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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這時,午夜的鐘聲敲響了第十二下。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午夜十二點。
「一隻小遊船,一隻小遊船,一隻小遊船,」她反覆念叨著,迫使自己認清一個事實,那就是尼克·格林對約翰·多恩的評論文章不重要,八小時法案或協議或工廠法也不重要,重要的,反而是那些沒什麼實用價值的、隨興所至的、狂飆激瀾的東西,令人為之獻出生命的東西;它是紅色的,紫色的,藍色的;它爆發而出,噴射飛濺;就像紅色的風信子(她正走過一片開滿紅色風信子的花圃);它脫離了人性的敗壞、依附和劣跡斑斑,不在意人們的出身門第;它就像我的風信子,我的意思是,它就像我的丈夫邦斯洛普,率性隨意,又有點荒誕不羈——「陶醉」才是重要的,這就是「蟒湖上的小遊船」和「太令人陶醉了」的含義。於是,當她站在斯坦霍普門,等著穿過車水馬龍的路口轉到公園街時,就這樣大聲地胡言亂語著。因為丈夫長期不在她身邊,只在無風的季節才回來,所以她才會這樣大聲地自言自語。如果她按照維多利亞女王所倡導的,長年與丈夫廝守在一起,情形無疑會大不相同。因為她有時會突然想起他,覺得有話必須馬上對他說。她一點也不在意自己說的話多麼荒誕無稽,或多麼雜亂無章。尼克·格林的文章把她推到了絕望的深淵,而小遊船又把她帶到了喜悅的巔峰,所以她站在路口,口裡反反覆復地念叨著「陶醉,陶醉」。
在布萊克弗雷爾的那座老宅里,她曾度過了十八世紀的很多歡樂時光。如今,這座老宅已經賣掉了,一部分賣給了救世軍,另一部分賣給了一家制傘廠。她在梅菲爾區另買了一處房子,那裡乾淨,方便,位於時尚天地的中心。可是,梅菲爾能讓她的詩作如願以償嗎?她想起了那些貴婦們閃閃放光的眼睛和那些貴族紳士們勻稱的雙腿,謝天謝地,他們對閱讀尚未感興趣。如果感興趣,那就太遺憾了。她想起了R夫人的公館,那裡聊的話題肯定還同從前一樣,她對此深信不疑。那位將軍的痛風大概已經從左腿轉移到了右腿。與L先生共度了十天的人,這回可能不是T,而是換了R。然後,蒲柏先生也許會走進來。啊,不,蒲柏先生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麼如今的才子是誰呢?她好奇地想。但這種問題不是馬車夫能夠回答的,所以,她坐著馬車繼續趕路。一陣鈴聲吸引了她,那是無數匹馬頭上戴的鈴鐺發出的聲音。街道上出現了一隊隊帶輪子的形狀各異的小箱子。她步行到了斯特蘭德街,那裡更是一片喧囂嘈雜。大大小小的馬車熙熙攘攘,拉車的有純種馬,也有疲憊的老馬,有的車上只孤零零地坐著一位老婦,有的車上則擁擠不堪,連車頂都坐滿了人,都是些頭戴絲質禮帽、蓄著鬍子的男人。她的眼睛長久以來看慣了平淡無奇的紙張,這些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交通工具在她眼裡簡直觸目驚心。她的耳朵聽慣了筆尖劃在紙上的沙沙聲,此刻街上的喧囂嘈雜在她聽來粗暴刺耳,不堪忍受。街道上人滿為患,人流川流不息,摩肩接踵,在車水馬龍之間靈活地穿來穿去,人群不斷地向東向西擁去。路邊站著大聲叫賣的男子,手裡端著一盤盤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賣花的女人坐在街角大聲叫賣著,身邊是裝滿春花的籃子。報童捧著一摞摞報紙穿梭在車馬之間,嘴裏高聲喊著: 出大事啦!出大事啦!起初,奧蘭多以為自己趕上了國家的某個重要時刻,但究竟是喜是悲,她搞不清楚。她迫切地想從人們臉上的表情中找到答案。但越看越糊塗。一會兒走過來一個悲痛欲絕的人,嘴裏自言自語,好像他知道有什麼悲痛的事發生。但在他後面又走過來一位滿臉喜氣洋洋的壯漢,推推搡搡地往前擠著,彷彿正在歡慶全世界的節日。最後,她得出結論,這一切都是沒來由的,無非是世俗男女各自忙於自己的生計而已。那麼,她該何去何從呢?
那是春天裡的一個午後,交通擁擠不堪,所以她只能久久地站在路口等待,嘴裏顛來倒去地說著,陶醉,陶醉,或蟒湖上的小遊船。而此刻,從她身邊經過的一輛輛四駕馬車、維多利亞式摺篷馬車或四輪大馬車中,端坐著頭戴禮帽、身披大氅的英倫權貴們,一個個如塑像一般。停駛的馬車彷彿一條流淌著黃金的河流被阻滯了,在公園街凝固成了一個一個金塊。女士們的纖纖細指夾著名片盒,紳士們把鍍金手杖靠在膝間。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這一切,目光中有讚賞,也有敬畏。只是心裏冒出一個念頭,令她有些不安。凡是見過大象或鯨魚等龐然大物的,都會萌生這種念頭,那就是,這些龐然大物是如何繁殖的?它們顯然不喜歡有壓力,也不喜歡變化和行動。望著那一張張道貌岸然、毫無生氣的臉,奧蘭多心想,也許他們的繁殖時代已經過去,他們就是繁殖的果實,也是繁殖的終結。她眼前所見,正是一個時代的豐碩成果。他們一個個耀武揚威地端坐著。但這時,警察的手揮向了下方,車隊緩緩流動起來;這些富麗堂皇、形形色|色的龐然大物向四面八方緩緩移動著,消失在皮卡迪利廣場。
「還來得及趕上十一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夫人,」巴斯克特說。奧蘭多還沒意識到蒸汽機已經發明了。她就這樣全身心地沉浸在某個人的痛苦之中,雖然這個人也許並非她本人,但其生命卻完全是她的筆所賦予的。這是她第一次看到火車。她在車廂里坐下來,用毯子裹住雙膝,根本沒去理會(歷史學家所說的)「在過去二十年中徹底改變了歐洲面貌的偉大發明」(其實,類似的發明屢屢發生,完全超出了歷史學家的預測),她只注意到火車髒兮兮的,發出可怕的隆隆聲,連窗戶都打不開。她陷入了沉思,不到一小時的時間,飛轉的車輪就把她帶到了倫敦,她茫然地站在查令十字的站台上,不知該去何方。
「恭迎聖駕,陛下,」她大聲說道,深深地行了一個屈膝禮。「一如從前,我父親,已故勛爵,將引您進去。」
事實上,當人處於某種精神狀態時(護士們喜歡用這詞兒),眼裡看到的東西不再是其本身,而成了別的東西,且變得更醒目,更重要。奧蘭多此刻正處於這種精神狀態,她淚眼蒙蒙地望著蟒湖,在這種心態下看蟒湖,那微波漣漪就好比大西洋的驚濤駭浪;小小的遊船則宛如遠洋巨輪。因此,奧蘭多誤把那小小的遊船認作她丈夫的雙桅船了,誤把她用腳尖踢出的水波認作了合恩角的滔天巨浪;當她目睹那小遊船被波浪推向高處,便恍惚看到邦斯洛普的船攀上了透明玻璃牆一般高高的浪尖,它越攀越高,直到一排裹挾著成千上萬死神的白色巨浪襲來,把船捲入了浪底。船在成千上萬的死神中穿行,消失了——「它沉沒了!」奧蘭多迸發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可是,瞧啊,它又在大西洋彼岸出現了,在一群鴨子的簇擁下,安然無恙地航行著。
可是,且慢!且慢!我們這一次並不打算去那些晦暗不明的地方。一道藍光,在眼底的最隱秘處閃過,他騰空飛起,好似划亮了一根火柴,火光閃閃,驚擾了沉睡的夢境;是那隻翠鳥;紅紅的、稠稠的生命之流再次奔涌而來,彷彿迴流的潮汐重又升起。一個泡又一個泡,一滴又一滴;我們站起身來,我們的目光(一段韻文可以巧妙地帶我們度過這從死到生的尷尬時刻)落在——(此刻,手風琴聲嘎然而止)。
「統統見鬼去吧!」她大聲說道,一副故態復萌的樣子,「那就繼續寫!」
「是個漂亮的男孩,夫人,」助產婆班廷太太說著,把奧蘭多的頭生子送到了她的懷抱里。換一種說法,在3月20日,星期四的凌晨三點鐘,奧蘭多平安產下一子。
在懸垂的貝母花冠遮蓋下晦暗憔悴
蛇一般的花朵,憂愁哀傷,一派異域風采,
1928年10月11日星期四,老肯特街上人滿為患,行人已經溢出人行道外。有拎著手提袋的女人,有東跑西竄的孩子,還有正在大減價的各種布店。街道時寬時窄,長長的街景漸漸地縮成一團。這邊是集市,那邊在舉行葬禮,還有一隊舉著旗子遊行的人,旗子上寫著「抗議……失去」,可還有幾個字是什麼呢?肉攤上擺著色澤紅潤的肉,屠夫們就站在門口。女人們鞋底的高跟幾乎被削平了。有一個門廊上寫著「愛……征服」。有個女人正從卧室的窗戶往外看,她凝神注目,一動不動,似乎陷入了沉思。有一處寫著,埃博爾約翰和埃博爾貝德,從事……沒有一處文字能夠讓人從頭看到尾的,總是看到開頭幾個字,看不到結尾是什麼。就好比兩個朋友隔街而遇。如此只需二十分鐘,人的身心就會被撕裂,變得像麻袋包里倒出來的碎紙片一樣。的確,在奧蘭多飛快駕車出城的過程中,很像是人在即將失去知覺前,或是即將死亡之前,人的本體被剁成了小小的碎塊。因此,奧蘭多究竟在何種意義上可以被認為生存於現時,成了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就在我們也差點以為奧蘭多真的已經被完全分解為碎紙片時,在車的右側出現了一道綠色的屏幕,映出了緩緩飄落的小紙片;左側也出現了一道綠色屏幕,在它的映襯下,人們可以看到那些碎紙片在空中旋轉飛舞;隨著綠色屏幕在兩側不斷向前延伸著,她又能看見自己腦海中的幻像了,她看見了一座農舍,一個農家院落,還有四頭牛,都與現實生活中的一般大小。
「馬爾默杜克·邦斯洛普·謝爾莫丁!」她站在大橡樹旁,高聲呼喚。
就在此刻,彷彿是為了挽救我們這本書的命運,使其不至夭折,奧蘭多推開了她的椅子,伸展了一下胳膊,放下筆,走到窗前,大聲宣布,「寫完了!」
她想象著自己正在慢慢地腐朽滅亡,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也許她真的已經十分虛弱。良久,她站在那裡獃獃地望著窗外那美麗多姿卻又冷漠無情的景緻。終於,她清醒了過來,雖然仍有點異樣。原本靜靜地躺在她懷裡的手稿,彷彿有了生命一般開始蠕動、跳躍。更奇怪的是,奧蘭多與手稿之間彷彿心意相通,她側耳聆聽,能夠聽懂它在說什麼。它渴望有人讀它,必須有人去讀它,不然,它就會死在她的懷裡。她平生第一次對大自然感到強烈的反感。獵犬們圍在她的身邊,玫瑰花在她身邊怒放,可是獵犬和玫瑰花都不能被人閱讀,這是上天可悲的疏忽,而她之前竟從未意識到這一點。只有人類才具有閱讀這種天賦,所以人類才不可或缺。她搖鈴,命人備好馬車,她要立即趕往倫敦去。
「一部手稿!」尼古拉斯爵士說著,戴上了他的金邊夾鼻眼鏡。「真有意思,有意思極了!請允許我拜讀一下。」時隔三百年後,尼古拉斯·格林再次拿過奧蘭多的詩作,在堆滿咖啡杯和酒杯的桌上翻開手稿,讀了起來。但這一回的評價卻與上回大相徑庭。他一邊翻閱著,一邊說,這部詩作令他想起了艾迪生的《凱托》,又說,這部詩作可與湯姆遜的《四季》媲美。他無比欣慰地說,詩中絲毫沒有現代精神的痕迹,充滿了對真理、大自然和人類心靈的關懷,在如今這個沒有操守的荒誕年代,實在難能可貴。這部詩稿當然應該立刻出版。
