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肯定自己不是男人嗎?」他會焦慮不安地問。而她則反唇相譏。
他們之間的這種談話又持續了好幾天。
「上蒼憐憫我們吧,」奧蘭多說。她站在窗前,看鴿子在窗外嬉鬧,「我們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啊!它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啊!」這世界的紛繁令她眼花繚亂。此刻在她眼裡,整個世界都戴著金光閃閃的戒指。她去餐廳,結婚戒指滿目皆是;她去教堂,結婚戒指隨處可見。她乘車出門,看到每人手上都戴著隱隱發光的戒指,有黃金的,銅的,纖細的,粗大的,或款式樸素,或線條流暢。珠寶店裡的戒指更是琳琅滿目,那些戒指不是奧蘭多收藏的那種閃光玻璃和鑽石的,而只是簡簡單單一個環,上面沒有嵌任何寶石。與此同時,她注意到城裡開始流行一種新時尚。從前,人們常常會撞見小伙兒和姑娘在歐楂樹籬下嬉鬧調情,奧蘭多曾用自己的鞭子教訓過好多對這樣的男女,然後哈哈笑著離開。如今,一切都變了。一對對男女勾肩搭背、手指相扣,如膠似漆地摟在一起,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常常是馬的鼻子撞到了他們,他們也不願分開,只是相擁著稍微往路邊移一移。奧蘭多惟有猜想,大概是人類又有了新的發現。他們一對一對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是誰做的媒呢?何時做的媒呢?她無從猜想。似乎並非大自然所為。她觀察那些鴿子、兔子和獵犬,看不出大自然在它們身上作了絲毫改變,至少從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直至今日,它們依然如故。這些牲畜之間,並非粘在一起不可分開。那麼,是維多利亞女王?或是墨爾本勛爵?他們才是人類婚姻取得重大突破的始作俑者?可是,她想,維多利亞女王喜歡狗,而墨爾本勛爵,她聽說他迷戀女人。男女身體如膠似漆地粘在一起,令她覺得奇怪——令她反感。這裏面有某種東西與她對風化和潔凈的看法相抵觸。在她思考的過程中,那根手指一直在刺痛著,顫抖著,使她幾乎無法理清自己的思緒。紛亂的思緒像女僕的夢幻,令人渾身癱軟,意亂情迷。奧蘭多的臉龐為此泛起了紅暈。沒什麼了不起的,無非是去買一隻那種醜陋不堪的指環,像別人那樣套在手指上罷了。她真的去買了一個,然後躲在窗帘陰影處,羞愧難當地偷偷把它套在了手指上。但卻無濟於事,刺痛非但沒有消除,反而更加肆虐,更加猖獗。那天晚上,她徹夜未眠,翌日清晨,當她提起筆來,想寫些什麼,腦子裡卻一片空白,墨水滴在紙上,化成一攤又一攤濕漉漉的墨漬。抑或,比這更可怕的是,筆尖蜿蜒遊走,緩緩前行,寫下的都是對年少夭亡和腐敗枯朽的感慨。這比腦子裡一片空白還要糟糕,因為,寫作似乎並非是用我們的手指,而是用我們的全部身心,奧蘭多就是如此。控制筆的神經牽扯著我們肌體的每一處纖維,抓心撓肝,撕心裂肺。問題雖然出在她的左手上,但她卻感到痛楚傳遍了周身。最終,她萬般無奈,惟有徹底妥協,順應時代潮流,找一位丈夫。
在月光下孤單地閃爍
「我們大家都覺得冷,夫人,」那寡婦沉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連牆壁都在冒汗,」她那種心安理得的口氣,令人好奇,也令人沮喪。的確,她剛剛把手放到橡木牆板上,那裡就出現了手指的水印。常春藤在窗外肆虐瘋長,許多窗戶現在都打不開了。廚房裡一片昏暗,幾乎難以辨清哪個是水壺,哪個是鍋子。人們曾誤將一隻可憐的黑貓當作煤塊兒,將它鏟進了燃燒的爐火里。雖然是8月里,但女傭們大多都穿著三四層紅色法蘭絨的襯裙。
一想到偉大的女王,奧蘭多不禁一躍而起,但被子絆住了她,她咒罵了一聲,跌回到自己的扶手椅里。她想,明天她必須去買二十碼長或更長尺寸的黑色毛呢,做條裙子。然後,還得去買一個裙撐(她的臉紅了),再買一個嬰兒搖籃(她的臉又紅了),接著,再買一個裙撐,再買一個搖籃,如此循環往複……她臉上的紅暈時而泛起,時而褪去,端莊和羞怯在其內心的微妙變化,可想而知。人們可以感覺到時代之風正吹拂著她的臉龐,時而熾熱,時而寒冷。即便這時代之風吹得有點不正常,即便她尚未嫁人就已經先為裙撐而臉紅,我們也可以原諒她。因為她的性別處於模稜兩可的境地(她的性別問題至今仍有爭議),而且她一直過著非同常人的生活。
在死亡的幻覺中沉浸了數小時后,有一隻松鴉突然尖叫了一聲「謝爾莫丁」。她彎腰拾起一朵秋日番紅花,對有些人來說,這朵番紅花就是「謝爾莫丁」這個詞的象徵。一片藍色的松鴉羽毛旋轉著穿過樹林,飄落下來。她把番紅花和這片羽毛一起插在胸前。然後,她高喊「謝爾莫丁」,這個詞在樹林里穿梭回蕩,傳到了他的耳中。而此刻,他正坐在草叢中,用蝸牛殼搭模型。他看見了她,也聽到她正向他走來,胸前插著番紅花和松鴉的羽毛。他高喊「奧蘭多」,而這個詞所包含的意思是(切記,當明艷的藍色和黃色在我們眼裡交相輝映時,我們頭腦中的意象似乎也變得明艷了),先看到鳳尾草搖擺晃動,有什麼東西正穿行於其中;繼而發現原來是一艘張滿風帆的大船,悠悠忽忽地上下顛簸,搖搖晃晃,彷彿已經航行了整整一個夏天;大船顛簸起伏著,時而衝上浪尖,時而跌入浪谷,正端莊而又有點慵懶地駛過來,一轉眼就巍然屹立在你的面前(而你則在貝殼似的小船里,仰視著她),她的船帆抖動著落了下來,瞧,在甲板上堆成了一攤,就像奧蘭多此刻撲倒在他身邊的草地上。
