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絕對不幹!」她憤怒地說。「這話你可以告訴他。講好的,這種事我只與監獄長做——」
「但她的確是我的母親,」辛辛納特斯說。
「噢,別這樣——你胡說些什麼呀,」辛辛納特斯說。
「我的話老在一個地方轉圈子,」辛辛納特斯寫道。「妒忌詩人。在紙上飛快地寫,從紙上飛進烏有之鄉,紙上只見影子在繼續跑動,那種感覺一定十分美妙。處決前後,一切偽造前後,混亂不堪,令人傷感。斧刃冷冰冰,斧柄很光滑。還有砂紙。我猜測,分別的痛苦一定血腥而喧鬧。這個想法一寫下來,就不那麼令人煩惱了,但是有些想法就像癌症腫瘤:你擠壓它,你刺|激它,它的情況就變得比以前更糟。很難想象今天早上,再過一兩個小時……」
他再次停筆。囚室里已經很亮了,辛辛納特斯憑藉光線的位置判斷,五點半的鐘聲很快就要敲響了。他等到聽見遠處傳來的鐘聲,才繼續寫作,但是現在寫得很慢,遲疑不決,彷彿他的力量已經全部用在了最初的一些激烈言詞上。
「昨天我來試過,可是運氣不好——今天我就對自己說,無論如何我也得想辦法進來。他耽誤了我一小時,就是你們那位監獄長。順便告訴你,他對你評價很高。噢,今天我十分匆忙,我很擔心自己來得太晚了。今天早上,聚集在思里勒廣場上的人可真多啊!」
(她不在的時候,他才想起來,他不但還沒有開始跟她進行緊急磋商,而且現在連那些重要的事情也表達不清楚了……同時,他的心頭髮疼,同樣的老記憶在一個角落裡抽泣,自己早該擺脫這一切痛苦了。)
「這就對了!把我也攪和進去,叫我引領……如果我知道全部答案,哎呀,我不就成了你的同……同謀了嘛!這是簡單明了的事。不,夠了,夠了。我對這一切害怕極了……最後一次告訴我,你肯定不想懺悔嗎,為我,為我們大家?」
她那又短又粗的睫毛再次閃著淚光,眼淚流下來,流過她蘋果紅的臉頰上的每一個凹處。
「把這些匆忙寫下的東西保存著——我不知道自己在對誰提要求,但是務必把這些匆忙寫下的東西保存著——我可以向你保證,有這樣一部法律,查一查,你就會明白!——讓他們到處撒一陣子謊——這怎麼能傷害你呢?——我十分誠摯地請求你——這是我最後的心愿——你怎麼能不答應呢?至少從https://read•99csw.com理論上說,我應該有擁有一位讀者的可能性,否則,我真應該把它全部撕毀。得,這就是我必須說的話。現在該做準備了。」
「我必須承認,我並不盼你來,」辛辛納特斯說。「找個地方坐吧。」
「那好吧,」她脫口而出,天真輕鬆地轉向她的丈夫說:「我五分鐘就回來,辛辛。」
「他們為什麼又把原計劃取消了呢?」辛辛納特斯問。
她看了看床,又看了看門。
「我的信——你有沒有……」辛辛納特斯開始說話,接著清了清嗓子。「我的信你有沒有仔細看過?」
「這是送給你的矢車菊,」她說,把一束藍色的花扔在桌上,同時敏捷地把裙擺撩到膝蓋以上,把一條穿著白色長襪、豐|滿可愛的腿放在椅子上,把長襪往上拉到襪帶在細嫩顫動的脂肪上留有印痕的地方。「天啊,獲准探視可真難呀!當然,我只好做些小讓步——就那麼回事。說說,你好嗎,我可憐的小辛辛?」
「多麼可怕,多麼愚蠢,」她說,深深地嘆了口氣。她皺起眉頭,用指甲畫出一條河。「我原來以為,我們今天的見面會是另外一番情境。我是準備好要把一切都給你的。我飽受痛苦竟然得到如此回報!算了吧,事情已經這樣了。」(河流匯進了大海——流出了桌子邊緣。)「你要知道,我是帶著一顆沉重的心離開的。沒錯,可是我要怎麼出去呢?」她突然記起來,很天真,甚至還很高興。「他們不會那麼快就來帶我出去,我已經說服他們給我很多時間。」