這些話都是從她嘴裏一字一句清楚地說出來的,但我們不能隱藏的事實是: 她此刻對眼前的一切都視若無睹,她常常會把一隻羊看作一頭牛,把一位名叫史密斯的老人當做那個名叫瓊斯的毫不相干的人。那片陰影,那片因為看到沒有指甲的拇指而頭暈眨眼投下的陰影,在她的腦後(離視覺最遠的部位)變得愈加濃密,變成了一個幽暗的池塘,而隱藏在這幽暗深處的東西,幾乎無人知曉。此刻,她俯視著這個池塘或大海,水面倒映出了一切——沒錯,有人說,當視覺中的世界變得模糊時,我們最炙熱的情感、藝術和宗教,都是腦後那個幽暗空穴里的倒影。此刻,她凝視著那幽暗的深處,若有所思,旋即,她上山的那條長滿羊齒草的小路已不再是一條完整的小路,小路的一部分已經變成了蟒湖;歐楂樹叢也有一片變成了正襟危坐的貴婦和紳士,貴婦們手拈名片盒,紳士們手執金晃晃的手杖。有些羊群變成了梅菲爾區高大的住宅;所有一切都變得似是而非,她的大腦彷彿是一片被分隔得七零八落的森林。各種事物時遠時近,忽分忽合,在光與影連續不斷的交叉中,形成了怪異至極的連接和組合。若不是追逐野兔的挪威獵犬卡努特提醒她,她不會想起此刻大約四點半了——實際上已是五點三十七分——她已然忘卻了時間。
她來到了海德公園。這個古老的公園她太熟悉了(她還記得,就在那棵被劈為兩半的大樹下,莫罕勛爵的劍刺穿了漢密爾頓公爵的身體)。她的嘴唇翕動著,口裡念念有詞地複述著電報的內容: 今天 生活 文學 格林 拉蒂根 格魯姆弗勃。引得幾個公園管理人滿腹狐疑地打量她,直到看見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項鏈,才知她不是因為神志不清而胡言亂語。這都是她的嘴惹的禍。此刻,她趴在樹下,攤開從書店拿來的報紙和評論期刊,支著胳膊肘,潛心領悟這些大師們精湛的散文藝術。由於她還是像從前那樣容易盲目輕信,所以即便是含糊其辭的周報,在她眼裡也神聖不可侵犯。她支著胳膊肘躺在地上,開始讀尼古拉斯爵士的一篇評論文章,他所評論的詩集作者是約翰·多恩,這個人她認識。離她躺的地方不遠就是蟒湖,但她並沒有意識到。她的耳邊不斷傳來狗吠聲,和川流不息的馬車輪子聲。樹葉在她頭頂上輕聲嘆息。離她幾步遠的地方,不時有飄著穗帶的裙子和猩紅色的緊身褲穿過草地。一次,一隻巨大的橡皮球蹦到了她的報紙上。從樹葉縫隙里透出的光,紫的,黃的,紅的和藍的,照得她手指上的翡翠熠熠發光。她讀一句,仰頭望望天空,望一眼天空,又低頭讀一句。生活?文學?生活體現在文學中?談何容易!這邊過來了猩紅色的緊身褲,對此艾迪生會如何描述?那邊過來了兩隻倒立著打轉的狗,對此蘭姆又將如何描述?讀了尼古拉斯和他那些朋友的文章(在讀的過程中,她不時觀賞著四周景色),不知怎麼在她心裏留下了一種印象,這些文章讓人覺得,最好永遠永遠不要吐露心聲,而這種感覺令人十分不爽。她站起身來,信步而去。(她駐足於蟒湖岸邊,濃綠的湖水泛著青銅色,蜘蛛般纖小的船兒在兩岸間穿梭。)她還在https://read•99csw.com想,他們的文章讓人覺得,寫作時永遠永遠不能寫自己(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眶)。但我覺得我真的做不到,她邊想邊用腳尖把一葉小舟推離了岸邊(十分鐘前剛剛讀了尼古拉斯爵士的文章,而此刻他的文章連同他的房間、他的腦袋、他的貓、他的書桌以及與他共處的那些時光,全都浮現在她眼前),如果散文就是這樣寫出來的,我覺得我做不到,她想,我覺得我不可能坐在書房裡,不,不是書房,是抑鬱的起居室里,整天與英俊的小夥子們聊天,告訴他們一些奇聞軼事,比如塔珀如何對斯邁爾評頭論足,並讓他們不要外傳。她傷心地抹去了自己的眼淚,繼續想道,這些都是男人的行事方式,而我,討厭公爵夫人,不喜歡蛋糕。雖然我也並非完人,但我永遠都不會學得像他們那般惡毒,所以,我怎麼可能成為批評家,怎麼可能寫出這個時代最美的英語散文呢?見鬼去吧!她大聲喊道,一邊狠勁發動了一艘廉價的小汽船,由於用力過猛,那可憐的小船差點沉沒在銅綠色的波濤中。
她話音未落,午夜的第一下鐘聲敲響了。一陣現時的涼風從她臉上掃過,給她帶來一絲擔憂。她焦慮地仰面望天,天空烏雲密布,黑沉沉的,狂風在她耳邊呼嘯。可她聽出風的呼嘯聲中,夾雜著飛機的轟鳴聲,一架飛機正朝她這邊飛來。
他同時也看見了她。他還記得她,並認出了她。「奧蘭多夫人!」他喊道,並向她揮帽行禮,帽子差點都掃到地面了。
「雙人床單,」奧蘭多夢囈般地念叨著,因為她此刻心裏正思忖著,一張鋪著銀色床罩的雙人床,似乎顯得房間的格調有點庸俗——房間里一片銀色,但她當年裝飾這間卧房的時候,正對金屬色格外著迷。那男店員去拿雙人床單了,她掏出一面小鏡子和一塊粉撲,一邊漫不經心地往臉上略施薄粉,一邊想,如今的女人,與她初變女人、躺在「傾心夫人」號甲板上的那個年代的女人相比,已不再有那份委婉含蓄了。她細心地在鼻子上略施粉黛。她從來不在面頰上撲粉,因為說實話,她雖然已經三十六歲,但歲月在她臉上並未留下痕迹,她依然像從前那樣嘴唇微翹、神情憂鬱、美麗漂亮、膚色紅潤(如薩莎所說,像一棵閃爍著千萬點燭光的聖誕樹),她還是當年和薩莎一起在冰封的泰晤士河面上滑冰時的昔日容顏。
像一聲驚雷響起,大鍾敲響了四下。再強烈的地震,也不會如此徹底地將整個小鎮毀滅。長廊和長廊上的一切頃刻間灰飛煙滅。一道亮光像炸藥爆炸一般,照亮了她那神情肅穆、凝望遠方的面容,在這片亮光中,她身邊的一切都顯得無比清晰。她看到有兩隻飛蠅在轉圈飛舞,她特別留意到它們身上閃爍的藍光。她看到自己腳邊的地板上有個木疙瘩,看到獵犬的耳朵在抽搐。與此同時,她聽到花園裡傳來大樹枝折斷的聲音,莊園里傳來羊兒的咩咩聲,一隻雨燕尖叫著從窗前掠過。她自己的身體也在瑟瑟發抖,彷彿突然赤身裸體地置身於冰雪嚴寒之中。然而,她卻保持著鎮定,直到倫敦的大鍾敲響了十下(她現在已是完整的一體,所以也許有更大的能力來承受時間對她的打擊)。她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把獵犬喚到身邊,一步一步穩穩地,卻又謹慎地走下樓梯,來到花園裡。這裏的植物投下的陰影格外清晰。她的眼睛好像架了一副顯微鏡,居然能看出花圃中一顆顆的泥土顆粒。每一棵樹上蜿蜒纏繞的嫩枝,小草的每一瓣葉片、葉脈和花蕊上的斑紋,她都看得一清二楚。花匠斯塔布斯沿著一條小徑向她走來,她能看清他綁腿上的每一顆紐扣。她看見伊麗莎白女王和王子,還有拉車的大馬,她從未如此清晰地看到過伊麗莎白女王額頭上白色的星形印記,看到王子的馬尾辮上有三根特別長的頭髮拖了出來。在庭園裡看這幢大宅的灰牆,猶如一張布滿刮痕的新照片。她聽到露台上的揚聲器正在播放一首舞曲的片段,這首舞曲人們通常是坐在維也納鋪著大紅地毯的歌劇院里聽的。眼下這一時刻,令她興奮,也令她緊張,還有一絲莫名奇妙的恐懼。彷彿時間的裂縫一旦張大,讓哪怕一秒鐘的時間從縫隙里溜出來,那麼某種未知的危險就將接踵而至。這種持續的、高強度的緊張,令人很不舒服,難以忍受很久。她加快了腳步,穿過花園,來到了庭園外面,兩條腿不由自主地飛快挪動,比平常的步伐要快得多。她好不容易才強迫自己在一家木匠工坊門口停住了腳步,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喬·斯塔布斯製作馬車的輪子。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手看時,大鍾敲響了,是正點過了一刻鐘。這鐘聲彷彿流星從她身上劃過,它太灼|熱了,誰的手都抓不住它。她清楚地看見喬的右手大拇指沒有指甲,在原本應該長著指甲的地方,突起了一團粉紅色的肉,這不堪入目的場景令她噁心極了,有那麼一會兒她差點暈過去。但就在她眨動眼瞼的那一瞬間黑暗裡,她從現時的壓力中解脫了出來。在她眨動眼瞼時留下的那一片陰影中,有某種奇特的東西,某種在現時永遠不會出現的東西(任何人現在仰面望天,都可以驗證這一點)——所以它才令人恐懼,令人說不清它究竟是什麼——人們迫不及待地想給這種東西命名,稱之為美,想以此將它變成實體,因為它本身不是實體,而只是一個影子,它沒有自己的實質內容,也沒有自己的秉性特徵,但它無論附著在哪個物體上,都有能力使那個物體發生改觀。此刻,這個影子乘她在木匠工坊前頭暈目眩、眨動眼瞼的時候,溜了出去,附著在她眼前的各種景象上,將這些景象變得不再不堪入目,變得可以理喻。她的思緒開始像大海波濤般起伏翻滾。她如釋重負地深深舒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木匠工坊,往山上爬去,心想,是啊,我又可以開始生活了。我正在蟒湖水畔,她想,一排排裹挾著成千上萬死神的白色巨浪襲來,而那葉小舟正攀上巨浪的巔峰……
奧蘭多此刻正是如此,她把車停在穀倉旁的拐彎處,探尋地喚了一聲,「奧蘭多?」但她等了半天,那個奧蘭多並沒有出現。
轉眼到了11月。接著就是12月,然後是1月、2月、3月、4月。4月過後是5月,接著是6月、7月和8月。然後是9月、10月,瞧,我們又回到了11月,整整一年就這樣過去了。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大,似乎是刻意提高了嗓門,希望某個可以給她忠告的人,無意中聽到她的話。當她現在終於可以冷靜思考了,她腦子裡想的是,她的所作所為對當今的時代精神會產生什麼影響。她迫切想知道,這個時代是否認可她與謝爾莫丁的訂婚和結婚。她自己的感觸自然更多。自從那晚在荒草地邂逅謝爾莫丁之後,她的手指再也沒有刺痛過,或者說,那種刺痛根本不算什麼了。但她不能否認,她心中仍然疑惑重重。沒錯,她嫁人了;但如果一個女人的丈夫長年在合恩角海域航行,這能算是婚姻嗎?如果這個女人喜歡他,就算是婚姻嗎?如果這個女人喜歡上別的人,那算是婚姻嗎?說到底,如果這個女人最渴望的仍然是寫詩,那算是婚姻嗎?她心存疑惑。
「婚戒必須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才能發揮作用,」她說。就像學童一板一眼地背誦課文。
我來到一片曠野,青青的綠草
此刻正是一片寂靜。時近午夜,月亮在曠野上緩緩升起,地上有一座古堡在月光中魅影憧憧。那是一幢高高矗立的大宅,銀色的月光照亮了它所有的窗戶。圍牆和房體都看不見。一切都是魅影。一切都寂然無聲。一切都在月光映照下閃閃發光,似乎正在等待一位已故女王的駕臨。奧蘭多俯視山下,看到庭園裡深色的羽翎在搖曳晃動,火把的亮光在跳躍閃爍,照亮了跪在地上的人影。御輦中又一次走出一位女王。
奧蘭多的思緒飛到了白金漢宮,想起了那些不幸住在裏面的昏君。
眼下,我們唯一可以寫的素材,就是窗外的景象。那兒,有幾隻麻雀、八哥,還有不少鴿子,一兩隻烏鴉,都在按照它們各自的生活方式忙碌著,有的尋找蚯蚓,有的尋找蝸牛,有的扑打著翅膀飛上枝頭,有的在草地上奔走。這時,有一位系著綠呢圍裙的男僕從庭園走過,大概是去與后廚的某位女僕私下幽會,但在庭園裡我們也看不出有什麼證據,所以只能按下不提,惟有期盼他們結局圓滿。浮雲飄過,時而薄薄的一片雲彩,時而厚厚的一團積雲,把草地的綠色映照得忽而鮮亮,忽而暗沉。日晷以其特有的神秘方式記錄著時光的流逝。閑得無聊的人們,不禁要對這種日復一日循環往複的生活拋出一兩個問題。生活在歌唱,或者說,生活在低吟,猶如灶台上的一把水壺,可生活啊生活,你究竟是什麼?你色彩艷麗還是黯淡無光?你是男僕的綠呢圍裙,還是八哥掠過草地時留下的陰影?