「讓我看看你的戒指,巴托洛莫太太,」奧蘭多伸出手去,想把戒指摘下來看。
幾分鐘后,他們訂了婚。
她不停地寫啊寫,全然不顧巴托洛莫太太和巴斯克特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嘀嘀咕咕,給壁爐添柴,把松糕端走。
「裙撐,」奧蘭多替她說了出來(她住在布萊克布雷爾時就聽說過這個字眼兒了)。巴托洛莫太太點點頭。淚水已經順著她的面頰流了下來,但她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微笑著。因為哭是快樂的。她們不都是脆弱的女人嗎?穿上裙撐,不是可以更好地掩飾某種事實嗎?某種唯一需要掩飾的、重要且又可悲的事實,某種每一個端莊女子都竭力否認直至否認不了的事實,那就是,女人懷孕即將生育的事實。其實,女人一生要生育十五到二十個孩子,因此,她們一生的大部分時間都用在掩飾懷孕這一事實上,直至真相大白。而這種情形每年至少有一次。
[人們把馬套上四輪馬車,把空空的馬車趕到大街上,滿街都是大大小小的馬車川流不息,不為別的,只為了表達不平靜的心情。有人在公牛酒吧演講,有人在牡鹿酒吧辯論。全城上下燈火通明。金匣子被鎖進了玻璃櫥里,錢幣被藏在了石頭底下。醫院被創辦起來了,還創辦了老鼠和麻雀俱樂部。集市上燒毀了不少土耳其女人的肖像,還有不少形象粗鄙的小夥子肖像,他們嘴上都貼著字條,上面寫著「我是卑鄙的冒牌貨」。不久,人們就看見女王的乳白色小馬一路小跑而來,帶來了女王的指令,邀請奧蘭多當天晚上去女王的城堡共進晚餐,並於晚上留宿城堡。奧蘭多的桌上又像從前那樣,請帖如雪片般飛來,有R伯爵夫人的,Q夫人的,帕麥斯頓夫人的,P侯爵夫人的,W·E·格萊斯頓太太的,還有其他人的請帖,她們懇請她光臨,並提醒她,她們家族與她的家族世代交好,她們與她本人也頗有交情]——以上這些內容放在括弧里表述比較合適,因為這些在奧蘭多的人生中是一段無足輕重的插曲。她並不理會這些,只是繼續自己的生活。當燒毀肖像的火焰在集市上熊熊燃燒時,她正與謝爾莫丁一起在幽九-九-藏-書暗的樹林里享受兩人世界。氣候十分宜人,樹枝在他們的頭頂上方靜靜地伸展開來,偶爾有一片樹葉飄零,那紅艷金黃的樹葉在空中悠悠蕩蕩,飄飄忽忽,差不多半小時以後,才終於落在了奧蘭多的腳背上。
我只是疲憊的生活之鏈中
她將喃喃低語——
「說到底,」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什麼都未改變。房子還是原來的房子,花園也還是原來的花園。一把椅子都沒挪動過,一件小飾品也沒有被變賣過。小徑,草坪,樹木,池塘,都是原來的模樣,我敢說,就連池塘里的鯉魚也還是原來的。不錯,如今坐在王位上的是維多利亞女王,不再是伊麗莎白女王了,可那又有什麼不同呢……」
如今卻蒼白黯然,驟然又光彩明亮
「你是女人,謝爾!」她喊道。
於是,英國的生活秩序也神不知鬼不覺地發生了變化,誰也不知道這變化是從哪一天開始的。這一變化造成的影響隨處可見。從前,身強力壯的鄉紳會坐在典雅的餐廳里,興高采烈地品嘗麥芽酒和牛肉,餐廳的古典風格設計也許出自亞當兄弟之手。但如今,健壯的鄉紳在就餐時竟會覺得寒氣逼人。他披上毛毯,蓄髮留須,把腳背處的褲腿綁得緊緊的。但很快,這位鄉紳腿上的寒氣就蔓延到了他家裡。他蒙上傢具,遮住牆壁和桌子,所有東西都被蒙得嚴嚴實實。接著,飲食也發生了根本的改變。松糕和脆餅被發明出來了,咖啡取代了餐后酒,而咖啡的出現,又引出了喝咖啡的客廳,咖啡廳又引出了玻璃櫥,玻璃櫥又引出了人造假花,人造假花又引出了壁爐台,壁爐台又引出了鋼琴,鋼琴又引出了客廳歌謠,客廳歌謠(我們跳過其發展的幾個階段)又引出了無數小狗、地墊和瓷器飾品。家,無比重要的家,也變得面目全非了。
「起風了,」他喊道。
為思念愛人而流的淚水
但我曾說過的神聖話語
「夫人,」那善良的女人雙臂抱肩,金色的十字架在她胸前一起一伏,「你們把女王穿的那東西……願上帝保佑女王……叫做什麼來著?」這善良的女人紅著臉,遲遲疑疑地問道。
但誰是她的依靠呢?她問瑟瑟的秋風。眼下已是10月,依然陰濕多雨。她要依靠的這個人不是大公,因為他早已娶了一位顯赫的貴婦,這些年來一直都在羅馬尼亞狩獵野兔;也不是M先生,他皈依了天主教;也不是C侯爵,他正在波坦尼灣縫麻袋;也不是O勛爵,他早就成了魚兒嘴裏的美餐;出於種種原因,她從前的好友,如今都不在了。而德魯里巷那些叫奈爾和凱蒂的姑娘們,她雖然很喜歡她們,但也很難成為依靠的對象。
戶外,常春藤蓬勃生長、茂盛繁密,這也是潮濕造成的另一種後果。石砌房子曾經裸|露的石塊如今被青苔密密實實地覆蓋上了。無論花園最初被設計得多麼勻稱齊整,如今每個花園裡都灌木叢生,雜草遍地,幽深曲折。透進孩子們卧房的光線,自然是一片綠色,但卻說不清那是一種什麼綠。而成年男女活動的客廳,光線則必須穿過褐紫色的長毛絨窗帘才能照射進來。然而,變化並非僅僅停留在事物的表面。潮濕侵入了人們的內心。男人們感到了透心之寒。潮濕也侵入了他們的大腦。他們不顧一切地努力將自己的情感蜷縮在溫暖一隅,使盡了各種招數。愛情、生命和死亡被裹在五花八門的華麗詞藻里。兩性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就連坦誠的交談都不願意,彼此刻意逃避對方,在對方面前掩飾自己。人類的繁殖力,也像屋外瘋長的常春藤和常青樹一樣,蓬勃旺盛。