「用不著擔心,」辛辛納特斯說,「我們所說的每一句話……他們馬上就要來開門了。」
「等一等,馬思,我不明白。懺悔什麼?」
時鐘剛敲過三點或四點(他打了個盹,半醒過來,沒有數過鐘聲,對鐘聲的總數只留下一個大致的印象),門突然打開,馬思走了進來。她雙頰緋紅,後腦勺上的發梳鬆了,黑色絲絨連衣裙緊繃的上身不斷起伏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夠熨帖,這使她顯得不勻稱,她不斷想把連衣裙弄平正,一會兒使勁扯它,一會兒快速扭動屁股,似乎底下有什麼不對勁和不舒服。
突然,門嘎吱一聲,打開一英寸寬,一隻長有紅毛的手指頭衝著馬思示意,她立刻走到門口。
「對了,他們說大家都很累,沒睡夠。你要知道,人群就是不肯輕易離開。read.99csw.com你應該感到自豪。」
「試圖睡覺,睡不著,只覺得全身發冷,現在已是黎明」(辛辛納特斯寫得飛快,字跡模糊,字寫得不完整,像一個奔跑的人留下一個不完整的腳印),「現在天色已泛白,我凍得受不了,彷彿覺得,『寒冷』這一抽象概念在我的軀殼上找到了具體表現形式,而且他們隨時都可能來把我帶走。我為自己的膽小深感慚愧,但我的確膽戰心驚——恐懼從未止息,帶著不祥的怒吼在我全身奔涌,就像一股激流,我的肉體像瀑布上的一座橋震顫不休,在這怒吼中,說話必須很大聲,自己才能聽得到。我很慚愧,我的心靈太不爭氣——本來不該如此,ne dolzhno bïlo bï bït'——只有在俄語的樹皮上才會生長出這種動詞的真菌簇——噢,我慚愧至極,我的注意力完全被佔據,我的心靈被這種烏七八糟的細枝末節所堵塞,它們奔涌著,嘴唇都濕了,想說永別,各種記憶都趕著要來道聲永別:我,一個孩子,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炎熱的陽光下,坐在一條喧鬧的小溪岸上。溪流波光搖曳,映照在很古老很古老的詩行上——『黃昏歲月的愛』——但是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屈服——『變得更柔情更迷信』——既不屈服於記憶,也不屈服於恐懼,不屈于感情強烈的暈厥:『……更迷信』——以前我多麼希望,一切都秩序井然,一切都簡單利索。因為我知道,死亡的恐懼其實算不得什麼,只是一種無害的震動——甚至可能對心靈有益——新生嬰兒的哽咽或憤怒拒絕放棄玩具——從前有人住在洞穴里,丁當的滴水之聲永續不斷,還有鐘乳石,他們是聖人,他們以死為樂,他們——大部分是犯過大錯的人,這是真的——但他們也以自己的方式掌握著——儘管我知道這一切,還知道另一件這裏無人知曉的主要的、最為重要的事情——但是,你們看,傀儡們,我多麼害怕,我身上的一切都在顫抖、在喧鬧、在奔涌——現在他們隨時可能會來把我帶走,但我還沒有準https://read.99csw.com備好,我感到慚愧……」
「不,我們就談那封信,」辛辛納特斯說。
長橢圓形、晶瑩剔透的淚珠順著馬思的臉頰和下巴的外形曲線滴落下來——有一滴甚至流到她的脖子上,流進鎖骨淺凹處……但是她的雙眼依然瞪得滾圓,短小的手指伸張著,指甲上有些白點,薄嘴唇動個不停,話語不斷:
