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學校很快又要開學了,」她說著便坐在辛辛納特斯的大腿上。突然,她把世上其他一切事情全都拋到腦後,全神貫注地做一件新的事情——她開始摳發亮的脛部上一塊黑色的縱長痂,痂已經掉下一半,可以看到粉紅色的嫩症。
「我們逃走,你要娶我。」
羅迪恩回來取凳子,用手不斷抓撓長滿紅毛的胸部。他看到自己要找的東西,當即坐在上面,發出響亮呼嚕一聲,用一隻大手掌按摩自己的下臉部,顯然是準備要打個盹兒。
啪嗒一聲。屋裡又黑了。
在他逐漸入睡之時,他可以感覺到她爬到他身上,他似乎模糊覺得她或另一個人不停地在摺疊某種發亮的織物,抓住各個角進行摺疊,用手掌把它撫平,然後再折——有一個瞬間,他突然醒過來,那是因為羅迪恩把她從囚室里拖出去,她大聲尖叫起來。
「把你的耳朵湊過來,」埃米說。
「我也好這一口,」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深表贊同。
皮埃爾先生轉頭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充滿善意。
「我只想在食物方面說幾句,」監獄長話音很低。「我認為有些細節還是可以提一提。例如,就說肉湯吧……好,好,我什麼也不說了,」他遇到了皮埃爾先生的目光,慌忙打住。
「她又胖又老,」埃米說。
她用一隻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發出一些溫熱、濕潤、完全聽不清的聲音。「我什麼也聽不清楚,」辛辛納特斯說。
「我把體操給漏掉了,」皮埃爾先生核對他那份草稿上寫的內容,咕噥了一句。「真可惜!」
「跟你一起走。他今天老繃著臉,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對他說得再好,他還是生氣不說話。我的要求很低——說句話,點個頭。哎,實在沒辦法。咱們走吧,羅得里格。」
她從床上跳下來,繞著房間跑,像芭蕾舞|女演員在快速跨大步,頭髮搖晃著,然後一躍而起,彷彿飛了起來,最後在一點上高速旋轉,讓你覺得好像甩出許多手臂。
「你把四月描繪得太精彩了,」監獄長說,下巴抖動了一下。「我看每個人都有這種經歷,」皮埃爾先生繼續說,「可是現在,現在我們每天全都在往斷頭台上攀登,如此美好春日的難忘記憶會使我們喊出:『噢,回
九*九*藏*書來吧,回來吧,讓我重新再經歷一次。』」「他已無可救藥,」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大聲說。
「不,不,你說得很好,非常好,」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嘆了口氣。「再好不過了。你喚醒了在我心中沉睡了幾十年的各種慾望。你要再待一會兒?還是和我一起走?」
辛辛納特斯輕輕撫摸著她溫熱的頭,想把它抬起。她抓住他的手指,使勁把它們貼在自己敏感的嘴唇上。
「不,我要救你出去,」埃米憂心忡忡地說(她騎在他身上)。「這太好了,」辛辛納特斯說。「讓各方救星都來吧!這事本來應該來得早些——我都快發瘋了。請你下來,你又重又熱。」
「愛的快|感,」皮埃爾先生說,「是通過最美麗最健康的身體運動獲得的。我用『獲得』,但是如果用『榨取』可能會更貼切,因為我們正在討論的問題是,如何從被反覆研究過的動物身體深處系統不斷榨取快|感。在閑睱之時,愛的體力勞動者給旁觀者的第一印象是獵鷹般的眼神、歡樂的性情、健康的膚色。再看看我的滑動節奏。這樣一來,我們面前就出現一種現象,我們可以籠統稱之為『愛』或『性|愛快|感』。」
「他還沒來嗎?」辛辛納特斯問。
後來他覺得自己聽到牆外那些寶貴的聲音又小心翼翼地開始響起來……多麼危險啊!這畢竟是大白天……但是他們已無法抑制自己,竟然以如此秘密的方式一步步逐漸向他逼近,但他卻擔心衛兵會聽見,於是便開始來回走動、跺腳、咳嗽、哼唱,待他心臟狂跳在桌旁坐下時,聲音早已停了。
「他是裝的,」皮埃爾先生說,臉上露出不祥的皮笑肉不笑。「相信我的話,他完全能感受我所描繪的各種現象的充分美妙之處。」