大多數女人的一生就是接連不斷地生孩子。十九歲嫁人,到三十歲時,已經育有十五個或十八個孩子,因為孿生兒到處都是。於是,大英帝國應運而生了。而綿延不斷的潮濕,則在侵入木器的同時,也侵入了墨水瓶——句子越寫越長,形容詞泛濫成災,抒情詩變成了史詩,原本一篇專欄文章就足以表述的小事,如今可以洋洋洒洒寫成十卷、二十卷的百科全書。生性敏感之人的思想受到了這一切的影響,卻又無力阻止這一切,對此,尤西比厄斯·查布可以作為我們的見證人。在他回憶錄將近結尾處,有這樣一段描寫。一天上午,在寫了三十五頁空洞無物的文字之後,他擰上墨水瓶蓋,來到花園裡散步。很快他就發現自己陷入了灌木叢的重圍之中。密密麻麻的樹葉在他頭頂上方沙沙作響,閃著異彩。他覺得自己「腳下彷彿踩碎了成千上萬的黴菌」。花園盡頭燃著一堆篝火,受潮的木柴正滋滋地冒著濃煙。他想,即便窮盡世上之火,要將這片蓬亂濃密的植物燃燒殆盡,也是徒勞無望。他放眼望去,雜草藤蔓瘋狂地蔓延,黃瓜「在草地上蜿蜒爬行到了他的腳邊」。巨大的花椰菜順著露台層層攀高,在他不清晰的想象中,花椰菜的高度都趕上榆樹了。母雞們不停地下蛋,卻從未下過彩色的蛋。此時,他唉聲嘆氣地想起了生育力旺盛的自己和可憐的妻子簡,此刻,簡正在屋裡經歷著第十五次分娩的陣痛。他捫心自問,還有什麼資格去責怪那些母雞呢?他抬頭望天,動植物的繁衍系統,難道不正是上蒼,或被稱為天堂之門的上天,所應允或鼓勵的嗎?望茫茫蒼穹,無論冬夏,年復一年地亂雲飛卷,烏雲翻滾,那大塊雲朵有點像鯨魚,他想,但更像大象。可這個比喻也不確切,因為有一個更清晰的比喻縈繞在他的腦海,那就是萬里長空宛如一張巨大無比的羽毛床,在英倫三島的上空綿延鋪展。繁殖植物的花園、繁殖人類的卧室,以及繁殖禽類的雞窩,都不過是那張羽毛大床的平庸的翻版。他走進屋裡,寫下了上面這段話,然後把自己的頭靠在瓦斯爐上。人們後來發現他時,他已經死去。
此刻,她站在窗前,一種非同尋常的刺痛和顫慄傳遍周身,她覺得好奇怪,彷彿她的身體就是千萬根金屬絲弦,有微風拂過,或指尖掠過,在弦上彈奏著音階。她一會兒覺得腳趾刺痛,一會兒刺痛又傳到了骨髓。她股骨周圍的痛感更是詭異至極。她的頭髮似乎也豎了起來,她的雙臂發出嗡嗡和嘣嘣的聲音,就好像二十年後發明的電報線。但所有的痛楚和顫慄,最後都集中到了她的兩隻手上。然後聚集到一隻手,一根手指,最後,圍繞著左手的中指,縮成一圈,微微震顫不息。她抬起那根手指仔細端詳,卻並無異樣,惟有伊麗莎白女王送她的那枚碩大的翡翠戒指,形單影隻地套在手指上。這還不夠嗎?她自問。那枚戒指光澤透亮,至少值一萬英鎊。但那震顫不息的抖動似乎用一種奇特的方式告訴她,不夠,這還不夠。接著又用拷問的語氣,追問道,你還缺少什麼?還疏漏了什麼?直問得可憐的奧蘭多對自己的左手中指感到羞愧難當,卻又全然不知究竟何故。這時,巴托洛莫太太進來問她,晚餐時穿什麼衣服,奧蘭多敏感地瞥了一下巴托洛莫太太的左手,她之前從未注意過這個細節。結果一眼就看到巴托洛莫太太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粗大的黃疸色戒指,而她自己的無名指上,九九藏書卻空空如也。
一回到莊園,她就從床上抓起一條錦緞被子,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了起來,這是她最迫切想要做的。她對巴托洛莫寡婦解釋說,她覺得冷極了。巴托洛莫寡婦是新任的管家,接替善良的老格里姆斯蒂奇太太。
這種變化傳遍了英國每一個角落,但奧蘭多卻貓在她布萊克弗雷爾的家中,自欺欺人地以為一切如故,以為還能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穿褲子就穿褲子,想穿裙子就穿裙子。不過久而久之,即便她,也不得不承認時代真的變了。十九世紀初的一個下午,她坐著自己那輛老式的裝有鑲板的馬車,經過聖詹姆斯公園。一縷難得的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照到大地上,在穿過雲層的一剎那,將雲彩暈染得異彩斑斕。自從十八世紀那種碧空萬里的清澈天空不復存在以後,眼下這番景緻簡直就是奇觀了,她不由得拉開窗戶,觀賞起來。那暗褐色和火紅色相間的雲彩,使她心酸地想起了愛奧尼亞海瀕死的海豚,這說明她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深受潮濕的侵害。然而,令她驚異萬分的是,在那一縷射到地面的陽光中,幻化出了,抑或是映照出了,一座金字塔,一場百牲祭,或一堆戰利品(那氣氛彷彿是一場盛宴)。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雜亂無章地堆放在如今矗立著維多利亞女王雕像的地方!在一個飾有黃金花葉但已經被腐蝕了的巨大十字架上,懸挂著寡婦的喪服和新娘的婚紗;水晶宮殿、嬰兒搖籃、軍用頭盔、悼念花圈、長褲、鬍鬚、婚禮蛋糕、加農炮、聖誕樹、望遠鏡、已經滅絕的怪物、地球儀、地圖、大象和數學儀器,相互糾纏著堆在一起,彷彿一個巨大的盾牌,被兩個人左右支撐著,右邊是一位穿著飄逸白裙的女子,左邊是一位身著禮服和肥腿褲子的彪形大漢。毫不相稱的東西被放在一處,衣冠楚楚與袒胸露背組合在一起,各種艷麗的色彩與彩格呢混成一體,這一切大大敗壞了奧蘭多的興緻。她一生中從未見到如此醜陋、如此令人厭惡、又如此高大威武的東西。也許是陽光透過被水氣浸潤的空氣時幻化出了這一切,一定是的。