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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他是什麼模樣?」
「我乘電梯上來的,」保羅說。
「真是萬幸,」歐比納斯想。現在他鎮靜下來了。(真糊塗,竟忘了保羅也有一把進門的鑰匙!)
「聽我說,」在車裡就坐之後他說。「首先,我當然不會因為你打電話給我而生你的氣。可我求你,我懇求你,我的寶貝,再別打電話了。」
「喂,這是怎麼啦?」另一個人的聲音——是保羅!「你被關在裡邊啦?要我放你出來嗎?」
「你說笑話吧?」保羅驚愕地問。
最後,到了十一點鐘左右,保羅走了。弗麗達照每天的規矩掛上門鏈,插上門閂。現在瑪戈出不去了!
「可他說不定已經偷了東西。咱們去看看。應該報告警察局。」
「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他們見面時,他對瑪戈說。「咱們坐出租汽車吧。」
(「這次好多了,」瑪戈想。)
「瑪戈,你這個瘋丫頭,」他壓低嗓門,興沖沖地說。
他們走過一面鏡子,他看見鏡子里一個面色蒼白,神情陰鬱的紳士和一個身穿節日服裝的女學生並肩而行。他小心翼翼地撫摩她圓潤的手臂。鏡子里的影像變得模糊起來。
「你在樓梯上看見什麼人了嗎?」他盡量讓自己口齒清楚。
她對餐廳里的餐具櫃極感興趣。歐比納斯趁機順著她的腰部偷偷往上摸。再往上,觸到柔軟、溫熱的一團。
他很害怕,感到燥熱。他很少這樣匆忙地在各個房間里亂竄。他欲|火如焚,卻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她真的走了嗎?不會。有人在附近走動。他掏出衣袋裡的幾把鑰匙試了試。他失去了耐心,拚命搖門。
「那太危險了。我保證守規矩。」他深情地望著她仰起的稚氣的臉,在明晃晃的街燈照耀下,她的臉色顯得蒼白。
「走呀,」瑪戈說。
「趕快開門,你聽見了嗎?」
「真的,不是開玩笑。我在書房聽見前面有響聲。我跑過去看……」
四周寂靜無聲,反倒顯得不自然。這沉寂似乎在不斷膨脹、擴大,就要突然衝破沉寂的邊界,爆發出一陣笑聲。他已經下了床,身穿睡衣,腳踏氈拖鞋,一聲不響地在過道里走著。奇怪,恐懼的https://read•99csw•com感覺忽然消失了。噩夢的驚恐融化成一種無拘無束的感覺,一種強烈而甜蜜的快|感。這是在罪惡的夢境中特有的感受。
「嗯,他還來不及偷呢,」歐比納斯說。「前後就一會兒工夫。我把他嚇跑了。」
「我對她說她看錯了。我可機靈了。」
「第三,」他提高了嗓音,「你去找一個住處,比如說,兩三間房加一個廚房——條件是,你得讓我偶爾去看望你一下。」
「原來這就是你那個寶貝女兒住的地方,」她說。然後她推開另一扇門。
四點半。她隨時都可能進來。
但是,她像一個調皮孩子似的甩開他,溜向過道,跑進卧室。她坐在卧室的一面鏡子前(那天老碰到鏡子),用手轉動著一柄銀背發刷,嗅著一個帶銀塞的瓶子。
「嗯,戴著一頂帽子,大個兒,看起來挺壯實。」
「嗯,真可笑極了……一會兒再告訴你……咱們先喝點什麼吧。」
「開門,」他的喊聲提高了一點。
「我困死了,」歐比納斯對妻子說。他極不自然地打了個呵欠,接著真的連連打起呵欠來。他們上了床。屋裡靜悄悄的,伊麗莎白正要熄燈。
只要一想起瑪戈苗條的少女身材,想起她綢緞般柔滑的皮膚,想起她用那雙有趣的、缺乏保養的小手觸摸自己,歐比納斯就感受到一股折磨人的強烈慾望。現在,她答應了要親吻他。這個念頭已經使他喜不自勝。他無法想像這歡樂怎能達到更為熾烈的程度。不過他還要超越這個念頭,通過一系列想像,去親近她那朦朧、白皙的肉體,就是美術學校學生們非常認真卻又十分拙劣地描摹過的肉體。然而歐比納斯從未想到那單調乏味的畫室會和她有什麼瓜葛,儘管由於命運的巧合,他無意中已經看見過她的裸體。他的家庭醫生老蘭帕特,曾把兒子兩年前作的幾張炭筆畫拿給他看,其中一張畫著一個留短髮的姑娘蜷腿坐在地毯上,頭靠著僵直的臂,肩挨著臉。「噢,我更喜歡那個駝背,」他當時說著翻回到另一張畫——一個蓄鬍子的跛子。「他放棄了繪畫,真可惜。」他九九藏書合上了畫夾。