「不,請別干擾我對主題的發揮。如果你有什麼要補充,可以稍後再說。好吧——那我接著說。除了愛的樂趣之外,其他的樂趣還有很多,現在我就一一道來。在一個美妙的春日,你可能不止一次感到心曠神怡,花兒含苞欲放,小樹林剛覆蓋上嫩葉,羽毛豐|滿的歌鳥給它們帶來盎然生機。最早開放的不起眼小花從草叢中探出頭來張望,彷彿是在賣弄風情,似乎https://read•99csw•com意在誘惑熱愛自然的人,它們怯生生地低聲細語:『噢,別,別把我們摘下,我們的生命很短暫。』在這樣的日子里,小鳥盡情歌唱,有些樹木首先長出嫩小的葉片,人們心曠神怡,呼吸加深。萬物皆歡,萬物皆樂。」
「再說美食方面的快|感,」皮埃爾先生繼續說。「你看枝頭上掛滿各種上好水果;你看屠夫和他的幫手拖著一頭豬,豬長聲尖叫,彷彿正被宰殺;你看那精緻的盤子上放著一大塊豬油;你看那佐餐酒和櫻桃白蘭地;你看那魚——我不了解你們還喜歡些什麼,但是我對太陽魚情有獨鍾。」
「我有什麼可說的?」辛辛納特斯說,「令人討厭、強加於人的胡說八道。」
「噗……噗……噗,」她的聲音興奮、低沉、嘈雜——說完她跳開去,一躍而起——停在微微晃動的高空鞦韆上,雙腳展開的腳趾併攏成一個尖楔形。
「我對此事仍抱有很大希望,」辛辛納特斯睡意漸濃地說,他慢慢地把濕潤、餘音未盡的耳朵貼向枕頭。
「『重新再經歷一次,』」皮埃爾先生重複道,毫不掩飾參看一份類似學生作弊夾帶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
「坐著別動,」辛辛納特斯說,「我已精疲力竭——我一夜沒睡——坐著別動,告訴我……」
「你這寵壞的孩子可真會纏人,」辛辛納特斯昏昏欲睡地說,「好了,別鬧了。告訴我……」
那些聲音顯得更近了,現在聲音很急切,如果再用撞擊牆壁的方式去提問題,從而干擾了它們,那可真是罪過了。它們持續到比前一天晚上更晚的時候,辛辛納特斯俯卧在石板上,張開四肢,就像中暑倒地一樣,盡情地享受著感官的虛假表演,清楚地通過耳膜看到了秘密通道,每挖一下就延長一點,還感覺到了——彷彿這樣一來他胸口那隱秘而緊張的疼痛也就解除了——一塊塊的石頭如何被刨松,他面對牆壁已經開始猜想,會從哪裡裂開,轟一聲出現一個裂口。
但此時她那股童稚的瘋勁兒已經爆發出來了。這位肌肉發達的孩子把個辛辛納特斯像小狗一樣翻過來滾過去。「住手!」辛辛納特斯喊道。「你不覺得害臊嗎?」
「不,這就夠了。我看九*九*藏*書我已經在我親愛的同事的心靈面前展示了各感官領域的無窮樂趣……」
「好吧,」皮埃爾先生對辛辛納特斯說,「對這一切你有什麼要說?」
「啊,埃米,你可要記住,記住你做的承諾。明天!告訴我,你要怎樣救我?」
他們剛走不久,燈就滅了,辛辛納特斯摸黑回到自己床上(發現別人遺下的灰末實在令人討厭,可是沒有別的地方可躺)。他伸展四肢,把軟骨和脊椎弄得噼里啪啦響,以此釋放自己的鬱悶情緒。他吸了一口氣,屏住四分之一分鐘以上。可能只是個石匠在修理什麼東西。也許是聽覺差錯:這一切可能發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他把氣呼出來)。他仰卧著,扭動從毛毯底下伸出來的腳趾,時而面對不可能實現的拯救,時而面對不可避免的處決。燈突然又亮起來。
「……但有些東西他不能理解,」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插話,語氣平和。「他不理解,如果現在他能老實承認自己作風上的錯誤,老實承認他和你我喜歡同樣的東西——例如,第一道菜要上甲魚湯——大家都說喝起來感覺特好——也就是說,我只是想看到,如果他老實承認了,懺悔了——對,是懺悔——這是我的觀點——他就還有些渺茫的——我不想說是希望,但是仍然……」
「明天,」她突然說,緊緊抱住他,目光緊盯著他兩眼中間的地方。
「那是因為你還不習慣,」皮埃爾先生說。「請允許我接著說。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剛才我們正在討論生活的樂趣,還對愛神進行了一般的探討。」
埃米坐不住,把前額埋在他胸口,髮捲跌落下來,懸在一側,露出後背的上半部分,有一凹陷處隨著肩胛移動,背上均勻覆蓋著金黃色的汗毛,看上去好像是進行過對稱梳理。
「下一個,」皮埃爾先生說,「接下去我們談精神上的快|感。可曾記得這樣的時候,在美輪美奐的畫廊或博物館里,你突然停下腳步,目光無法從一尊極富刺|激性的裸體軀幹雕像上移開——天啊,是用青銅或大理石雕成的。我們可以把它稱之為藝術的快|感,它在生活中佔有重要地位。」