一陣微風吹過,它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但當她驅車經過時,她卻覺得這一切彷彿將註定永存。她縮回馬車的角落裡,她認為,世上沒有一樣東西能摧毀這個花里胡哨的龐然大物,無論是風雨交加,還是電閃雷鳴,抑或陽光暴晒,都永遠也摧毀不了它。只是它的鼻子會泛出些斑點,它的喇叭會生點銹,但它卻將永遠屹立,並張牙舞爪地指向四面八方。當馬車駛上憲法山時,她回首望去,沒錯,它就在那裡,在陽光下泰然自若地閃爍著異彩,她掏出懷錶,此刻正是中午十二點。沒有比這龐然大物更索然無味、更冷漠無情的了,它對黎明和黃昏的景緻無動於衷,它一心想要永世長存。她決意不再看它一眼。她感到自己血液的流淌已經變得緩慢惰怠,無精打采。但更奇怪的是,她經過白金漢宮時,當目光在一種超自然力的驅使下,落在了自己膝蓋上時,她的臉泛起了紅暈,那是一種罕見的鮮艷的紅色。她猛然發現自己穿著黑色的長褲,不由大驚失色。她就這樣滿面羞紅地回到了自己的莊園。四匹馬跑了三十英里,在這麼長的時間里,奧蘭多的臉一直都是紅的,這足以證明她有多麼純潔了。
終於,她的臉色恢復了常態,而時代之風——如果真有時代之風的話——也暫時平息了。這時,奧蘭多伸手在襯衣里摸索,似乎在尋找一段失落情感的信物。可她掏出來的,卻是一捲紙,紙上有海水浸過的水漬,還有血跡和旅途的風塵。那是她的詩稿《大橡樹》。這麼多年來,她隨身揣著它,周遊四方,歷經艱險,詩稿的紙張大多已是污跡斑斑,殘缺不全。與吉普賽人同住時,她苦於沒有書寫紙,不得不在頁邊以及行與行之間的空白處寫滿了字,直到手稿看起來像一塊百衲布,綴滿了密密麻麻針腳縫出的補丁。她翻到第一頁,上面是她少年時的稚氣筆跡,寫著日期,1586年。她一直在寫這部詩稿,迄今已近三百年了。是該收尾的時候了。她翻閱著詩稿,跳躍式地瀏覽全詩,邊看邊想,這麼多年來,自己的變化其實微乎其微。她曾是個鬱鬱寡歡的少年,像所有青春年少的人一樣,對死亡充滿好奇。後來她成了多情的翩翩公子,再後來,她變得機智又尖刻。她嘗試過散文體,也嘗試過戲劇體。但無論如何變化,她認為,她依然故我。她仍舊常常鬱郁沉思,一如既往地喜愛動物和大自然,而鄉野風光和四季美景,依然令她激|情澎湃。
於是,他們會繼續交談,抑或說,是相互理解對方。在語言日益不堪思想之重負的時代,理解是談話的主要藝術,不然怎麼能明白,「餅乾吃完了」的意思,就是「剛讀完十遍貝克萊主教的哲理,就躲在暗處與黑人女子接吻」。(由此可見,只有最淵博的文體大師才能把真理講清楚,如果遇到一位文筆簡練的作家,人們會馬上毫不懷疑地認為,這沒水平的傢伙在撒謊。)
這種想法剛一冒頭,房門就猛地敞開了,彷彿是對她這種念頭表示不滿。男總管巴斯克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管家巴托洛莫太太,他們是來收拾茶具的。奧蘭多剛剛用筆蘸了墨水,正準備把自己關於萬事萬物亘古永存的思考寫下來,可是落筆之處,那一滴墨汁竟在紙上向四周慢慢化開,化成了一個墨團。她十分惱火,心想一定是羽毛筆出了問題,筆裂開了,或是粘上了髒東西。於是,她重新蘸了墨水,可落筆在紙上時,化開的墨團竟更大了。她試圖循著自己剛才的思路寫下去,但腦海里已是空白一片。後來,她就開始在那個墨團上塗塗畫畫,給墨團畫上了翅膀和鬍鬚,直到把它畫成了一個腦袋圓圓的怪物,有點兒像蝙蝠,又有點兒像袋熊。至於寫詩,有巴斯克特和巴托洛莫太太在屋裡轉悠,是根本不可能的。然而,「不可能」三個字剛一出口,令她驚愕不已的是,那支筆竟開始曲線形地遊走,旋轉跳躍,流暢無比地寫了起來。她面前的紙上出現了工工整整的義大利斜體字,而寫出的卻是她此生讀過的最平庸乏味的詩句:
在燃燒的紅暈,和墓室的燭光映照下。
「如今男人只能做做這種事了,」他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自己舀了一大勺草莓醬放在嘴裏。她的眼前浮現出這樣的情景,桅杆斷了,天旋地轉,這個男孩(他比她年輕)一邊吸吮著薄荷(他最喜歡薄荷了),一邊大聲吼叫著,命令砍下桅杆,扔到海里去。這情景令奧蘭多的雙眼盈滿了淚水,她覺得這淚水,比她從前流過的所有眼淚都要甘醇。「我是女人,」她想,「我終於成了一個真正的女人了。」她衷心感謝邦斯洛普帶給她如此珍貴、如此突如其來的喜悅。倘若不是因為她的左腿瘸了,她就坐到他的膝上去了。
「你是男人,奧蘭多!」他喊道。
奧蘭多把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用右手食指指著文件中的關鍵性文字,邊念邊說:
「松糕還熱乎著呢,放在蘇房裡了,」奧蘭多拿腔拿調地模仿著令人反感的倫敦東區口音,雖然巴托洛莫太太已經很注意修飾自己的口音了。奧蘭多喝了一口茶,哦,不,她討厭這種寡淡無味的飲品。她記得,就在這間屋裡,伊麗莎白女王叉著腿站在壁爐旁,手裡捧著一壺啤酒,當伯格雷勛爵在說話時不小心https://read.99csw•com用了祈使句而不是虛擬句時,女王猛地把酒壺砸在桌上,「小傢伙啊,小傢伙,」奧蘭多彷彿聽見她在說,「對君王可以用『必須』這個詞嗎?」桌面上至今仍留有酒壺砸出的痕迹。
