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請問,」歐比納斯狡黠地說,「為什麼姑娘們這麼招你恨呢?」
「到我的書房來,」歐比納斯沉著臉對他說。
「真不錯,我跟你們這家人交上了朋友,」雷克斯說著撲哧笑了一聲。
「請坐,」歐比納斯緊皺著眉頭。「我要跟你談一樁重要的事情。就是那個懷特·雷芬畫展,不知你肯不肯幫我的忙。我正在寫一篇寓意深刻——嗯——措辭微妙的文章,打算刺一刺某幾位參加展出的畫家。」
「紅草莓和白奶油,」他彎下腰來時,伊爾瑪輕聲說。
醫生走了,雷克斯又回到瑪戈身邊慢悠悠地畫速寫,他一直在從牙縫裡吹口哨。歐比納斯歪著頭在他身邊站了一會,觀看著他那骨節突出的白皙的手在有節奏地揮動。隨後歐比納斯回到書房,繼續寫那篇評論某展覽會的文章。關於那個展覽會人們已經談論得很多了。
歐比納斯笑了。「既然你這麼坦率,我也可以向你透露一件事。那位名叫卡列尼娜的女演員說,她一眼就看出你是個對女性不感興趣的人。」
「你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保羅嘟囔著。他簡直不知所措了。自從和丈夫分離之後,伊麗莎白逐漸變得像通曉心靈感應術的人一樣敏感。
「你沒碰到什麼人嗎?」她猜度地問。「真的,沒碰到誰嗎?」
「一個漁夫,一隻船,」她用手指著天花板說,床頭燈的光亮在那兒形成一個圖案。天色尚早,外邊正下著雪。
「該跟他鬥心眼了,」雷克斯想。他想起了先前曾略施小計欺哄過的一個愚蠢的情敵。
瑪戈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
「那些人真棒,在冰上滑得飛快!」保羅說。
瑪戈躺在沙發上,漲紅著臉,脾氣焦躁。她裹著一件鑲了好些花邊的晨衣。雷克斯蹺著二郎腿坐在她身旁,正對著她美麗的頭部在一個煙盒的底面畫速寫。
「好,」醫生從眼鏡框上方打量著她說。他讓伊爾瑪坐起來,伊麗莎白撩起孩子的睡袍。伊爾瑪的身子又白又瘦,肩胛骨瘦嶙嶙的。醫生把聽診器貼到她背上,深吸了一口氣,讓她也照樣吸氣。
保羅陪醫生走進門廳,沙啞著嗓子問,病人是否有危險。他患著感冒,卻又想盡量壓低嗓門。
一時間,好像兩個男子同時撲到了姑娘身上。雷克斯最後用力一拽,「崩」地響了一聲,他擺脫了糾纏。
(「哦嗬!」雷克斯想。「你板https://read.99csw.com著面孔,原來是為了這件事!瞧你一本正經的模樣,是在開動你那博學的頭腦苦苦搜尋靈感嗎?真是妙不可言。」)
病人的脈搏每分鐘跳一百二十次,叩診胸肋疼痛部位時聲音發悶,聽診器里能聽到細微的羅音。大夫開了發散葯、非那西汀和一種鎮靜劑。伊麗莎白突然感到自己快要發狂了。她已經遭受了一場劫難,命運憑什麼還要再折磨她呢!她強打精神跟醫生告別。臨走前醫生又去瞧了瞧正發高燒的保姆。不過那女人體壯如牛,這點病犯不著大驚小怪。
伊爾瑪圓睜著眼睛躺在床上。忽然她聽見街上有人吹起了她所熟悉的口哨。這哨聲只有四個音符,她爸爸回家時總是像這樣吹一聲口哨,告訴他們,他馬上就到家,可以擺桌子吃晚飯了。伊爾瑪很清楚,現在吹口哨的不是她爸爸,而是另一個男人。兩周以來那個男人經常拜訪四樓住的一位小姐——公寓勤雜工的女兒只跟她說了這麼多。伊爾瑪說,不應該深更半夜跑來做客。這批評十分中肯,可勤雜工的女兒卻伸出舌頭做了個鬼臉。伊爾瑪還知道,她不應該談論自己的父親——他現在和他的小朋友住在一起。這是她從兩位太太那裡聽到的,當時她們邊談話邊從她身旁經過,走下樓去。