現時的奧蘭多
「夫人,您今天要買些餐巾、毛巾和塵拂嗎?」那店員追問道。幸虧奧蘭多有那張購物清單,她此刻取出單子看過以後,才鎮定自若回答道,她只剩一件東西要買,就是浴鹽;在別的商品部。
現在已經很清楚,要對維多利亞時代文學作一個總結,只有兩種辦法。一種是把它寫在八開的紙上,寫成洋洋六十卷,另一種是壓縮到六行文字來表達。在這兩種辦法中,為節省時間起見,我們選擇第二種,因為我們的時間有限。我們接下來就採取這種辦法。關於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奧蘭多(在翻閱了好幾本書以後)得出的結論是,這些書沒有一本是題獻給某位貴族的,這很奇怪。其次,(在翻閱了一大摞回憶錄后),有幾位作家的家譜竟然有她家譜的一半那麼厚;再者,克里斯蒂娜·羅塞蒂小姐喝茶時,竟然用一張十英鎊的紙幣裹著方糖夾,這是非常不得體的;還有(在翻看了好幾張百年周慶的晚宴請帖后),既然文學已經飽享了如此之多的豐盛大餐,那必定已變得大腹便便了。還有(她被邀請參加很多講座,講座題目有某某對某某的影響,古典主義的復興,浪漫主義的倖存,以及其他頗為誘人的題目),既然文學已經聽了如此多的講座,那必定已變得枯燥乏味;還有(她出席了一位貴族夫人的招待會後),既然文學披上了一層層的裘皮披肩,那必定變得無比尊貴。還有(她拜訪了卡萊爾在切爾西的隔音室后),既然文學天賦需要如此精心呵護,那它必定已變得嬌貴纖弱;最後,她終於得出了結論。這個結論至關重要,但因為我們寫下的文字已遠遠超過六行,所以只能略過不談了。
「太令人陶醉了!」她高呼,「太令人陶醉了!電報局在哪裡?」她思忖著,「我必須馬上給謝爾發一封電報,告訴他……」她一邊匆匆趕往公園街,一邊嘴裏顛來倒去地念叨著「蟒湖上的小遊船」和「太令人陶醉了」,因為這兩句話可以互換,它們表達的是相同的意思。
映入眼帘的一派勝景令她幾乎暈眩。花園飛鳥,世事如常。在她寫作的整個過程中,世界並沒有因此而停頓下來。
終於,她把車停在了馬歇爾斯內爾格羅夫百貨商店門口,走進店去。她一下子就被籠罩在憧憧光影和各種氣味之中。現代猶如滾燙的水珠灑落在她的身上。光影搖曳,彷彿輕縷薄紗在夏日的微風中飄蕩。她從手袋裡掏出一張購物清單大聲念了起來——男童靴子、浴鹽、沙丁魚——她的聲音古怪而又拘謹,好像她手上捧著的這些字的上方,有一個水龍頭正往下噴洒著五顏六色的水花。她目睹著這些字在光影的照射下扭曲變形。浴鹽和童靴兩個詞變得鈍頭鈍腦,沙丁魚變成了鋸齒形,像一把鋸子。她站在馬歇爾斯內爾格羅夫百貨商店一樓的男裝部,東張西望,嗅著撲鼻而來的各種氣味,耽誤了幾秒鐘。然後,她看見電梯的門一直開著,就上了電梯。電梯平穩而快速地把她帶上樓去。在電梯上,她想,當今這種生活的基本結構就是魔法。十八世紀時,每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們都很清楚,但如今,我憑空就能升到高處,我能聽到從美國傳來的聲音,我能看到人們在空中飛翔——但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摸不到頭腦。所以,我重又相信魔法了。這時,電梯輕輕一震停在了二樓。五彩繽紛的商品琳琅滿目,在她眼前爭奇鬥彩,遠處飄來一陣陣怪異的氣味;電梯每停一次,隨著電梯門的打開,便有另一番世界在她眼前展開,這個世界的特有氣味也撲面而來。她想起了伊麗莎白時代瓦坪邊上的泰晤士河畔,那裡停泊著裝滿珠寶和其他貨物的商船。船上的氣味多麼香濃、多麼奇妙!她還記得自己把手指探進裝滿珍寶的麻袋,感受那些未經打磨的紅寶石從指縫間穿過的感覺。然後,她與蘇姬——管她叫什麼名字呢——躺在一起,坎伯蘭提著燈照到了他們身上!如今,坎伯蘭家族在波特蘭大街上有一幢房子,她前些日子還在那裡與他們共進午餐,並且斗膽提到了希恩路上的救濟院,和那老頭子開了個小小的玩笑。他當時沖她眨了眨眼。正在想著,電梯已經到了最頂層,她不得不走下電梯——走進了百貨商店的某一個商品部,天知道這是哪個「部」。她停下腳步,翻看她的購物清單,可是,要找到單子上列出的浴鹽和童靴,談何容易。她打算空著手下樓去了,但就在這時,她嘴裏不知不覺地大聲念出了購物單上的最後一行字:「雙人床單,」而事實上,正是「雙人床單」才使她免於衝動之下空手而歸。
尼古拉斯爵士卻興緻很高。他解釋說,他言下之意是,如果他給某位出版商(他提到一家非常有名的出版社)寫張字條,他們會很樂意把這本書列入他們的書單。他或許還能同他們商量,兩千冊以下的版稅是百分之十,超過兩千冊的版稅為百分之十五。至於書評嘛,他將親自給某某先生寫張字條,這位先生是最有影響的評論家。然後他再恭維恭維編輯的太太——對編輯太太的詩作吹捧兩句——總不會有什麼壞處。他還將去拜訪一下……他口若懸河地說著。奧蘭多卻一句也聽不懂,而且根據以往對他的了解,她也不相信他有什麼好意。但她別無選擇,只能服從他的安排,這顯然是他所希望的,也是那部詩稿所熱切期盼的。於是,尼古拉斯爵士把這部血跡斑斑的手稿理成整齊的一摞,平平整整地放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生怕把他的禮服弄得走了形。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各自離去。
奧蘭多走在大街上。她已經習慣在胸口揣著那部詩稿了,此刻她覺得胸口空落落的。詩稿不在了,她變得無事可做,惟有胡思亂想了——這也許是思考人類命運的難得時機。此刻的她,一位已婚女子,戴著婚戒,走在聖詹姆斯大街上。這裏原先有一家咖啡館,如今變成了一家餐館;正是下午三點半的時候,陽光明媚。街上有三隻鴿子、一隻混種小獵犬,兩輛帶篷的雙座小馬車,還有一輛四輪敞篷大馬車。那麼,生活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無緣無故地闖入了她的腦海(也許是老格林引起的)。每當她腦子裡突然冒出什麼想法,她便會馬上跑到附近的電報局,給她(在合恩角)的丈夫發電報。讀者對此無論是褒是貶,都不妨將此作為評判他們夫婦關係的依據。而此刻,她附近正巧有一家電報局。「我的天謝爾,」她在電報中寫道,「今天 生活 文學 格林……」她的電報文用的是他們兩人發明的暗語,這樣只需一兩個字就能表達錯綜複雜的心緒,而再聰明的電報員也摸不到頭腦。在電報的結尾,她用「拉蒂根 格魯姆弗勃」精確地概括了一切。整個上午發生的事,不僅使奧蘭多感觸極深,即便是讀者也不會不注意到,奧蘭多成熟了——不一定變得更好——而「拉蒂根 格魯姆弗勃」描述的正是她紛亂複雜的心理狀態。這其中的蘊意,讀者只要根據我們提供的信息,集自己的全部智慧,便知分曉。read•99csw.com
奧蘭多嚇了一跳,手捂胸口,臉色慘白,不過沒有人會對此感到奇怪,因為還有什麼比現代的面貌更可怕的呢?我們之所以能處變不驚,完全是因為我們的身前身後有過去和未來為我們庇蔭。不過,我們現在可沒有時間來思考這一問題,因為奧蘭多已經遲了。她跑下樓去,跳上她的汽車,啟動了發動機,疾馳而去。一幢幢泛著藍光的巨型建築物高聳入雲;煙囪上的紅色通風帽散亂地點綴著天空;路面像鋪著銀色釘子一般閃閃發光;臉色蒼白得像雕像一般的司機,駕駛著公共汽車沖她迎面駛來;她特別留心到海綿、鳥籠和一箱箱綠色的油布。然而,她此刻正行走在現代這座獨木橋上,她絕不允許眼前這一番景象滲透到她腦海中一絲一毫,不然她就會墜入橋下湍急的洪流中。「你們走路怎麼不看方向?……把你的手伸出來,行嗎?」——她正顏厲聲地說道,那些話彷彿不假思索就脫口而出。此刻大街上擁擠不堪,人們不顧東南西北地到處亂穿。平板玻璃櫥里五光十色,七彩繽紛,人們圍著櫥窗嗡嗡嗡地說個不停,奧蘭多覺得這些人就是蜜蜂。奧蘭多想——但她的思緒被猛地剪斷了,因為她眨了眨眼睛,看清了他們原來是一群人。「你們走路怎麼不看方向?」她厲聲喊道。