所以,她愁容滿面地站在起居室的窗前(巴托洛莫太太用起居室這個詞來稱呼書房了)。她已經順應時代潮流,拖曳起沉重的裙撐。她從未穿過如此沉重、如此拖沓的衣服,還如此礙手礙腳。她再也不能帶著她的獵犬,大步流星地走在花園裡了,再也不能輕盈地跑上山坡,撲倒在大橡樹的腳下了。她的裙擺拖曳在濕漉漉的樹葉和稻草上。一陣微風,就能將插著翎毛的帽子吹走。薄底的鞋子走幾步就會濕透,滿是泥濘。她的肌肉失去了彈性,她變得有點神經質,總覺得護牆板後面躲著賊,而且,生平第一次,她居然害怕在長廊上撞見鬼。所有這一切,都一步一步逼著她屈服於這個時代的新發現,即無論男女,都註定要與一位異性共此一生,相伴相隨,白頭偕老。她覺得,相互依賴,畢竟是一種慰藉。相伴著或坐或躺,甚至長眠不醒,也很安逸。縱使她過去多麼自傲,如今也順從了時代精神。而且,當她情緒低落、脾氣古怪時,原先那無孔不入、蠻橫霸道的刺痛,竟變成了悅耳的旋律,彷彿天使用雪白的手指在撥弄豎琴的琴弦,她的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天使般的純凈和美之中。
「夫人,您受傷了!」他一聲驚呼,跳下馬來。
年輕的姑娘,當她的眼淚
曾暈染了她的面頰,猶如晚霞
寫到這裏,她猛一下將墨水潑到了紙上,散開的墨汁將那些文字隱沒,她希望這些文字永不示於人前。她渾身顫慄著,心煩意亂,她感覺到墨汁在失控靈感的宣洩下汩汩流淌,再沒有比這更令人反感的了。她究竟怎麼了?是什麼原因?是因為潮濕,還是因為巴托洛莫太太和巴斯克特?她想知道答案。但房間里空蕩蕩的,沒有人回答她,只有雨點打在常春藤上發出的嘀嗒聲。
她每走一步,都神經質地四處張望,唯恐金雀花叢後面躲著個男人,或有一隻野牛埋頭朝她衝過來,用牛角把她挑起來拋向空中。但其實只有烏鴉在天空傲然地盤旋。一根鐵青色的羽毛從它們身上落下來,飄到了石南樹叢中。她喜歡野禽的羽毛,從小就收藏禽類的各種羽毛。此刻,她拾起這根羽毛,插在了帽檐上。清風吹拂著她,令她的精神振作了幾分,興緻也高了。烏鴉在她頭頂上盤旋飛翔,一片又一片羽毛飄落下來,在淡紫微醺的空氣中閃著異彩。她拖曳著長長的斗篷,尾隨著這群烏鴉,穿過一片荒草地,爬上了一個山坡。她已經有好多年都沒有走這麼長的路了。她從草地上拾起了六根羽毛,她把羽毛夾在指縫間,貼在嘴唇上,感受羽毛的光潔滑爽。這時,她看到山坡的一側有粼粼的波光閃爍,那是一潭銀色的水池,很像當年拜德維爾爵士把亞瑟王的寶劍拋進去的那個神秘湖泊。一片孤零零的羽毛微微顫抖著飄落在了湖心。奧蘭多感到一陣奇異的歡喜傳遍周身,在奇思異想中,彷彿自己一路尾隨著這群烏鴉來到了世界盡頭,撲倒在濕漉漉的草地上,在那裡,當盤旋在她頭頂的烏鴉發出陣陣嘶啞的笑聲,她喝下了忘情酒。她加快腳步,跑了起來。石南樹粗大的樹根絆倒了她,她摔倒在地。腳踝跌傷了,她站不起來。但她心滿意足地躺在那裡,香桃木的氣味和草場的芳香撲鼻而來,烏鴉嘶啞的笑聲在耳邊回蕩,「我找到我的終身伴侶了,」她喃喃自語道,「就是這片荒草地。我是大自然的新娘。」她輕聲說道。她如痴如醉地依偎在草地冰冷的懷抱中,蜷縮在斗篷里,躺在池塘邊的一個低洼處。「我將長眠於此(一片羽毛飄落在她的額頭),我找到了我的綠色桂冠,它比海灣還要碧綠,我的前額將永遠清涼滑爽,上面覆蓋著野禽的羽毛——貓頭鷹和夜鶯的羽翎。我將沉浸在光怪陸離的夢幻中。我的手指不會戴上結婚戒指,只會纏上草根。」她說著,褪下了手指上那枚戒指。「啊,」她長吁一口氣,舒舒服服地把頭枕在濕軟的草皮上。「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求幸福,卻總也找不到。功名,成了過眼煙雲,愛情,又不知何在,生命——算了吧,死了更好。」她接著想,「我認識那麼多男男女女,卻從未真正了解過誰。所以,我最好還是面朝青天,長眠於此——就像多年前那些吉普賽人說的那樣。當時是在土耳其。」她直直地望向天空,亂雲翻滾,捲成了奇妙的金色泡沫,接著,她看見了一條小路,有一隊駱駝正沿著這條小路穿過被紅彤彤沙塵籠罩著的戈壁荒灘。駝隊過去以後,只剩下巍峨的群山,奇峰林立,峭壁上溝壑縱橫。幻覺中,她彷彿聽到山間小道上傳來山羊脖子上的鈴鐺聲,看到山的懷抱里遍地都是鳶尾花和龍膽草。這時,天色變了。她的視線緩緩向下移動,直到雨濛濛的灰暗大地映入眼帘。她看見了英格蘭南丘的那一大片山岡,沿著海岸線逶迤綿延;海洋將陸地分開兩邊,海面上船艦穿梭往來。她在幻覺中聽到隆隆炮聲從遠方的大海上傳來,起初她以為「是西班牙無敵艦隊」,但又一想,「不對,應該是納爾遜。」她這才想起那些海戰早已結束,那些往來船隻無非是些商船。而蜿蜒的河面上那點點白帆,都是遊艇。她還看見,黑黢黢的曠野上,星星點點地散布著羊群和牛群,她看見農舍里紛紛點亮了燈火,而在牛群和羊群中來回遊移的亮光,是牧羊人和牧牛人的手提燈。接著,燈火熄滅了,星星亮起來了,一閃一閃綴滿了夜空。她臉上蓋著濕漉漉的羽毛,耳朵貼著大地,正欲昏昏睡去,卻聽到從大地的深處傳來鎚子敲打鐵砧的聲音,抑或是心跳聲?嗒嗒嗒,鎚子一下一下地敲著,抑或是大地的心臟在咚咚跳動,聽到後來,她聽出那是奔跑的馬蹄聲,一,二,三,四,她默數著,她聽到那馬絆了一下,然後,越跑越近了,她能夠聽到樹枝被折斷的聲音,還有馬蹄陷進泥沼的聲音。當馬幾乎踩到她身上的時候,她坐了起來。在黎明斑駁昏黃的天光映襯下,她看到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身影騎在馬上,鳳頭麥雞圍著他上下飛舞。那男子吃驚地勒住了馬。
接著就是辯解和表白,那情景亘古未有。待風平浪靜后,他們再次坐下來,她問他,剛才說的西南風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究竟要去哪裡?