「你最好在家裡待兩三天,不要出門,」蘭帕特說。「呃,順便問一句,電影拍得怎麼樣了?完成了嗎?」
雷克斯正要直起腰來,卻發現他上衣的一顆紐扣絆住了瑪戈晨衣肩部的花邊。瑪戈想趕緊把紐扣解脫出來,雷克斯使勁拽,可那紐扣卻糾纏在花邊里,扯不開。瑪戈一邊驚慌地嘀咕,一邊用尖利鮮亮的指甲又掐又撕。這時歐比納斯急匆匆走了進來。
「殺你?」雷克斯乾笑了一聲。「無稽之談。」
瑪戈頭也不抬,仍在設法解開那纏住紐扣的花邊。這場面實在滑稽極了,雷克斯暗中竊笑,樂不可支。
「是的,」他說,「最近很多人患流感。昨天一個演唱會取消了,因為女歌唱家和伴奏演員都感冒了。」
「天哪,都快半夜了,你從沒這麼晚睡過。」
「哦,當然可以。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多預支一些。不管怎麼說,你得先定個價。」
「哦,用不著,太太,」保姆說。「我給她燒一杯滾燙的檸檬茶,再給她吃一片阿司匹https://read.99csw.com林就行了。這一陣兒好多人都得了流感。」
「隨時聽你差遣,」雷克斯說。「不過,我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你知道,我在等好幾筆酬金,現在手頭正缺現錢。你能不能預支給我一筆錢?數目不大,比如說五百馬克,行嗎?」
「首先請你不要大聲嚷嚷。非得闖了禍你才甘心,是吧?只要我們出一點差錯,只要他起一點疑心,他就會殺了我,或者把我趕出門去。那時咱們倆就都成了窮光蛋。」
「那部電影?」雷克斯又笑了。
「只輕輕吻一下。」
「別吻個沒完,」她壓低嗓音說。
「老天,你可別拿刀子捅她,」雷克斯開心地喊道。
「好,」他又說。
「我總在擔心出事,」她輕聲說著垂下了頭。
她掀開被單。踮起腳尖朝窗戶走去,她撞到一把椅子上,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她的玩具象)啪地掉在地上,唧唧響了兩聲。保姆仍然在無動於衷地打呼嚕。伊爾瑪打開窗子,一股甜美、冰冷的空氣涌了進來。在黑魆魆的街上站著一個人,正抬頭凝望這棟樓房。她俯身朝下看了好久,但是她十分失望,那人不是她的父親。那人一直站在那裡,後來才轉過身,緩步離去了。伊爾瑪覺得他很可憐。她凍得身子發僵,差點連窗戶也關不上了。她躺回到床上,可身子怎麼也暖不過來。後來她睡著了,夢見和爸爸一道打冰球。他笑著,跌了個四腳朝天,把大禮帽也摔掉了。她也摔了一跤。冰上冷極了,可她卻爬不起來。她的冰球棍竟像毛毛蟲那樣一屈一伸地爬走了。
「不,我不睡,」伊爾瑪睏倦地懇求。
他坐在她躺的沙發邊上,用一隻胳膊摟住她的肩。
「喉嚨疼嗎,乖?」伊麗莎白一邊問,一邊忙亂地把晨衣穿到身上。她焦慮地俯身察看女兒尖尖的小臉。
她跳下床,跑進育兒間,伊爾瑪仰卧在床上,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天花板。
(「看來,」蘭帕特自顧自地想,「他一定會毀在這個小妖精的手裡。」)
「我想求你做一件事,」歐比納斯接著說,「為我的文章作幾幅漫畫插圖——把我們批評的東西,包括展品的色彩、線條,都加以誇張,好好挖苦一頓——就像你諷刺巴賽羅那樣。」
