿四周的裙擺,當船長殷勤地提出,要為她在甲板上搭一個遮陽篷時,她才大吃一驚,恍然意識到性別身份帶來的好處和弊端。她沒想到自己竟會如此震驚。
這時,那小個子紳士開始說話了,
哈里大公跪在地上,熱切地向她求婚。他對她說,他擁有價值兩千萬的金幣,存放在他城堡里的一個保險箱里,他擁有的土地之大,全英倫的貴族無人比得上。在那片土地上,可以盡情狩獵。他許諾,她必定能打到滿滿一口袋松雞和獵鳥,整個英格蘭,甚至加上蘇格蘭,都找不到那麼一大片曠野。誠然,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里,野雞患上了口裂,雌鹿也早產了,但如果他們一起回到羅馬尼亞居住,在她的看護下,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蒲柏先生,」R夫人大喝一聲,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夾雜著憤怒和譏諷,「你很為自己的機智幽默而沾沾自喜啊。」蒲柏先生臉紅了。大家都一聲不吭地坐著,在死一般的沉默中過了二十分鐘。然後,一個接一個站起身,悄然無聲地離開了。經歷了這一幕,這些人是否永遠都不會再參加這裏的聚會了,很難說。南奧德利街上傳來手執火把的僕人吆喝馬車的聲音,砰砰的關門聲,和馬車漸漸駛遠的聲音。奧蘭多在樓梯上時,蒲柏先生就在她近旁。他瘦骨伶仃的身體在複雜的情感作用下瑟瑟發抖(酷似一片顫慄的樹葉),目光中閃爍著怨恨、憤怒、得意、機敏和恐懼。他看上去活像一隻趴著的爬蟲,腦門上有一顆燃著烈焰的黃寶石。看著眼前的蒲柏,一種詭異的騷動攫住了不幸的奧蘭多。不到一小時前,她遭受了徹底的幻滅,她的思維正經歷著大起大落。眼前的一切顯得空前未有的荒涼寂寥。這對於人的精神而言,是極其危險的時刻。在這種時刻,女人會去當修女,男人會去當神父。在這種時刻,富人會散盡千金,幸福的人會割喉自盡。這正是奧蘭多此刻想做的事,但她還有一件比這更為魯莽的事要做,而她也真的去做了。她邀請蒲柏先生與她一同回家。
奧蘭多自己身為男人時的經歷告訴她,男人和女人一樣愛哭,一樣莫名其妙就會哭;但她剛剛意識到,當男人在女人面前流露真情時,女人會十分震驚。正如此刻,她也感到十分震驚。
這件事好像發生在奧蘭多第三次參加聚會的時候。她當時仍處於幻象之中,以為自己正在聆聽世上最精彩的警世妙語,其實,C將軍無非是絮絮叨叨地說,他的痛風如何從左腿轉到了右腿,而L先生則常常在別人提到某個名字時,便插話說「R?噢,我對比利·R了如指掌,S?是我最親密的朋友。T?我和他在約克郡一起住過兩星期」,這些話在幻象的魔力下,聽起來彷彿是睿智風趣的連珠妙語,是最有洞察力的人生感悟,引得在場賓客笑聲不斷。此時,門打開了,走進來一位小個子紳士。奧蘭多沒聽清他叫什麼名字。說來也怪,她驀然間覺得渾身不自在,而從其他賓客臉上的表情判斷,他們也有同感。一位紳士說,有穿堂風吹來。而C侯爵夫人則說,沙發底下有一隻貓,她很害怕。彷彿大夢初醒一般,他們緩緩地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個廉價的臉盆架和一塊髒兮兮的布罩。彷彿美味佳釀的醇香正漸漸散盡。C將軍仍在絮絮叨叨地說著,L先生也仍在記憶中細數舊友,但顯然,將軍的脖子越來越紅,L先生的禿頭也越來越亮。至於他們說了什麼,可想而知,都是極其單調乏味、雞毛蒜皮的瑣事。人人都變得煩躁不安,有人用扇子擋著嘴哈欠連天。最後,R公爵夫人用自己的扇子敲了敲她那張巨大無比的椅子的扶手,兩位紳士方才住嘴。
幸好,她可以託辭說,她連連驚呼是因為久別後重返故里,不然,她很難向船長解釋她心中的百感交集。她該如何告訴他,這位依偎在他臂膀上微微顫抖的女人,曾經是位公爵和大使?她該如何向他解釋,這位裹著絲織長裙、如百合花一般的女人,曾經砍過人頭,曾經在一個鬱金香盛開、蜜蜂嗡嗡的夏夜,在瓦坪老台階外的海盜船上,與盪|婦酣睡在裝滿珠寶的麻袋堆里?她甚至都無法對自己解釋,當船長那剛毅的右手指向英倫三島的懸崖峭壁時,她何以會如此心跳不已。
「艾迪生,德萊頓,蒲柏,」奧蘭多反覆念叨著,好像這幾個詞是咒語一般。剛才還看見布魯沙高高聳立的山峰,一轉眼,她已經踏上了故鄉的河岸。
奈爾聽了,放聲大笑,笑聲大得連馬路對面都能聽到。
讀者也許會忿忿不平地問,這段時間里究竟發生了什麼?整整三個小時,這群人一定說了些什麼,而且說的是世上最睿智、最深刻、最風趣的話。似乎的確應該如此,但事實是,他們什麼都沒說。這種奇怪的特徵是世上所有流光溢彩的社交活動所共有的。年邁的德芳侯爵夫人與其朋友之間持續了長達五十年的對話,又有什麼流傳下來呢?也許只有三句箴言。所以我們完全可以認為,要麼他們什麼都沒說,要麼就是沒說什麼至理名言,要麼,就是那三句箴言在流傳了一萬八千二百五十個日日夜夜后,其中的睿智也所剩無幾了。
可是,要對奧蘭多這一時期的生活作出準確而具體的描述,困難卻越來越大。我們在當時傑拉爾德大街和德盧瑞巷附近那些燈光昏暗、道路高低不平、通風很差的院落里,凝視,搜尋,時而捕捉到她的身影,時而又從眼前消失。而她當時頻繁易裝的事實,也令我們的描述難上加難。在當代一些回憶錄里,她經常以「某某爵士」的形象出現,而那位爵士其實是她的表兄弟;她的慷慨大方成了那位表兄弟的美德,而那位表兄弟的詩作其實出於她的筆端。她似乎在兩種性別的轉換上遊刃有餘,她性別變換之頻繁,是那些每天只穿一套衣服的人難以想象的。而且,毫無疑問,她在此過程中左右逢源。生活變得有滋有味,人生的閱歷也更加豐富。她在馬褲的誠實與襯裙的誘惑之間換來換去,同時享受兩種性別的優越。
「我成熟了,」她想。邊想邊端起蠟燭。「我正在失去某些幻想,但說不定還會產生別的幻想。」她沿著長廊緩步走向她的卧室。成長是一個不愉快甚至令人煩惱的過程,但也是一個很有趣的過程,這真有意思,她一邊想,一邊把腿伸到火堆上烤火(現在不必顧忌有水手在一旁覬覦了)。她在往事中追尋著自我的成長過程,那感覺彷彿行走在一條兩邊高樓林立的林蔭道上。
當馬車再次駛入一片黑暗,除了詩人的膝蓋,她什麼也看不見了,她的怒氣隨之立刻平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