得出結論后,奧蘭多佇立在窗前,久久凝視著窗外。因為任何人一旦得出某個結論,就好比把球拋過了球網,必須等待那個無形的對手再把球拋回來。她想知道,切斯特菲爾德公館上空那片蒼白晦暗的天穹,會把什麼拋給她呢?她十指相扣,久久地站在那裡沉思。突然,她吃了一驚——此刻,我們惟願純潔、貞操和謙恭三位小姐像上次一樣,把門推開一條縫,這樣至少能給我們提供一個喘息的機會,讓我們想一想,作為傳記作者,該如何巧妙地掩飾這一段不得不寫的史實。可是,這三位小姐沒出現!當年,她們把潔白的衣裙拋給赤身裸體的奧蘭多,結果眼巴巴地看著那裙子落在了離她幾英寸遠的地方;如今過去了這麼多年,她們早已放棄了與她的交往,現在正忙著別的事呢。那麼,在這個灰濛濛的3月早晨,就不會發生什麼事,去緩和、掩蓋、隱藏、遮蔽那件不可否認的事嗎?無論那是什麼事?奧蘭多突然受到驚嚇以後——感謝上蒼,就在此刻,窗外傳來了老式手搖風琴聲,如今,依然不時有義大利琴師在後街小巷裡搖這種風琴。琴聲輕輕的,風笛般悠揚,長笛般清亮,時斷時續。我們不妨就讓這琴聲打斷我們的敘述吧,就當它是天籟之音,儘管它很微弱,嘎吱嘎吱,上氣不接下氣。讓我們就用這琴聲來填滿這一頁,直到那不可否認的時刻到來。男僕和女傭都預見到了即將來臨的事,讀者也同樣有預感。就連奧蘭多本人也無法對此再置之不理了。就讓手風琴聲載著我們的思緒飄蕩吧,在音樂聲中,我們的思緒猶如一葉扁舟隨著波浪顛簸起伏,這最簡陋、最飄忽不定的載體,把我們的思緒帶到了屋頂上,帶到了洗晒衣服的後花園——這是哪兒?你還認得那片綠地嗎?還認得位於正中的尖頂和兩側各蹲一隻獅子的大門嗎?啊,對了,這是邱園!好吧,就邱園吧。所以,我們此刻到了邱園裡,今天是3月2日,我領你們看一看這邱園。在那棵李樹下,盛開著風信子和番紅花,還有杏樹上含苞欲放的花|蕾。走到那棵李樹下,我們就會聯想到球莖,毛茸茸的、紅色的球莖,10月的時候插入大地,眼下已開花結果。我們會浮想聯翩,想起更多難以啟齒的事。我們會從煙盒裡取出一支香煙或一支雪茄,把斗篷拋在大橡樹下(為了押韻起見,此處用「橡樹」oak對應前面的斗篷cloak),坐下來等待那隻翠鳥,據說有人曾在傍晚時分看到它在泰晤士河兩岸穿梭飛翔。
她此刻滿眼含著淚水、滿目波斯高原幻景,準備鑽進她的小汽車,讀者看到這番情景時,不免會覺得她的思緒遊離于現時太遠了。的確,對於那些熟諳生活技巧,通常又是默默無聞的人來說,不可否認的是,他們能設法把自己人生的六十或七十年時間調整得同每個正常人的時間節奏一致,因此,當鍾敲響十一點的時候,他們的時間也都同步鳴響,這樣,他們既不會在現時中轟然崩潰,也不會完全迷失在追憶往昔時光中。這些人的壽命,我們只能按照墓碑上所說的精確數字,活了六十八年,或七十二年。而其他人,有些人雖然活在我們中間,但我們知道他們已經死了。有些人雖然已經擁有了生命的形式,但其實他們還並未出生。還有些人,雖然已經活了幾百年,卻自稱只有三十六歲。無論《英國名人傳記辭典》上的人物生卒年份寫的是什麼,一個人壽命的真正長短,永遠都存在爭議。因為計時是一件頗為困難的事,再嫻熟的計時手法,也會在瞬間被擾亂。奧蘭多丟了購物清單,沒有買沙丁魚、浴鹽和童靴,就徑直準備回家去了,這也許都是她酷愛詩歌的過錯。此刻,她站在那裡,手搭在她的車門上,現時又一次擊打了她,她的頭部被現時狠狠地擊打了十一下。
「在這兒!謝爾,在這兒!」她衝著月亮袒露出她的前胸(此刻的月光明媚照人),好讓她胸前的珍珠項鏈在月光下閃閃發光,一顆顆宛如巨型月蜘蛛產下的一枚枚蛋。飛機衝破雲層,來到她的頭頂上方,盤旋著。她的珍珠在黑暗中彷彿磷光閃耀。
且慢!且慢!翠鳥來了;翠鳥沒來。
「夫人,這是最上乘的愛爾蘭亞麻,」那店員一邊說,一邊把床單在櫃檯上攤開,——他們遇見一位揀枯樹枝的老婦。此刻,就在奧蘭多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摸著亞麻床單時,通往另一個商品部的彈簧門猛地打開了,這扇門的另一邊也許是出售各種花哨飾物的商品部。從打開的門裡飄來一陣柔和的香氣,好像是那種粉紅色蠟燭的味道,那香氣裊裊婷婷,像貝殼一般將一個人團團裹住——那人年輕、苗條、迷人,是小夥子還是姑娘?——啊天哪!是個姑娘!身披裘皮,戴著珍珠項鏈,穿著俄羅斯長褲;但她背信棄義,背信棄義!
或許吧。(我們現在的敘述處於「或許怎樣」和「似乎怎樣」的狀態)但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她最想要的那個自我,總是疏離於她。從她的言談便可聽出,她在走馬燈似地變換著自我,速度快得就像她那疾駛的汽車——在每一個拐彎的街角,都有一個新的自我出現——但那個自覺的自我,那個最重要也最有權力呼喚的自我,卻不知為什麼不想要別的自我,只想要其中的一個自我。這個自我就是所謂的真我,所謂的集所有自我於一身的真我。它是所有自我的指揮官,它把別的自我都鎖起來,鑰匙控制在自己手上。它既是所有自我的混合體,又是所有自我的統治者。奧蘭多正在尋找的也正是這個自我,讀者可以從她駕車這一路所說的話判斷出這一點(如果讀者覺得她的那些話語無倫次,雜亂無章,瑣碎無趣,有時簡直莫名其妙,那也只能怪自己,本就不該去聽一位女士的自言自語。我們只是原封不動地記下她的話,在括弧中說明我們認為是哪一個自我在說話,但我們也可能理解錯了)。
「昔日不再,我親愛的夫人,」他接著說,這時,侍者端來脆皮大鮃魚請他過目,他點頭表示認可,「偉大的時代已經過去。我們生活在一個江河日下的時代。我們必須珍惜逝去的,敬仰當下那些以古人為楷模、不為金錢而寫作的作家,如今這樣的作家寥寥無幾了。」聽到這裏,奧蘭多差點脫口喊出「榮躍」。是的,她發誓三百年前她聽他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當然,提到的作家名字不同了,但意思沒變。尼克·格林,雖然已封為爵士,但還是從前的他。當然,變化還是有一點的。他滔滔不絕地告訴她,他如何仿效艾迪生(他以前說的是仿效西塞羅,她想),早上躺在床上反反覆復背誦名家名作,至少達一小時之久(她不無驕傲地想,是她每季度付他年金,他才有條件這麼做),然後才動筆寫作,這時寫下的文字,才能免於時下的庸俗,凈化我們可悲的母語(她料想他在美國住了很長時間)。當他喋喋不休地說這番話時,她覺得同三百年前的他沒有分別。那麼他究竟哪裡變了呢?她有充分的時間問自己。他變胖了,可他已年近七十了。他穿戴講究了,文學顯然也能帶來財富;但他過去那種騷動不安的活力不知怎麼不見了。他的故事依然風趣,但卻少了往日的隨性和輕鬆。儘管他把「我親愛的朋友蒲柏」,或「我那大名鼎鼎的朋友艾迪生」時時掛在嘴邊,但他周身卻散發出一種高高在上的氣息,這令她十分沮喪,而且,他如今更樂於對她講述她所屬的貴族階層里的事,而不像從前那樣津津樂道于詩人們的緋聞醜事。
這美妙閃亮的名字,像一片鐵青色的羽毛,從天空飄落而下。她望著它,翻動著,旋轉著往下落,彷彿一支緩緩墜落的箭,優雅地劃破長空。他就要來了,像以往一樣,總是在死寂般的靜默中來臨。當風浪平息、水波漣漪,當斑駁的秋葉緩緩飄落在她腳面;當豹紋勳章投下的光影紋絲不動,當月亮倒映在水面上,天空和大海之間萬籟俱靜時,他來了。
這時,山谷里的教堂大鍾敲響了,那帷幕般的風景便坍塌下來,而現時再一次劈頭蓋臉向她襲來。好在此刻的光線已經越來越暗,比先前更為曖昧,所以細小的東西便看不清了,惟見迷霧繚繞的田野,燈火閃爍的農舍,一大片睡意朦朧的樹林,還有一束扇狀燈光穿行在小路的黑暗中。她說不準大鍾究竟是敲了九下,還是十下,十一下。夜幕降臨了——她一向喜愛黑夜。在黑夜裡,腦海中那幽暗池塘里的倒影,比白晝更清晰。在黑夜裡,不必暈眩眨眼就能望到那幽暗的深處,那塑造自我的幽暗深處。此刻,她在腦海中這潭幽深的水裡,一會兒看到了莎士比亞,一會兒又看到了穿俄羅斯長褲的少女,時而是蟒湖中的小船,時而又是真正的大西洋,暴風雨裹挾著驚濤駭浪朝合恩角猛撲過來。她深深地窺進那片幽暗,看到了她丈夫的雙桅船,正攀上巨浪的巔峰!它向上衝去,再向上。那裹挾著成千上萬死神的白色巨浪向雙桅船席捲而來。啊,輕率魯莽、荒唐的男人!總是喜歡徒然無望地繞著合恩角頂風航行!但雙桅船穿過了巨浪,出現在彼岸;終於安然無恙!