「今天我還要再來一趟,」醫生不緊不慢地說。
「太太,伊爾瑪病了,」她急促地說。「體溫已經read.99csw.com燒到三十八點三度。」
「呃,別以為我在擁抱彼德斯小姐,」雷克斯不慌不忙地說。「我只不過想讓她躺得舒服一點,結果你瞧,扣子絆住了。」
「他們總是這樣,」老蘭帕特下樓時想。「總是問同樣的問題,總用懇求的眼光盯著你。」他取出記事本看了一眼,鑽進汽車,坐在方向盤後邊,同時啪地帶上車門。五分鐘后他走進了另一所住宅。
他們回到家裡,伊爾瑪顯得有些疲倦。媽媽詢問比賽的情形時她沒有答話,只是點點頭報以嫣然一笑。這笑容是她最迷人的地方。
當天夜晚,伊麗莎白從女兒腋下取出溫熱的玻璃溫度計,她高興地看到,水銀柱並沒有升到表示發燒的紅色刻度以上。伊爾瑪眨著眼睛,光線晃得她眼睛發花。過了一會,她轉過身去朝牆躺著。房間里又暗了下來。四周的一切都溫暖、舒適,還顯得有點古怪。伊爾瑪很快就睡著了,可到半夜的時候她從一個隱隱感到不快的夢中醒來。她感到口渴,伸手從床頭柜上摸到盛著檸檬汁的粘糊糊的玻璃杯,喝乾杯里的果汁,又小心翼翼地把杯子放回原處。她輕輕咂了咂嘴唇。
「從昨天起她開始覺得不大舒服,」他焦慮地說。「她說她渾身都疼。」
「我求求你,再耐心等一等。難道你不懂得,只要他跟我結了婚,我就不用這麼提心弔膽,就可以自由行動了。要想攆走合法的妻子可不那麼容易。再說我還拍了那部電影。我有好多計劃呢。」
他在她胸脯上的不同部位敲擊了一陣,又用冰涼的手指按摩她的腹部。最後他站起來拍拍她的頭,然後洗了手,把捲起的袖子放下來。伊麗莎白把他領進書房,他舒適地坐下來,打開鋼筆帽寫處方。
「完了,謝天謝地,」瑪戈懶洋洋地裹了裹晨衣。「下月要舉行一次不公開的預映,不管怎麼說,我可不能一直病到那個時候。」
第二天早晨伊爾瑪的體溫顯著地降了下來。保羅卻渾身不適,喉嚨發喘,不停地擤鼻子。可他不肯卧床休息,竟然照常去辦公室上班。家庭教師也開始打起噴嚏來了。
(「長得真俊,沒說的,」蘭帕特想,「不過有幾分妖氣。」)
「不行——紐扣是我的!」雷克斯喊道。
「不燒。問題就在這兒:她的體溫好像一點也不高,」歐比納斯顯得有些驚慌。「聽說不發燒的感冒是一種特別危險https://read.99csw.com的流感?」
「是的,等著瞧吧。那部電影一定會紅起來,我很有把握。咱們要等待。我也跟你一樣著急,親愛的。」
「這是目錄冊嗎?」雷克斯問。「我看看吧。姑娘,姑娘,姑娘,」他一邊翻閱展品複製圖片一邊鄙夷地說。「又粗又笨的姑娘,歪歪斜斜的姑娘,害橡皮病的姑娘……」
伊麗莎白敲了敲保羅的門。他正在刮臉,顧不上擦掉嘴上的肥皂沫就跑進了伊爾瑪的房間。保羅刮鬍子時常把臉刮破,即使用保險剃刀也保不了險——這會兒他下巴上抹的泡沫底下正沁出一塊鮮亮的紅色痕迹。
「不,不行,」她顫了一下,眼睛卻已經半閉起來。
「發燒嗎?」蘭帕特問。他心裏盤算著,是否應該告訴這位心緒不寧的戀人,他的女兒得了肺炎。
傍晚時分醫生來了。他欠身坐在伊爾瑪的床沿上,眼睛盯著房間的一個角落,開始給她診脈。伊爾瑪盯著醫生那奇形怪狀的大耳輪,盯著他耳孔里探出的白毛,以及他粉紅色太陽穴上的W形血管。
「三十八點三度,」伊麗莎白重複了一句。她忽然想到:「難怪我昨天心神不安呢。」
他用手指使勁撥弄一下煙盒,讓它在桌上旋轉起來。
歐比納斯把醫生迎進門的時候,身上穿著一件暖和的綢邊茄克衫。他在書房工作時常穿這件衣服。