於是,他們就這樣交談著,直到奧蘭多的腳背上蓋滿了斑駁的樹葉。她站起身來,獨自往樹林的深處走去,把邦斯洛普留在一堆蝸牛殼中,擺弄合恩角的模型。「邦斯洛普,我走了,」她說。當她用「邦斯洛普」稱呼他時,就是在告訴讀者,她此刻陷入了孤單寂寞的心境,覺得他們兩人不過是沙漠中的兩粒塵埃。她一心盼望著獨自去面對死亡,因為死亡每天都在發生,人們可能死在餐桌上,或死在秋天的樹林里,比如此刻。縱使篝火熊熊燃燒,縱使帕麥斯頓夫人和德爾比夫人每晚都邀請她赴宴,但對死亡的渴求依然壓倒了她,所以當她說「邦斯洛普」的時候,其實是在說「我死了」。她幽靈一般地穿行在慘白瘮人的山毛櫸樹林里,在幽僻的樹林深處游弋,彷彿萬籟俱寂,萬物凝滯,而她此刻可以毫無牽挂地上路了——讀者可以從她說「邦斯洛普」時的聲調中,聽出這一切。為了說得更明白些,我們還須補充一點,那就是當奧蘭多說「九-九-藏-書邦斯洛普」時,在邦斯洛普的耳中,它同樣也有著神秘的象徵意義,它意味著分離和孤獨,意味著在幽深莫測的大海上,他幽靈般地漫步于雙桅船的甲板上。
她蘸了蘸墨水,繼續奮筆疾書——
「這是北,」他說,「那是南。風就從這附近刮來。雙桅船向正西方航行;我們剛剛把後桅的帆放下來,你看,就是這兒,就是這有草的地方,船遇到了洋流,就在……水手長,我的地圖和指南針呢?——啊!謝謝!你看,就是在蝸牛殼這兒遇到了洋流。洋流在船的右舷,我們必須給桅杆裝上索具,不然船就會向左舷傾斜,就是山毛櫸樹葉這兒——你得明白,親愛的——」他會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而她也會全神貫注地傾聽每一個字,並心領神會。其實,即便他不說,她也能想見: 波光粼粼的海面,冰凌打在橫桅索上發出叮噹的聲音,他頂著狂風爬上了桅杆頂端,在那裡,他想明白了人的宿命;他從桅杆上爬下來,喝了一杯威士忌加蘇打水;上岸后,他被一個黑人女子糾纏,後來他悔悟了,設法脫了身;他讀帕斯卡爾;決定寫一部哲學著作;他買了一隻猴子;他與別人辯論什麼才是生命的歸宿;他決定參加合恩角的探險;等等,等等。凡是他所說的,她都明白。所以,當他說到歷險經歷中餅乾吃完了那一段時,她的回應是,「是啊,黑人女子很會勾引人,對嗎?」他驚喜地發現,她對他話裏面的含義竟能如此心領神會。
「人人都成雙成對,惟我孤身一人,」她心中默念著,鬱鬱寡歡地從庭園裡走過。到了夜晚,天上的烏鴉,甚至獵犬卡努特和皮平,似乎都會有一個偶伴,即便只是露水夫妻。「而我,作為它們的女主人,卻是孑然一身,無所依傍,孤孤單單。」奧蘭多如此思忖著,從大廳邊上走過,一扇扇彩色圖飾玻璃窗從她眼前掠過。
「馬爾,」她說(這裏必須作一解釋,每當她用他名字的第一個音節來稱呼他時,她正處於一種夢幻迷離、含情脈脈、百般溫順的狀態,乖巧聽話,有點兒懶洋洋的,就像焚燒的香木。此時正是傍晚時分,還沒到更衣的時候,感覺外面濕漉漉的,所以樹葉上有亮晶晶的水珠,好像有一隻夜鶯在杜鵑花叢中啼鳴,遠處的農莊傳來幾聲狗吠,幾聲雞叫——從這些情境中,讀者可以想象奧蘭多當時說話的語調)——「馬爾,給我講講合恩角吧,」她說。於是,謝爾莫丁就會用樹枝,枯樹葉,以及一兩個空蝸牛殼,在地上搭出一個合恩角的模型。
十九世紀第一天出現的那一大片烏雲,不僅籠罩了倫敦,而且籠罩了整個英倫三島,漫天的烏雲久久不散,對生活在其陰影下的人們產生了非同尋常的影響。但也可以說這片烏雲並未滯留很久,因為狂風不斷地將它吹散。英格蘭的氣候似乎發生了變化,雨下得更為頻繁,而且都是毫無規律驟然而來的陣雨,一陣雨剛停,另一陣雨轉眼就到。當然,偶爾也出太陽,但陽光總被雲霧遮擋著,空氣中也瀰漫著水氣。所以,陽光不再明媚,暗沉的紫色、橙色和紅色,取代了十八世紀色澤明快的景象。在這青紫色的陰鬱天空下,青菜不再翠綠,白雪也顯得灰濛濛的。而更糟的是,潮濕開始侵入每一座房子。潮濕,是最陰險兇狠的敵人,因為陽光可以用百葉窗來遮擋,寒冷可以用熊熊的爐火來驅趕,但潮濕是在我們酣睡時悄悄潛入的;潮濕,它鬼鬼祟祟,不知不覺,又無處不在。木柴受潮就會脹大,水壺受潮就會長毛,鐵器受潮就會生鏽,石頭受潮就會腐蝕。這一過程是緩慢而不易察覺的,直到有一天,當我們拉開抽屜,或提起煤桶,這些東西在我們手裡散成碎片,我們才會想到或許是潮濕惹的禍。
於是,奧蘭多此刻裹著一床錦緞被子坐著,面前放著一碟松糕。
「你怎麼可能不是女人?」於是,他們迫不及待地要加以驗證。因為兩人之間這麼快就心心相印,實在令人驚奇,而且,女人竟會像男人一般寬容、坦率,而男人竟也會像女人那樣古怪、敏感,對此,兩人都覺得有必要立即驗證一下。
「帶他們進來,」謝爾莫丁果斷地說,彷彿是在自己的甲板上,他站起身來,站在壁爐前面,下意識地把手背到身後。兩位身穿墨綠色制服、別著警棍的警官走了進來,筆挺地站著。相互行過禮后,他們遵命把一份法律文件交到了奧蘭多的手裡。從文件上的封蠟和緞帶,以及接受文件時的宣誓和簽名來判斷,這是一份至關重要的文件。