說真的,奧蘭多並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一直以來,這部詩稿就總在她懷裡揣著。這令尼古拉斯爵士覺得十分好笑。
那麼,歡呼幸福吧,但幸福之後,繼之而來的夢境,卻不值得歡呼了。在夢境中,清晰的影像變得虛浮膨脹,就像鄉村小客棧店堂里污跡斑斑的鏡子,把臉照得變了形。當我們在睡夢中時,夢境擊碎了一切,將我們撕成碎片,害得我們傷痕纍纍;但是,睡吧,睡吧,當我們深深陷入沉睡中,一切有形的東西都將被碾成柔軟無比的粉塵,變成神秘莫測的污水,而我們,彷彿纏著裹屍布的木乃伊,或一隻蛾子,蜷縮著,俯卧在睡眠底層的沙地上。
「啊,薩莎!」奧蘭多驚呼起來。的確,她十分震驚,沒想到薩莎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體態如此豐腴,神情如此慵懶。她於是低下頭來看床單,好讓眼前的幻景,那身披裘皮的半老徐娘,那身穿俄羅斯長褲的姑娘,以及所伴隨的蠟燭、白花和老船的氣味,統統消失在她的身後。
這是慣例。回到這裏卻不巡視莊園,就好比回到家裡卻不親吻自己的祖母一樣。在她的想象中,那些房間在她離開的這段時間里,一定都在瞌睡打盹,此刻看到她走進來,必定蘇醒過來,睜大眼睛,興高采烈。她還想象,她已千百回地看過它們,但每一次它們都以不同的面貌呈現於她,彷彿在它們如此漫長的生命旅程中,蘊藏著各種各樣的氣質,隨著冬夏更替、陰晴轉換而變化,隨著她本人的命運和訪客的好惡而千變萬化。對於陌生人,它們永遠那麼彬彬有禮,卻又略顯倦意;對於她,它們完全坦誠相待,無拘無束。的確,為什麼不呢?他們迄今已相識近四百年,彼此沒什麼可掩飾的。她明白它們的喜怒哀樂,她知道它們各自的年齡和小秘密,比如一隻看不見的抽屜,一個隱蔽的柜子。她也了解它們的缺陷,比如,哪些地方是後來補上去的,或添置的。它們對她的心境和變化也同樣了如指掌。她對它們毫無隱瞞,在它們面前展現男兒身和女人貌,在它們面前哭泣,跳舞,鬱悶,歡笑。在這個靠窗的座位上,她寫下了第一首詩;在那個小教堂里,她舉行了婚禮。她也將葬在這裏。她跪在長廊的窗台上,呷著西班牙紅酒,心裏如此思忖著。她幾乎難以想象,她的身體將有一天被緩緩下葬到她的祖先中間,而勳章上的豹紋在地板上投射下一片黃色的光影。從來不相信永生的她,此刻也不禁覺得,她的靈魂將與護牆板上的紅色和沙發上的綠色共存亡。她信步走進了大使住過的卧房,房間里的光澤宛如一枚沉澱在海底幾百年的貝殼,結了厚厚一層皮,被海水塗上了千萬種色彩。玫瑰色,黃色,綠九九藏書色和沙灘色。這房間也像貝殼一樣脆弱易碎,一樣閃閃發亮,一樣空空蕩蕩。再也不會有大使睡在這間房裡了。啊,可她知道,這深宅大院那顆依然跳動的心在哪裡。她輕輕推開一扇門,站在門檻上,這樣房間就看不見她了(她想象)。她望著壁毯在微風吹拂下,上下擺動著,這永不停息的微風總是能使這些壁毯看起來栩栩如生。獵手依然策馬奔騰,達芙妮依然落荒而逃。她想,這座深宅大院那顆脆弱而不屈服的心,無論多麼微弱,多麼內斂,依然在跳動不息。
「時光飛逝,離我遠去,」她一邊想,一邊竭力使自己心平氣和,「這就是人到中年。多麼奇怪啊!所有事物都不再單純。我拎起手袋,腦子裡卻出現了那位凍死在冰面下的販蘋果老婦。有人點燃了一支粉色蠟燭,我卻看到了一位穿著俄羅斯長褲的姑娘。當我走出門外——就像我現在這樣,」她來到了牛津街上,「我聞到了什麼氣味?牧場的草香。我還聽到了羊兒頭上的鈴鐺聲,看到了群山峻岭。這是土耳其?還是印度?抑或是波斯?」淚水涌了上來,盈滿了她的眼眶。
她整個人變得憂鬱而沉靜,鎮定自若,似乎鍍上了一層箔飾,外表顯得圓潤而結實,原來淺的地方現在變深了,原來近在咫尺的東西,現在變得遙不可及。而所有一切就像是一泓水,被井壁緊緊地圈在井裡。於是,此刻的她,憂鬱沉默,靜如止水,當那個奧蘭多附在她身上以後,她就成了所謂的——無論是對是錯——唯一的自我,真我。她變得沉默不語了。因為當人們大聲說話時,那些自我(或許有兩千多個自我)可能會意識到它們彼此之間的隔膜,於是就試圖相互溝通,而一旦彼此相通了,它們就會陷入沉默。
「是那隻鵝!」奧蘭多驚呼,「那隻野鵝……」
她在書寫的時候,感到有某種神力(別忘了我們正在對付的是人類精神中最費解的現象)正在她身後窺視著她的筆端,當她寫到「埃及女郎」時,那股神力令她停下筆來。那神力似乎拿著一把家庭女教師用的戒尺,把這段文字從頭到尾點評了一番,說,「綠草」這個詞用得不錯。「懸垂的貝母花冠」——寫得很妙。「蛇一般的花朵」——這種意象出自女性,過於生硬,但華茲華斯肯定對此備加讚賞;可是,「女郎」這個詞?有必要用「女郎」這個詞嗎?你說你的丈夫在合恩角?噢,如此說來,用這個詞就沒問題了。
奧蘭多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失望。這麼多年來(經歷了離群索居、社會地位的變化和性別的轉換),文學在她心目中,風一般狂野,火一般熾烈,閃電般迅疾;文學離經叛道,桀驁不馴,不拘常禮。可你瞧,文學現在成了一位身穿灰色禮服、滿口公爵夫人的老人。在難以抑制的極度幻滅中,奧蘭多上衣胸口的一個搭扣或一顆紐扣迸開了,有樣東西從她懷裡滾落到桌面上,那是她的詩作《大橡樹》。
電報發出后,要過幾個小時才有迴音。她瞥了一眼天上匆匆掠過的流雲,心想,合恩角可能正狂風大作,而她的丈夫此刻也許正攀在桅杆頂上,也許不是,他正在奮力砍斷繩索,把折斷的翼梁拋進海里,也許,他此刻正孤單一人坐在救生筏上,手裡只剩一塊餅乾。於是,她離開了電報局。為了打發時間,她走進了電報局旁邊的一家商店。這樣的商店在我們今天比比皆是,無須多費筆墨。但在奧蘭多眼裡,卻十分新奇。這是一家書店。而奧蘭多有生以來卻只知手稿。她擁有斯賓塞的手稿,那粗糙的棕色稿紙上,有作者密密麻麻難以辨認的手跡。她還曾見過莎士比亞和彌爾頓的手稿。她還有很多很多大大小小開本的手稿,裏面常常夾有讚美她的十四行詩,有時還夾著一綹頭髮。可眼前這一小本一小本的書,卻令她驚訝不已,它們封面漂亮,整齊劃一,但並不經久耐讀,因為這些書都印在薄紙上,用薄紙板裝訂。莎士比亞的全套作品,只需半個克朗就可買下,並裝在衣服口袋裡。但說實話,恐怕難以閱讀,因為字印得太小了。但不管怎樣,畢竟令人嘆為觀止。一部部著作——都是她認識或聽說過的作家的大作,滿滿地陳列在書架上,從牆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桌上和椅子上也隨意地扔著幾本「著作」,她翻看了一兩頁,大多是尼古拉斯爵士和其他評論家對他人作品的評論。她天真地以為,這些人寫的東西既然已經被印刷出來,並裝訂成書,那他們必定也都是了不起的作家。於是,她作出了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決定,即把店裡所有的名著悉數買下,並要求店老闆把書送到她的家裡。她說完就走出了店門。
也正是在此刻,當她不再呼喚「奧蘭多」,腦子裡苦苦思索別的事時,那個她之前呼喚的奧蘭多不請自到了。她之後發生的變化就是明證(此刻她已經駛進大門,進入了她家的莊園)。
歡呼吧!人類的自然慾望!歡呼吧!幸福!至高無上的幸福!還有種種歡愉,比如鮮花和美酒,雖然鮮花會凋謝,美酒會醉人;比如星期日花半克朗買張車票逃離倫敦,在昏暗的小教堂里哼唱關於死亡的聖歌。只要能把鞏固帝國的那些事暫時擱下,比如書寫和閱讀、文件書信的往來,以及鐵路網的建設,隨便什麼事都值得歡呼,甚至女店員那塗得粗粗彎彎的口紅(彷彿朱庇特用蘸了紅墨水的大拇指笨拙地在她唇上劃了一道標記),也值得歡呼。無論男性小說家怎麼看待幸福,無論他們是祝福,還是否認,歡呼吧,幸福!歡呼翠鳥在泰晤士河兩岸穿梭飛翔,歡呼一切自然慾望得到滿足。歡呼!無論幸福是什麼形式,惟願幸福千姿百態,奇妙無窮。因為黯然陰鬱的溪流在流淌——不知是否像韻文里唱的只是「一場夢」——但我們日常的生活比這更糟、更令人窒息——沒有夢幻,只是活著,自鳴得意,口若懸河,麻木不仁,生活在大樹的濃蔭覆蓋下,當翠鳥在河岸間匆匆掠過,轉瞬消失的時候,那團橄欖綠色的陰影遮蔽了它翅羽上那一道藍色。
奧蘭多回到屋裡。屋裡悄然無聲,一片死寂。她的墨水瓶,她的筆,還有她的詩稿,都還在桌上。當時她正在寫著讚美永生的詩句,正準備寫「世事如常,一切未變」,巴斯克特和巴托洛莫太太進來送茶,打斷了她。可是,就在三秒半鍾之後,一切都變了——她摔壞了腳踝,墜入了愛河,嫁給了謝爾莫丁。
「即便我死了,世界也依然如故!」她大聲喊道。
長滿羊齒草的小路,蜿蜒曲折地往山上延伸,一直通往山頂的那棵大橡樹。比起1588年她初見它時的模樣,如今的大橡樹更高大、更粗壯,也更龍蟠虯結,但它依然風華正茂,在風中颯颯抖動的鋸齒邊小樹葉,依然在枝頭茂盛繁密。她撲倒在地上,感受樹根的骨感,像脊椎伸出的肋骨,在她的身下縱橫交錯。她喜歡想象自己正騎在世界的脊樑上,她喜歡自己的身子貼著堅硬的東西。就在她撲倒在地的那一刻,有一本紅布封面的四四方方的小書,從她皮外套的前胸掉了出來——是她的詩作《大橡樹》。「我應該帶一把小鏟子來,」她想。但她即便真的帶來了小鏟子,似乎也不太可能把書葬在這裏,因為樹根上面的土層很淺。再說,她的那幾條獵犬也可能把埋好的書再刨出來。這種象徵性的儀式從來都不走運,她想。也許沒有儀式更好。她正準備在葬書之前致辭幾句(這本書是初版,上面有作者和藝術家的簽名),「我把這本書作為給大地的回贈和貢品,葬在此處,」她剛要說出口,可是,天哪!人們一旦將詞語大聲說出口,聽起來多麼愚不可及啊!她會想起,那天老格林站在講台上,稱她堪與彌爾頓相媲美(唯一不同的是,彌爾頓是盲人),並把一張二百幾尼的支票遞給她。她當時腦海中就出現了山頂上這棵大橡樹,她獲得的稱讚和獎金與這棵大橡樹有何相干?她心中困惑。美譽和名望與詩歌有何相干?一本書出了七版與其本身的價值有何相干(她這本書至少已經出了七版)?寫詩難道不是一種私密的交流嗎?難道不是一個聲音對另一個聲音的回應嗎?如果寫詩本身就是一個聲音回應另一個聲音,那麼,這一切就都錯了——這無聊的談話、美譽和指責,遇見欣賞自己的人還是不欣賞自己的人,都與詩歌無關。這麼多年來,對樹林輕輕哼唱的古老歌曲,對農莊,對門前親密交頸的棕色大馬,對鐵匠鋪和廚房,以及辛勤孕育麥子、蕪青和青草的田野,盛開著鳶尾花和蝴蝶花的花園,她都作出了回應,雖然她的回應是木訥的,但還有什麼回應比她的更貼心、更溫存、更像戀人之間的柔情做|愛呢?
她手指上的結婚戒指就是明證。雖然這枚戒指是她在遇見謝爾莫丁之前,自己戴上去的,但事實證明,它根本無濟於事。此刻,她帶著有點迷信的敬畏心情,把戒指在手指上轉來轉去,生怕它滑落下來。
於是,她並沒有把她的書埋葬,只是隨它書頁散亂地躺在地上。她眺望眼前開闊壯麗的景色。這天傍晚的夕陽時而明亮時而晦暗,將一切映照得如海底一般變幻多姿。一個莊園展現在眼前,榆樹林中露出了教堂的尖頂;莊園中有一幢灰色圓頂的大宅,房子上的玻璃閃著星星點點的光;農家院子里堆著黃燦燦的玉米秸垛。田野里樹叢暗影憧憧,越過田野,就是長長的林地,那兒有一條河正泛著粼粼的波光,再往後就又是山地了。極目遠眺,斯諾登峰蒼白的懸崖在雲端露出崢嶸,還有遠方蘇格蘭的群山峻岭,以及赫布里底群島周圍翻騰旋轉的海浪。她側耳聆聽海上的炮聲,沒有——只有風聲颯颯。如今沒有戰爭。德雷克不在了,納爾遜也不在了。她把遠眺的目光收回來,再次落在山腳下,「這裏曾經是我的領地,」她想,「那開闊丘陵地上的古堡曾經是我的;那片幾乎綿延到海邊的草地也是我的。」這時,眼前的風景兀自開始晃動起來(肯定是漸漸黯淡的光影搗的鬼),所有擋在眼前的房屋、古堡和樹林都自動聚成一堆,從帷幕一側滑落下去。土耳其光禿禿的山脈展現在她的眼前。正是烈日當空的正午。她看著眼前灼|熱的山坡,羊群在她的腳邊啃著沙地上的草皮,一隻老鷹在她的頭上盤旋。吉普賽老人拉斯圖姆沙啞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你的祖先,你的血統,還有你的財產,與這一切相比算得了什麼?你要四百間卧房,銀盤銀蓋,還有拂塵的女僕,又有何用?」
用這種方法寫傳記,不能說沒有好處,但卻空洞乏味,久而久之,讀者也許會抱怨,說他自己也會背誦日曆,所以無論霍格思出版社給這本書的定價多麼合理,他都不會掏錢去買。但如果傳主,比如我們寫的奧蘭多,把傳記作者置於某種尷尬境地,傳記作者又能怎麼辦呢?生活,是小說家和傳記家惟一的主題,每一個懂行的人都會同意這一點。這些權威人士還會斷言,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沉思,這不算生活。思想與生活,風馬牛不相及。那麼,因為奧蘭多此刻所做的,正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沉思——所以在她結束冥想之前,我們除了背背日曆,數數念珠,擼擼鼻子,攏攏爐火,望望窗外,便沒什麼事好做了。奧蘭多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屋裡靜得連別針落地的聲音都聽得見。倘若真有一個別針落在地上就好了!那也可算是一種生活。或者,有一隻蝴蝶振顫著翅膀從窗口飛進來,落在她的椅子上,我們也可以寫一寫。再或者,假如她站起身來,拍死一隻黃蜂,那我們馬上就有內容可以寫了,因為黃蜂流血了,哪裡有鮮血,哪裡就有生活,哪怕只是一隻黃蜂流出的血。雖然與殺人相比,殺死一隻黃蜂微不足道,卻也能成為小說家和傳記家的主題,總比整天坐在椅子上胡思亂想,每天一根煙、一摞紙、一支筆和一個墨水瓶強多了。我們也許會抱怨傳主(我們已經失去耐心了),如果傳主體諒一點傳記作者該多好啊!傳記作者為了寫傳主已經殫精竭慮,當他看到傳主從自己的手心裏溜走,沉湎於冥思和幻想,當他目睹她長吁短嘆、臉色時而泛紅,時而蒼白,目光時而明亮如炬,時而如晨曦朦朧暗淡,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煩惱的呢?當這一幕幕情感騷動的無聲表演展現在我們眼前,而我們又深知這一切都起因於微不足道的小事,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難以啟齒的呢?