或許是因為審判之後已經過了一整段時間——兩個星期,或許是因為逐漸逼近的友好聲read•99csw.com音給他帶來了改變命運的希望,辛辛納特斯這一夜在心裏反覆回顧著自己在要塞里度過的時光。無意識聽憑邏輯發展的誘惑,無意識(小心點,辛辛納特斯!)地把互相分開時完全無害的一切東西鍛造成一根鏈條,於是他把無意義的東西變成有意義,把無生命的東西變成有生命。此時以完全的黑暗為背景,他讓平常來訪的一切人物在聚光燈下出現——他在想象中如此傲視他們,這還是頭一回。其中有那位令人討厭的小個子囚友,發亮的臉,像辛辛納特斯幽默的內弟前天送來的那隻蠟制蘋果;有煩躁不安、身材清瘦的律師,長禮服袖子裏面的襯衫袖口敞開著;有神情嚴肅的圖書管理員;有戴著光滑黑色假髮、身材肥胖的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有埃米;有馬思全家;有羅迪恩和其他人,模糊的警衛和士兵——通過想起他們——也許並不信任他們,但還是會想起他們——辛辛納特斯給了他們生存的權利,用自己支撐著他們,哺育著他們。除了這一切以外,那激動人心的敲打聲隨時可能再次出現,這種可能性產生的效果有如對令人陶醉的音樂的熱切期待——其結果是辛辛納特斯處在一種奇怪、過敏、危險的狀態之中——遠處的時鐘敲響了,聲音越來越歡快——此時,這些被照亮的人物從黑暗中出現,手拉手圍成一圈——他們輕輕向一邊擺動,左右搖晃,緩慢走動,開始繞起圈子來,起初有些生硬拖沓,但是後來逐漸變得均勻、自在、快速起來,此時他們很認真地旋轉著,他們的肩膀和腦袋的巨大陰影從石頭拱頂上反覆閃過,速度越來越快。照例必有的小丑在轉圈時把腿踢得很高,以此逗樂他那些比較拘謹的夥伴,結果他令人憎惡的騰躍在牆上映出許多又粗又黑的曲折線條。
「我可以做點補充嗎?」監獄長有意討好地問,可是皮埃爾先生卻搖頭拒絕:
辛辛納特斯眯縫著眼睛,注視著她傾斜的側影,那側影的輪廓是明亮的陽光勾勒出來的。他覺得充滿倦意。
黃昏時分,皮埃爾先生來,這似乎已成了習慣。他頭戴織錦無檐便帽,自由自在地隨意躺在辛辛納特斯的床上,把刻有妖艷女人的海泡石煙斗點著,用一隻手肘支著自己的身子,周九_九_藏_書圍煙霧繚繞。辛辛納特斯坐在桌旁,津津有味地嚼著最後一點晚餐食品,從褐色湯汁中取出西梅干。
「我明白了,」監獄長說。
「繼續談,繼續談,」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低聲說,「我是來聽的——對不起,等一等——我挪一挪凳子,好靠在牆上。瞧,我已經筋疲力盡。你們呢?」
「明天我就得死?」辛辛納特斯問。
「也許得等你長大一些,不過我已經有一個妻子了。」
「我提出了以下一些觀點——對不起,親愛的同事,我得重複一下,但是我要講得讓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也覺得有趣。我認為,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一個被判死刑的人最難以忘懷的是女人,是女人令人銷魂的肉體。」
「如此美妙的宴席必須割捨,還有很多別的東西也必須割捨:歡樂的音樂,心愛的小玩意兒,如攝影機和煙斗;友好的敘談;排泄時的痛快,有人把這種痛快與愛的快|感相提並論;飯後睡覺;抽煙……還有什麼呢?心愛的小玩意兒……對,這已經說過了」(他又拿出那張草稿紙來看)「快|感……我也已經說過了。總之,別的東西還有很多……」
羅迪恩走進來時,噼里啪啦的聲音和窸窸窣竄的聲音仍然依稀可聞。埃米從他身後一下沖了進來,光腳穿著芭蕾舞鞋,身著方格花紋連衣裙。她藏在桌子底下,蹲坐在自己的臀部上,淺黃色的頭髮,發梢捲起,遮住她的臉和雙膝,甚至腳踝。羅迪恩剛一走,她立刻跳起來,直奔辛辛納特斯,當時他正坐在床上。她把他掀倒,開始在他身上到處亂爬。她用冰涼的手指和溫熱的肘部戳他。她露出牙齒,門牙上還沾著綠葉的碎片。
羅迪恩立馬站起來,搬起凳子走了。
此時,監獄長踮著腳走進來,示意他們不要去注意他,在他自己帶來的凳子上坐下來。
「今天我撲了腳粉,」皮埃爾先生說話的口氣很輕鬆,「請你不要再抱怨再品頭評足了。咱們還是繼續昨天的話題吧。我們談的是有關快|感的內容。」
她不耐煩地把臉上的頭髮撩到腦後,再次偎依在他身旁。
「我看也是,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用鼻音說,望著辛辛納特斯。
「還有月夜的詩,」羅得里格·伊萬諾維奇補充道,用嚴厲的目光看了辛辛納特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