他們一起在樹林里奔跑起來,狂風尾隨著他們,在他們的後背上貼滿了樹葉。他們跑著穿過了大大小小的庭園,不明就裡的僕人們扔下手裡的掃帚和鍋子,跟著他們一起跑,一直跑到了小教堂里。很快,小教堂里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燭光,有人碰翻了椅子,有人弄滅了燭芯。隨著鐘聲響起,人們紛紛聚攏過來。杜普爾先生終於到了,他一邊拽著自己的白領結,一邊問,祈禱書在哪裡。人們把瑪麗女王的祈禱書塞給他。他匆匆翻著書頁,嘴裏說道,「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莫丁,還有奧蘭多夫人,請跪下。」他們跪了下來,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搖曳不定地照射進來,照得他們身上時明時暗。伴隨著砰砰的關門聲和聽起來像是敲銅鍋的聲音,風琴奏響了,琴聲時而低沉,時而高昂。杜普爾先生如今已老態龍鍾,他提高嗓門,想壓過眾人的嘈雜聲,但沒人聽得見他在說什麼。接著,出現了片刻安靜。一個詞清晰地回蕩著——肯定是「至死不渝」那個詞。莊園里的僕人們都擠進教堂里來聽,他們手裡還拿著耙子和趕牲口的鞭子,有人在唱聖歌,有人在禱告,還有一隻鳥撞在了窗框上。一聲驚雷響起,誰也沒聽見「我願意」這個詞,誰也沒看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只看見一道金光閃過。一切都游移不定,混沌不清。在風琴的低鳴聲中,在電閃雷鳴和瓢潑大雨中,他們兩人站起身來。奧蘭多夫人,手指上戴著戒指,穿著薄紗長裙,走出教堂,來到了庭園中。她抓住晃動的馬鐙,而馬已經戴好嚼子配好鞍,嘴巴兩側吐著白沫,只等著她的丈夫翻身上馬。而他真的一躍跨上馬背,策馬奔騰而去。奧蘭多站在那裡,高聲呼喊,「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莫丁!」而他答道,「奧蘭多!」這幾個詞好似幾隻瘋狂的鷹隼,在鐘樓間猛衝猛撞,盤旋翱翔,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越飛越快,直至撞到鐘樓上,粉身碎骨,把一堆碎片紛紛揚揚灑落到地面。奧蘭多回到了屋裡。
「我叫奧蘭多,」她說。他已經猜到了。他解釋說,因為人們但凡看到一艘船披著陽光、揚著風帆、氣宇軒昂地從南太平洋駛來,橫跨地中海,立刻就會說,「那是奧蘭多。」
人們得知了判決結果后(當時以傳聞方式傳播消息的速度,要比現在的電報快得多),整個城鎮都沉浸在一片沸騰之中。
「去合恩角,」他簡要地答道,臉紅了(男人也像女人一樣會臉紅,只不過原因大相徑庭)。憑她不斷的追問,憑她自己的直覺,她終於搞明白,原來他畢生都在從事一件危險但卻了不起的探險——頂風繞著合恩角航行。桅杆被折斷,船帆被撕成碎片(在她的逼問下,他才承認了這些)。有時,船沉沒了,他成了唯一的倖存者,坐在木筏上漂浮,手裡只剩一塊餅乾。
「謝爾,親愛的,」她開口說道,「告訴我……」他們就這樣聊了兩個多小時,聊的可能是合恩角,也可能不是。記下他們的談話並沒什麼意義,因為他們之間相知甚深,可謂無話不談,也無話可談;他們可能說一些無聊的瑣事https://read.99csw.com,比如如何做煎蛋餅,在倫敦的哪家店能夠買到最好的靴子,這些事本身固然有其內在的迷人之處,可一旦離開了說話的場景,便黯然失色。根據精明的經濟學原理,現代社會可以摒棄語言了;既然一切表達都不盡如人意,那麼,最尋常的表達就足夠了。所以,最普通的對話往往是最有詩意的,而最有詩意的對話,恰恰是難以訴諸文字的。出於這種原因,我們在此處留下一大片空白,但此處無言卻勝過千言萬語。

騎士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莫丁
巴托洛莫太太吃了一驚,彷彿胸部受到流氓無賴的襲擊一般,嚇得後退兩步,握緊拳頭,揮舞著,神情莊重。「這可不行,」她鄭重其事地說。女主人如果樂意的話,看一看是可以的,但若要摘下她的結婚戒指,就是大主教,教皇,或是在位的維多利亞女王,也休想強迫她。自從她的托馬斯把這枚戒指戴上她的手指,迄今已有二十五年零六個月零三星期。她睡覺時戴著它,幹活兒時戴著它,洗澡時戴著它,禱告時戴著它。她下葬的時候也準備戴著它。因為情緒激動,這番話她說得結結巴巴,但奧蘭多明白,她想說的意思其實是,憑著這枚結婚戒指的光輝,她將歸屬於天使,而一旦這枚戒指離開她,哪怕只有一秒鐘,它就會變得暗淡無光。
懸挂在天邊,閃爍著薔薇花的色澤,
這種想法,她以前從未有過,但如今,卻把她擊垮了,躲也躲不開。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砰地把門推開,而是用戴著手套的手輕叩大門,等守門人為她把門打開。人必須有所依靠,她想,哪怕依靠的是一位守門人。她有點動心,想留在這位守門人身邊,和他一起在通紅的炭火上烤肉排。但她沒有勇氣說出口。於是,只好又獨自折回花園散步去了。起初,她有點躲躲閃閃,生怕被那些偷獵者,或獵場看守人,或役童看見,倘若他們看到她這樣一位貴婦竟獨自一人四處閑逛,會大驚小怪的。