十六、十七、十八世紀只有屈指可數的文學作品,而她對此也已習以為常,此刻,她被自己訂購來的這麼多書嚇壞了。因為,對於維多利亞時代的人來說,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當然不會僅有四位傑出作家的名字,而是四位作家的名字淹沒在,或是被填塞在其他眾多作家的名列中,他們是亞歷山大·史密斯、迪克森、布萊克斯、彌爾曼、巴克爾、泰恩、佩恩、塔珀、詹姆森……他們個個能言善辯、聒噪張揚、惹人注目,像尋常人一樣渴望得到別人的關注。奧蘭多對印刷品的崇敬遇到了挑戰。她把椅子拖到窗前,因為靠近窗戶的地方,也許有陽光透過梅菲爾區高樓大廈的縫隙照射進來,她試圖藉著這縷亮光,給維多利亞文學下一個結論。
他又向她鞠了一躬,表示承認她的判斷完全正確。他現在是爵士,文學大師,教授,他著作等身。一句話,他是維多利亞時代最有影響的評論家。
她把筆狠狠地插|進墨水瓶,令她驚訝的是,墨水竟然沒有濺出來。她把筆提起來,筆尖浸透了墨汁,但卻沒有往下滴。她揮筆寫了起來。文思雖然有些遲緩,但畢竟一點一滴涌了出來。啊!這些文字有意義嗎?她疑惑起來。突然感到心裏一陣慌亂,唯恐手中的筆又像從前那樣我行我素,玩什麼惡作劇。她把寫下的文字讀了一遍:
她邁進門檻的時候想,她還記得切斯特菲爾德勛爵曾說過什麼,但她的記憶被卡住了。在她那樸素無華的十八世紀風格的客廳里,她彷彿能看到切斯特菲爾德勛爵把帽子放在這邊,大衣放在那邊,他舉止優雅,令人看了賞心悅目。可如今,客廳里凌亂地堆滿了包裹。就在她坐在海德公園的那會兒,書店老闆已經把她訂購的書送來了。於是,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書籍,用灰色的紙包裹著、用細繩扎得整整齊齊,把整個房子塞得滿滿的,不時還有包裹從樓梯上滑下來。她竭盡全力抱起幾個包裹,把它們搬進了自己的卧房,又吩咐男僕把其他包裹都搬進來,然後飛快地剪短了包裹上那數不清的細繩。一轉眼,她就陷入了書山書海的重圍之中。
「你對版稅有什麼想法?」他問。
我們已經問過了人,也問過了鳥和昆蟲,至於魚嘛,據說,它們孤零零地read.99csw.com住在綠色洞穴里,長年累月地聽洞穴說話,但卻從來不告訴我們它們聽到了什麼,所以沒準它們倒知道什麼是生活——我們該問的都問過了,可並沒有因此而變得更聰明,反而變得更衰老,更冷漠(我們從前難道沒有祈求過有那麼一本書,人人都承認它精闢地概括了人生的真諦?)我們還是回去吧,讀者正迫切想聽一聽生活到底是什麼,我們只能直言不諱地對他們說,唉,我們不知道。
「尼古拉斯爵士!」奧蘭多驚呼。憑著直覺,奧蘭多從他的舉止判斷,這個伊麗莎白時代的窮酸文人,曾經挖苦嘲諷過她以及其他許多人,如今發跡了,肯定已經被封為了爵士,而且無疑還得到了很多其他封賞。
裹著暗紫色的紗巾,好似埃及女郎——
在這個夏日的清晨,當人們都在欣賞絢麗多彩的花朵和蜜蜂的時候,我們不妨也走出去看一看。八哥棲在畚箕的邊沿,呦呦嚶嚶地叫著,在草棍兒中啄出了人們梳落的頭髮。我們不妨去問一問八哥,它是怎麼看待生活的(它比雲雀更容易交流),於是,我們倚著農舍的大門,問道,什麼是生活。八哥彷彿聽懂了我們的話,大聲叫道,生活!生活!生活!它似乎十分明白,我們這種人就喜歡刨根問底,在屋子裡產生一個疑問后,就跑到屋外四處尋覓答案,如同作家才思枯竭的時候,跑到外面采幾朵雛菊那樣。現在他們跑到我這兒來了,八哥說道,問我什麼是生活;生活!生活!生活!
「他坐在特薇切特的桌旁,」她追憶道,「領口髒兮兮的……是老貝克在量木材的尺寸嗎?還是,莎—比—亞?(我們提到自己崇拜的人時,從來不會把他們的名字念全。)」她目光獃獃地盯著前方,大約有十分鐘,汽車慢得彷彿停止不前了。
「那好吧,」奧蘭多大度地說,人們通常在這種時候都會很寬宏大量。她又試著呼喚另一個自我,因為她有很多各種各樣的自我可以呼喚。一個人可能擁有上千個自我,但我們的傳記沒有那麼多篇幅來一一描述,只需寫出其中六七個自我就足矣。所以,我們選擇那些我們已經描述過的自我。比如,奧蘭多此刻呼喚的自我,可能是那個揮劍砍落摩爾人骷髏的少年;那個用繩子重新把骷髏高高吊起的少年;那個坐在山頭上的少年;那個遇見詩人的少年;那個捧著玫瑰花水呈給女王的少年;或許,她此刻呼喚的,是那個深愛著薩莎、身為王室大臣、外交大使、軍人、旅行者的青年男子;抑或,她此刻想要的那個自我,是一個女人,那混跡于吉普賽人的女子、那典雅高貴的夫人、那離群索居的貴婦、那熱愛生活的姑娘、文學的女贊助人、那位呼喚馬爾的女人(馬爾在此意味著熱水湯浴和夜晚的爐火),或呼喚謝爾莫丁的女人(謝爾莫丁在此意味著秋日樹林里的番紅花),或呼喚邦斯洛普的女人(邦斯洛普在此意味著我們每天都經受一次死亡),或這三個自我合在一起的那個女人——這個自我的含義極為豐富,我們沒有足夠的篇幅細述——所有這些自我千姿百態,各不相同,她可以呼喚它們中的任何一個。
與這位多年前給她帶來極大痛苦的人重逢,令奧蘭多心潮起伏,百感交集。這就是那個令人討厭的傢伙嗎?那個坐立不安、把她的地毯燒了一個洞、在義大利壁爐里烤乳酪、通宵達旦大講馬洛等人趣聞的傢伙嗎?此刻,他穿著筆挺的灰色禮服,胸前的扣眼裡別著一朵粉紅色的花,再配上一副灰色仿麂皮手套。她還在兀自驚訝,而他又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問她是否賞光與他共進午餐?鞠躬鞠得也許有些誇張,但他對上等人的模仿倒還算像模像樣。她一邊思忖著,一邊跟著他來到了一家華麗的餐館,裏面鋪著紅色長毛地毯,白桌布,桌上是銀質佐料瓶,與從前的小酒館和咖啡屋完全不同,那時這類地方都是沙土地面,長條板凳,一碗一碗的賓治酒和巧克力,還有報紙和痰盂。他把手套端端正正地放在身邊的桌子上,她簡直難以相信他就是從前的那位格林。從前他留著一英寸長的指甲,如今卻修剪得十分齊整。從前他下巴上鬍子拉碴,如今卻颳得乾乾淨淨。從前他衣衫不整,衣袖常常浸到肉湯里,如今卻戴上了金袖扣。直到他非常用心地點了馬姆齊甜酒,她才確信眼前這位就是當年的格林,因為她記得他就喜歡喝這種酒。「啊,」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口氣仍有點不自然,「啊,我親愛的夫人,文學的偉大時代已經過去。馬洛、莎士比亞、本·瓊生,他們都是文學巨匠。德萊頓、蒲柏、艾迪生,他們也是著名作家,但如今他們都已不在世了。他們的繼承人是誰呢?丁尼生,布朗寧,卡萊爾,」——他帶著無比輕蔑的口氣說,「事實上,」他邊說邊給自己斟了一杯酒,「如今所有年輕的作家,都在為書商的稿酬而寫作。他們靠寫一些垃圾作品賺錢,然後去支付他們定做衣服的賬單。」他邊說邊為自己盛了點餐前小吃,「別出心裁的比喻和瘋狂的實驗,就是這個時代的標誌。而這一切,是伊麗莎白時代絲毫不能容忍的。」
此刻,她帶著她的那群獵犬漫步在長廊上。長廊上鋪的橡木地板是從一整棵橡樹上鋸下的。倚牆而列的一排排椅子上的天鵝絨面罩已經褪色,它們伸出扶手,準備迎接伊麗莎白女王,詹姆斯國王,或莎士比亞,還有從未光臨過的西塞羅。這情景令她感傷萬分,她解開圈住這些椅子的圍欄,坐到女王坐過的位子上;她翻開伊麗莎白女王桌上的一本手稿;她用手指撫弄著陳年的玫瑰花瓣;她用詹姆斯國王用過的銀髮刷梳理自己的短髮;她還在他的床上蹦了幾下,把臉緊緊地貼在那陳舊的銀色床罩上(雖然路易絲換上了新床單,但再也不會有國王睡在上面了)。房子里到處都是防蟲的熏衣草香囊,到處貼著「請勿觸摸」的字條,雖然這些字條是她親手貼的,但仍不免覺得礙手礙腳。這房子已不再完全屬於她了,她嘆息道。如今,它屬於時代,屬於歷史,已不再受人的支配,也不再允許人的觸摸。再也不會有人把啤酒灑得到處都是,也不會有人把地毯燒出一個洞了(她正在尼克·格林曾經住過的房間)。兩百個僕人端著熱氣騰騰的盤子、捧著壁爐用的柴火在走廊里奔忙喧騰的場面,也不會再出現了。宅子外面的作坊里也不會有人釀麥芽酒、制蠟燭、做馬鞍和磨石料了。榔頭和木槌的敲打聲如今也聽不到了。椅子沒人坐,床沒人睡;金酒杯銀酒杯都被鎖進了玻璃櫃里。在這空蕩蕩的深宅大院里,寂靜扑打著它那巨大的翅膀,上下扇動著。
她又乘著電梯往樓下去——任何景象的重複出現都會對人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她再一次沉浸在一個遠離現時的時刻;當電梯嘭地一聲停在一樓時,她感覺自己彷彿聽到一隻瓦罐摔碎在河岸上。她站在琳琅滿目的手提包當中,凝神思考著,哪裡還顧得上去尋找出售浴鹽的商品部,管它在什麼商品部呢。店員們給她建議,她也充耳不聞。那些店員們一個個彬彬有禮,皮膚黝黑,頭髮梳得溜光,精神抖擻。他們也是某些古老家族的後裔,興許他們中的某些人也像她一樣頗為自己綿延久遠的家世而自豪,但他們選擇降下現時這道不透光的屏風擋住過去,於是今天我們看到的他們,只是馬歇爾斯內爾格羅夫百貨商店的店員而已。奧蘭多站在那裡躊躇不前。透過巨大的玻璃門,她看到牛津街上車水馬龍。公共汽車似乎擠成一堆,轉眼又各奔東西。就像當年泰晤士河發洪水時,那排山倒海般翻滾的巨大冰塊。有一位穿著毛皮拖鞋的老貴族騎在一塊冰上隨波漂流,他沉沒的地方,就在她此刻停車的地方,他沉沒時嘴裏還在不停地咒罵著愛爾蘭叛黨。那一幕此刻清晰地浮現在奧蘭多眼前。
隨後,我們穿過荒草地上的小徑,疲憊地登上了高高的山脊,山巒一片憂鬱黯淡的紫色。我們撲倒在地,躺在那兒浮想聯翩;我們看見一隻螳螂,正忙著把一根稻草運回它的巢穴。生活就是勞作(如果我們可以用勞作這個神聖而又親切的詞語來表述它來來回回的搬運),螳螂如此說道,或者,這僅僅是我們的解釋,根據它被塵土嗆得發出呼哧呼哧的喉音而作出的釋義。螞蟻和蜜蜂都贊同螳螂的說法。可是,倘若我們在這兒躺的時間久一些,等到傍晚時分飛蛾飛過來時,我們可以再問一問飛蛾。飛蛾在蒼白的石南花果中悄然飛行,在我們的耳邊發出瘋狂的低聲囈語,猶如暴風雪中傳來電報線的低鳴聲,嘻嘻,呵呵,生活就是笑聲!飛蛾說。