「好吧,」蘭帕特嘆了一口氣說,「咱們去瞧瞧你那位漂亮的病人吧。」
那人在窗下又吹了一聲口哨。伊爾瑪想:「說不定是爸爸,那可沒準兒。沒人給他開門。他們說吹口哨的是另一個人,是不是故意哄我?」
「是啊,我算是愛上了你這個醜男人——可你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告訴我,保羅,」伊爾瑪上床之後伊麗莎白說,「我感到好像出了什麼事。你們走了之後我一直心神不定。告訴我,出了什麼事?」
雷克斯坦率地作了回答。
「謝謝,不過我不這樣看。對我來說,女人只是無害的哺乳動物,有時也可以充當解悶的伴侶。」
「天哪,她的額頭真燙!」她用手撥開覆在伊爾瑪眉上的纖細、淺淡的頭髮。
她感到房間里比平時更加黑暗。睡在隔壁房間里的保姆在大聲打鼾,那鼾聲簡直有些興高采烈呢。伊爾瑪聽著保姆的呼嚕聲,後來她又盼著電氣列車從離她家很近的地底下開過來,盼著那親切的隆隆聲。然而電氣列車沒有來read.99csw.com。也許因為時間太晚,所有的列車都停開了。
伊麗莎白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對女兒說:「去吧,該睡覺了。」
「咱們該打電話請醫生來,」伊麗莎白說。
「一、二、三、四根蘆葦,」伊爾瑪輕聲說,仍然看著天花板。
保羅盯著瑪戈的背影,脖頸的肉堆積在衣領上,變得像甜菜根一般緋紅。儘管他心地善良,可他也有與瑪戈相似的想法——希望有人能教訓她一頓。他不知道她的同伴是什麼人,也不知道歐比納斯在哪兒;他斷定歐比納斯就在附近,如果孩子忽然看見他那可就糟了。使他感到寬慰的是,哨聲終於吹響,現在他可以帶著伊爾瑪溜走了。
雷克斯吹著口哨退到隔壁房間去了,歐比納斯留在醫生身旁作幫手。蘭帕特開始診視病人,她只是稍微有點感冒,沒有關係。
「根本沒出事,你讓我說什麼?」他說著臉變得通紅。
歐比納斯默默地掏出一把大折刀,上面帶著十二個附件。他摳出一個附件——卻是一把小銼。他再摳出一個附件時,把指甲摳裂了。這場滑稽戲愈演愈精彩。
「不許割我的花邊,把紐扣割掉!」
(「哦,真有意思,」雷克斯想。)
「手躲開,」歐比納斯說——可瑪戈尖聲嚷道:
「哦,我想,這隻是欣賞趣味的問題,」歐比納斯很為自己的寬宏大度而得意。「當然,我並不想責怪你。這種看法在具有藝術素質的人們當中十分流行。如果一個店老闆有這種觀點,我就會感到厭惡。至於畫家嘛,那就另當別論了。持這種觀點的畫家倒讓人覺得挺可愛,挺浪漫——浪漫這個詞正是來自羅馬。不過,」他補充了一句,「我可以肯定,這樣你就失去了許多樂趣。」
第二天早晨,保姆手裡拿著一枚體溫計,跑來叫醒了伊麗莎白。
他朝她俯下身去,忽然從遠處傳來一聲門響。他們聽見歐比納斯走來的聲音——他的腳步走在地毯上,走在地板上,走在地毯上,又走在地板上。
第二天早晨她燒到四十度。她臉色鐵青,胸側疼痛。大夫立刻被請來了。
(「我幹嘛要把他女兒的情況告訴他呢?」蘭帕特想。「他遺棄了自己的家庭,卻一點也沒有悔愧之心。他們要是想讓他知道,他們自己會跟他說。我何必多管閑事?」)
「聽著,親愛的,你一定得到我那兒去。當然,我過來看你也蠻不錯,不過這樣的會面我已經膩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