歐比納斯背對他站著不停地喝白蘭地。
「可我說過,我也許會吻你,」瑪戈柔聲說。「再說,不管出什麼事,總能想得出話來解釋的。」
「那是育兒室。所有房間都讓你看過了。」
他沒說話。有扇門打開了。
「還來得及跑下去告訴她現在已經太晚了。」他儘管這樣想,卻身不由己地屏住氣息踮腳走到門廳。聽見她稚氣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傳過來,他悄悄拉開了門。
「那太冒險了,」歐比納斯為難地說。「你瞧……就說明天吧,四點到六點就我一個人在家,可誰也沒法保證不發生意外……」他想像著萬一妻子忽然轉回來取一樣忘帶的東西。
他用一隻顫抖的手挽著她的腰,和她一道仰望著那盞水晶吊燈,好像他自己也是初次來訪的客人。可這一切在他眼裡都像是霧裡看花。她交叉著腿站在那裡,一邊輕輕地搖晃,一邊轉著眼珠四處打量。
「就是一間育兒室,親愛的。裡邊沒什麼可看的。」
「我得掛電話了。」歐比納斯低聲說。
但她還是進去了。他真想朝她大喊一聲:「別動那兒的東西。」可她已經拿起一隻紫色長毛絨大象。他從她手裡奪過大象,塞到角落裡。瑪戈笑了。
他們到各個房間巡視了一遍,察看了門鎖,一切正常。只是最後檢查到書房的時候,歐比納斯忽然驚恐得渾身一怔——就在兩個書架之間的角落裡,在一個旋轉式書櫃的背後,露出了鮮紅色女衫的一角。不知怎麼,保羅居然沒有發現,儘管他一直在聚精會神地四處查看。隔壁房間有幾幅袖珍畫,保羅正審視著傾斜的畫框玻璃。
「呃,只不過是個女工。她的一個姐妹不知在你家當過廚子還是做過雜工。」
「你住得挺闊氣。」她那雙喜滋滋的眼睛環視著門廳。這裏掛著色彩絢麗的大幅油畫,屋角立著瓷花瓶,牆上沒貼壁紙,都裱著乳白色的提花飾牆布。「這邊走?」她推開一扇門問。「啊!」她感嘆了一聲。
「你把我嚇了一大跳。」保羅說。「我簡直摸不著頭腦。幸虧我來了。伊麗莎白說她六點左右回家,好在我早到了一會。九_九_藏_書誰把你鎖進去的?該不是女僕發瘋了吧?」
「噓……」歐比納斯說。
「你真有錢,」他們走進另一間房時她說。「喲,瞧這地毯!」
「告訴我,你老婆什麼時候出門?」她笑著問。
歐比納斯一邊悄悄往前摸,一邊解睡袍的領口。他渾身都在顫慄。「馬上——她馬上就屬於我了,」他想。他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打開光線柔和的燈。
他張開雙臂蹣跚地朝她走來,可她卻蹦起來格格地笑著從他身邊躥出門去。他連忙去追,卻遲了一步。瑪戈使勁帶上門,然後笑著喘著從外邊把門鎖上了(上次那個可憐的胖女人那樣拚命地敲啊,捶啊,吼啊!)。
她很不必要地撒了個謊,說是有一個與她相識的女人在街上看見了他倆,那女人認識他。
「歐比,你忘記了今天早晨我提的建議嗎?」
屋裡只剩下他一個人,幾分鐘前他的表停了,可餐廳里的鍾挺准,而且把頭伸到窗外還可以看到教堂的大鍾。四點一刻。這是四月中旬一個颳風的大晴天。陽光照在對面房屋的牆上,煤煙的影子從煙囪的影子里冒出來,迅速地朝旁邊飄移。剛下過一場大雨。柏油馬路乾濕不勻,像打著補丁。潮濕的痕迹像是畫在馬路中間的一些奇形怪狀的骷髏。
「你睡吧,」他說。「我還想去看一會兒書。」
「行啦,瑪戈,」歐比納斯懇求道,「現在離門廳太遠,來了人我們也聽不見。這太危險了。」
「親愛的,」他細聲細語地說,「我的寶貝。」
「今天說不準。不行,」他結結巴巴地說。「今天恐怕不行。我要是突然掛斷電話你別感到奇怪。我今晚上去看你,然後咱們再……」他掛斷電話,一動不動地坐著,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地跳。「我真是一個懦夫,」他想。「她一定還會在浴室里磨蹭半個鐘頭。」
「他也許會把你打傷的,真險!咱們得把屋子檢查一遍。」
大小不等的一塊塊灰色亮光從一扇車窗滑向另一扇車窗,使車廂里黑暗的空間也移動、搖蕩起來。瑪戈坐得那樣近,他能感覺到從她那迷人的野性肉體散發出的溫熱。「要是得不到她,九九藏書我不死也會發瘋,」歐比納斯想。