「那麼,我想要的是什麼?是誰?」她問。一個三十六歲、坐在汽車裡的女人。沒錯,但還有其他很多。我自恃清高嗎?我以我的祖先,以及家裡大廳里掛著的刻有豹紋的嘉德勳章為榮嗎?是的。我貪婪、奢侈、墮落嗎?(這時出現了一個新的自我。)是,那又怎樣。我誠實嗎?我覺得是。我慷慨嗎?哦,那不值一提(這時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自我)。我整個上午都躺在鋪著精緻亞麻床單的床上,聆聽鴿子啼鳴,我用銀質的餐碟,品美酒佳釀,侍僕成群,我被寵壞了嗎?也許吧。忙忙碌碌卻一事無成。所以我就寫書(這時,她提及了五十部古典歷史作品的書名,由此我們認為,這表明她已經把早期寫的那些浪漫傳奇撕掉了)。我口齒伶俐,能言善辯,浪漫多情,但(這時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自我)傻裡傻氣,笨手笨腳。我真是再笨拙不過了。還有——還有——(這時有一個詞令她遲疑著說不出口,如果我們認為那個詞是「愛」,也不一定對。但她確實紅著臉笑了起來,而且高聲喊道——)翡翠蟾蜍!哈里大公!天花板上的青蠅!(這時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自我。)可是,奈爾,凱蒂,還有薩莎呢?(她陷入了深深的憂傷之中,因為她早就不再哭泣了,所以此刻她實際上只是眼睛里噙滿了淚水。)樹木,她說,(這時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自我,)我喜愛這裏的千年古樹(她正走過一片樹林),喜愛穀倉(她正經過路邊一個搖搖欲墜的穀倉),還喜愛牧羊犬(一隻牧羊犬正一溜小跑地穿過馬路。她小心翼翼地為它讓路)。我還喜愛夜晚。但是人,(這時又出現了一個新的自我,)我喜愛人嗎?(她反覆問自己。)我不知道。他們整日里說長道短,居心不良,謊話連篇。(此刻她拐入了她家鄉小鎮的主街,這天正是集市日,農夫,牧羊人,還有挎著籃子賣雞的老婦,熙熙攘攘擠滿了大街。)我喜愛農民。我懂耕種。但是(這時,有一個自我像燈塔里射出的光芒一般,越過其他自我,佔據了她意識的頂端)。名望!(她笑出了聲。)名望!作品連印七版。獲獎。照片登在晚報上(這裏她暗指她的《大橡樹》以及她獲得的伯戴特·庫茨獎。我們必須在此佔用一些篇幅,來說明一下傳記作者此刻的窘境,因為全書的高潮以及結尾,都被她這漫不經心的一笑匆匆掠過。但事實是,當我們的傳主是個女人,所有一切——高潮和結尾——就都不是那麼回事了;她所強調的東西,永遠與男人不同)。名望!她反覆說著。詩人——騙子;兩者就像每日清晨的郵件一樣準時來臨。晚宴,聚會;聚會,晚宴;名望——名望!(她此刻放慢車速,穿行於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但並沒有人注意到她。人們更感興趣的是魚販攤上的鼠海豚,而不是一位獲過獎項的女人,一位只要她願意,頭上可以層層疊疊戴上三種冠冕的女人。)此刻,她開著車緩緩行駛,嘴裏哼起了小曲,好像是一首老歌,「我要用我的金幣,去買開滿鮮花的樹。滿樹鮮花,鮮花滿樹,走進開滿鮮花的樹林,告訴我兒子何為名望。」她就這樣哼著,歌詞中每一個字,都像野蠻人項鏈上沉重的珠子,沉甸甸地垂下來,東一顆,西一顆。「走進開滿鮮花的樹林,」她唱道,每個字都加上了重音,「看月亮悠悠升起,看馬車漸漸遠離……」唱到這裏,歌聲戛然而止。她目光凝滯在車前方的引擎蓋上,陷入了冥想。
她穿過公園街,向柯曾街她的住宅走去。在她的記憶中,當綉線菊綻放的時候,那裡有杓鷸的啼鳴聲,還有一位帶槍的老人。
「陰魂不散!」她喊了起來,猛踩下了加速器踏板,「陰魂不散!都是些自幼便縈繞著我的魅影。一隻野鵝飛過。野鵝從窗前一掠而過,飛向大海。我跳起來,伸出手想抓住它(她緊緊握住方向盤),但它飛得太快了。我曾在很多地方看到它——在英格蘭、波斯、義大利,但它總是飛得那麼快,飛向大海。而我,總是在它的身後撒下一片文字(她的手猛地向外甩了一下),那片文字就像一張大網,可是待我把網收回來,網裡卻只有水草,就像我在碼頭上看到的那些收回來的網。有時,網底會有幾塊銀子——六個字而已。而生活在珊瑚叢中的那條大魚,卻從未被網罩住。」說到這裏,她低頭思索起來。
「背信棄義!」奧蘭多高聲喊道(那男店員已經走開了),整個店堂里彷彿翻卷奔騰著渾黃的洪水,遠遠地,她看到一艘俄羅斯艦船上的桅杆屹立在出海口。而那陣香氣幻化成的貝殼,竟神奇地變成了一個平台,或一個講台(可能那扇彈簧門又開了一次),從檯子上走下來一位體態豐腴、身披裘皮的女人,這位保養得非常好、性感迷人、頭戴小王冠的女人,是一位大公的情婦。就是她,倚在伏爾加河畔,吃著三明治,眼睜睜地看著他人溺水身亡;而此刻,她正穿過店堂,朝奧蘭多走來。
此刻,瞧,工廠的煙囪濃煙滾滾;瞧,市府職員們乘著小船在河面上匆匆而過;瞧,牽著狗的老婦在散步,頭一次戴上新帽子的年輕女僕,把帽子戴歪了。瞧他們這些人。上蒼仁慈地赦免人類,允許他們把秘密隱藏在心中,但我們卻被這些秘密所誘惑,鍥而不捨地探尋著,猜測著那些也許是無中生有的事;透過雪茄煙的裊裊煙霧,我們依然能看到人類自然慾望的燃燒,以及慾望得到滿足時的歡欣,那種慾望,是對一頂帽子、一條小船以及地溝里一隻老鼠燃起的慾望;就像當年人們目睹的,在君士坦丁堡附近的清真寺尖塔前面的田野上熊熊燃燒的烈焰——我們的思緒潑灑在淺草窪里,棲息在手風琴聲中,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跳躍著。
奧蘭多再次站在了窗前,讀者大可鼓足勇氣讀下去,同樣的事今天肯定不會再發生了。而無論如何,此刻已不是那一天了。絕對不是。我們如果隨著奧蘭多的目光一起望向窗外,就會發現公園街已完全不是昔日的模樣。的確,在窗口站上十分鐘,或更長時間,也看不到一輛四輪大馬車經過。就像奧蘭多此刻一樣。數日後,當窗外出現了一輛滑稽可笑、截頭去腦的箱體車,沒有馬拉著,自己骨碌碌往前跑時,奧蘭多大聲喊起來:「瞧那東西!」真真切切一輛沒有馬拉的車!喊完這聲之後,她被人有事叫走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回到窗九_九_藏_書前往外看。如今的氣候變得很反常,而且她不得不認為,就連天空本身也與從前不一樣了。不再濃霧瀰漫,陰霾多雨,也不再折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彩。如今,愛德華國王繼承了維多利亞女王的王位,瞧,他就在那裡,從他那輛靈巧的布魯厄姆車上走下來,到街對面去拜訪某位女士。縮水后的雲霧成了薄薄的輕紗,天空彷彿是金屬構成的,到了炎熱的天氣,呈現出黯然無光的銅綠色、紫銅色、或橙黃色,就是金屬在霧中顯出的那種顏色。這種縮水十分驚人。彷彿一切都被縮水了。前一天晚上,當她的車駛過白金漢宮,從前那個龐然大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高高的禮帽、寡婦的喪服、望遠鏡、花冠,全都不見了蹤影,街上連個小水坑都沒留,而她還曾經以為這一切是永恆的。此刻——又過去了一段時間,她重又站在窗前她最喜愛站的位置——此刻,當夜幕降臨時,變化更是驚人。瞧房子里的燈!只需用手輕輕一觸,便滿屋燈火通明,而且成千上萬間屋裡的燈全都亮了;每個房間都是如此。人們可以透過一個方方的小盒子,看到一切;不再有隱私,不再有從前那種曖昧的陰影和隱秘的角落,也不再有穿著圍裙的女人捧著搖曳的燭火小心翼翼地放到一張桌子上,再放到另一張桌子上。只需輕輕一觸,滿屋燈火通明。即便夜晚,天空也徹夜光明。大街小巷都亮堂堂的,一切都亮堂堂的。她在中午時分又站到了窗前,如今的女人多麼瘦長啊!她們看起來彷彿玉米稈子一般,筆直地杵著,衣著光鮮,彼此十分相像。而男人的面頰則像手掌一樣光潔。萬事萬物都在乾燥的空氣中顯露了自己的色彩,肌肉似乎也在乾燥的空氣中變得僵硬了。想要哭泣,如今就更難了。水只需兩秒鐘就變熱了。常春藤要麼枯死了,要麼就被從外牆上清除了。植物不再茂盛,家庭也越變越小。原先遮蓋牆壁和傢具的窗帘和布罩都被卷了起來,裸|露出來的牆壁上,新掛上了色彩鮮艷的實物畫,畫上有街道,雨傘和蘋果,有的畫鑲在鏡框里,有的直接畫在木板上。這個時代有某種鮮明的特徵,令她想起了十八世紀。這想法雖然令她心煩意亂,不顧一切,但就在她想的時候,彷彿自己在一條漫長的隧道里穿行了幾百年,此刻豁然開朗;一束亮光傾瀉進來;她腦子裡的弦莫名其妙地繃緊了,彷彿鋼琴調音師把調音銷插|進了她的脊背,旋緊了她的神經;與此同時,她的聽力也變得敏銳了,能夠聽到房間里的每一聲細微的沙沙聲,以至座鐘的嘀嗒聲在她聽來宛如敲打重鎚的聲音。幾秒鐘之內,那束光越來越亮,眼前的一切也變得越來越清晰,座鐘的嘀嗒聲也越來越響,直至耳邊傳來一聲可怕的爆炸聲。奧蘭多吃驚地跳了起來,好像她的頭挨了重重的一擊。她被重重地擊打了十次。事實上,此時已經是1928年,10月11日,上午10點鐘。已經到了我們現在這個時代。
「雙人床單,」她對站在櫃檯里的一位男士說,謝天謝地,這位男士恰巧正是賣床單的。前些天,格里姆斯蒂奇太太對她說,不對,格里姆斯蒂奇太太已經不在人世了,那麼是巴托洛莫太太,也不對,巴托洛莫太太也已去世,那麼應該是路易絲,路易絲前些天心急火燎地跑來對她說,她發現君王卧榻的床單底部有一個洞。這張卧榻上睡過很多君王,有伊麗莎白女王、詹姆斯國王、查理國王、喬治國王、維多利亞女王和愛德華國王,床單上有個洞也不足為怪。可路易絲十分有把握地說,她知道是誰乾的,是親王
「可惡的德國佬!」路易絲說(因為之前剛剛結束了一場與德國人的戰爭)。