1840年左右的奧蘭多
這樣做顯然有悖於她的天性。當初大公的馬車輪子聲漸漸消失的時候,她呼喊的是「生活!戀人!」而不是「生活!丈夫!」而且,正是為了追尋這一人生目標,她才住到城裡,周旋于社交界,正如我們在前一章中所敘述的。然而,時代精神是不可戰勝的,逆者亡,順者昌。奧蘭多固執地堅守伊麗莎白時代、復辟王朝時代和十八世紀的時代精神,甚至到了意識不到時代已經變遷的地步。而十九世紀的時代精神與她的天性又完全背道而馳,因此,她被擊垮了,敗下陣來,她意識到,從來都是特立獨行的她,這回敗在了十九世紀的手中。也許人的天性歸屬不同的時代,有的人生逢其時,有的人則生不逢時。此時的奧蘭多,已是三十一二歲的成熟|女性,她的性格已經定型,強行去做有悖自己天性的事,實在令她難以忍受。
啊,絕不會只是虛妄之言。
翌日清晨,當他們共進早餐時,他告訴她,他叫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莫丁,是一位騎士。
「我已經死了,先生!」她答道。
事實上,雖然他們認識不久,但在一些重要事情上,他們彼此只需最多兩秒鐘,便能猜透對方,戀人們之間通常正是如此。現在只剩下一些瑣碎細節需要相互了解了,比如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是乞丐還是腰纏萬貫。他告訴她,他在赫布里底群島有一座城堡,但如今已破敗不堪,餐廳成了塘鵝飽食大餐的地方。他曾當過兵,當過水手,還曾到東方探險。眼下他正在趕往法爾茅斯的途中,那裡有一艘雙桅船在等著他。但現在風停了,只有刮西南風的時候,他才能出海。奧蘭多聽罷,馬上轉頭看窗外的風向標,幸好,指示風向的金豹尾巴穩穩地指向正東。「啊!謝爾,別離開我!」她喊道,「我那麼一往情深地愛著你,」她說。但她的話剛一出口,便有一絲可怕的懷疑同時產生在他們兩人心裏。
「奧蘭多,親愛的,」謝爾剛要說下去,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男總管巴斯克特進來通報說,樓下來了兩位警官,是來送女王簽署的文件。
就這樣過去了八九天,到了第十天,即10月26日,奧蘭多正躺在鳳尾草叢中,聽謝爾莫丁背誦雪萊的詩(雪萊的所有作品他都爛熟於心)。一片樹葉從樹梢慢悠悠地飄落下來,又匆匆地從奧蘭多的腳面上掠過。接著,第二片樹葉飄零了,然後又是第三片。奧蘭多打了個寒噤,臉色蒼白。起風了。謝爾莫丁身子一躍,站了起來。在這種時候,也許稱呼他邦斯洛普更合適。
「松糕還熱乎著呢,」巴托洛莫太太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放在蘇(書)房裡了。」
微不足道的一環,
她不再是昔日容顏,那片柔軟的淡紅色雲彩,
「判決結果出來了,」她大聲念著文件中的相關文字……「有些判決對我有利,比如……,還有些對我不利。我在土耳其的婚姻被宣告無效(謝爾,那時我是駐君士坦丁堡的大使,她解釋道)。子女屬於非婚私生(他們說我與一個叫佩皮塔的西班牙舞|女生了三個孩子),因此沒有繼承權,這太好了……性別?哦!關於性別是怎麼判的?」她神情莊重地大聲念道,「我的性別,被無可爭辯、毫無疑問地宣判為(剛才我怎麼對你說來著,謝爾?),女性。被扣押的財產全部歸於我的名下,由我的男性後嗣世代相傳,或者,在未婚的情況下……」念到這裏,她開始對法律文件這種啰啰嗦嗦的表述很不耐煩,說道,「我不會有未婚的情況,也不會沒有子嗣,所以後面就不用念了。」於是,她在帕麥斯頓勛爵的簽名下方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從此以後,她再也不必為身份、莊園和財產而煩惱了。但這場官司耗資巨大,她的財產已經大大縮水了。所以雖然她重又尊貴無比,但也不過是位沒落貴族。
「我知道!」她說,因為他身上有某種浪漫、俠義、熱情、憂鬱且又堅毅的氣質,正配擁有一個如此古怪,彷彿長著黑羽毛一般的名字——這名字令她腦海里浮現出烏鴉翅膀上那鐵青色的光芒,它們嘶啞的笑聲,以及羽毛從它們身上飄落到銀色湖水中時,那蛇一般扭曲旋轉的樣子。還有其他種種,我們馬上就會描述到。
「我能依靠的人是誰呢?」她問。她抬眼望天,天上亂雲翻滾。她跪在窗台上,十指相扣,儼然一位楚楚動人的弱女子。她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是在不由自主的情況下,就好像她的筆書寫起來也是我行我素。因此,剛才提問的不是奧蘭多,而是那個時代的精神。不過,無論提問的是誰,都沒有答案。在秋日紫羅蘭色的雲彩里,烏鴉時而俯衝,時而飛升,撲騰翻飛著。雨終於停了,天邊露出了一道彩虹,這番景緻深深地吸引了奧蘭多。乘晚餐還沒開始,她戴上插著翎毛的帽子,穿上那雙精巧的系帶鞋子,到戶外散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