於是第二天,伊麗莎白和伊爾瑪出門赴茶會之後,他打發女僕弗麗達出一趟遠差,到若干英里之外去送幾本書(幸好今天廚子休息。)
「我想到你家裡看看。」
第二天早晨在同一時間她又給他掛了電話。伊麗莎白在洗澡。歐比納斯幾乎耳語著跟她說話,眼睛一直盯著房門。儘管他提心弔膽,卻又欣喜若狂,因為她原諒了他。
「恐怕說不準,」他說著渾身一顫。「幹什麼?」
「瑪戈,趕快開門,」歐比納斯輕聲說。
門打開了。保羅十分驚異。「出什麼事了,老兄?」他一邊問,一邊盯著掉在地上的發刷。
「第二,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名字的?」
她機靈地從他身邊溜過,跑到雙人床跟前,坐在床沿上。她像孩子似的把長統襪向上扯了扯,「啪」地彈了一下吊襪帶,朝他伸出舌頭。
他忽然看見了瑪戈。她正在過馬路,沒穿大衣,也沒戴帽子,那模樣像是她就住在附近。
「要是我去你家,也許我會吻你。」
「你的臉色真不好,」他們回到書房時,保羅說。「你應該調換門鎖,或者進屋就插門。要報警嗎?我幫你……」
然而,那只是一個紅綢靠墊,幾天前他自己買來這個墊子,打算靠在上邊查閱諾內馬赫寫的《藝術史》——一共十卷,對開本。
「我得調查一下他家裡的情況,」瑪戈把胳膊撐在桌上想。「也許他根本沒什麼錢,那我就用不著跟他白耗時間。是不是值得冒一次險呢?」
「……這回我得不顧一切,」歐比納斯衝動得失去了理智。
「那是什麼地方?」她問。
腳步聲越來越近。伊麗莎白走進來,後邊跟著伊爾瑪、她的保姆和一個小朋友——這是個小胖子,儘管外表羞澀呆笨,嬉鬧起來可野得很。歐比納斯覺得像是在做一場噩夢。瑪戈還待在屋裡沒有走,這太可怕,太令人難堪了……女僕帶著那幾本書回來了,地址沒找到。當然找不到。歐比納斯愈來愈不安。他建議晚上去看戲,可伊麗莎白說她累了。吃晚飯時他一直尖起耳朵聽著有沒有可疑的響動,竟至於沒注意晚餐吃的是什read.99csw.com麼菜(冷牛排和泡菜)。保羅時常東張西望,有時乾咳兩聲,哼哼曲子——歐比納斯想,這個多管閑事的傢伙。要是待在家裡不出來亂串就好了。可還有一件讓人擔憂的事——孩子們可能跑到各個房間去玩鬧。他不敢鎖上書房的門,因為那可能引起更多麻煩。謝天謝地,伊爾瑪的小朋友很快就走了。伊爾瑪也被打發上了床。可他並沒有放下心來。他覺得大家——伊麗莎白、保羅、女僕和他自己——好像是分散在各個房間,而不是如他希望的那樣集中在一處,好為瑪戈提供溜走的機會,假若她真打算溜走的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
「行啦,保羅,」歐比納斯嗓音有些沙啞。「用不著檢查了。看來他什麼也沒有偷。」
他聽見她遠去的腳步聲。
「這個小妖精,」他想,「捉弄得我好苦!」
她懶懶地一笑,並沒留意他說話有些顛三倒四。「回來的時候別吵醒我,」她輕聲說。
他想讓她同到書房去,這樣假使妻子提前回來,他就可以編出一個現成的理由——一個青年藝術家找他幫忙。
「坐公共汽車,」瑪戈說。
「去看看,」她搖晃著肩膀。
「往前走吧,」她趕忙說。
「我想算個命,」瑪戈對房東太太說。房東太太從一堆空啤酒瓶後邊取出一副紙牌。這些紙牌大都磨損了稜角,幾乎成了圓形。碰到一個黑頭髮的闊人,有麻煩,赴宴會,出遠門……
「唉,別亂動!」歐比納斯喊。
沉默。
那腳步聲走近了。不是瑪戈。
「那女人是誰?」他驚恐地問。
差十分五點。她已經比預定時間晚了二十分鐘。「等到五點我就出門去,」他自言自語地說。
瑪戈穿著露出半截胳膊的紅色短袖緊身衫,笑著照了照鏡子。她半旋過身子,理理腦後的頭髮。
歐比納斯怎麼也想不起這個人來。
「想得到嗎?」他呷了一口白蘭地說,「剛才進來一個賊。可別告訴伊麗莎白。我猜他以為家裡沒人。我忽然聽見前門有什麼動靜,從書房出來一看,一個人溜進了卧室。我跟進去想抓住他,可他又跑出卧室,把我反鎖在裡邊了。真可惜,讓他溜了。我還以為你會碰上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