如今,奧蘭多已經從心靈深處對她所處那個時代的精神產生了敬意(因為剛才的一幕正是發生在她心靈深處)。舉一個具體事例來說明,就好比——有一個旅人,因為知道自己的箱子角落裡藏著一大捆雪茄,所以對那些網開一面、草草放行的海關官員萬分感激。因為奧蘭多極度擔心,假如時代精神仔細檢查她頭腦里的內容,或許會發現其中隱藏著嚴重違禁的東西,並因此對她實施重罰。她無非是靠一些小伎倆,比如戴上婚戒,在荒草地里邂逅一位男子,熱愛大自然,不冷嘲熱諷,不憤世嫉俗,不當心理學家,以此表現出對時代精神的順從,才得以僥倖逃脫檢查,不然那些違禁品便會瞬間暴露無遺。她大大鬆了一口氣,是的,她當然可以這麼做,因為作家與時代精神之間的交易可謂奧妙無窮,作家作品的命運全都取決於作家與時代精神之間達成怎樣的協議。奧蘭多定下的這筆交易,令她自己的處境十分愉快,她既不必與時代對抗,也不必屈從於它。她既是這個時代的一部分,又保持了自己的獨立性。所以,她現在可以寫作。她已經寫了,並繼續寫啊寫。
她坐在長廊的一端,幾條獵犬趴在她的身邊。她坐在伊麗莎白女王曾坐過的那張硬木扶手椅上。長廊向遠處延伸著,消失在燈光暗淡處。宛如一條深深鑽進往昔歲月的隧道。當她凝視隧道深處時,能夠看到有人在那裡談笑風生,他們都是她認識的大人物,有德萊頓、斯威夫特和蒲柏,也有正在會談的政治家,和坐在窗台上調情的戀人。她看到人們圍坐在長桌旁吃喝,木柴燃燒的煙霧縈繞在他們的頭頂,嗆得他們不停地咳嗽,打噴嚏。再往遠處看,她看到一群衣著光鮮的人正準備跳四方舞。一陣笛聲般輕柔而又莊嚴的樂聲傳來。風琴渾厚的低鳴聲也響了起來。一隻棺材被抬進了小教堂。從小教堂里又走出一隊舉行婚禮的人。全副武裝、頭戴盔甲的男人們奔赴戰場。他們把從弗洛登和普瓦捷帶回來的戰旗插在牆上。過去的場景充滿了長廊。再往前看,她覺得她可以一直看到歷史的盡頭,看到伊麗莎白時代和都鐸王朝以前,那些更古老、更久遠、更模糊的身影,一個矇著頭、神情肅穆的修士,一個雙手捧書、口裡念念有詞的僧侶……
謝爾莫丁,如今已是一名優秀的機長,神采奕奕,精神抖擻,動作敏捷地跳到了地面上。一隻野禽騰空而起,在他頭頂上方飛旋。
但奧蘭多是女人,帕麥斯頓勛爵簽署的法律文書剛剛證實了這一點。當我們敘述一個女人的生活,人們普遍認為,我們可以略去她的行動,只談愛情。有位詩人曾經說過,愛情是女人的全部生存方式。我們只要看一眼伏案寫作的奧蘭多,就不得不承認,世上沒有一個女人比她更適合詩人的這句話了。誠然,正因為她是女人,且風華正茂,所以她很快就會停止這種裝模作樣的寫作和思考,而去思念男人,哪怕只是想一想獵場看守人(只要女人想的是男人,就沒有人會反對女人去思考)。她會給獵場看守人寫一張小紙條(只要女人寫的是小紙條,就沒有人會反對女人去書寫),約他星期天黃昏時分見面。到了星期天黃昏時分,獵場看守人將在窗下吹口哨——當然,這一切就是所謂的生活,是唯一可以作為小說素材的生活。那麼,奧蘭多真的會去做這些事嗎?唉——令我們嘆息不盡的是——奧蘭多根本沒做這些事,一件都沒做。那麼,是否就因此而認為奧蘭多是那種不懂愛情的邪惡之怪呢?她對動物仁慈,對朋友忠心,她迷戀詩歌,對困境中的詩人慷慨解囊。但愛情,男性小說家所定義的愛情(畢竟,除了他們,還有誰更有權威來定義愛情呢?),與仁慈、忠誠、慷慨或詩歌毫不相干。愛情就是脫掉襯裙,然後——我們都明白愛情是什麼。那奧蘭多做了那些所謂愛情的事嗎?事實令我們不得不說,沒有,她沒有做。那麼,如果我們的傳主既沒有去愛,也沒有去殺人,只是一味地冥思和幻想,那就無異於一具殭屍了,所以我們最好先不要理會她。
「真該死!」她咒罵道。因為這鐘聲在她聽來振聾發聵——她眉頭微蹙,嫻熟地換擋,小汽車躥了出去,在車流中拐來拐去地穿行,她的車技非常高超。她一邊開車一邊像從前那樣大聲喊叫著,「看清楚你們要往哪裡去!」「你沒有腦子嗎?」「你為什麼不明說?」她從攝政街開到秣市街,又開到諾森伯蘭大道,上了威斯敏斯特橋,然後左拐,直行,右拐,再直行……除此之外,關於此刻的奧蘭多,我們沒什麼可寫的。
於是,她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走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街道兩旁的玻璃櫥窗里,琳琅滿目地擺放著手袋、鏡子、晨衣、鮮花、魚竿、餐籃;這些商品都被繞上了一圈圈五顏六色、粗粗細細的飾帶,四周還有氣球裝點。有時,她走過一條林蔭大道,路的兩邊靜靜地卧著一幢幢公館,她煞有介事地數著,一幢,兩幢,三幢,一直數到二百,三百。這些公館看起來一模一樣,門前都是兩根柱子,六級台階,兩幅窗帘對稱掛著,餐桌上擺著全家人的午餐。一扇窗戶里,有一隻鸚鵡向窗外望著,而另一扇窗戶里,有一個男僕向窗外望著。無聊至極,看得她頭都暈了。這時,她來到一個開闊的廣場,廣場中央緊密排列著幾尊閃閃發光的黑色雕像,都是體魄健壯的男子跨在奔騰的戰馬上。廣場上還有高高聳立的圓柱和噴泉,鴿子拍打著翅膀飛來飛去。她沿著夾在房子中間的街道,走啊走啊,直走得飢腸轆轆。她感到胸前有什麼東西在顫動,似乎在指責她,怎麼把它給忘了。那是她的手稿《大橡樹》。
這些幻象的出現,令奧蘭多大大鬆了一口氣,她點燃一支煙,默默地吸了一兩分鐘,然後,遲疑不決地喊了一聲:「奧蘭多?」彷彿被她喊的這個人不一定就在現場。如果七十六個(隨便說一個數字)不同的計時器在一個人的腦海里同時運轉,那得有多少不同的自我——天哪,幸好不是所有的——同時寓居在這個人的精神世界里?有人說是兩千零五十二個。如此說來,倘若這些自我裏面正巧有人覺得很孤單,喊出了「奧蘭多」(如果這是那人的名字),這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嗎?這一聲呼喚的意思是,罷了,罷了,我對我的這個自我已經厭煩透了,我想要另一個自我。我們的朋友中經常有人就此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但這種脫胎換骨並非是一帆風順的,因為,雖然人們可以像奧蘭多那樣(來到鄉間尋找另一個自我),喚一聲「奧蘭多」,但她想要的那個奧蘭多未必肯露面。我們建立起來的這些自我,像侍者手中摞起的盤子那樣,層層疊疊,他們都各自另有寄託,有各自的脾性,各自小小的原則和權力,隨便你把這些稱作什麼(這些東西通常並沒有什麼名稱)。於是,有的自我只願意在下雨的時候光臨,有的自我只肯在掛著綠窗帘的房間里露面,有的自我只有瓊斯先生不在的時候才肯出現,還有的自我非要你答應給它一杯酒才肯來——不一而足;因為每個人與自我之間達成的不同條件會根據經驗成倍地增加——有些條件實在太荒唐,不值在此一提。
時代精神就這樣體現在這股神力上,持續傳遞著。
她還是想驗證一下。她看一眼戒指,又看一眼墨水瓶。她有這勇氣嗎?沒有,她沒有這勇氣。但她必須驗證。不,她辦不到。那她該怎麼辦呢?如果可能的話,她真想昏厥過去,可她一生中卻從未像現在這般清醒。
「太令人陶醉了!」她高呼,「太令人陶醉了!」這時,風漸漸平息,水面也恢復了平靜;她眼前是月光下微波漣漪的景象。
她嫻熟地駕駛著汽車,靈巧地行駛在車道上,車道夾在榆樹和橡樹之間彎彎曲曲地延伸著,穿過綠草如茵的山坡。那山坡十分平緩,彷彿平靜的碧綠潮水漫上了岸邊。山坡上種著茂密的山毛櫸和橡樹,有幾隻小鹿在林間倘佯,一隻白凈如雪,另一隻歪著頭,因為它的一隻角被鐵絲網勾住了。眼前這一切,樹林、小鹿和草地,令她心滿意足,彷彿她的思緒化為了流水,圍繞著它們潺潺流淌。轉眼,她就到了庭園。幾百年來,她每次來到這裏,不是騎著馬就是坐著六駕馬車,男僕和隨從前呼後擁。這裏曾經羽翎搖曳,火把閃亮,滿樹怒放的鮮花在風中輕輕搖動。如今,這裏只有她孤零零一個人,而那棵開滿鮮花的樹,如今樹葉在秋風中瑟瑟凋零。看門人打開了大門。「早安,詹姆斯,」她說,「車上有一些東西,請你把它們拿進來好嗎?」應該承認,這些字本身並無美感,也沒有趣味性,更無關緊要,但此刻卻沉甸甸脹鼓鼓的,飽含深意,彷彿樹上落下來的熟透了的堅果。由此可以證明,貌似平庸的皺巴巴的表皮之內,一旦滿滿地充塞了意蘊,就會不可思議地給人的感官帶來滿足。此刻的情形正是如此,儘管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看似平凡。所以,當看到奧蘭多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里脫下裙子,換上呢料馬褲和皮夾克,人們會為那一連串動作帶來的美感而陶醉,宛如觀看魯波科娃夫人表演的精采節目。然後,她大步來到了宴會廳,那裡,她的老朋友德萊頓、蒲柏、斯威夫特、艾迪生都煞有介事地望著她,他們起先也許會說,「瞧,獲獎者來了!」但隨後他們就會想到,應該談一談獲獎所涉及的二百幾尼獎金,他們都點頭表示同意。於是,他們彷彿在說,二百幾尼。二百幾尼可不是小數字。她切了一片麵包和一片火腿,把它們夾在一起,吃了起來。她邊吃,邊來回踱步,從前陪客的習慣瞬間就被她不假思索地拋在了腦後。她踱了五六個來回之後,自斟一杯西班牙紅酒,一飲而盡,然後又斟滿一杯,端在手裡,信步走過長廊,穿過十幾間起居室,在挪威獵犬和西班牙獵狗的陪伴下,開始巡視她的莊園。
她為自己的疏忽而深深自責,愣愣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路上看不到一輛馬車經過,寬闊、漂亮的大街出奇地顯得空空蕩蕩,只見一位年長的紳士迎面走來。她隱約覺得他的步態頗為熟悉。當他漸漸走近時,她便肯定自己曾經見過此人。可是在哪裡見過呢?眼前這位,衣冠楚楚,體態臃腫,富態十足,手裡拄著手杖,胸前扣眼裡別著一朵鮮花,胖胖的臉上紅光滿面,蓄著八字須,他會不會是,天哪,正是他!她的老朋友,她很久以前的老朋友,尼克·格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