「我給你寫的信,一點犯罪的內容也沒有,」辛辛納特斯說。「那是你的看法,可是每個人都被你的信震驚了,非常震驚!我,可能我傻,對法律一無所知,但我的直覺還是告訴我,你所寫的每一個字都是難以置信、說不出口的……噢,辛辛納特斯,你使我陷入何等窘境——還有孩子們——想想孩子吧……你聽著——請你聽我說一分鐘——」她說話時情緒十分激動,她的話讓人聽不懂,「全盤翻供,全部翻掉。告訴他們,你是無辜的,你只是信口胡言,告訴他們,懺悔,就這樣辦——即使這樣做仍保不住你的腦袋,你也得想想我他們已經在指責我說,『就是她,那寡婦,就是她!』」
「幹嗎,你想要什麼,時間還沒到,不是嗎,答應給我一小時的,」她快速地低聲說。對方不知回答了什麼。
「再見,再見,」馬思嘁嘁喳喳地說。「等一等,別動手動腳的,讓我跟我的丈夫說聲再見。再見。如果你需要襯衫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噢,對了,孩子們要我親熱地吻你一下。好像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噢,我差點忘了——爸爸取走了我送給你的那隻酒杯——他說是你答應他的——」
她的話被打斷,她仔細聽對方不斷的咕噥,她低下頭,皺眉,用拖鞋的足尖在地板上磨蹭著。
「快點,快點,小女人,」羅迪恩打斷她的話,熟練地用膝蓋撞她朝門口走去。
辛辛納特斯站起來,開始奔跑,一頭往牆上撞去——但是真正的辛辛納特斯仍舊坐在桌旁,注視著牆壁,咬著鉛筆,過了一會兒,他的雙腳在桌子底下來回滑動,又繼續寫他的字,速度稍慢了一些:
整整四十五分鐘后她才回來,嘴裏還罵罵咧咧的。她把一隻腳放在椅子上,啪地束好襪帶,氣憤地重新整理腰部以下的裙褶,在桌旁坐下來,那架勢和剛才完全一樣。
「也罷,隨你的便。我只是想讓你好好享受一番,因為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噢,順便告訴你,你知道誰要和我結婚嗎?你猜猜是誰——你永遠read.99csw•com猜不著。你還記得那個壞牌氣老頭嗎?他就住在我們家隔壁,隔著柵欄都能聞到他的煙斗不斷發出的臭氣,我爬上蘋果樹時他總是抬頭偷看。你能想象嗎?他對此事十分認真!你能想象我嫁給那樣一位稻草人般的老頭嗎?哎,無論如何,我覺得自己該長時間地好好休息一下了——你應該知道,就是閉上我的眼睛,舒張四肢,什麼也不想,徹底放鬆,當然絕對是獨自一人,要不就是跟一個真正關心我,十分善解人意的人在一起……」
辛辛納特斯蘸起一滴淚嘗了嘗:既不咸也不甜——只是一滴微溫的水。辛辛納特斯沒有這樣做。
可是兩個小時過去了,更多的時間過去了。羅迪恩像往常一樣,送來了早餐,把囚室打掃乾淨,削好鉛筆,提走有蓋便桶,餵過蜘蛛。辛辛納特斯沒有問他任何問題,但是羅迪恩離開之後,時間以其慣常的步伐慢吞吞地過去,他才意識到自己再次受騙了,心情的緊張純屬白搭,一切仍然處於不確定狀態,一切還和先前一樣模糊不清,令人不解。
「再見,馬思,」辛辛納特斯說。
他說得沒錯。
「我不知道這裡有些什麼規矩,」她壓低聲音說,「但是如果你非常需要,辛辛,那就來吧,只是要做得快一點。」
「對不起,對不起,」馬思大叫起來,雙手捂住自己的太陽穴,「我們談什麼都行,就是不要談那封信!」
她跳起來,神經質地扯直連衣裙,說話開始語無倫次,還有點口齒不清,她生氣的時候歷來如此。「那封信真是糟透了,簡直就是一派胡言,反正我是看不懂。別人可能會認為,你是獨自坐在這裏,一邊喝酒一邊寫出來的。我本來不打算提起那封信,但是既然你……你聽著,參与傳遞那封信的人全都看過——他們進行了複製,同時認為,『哦嗬!如果他能給她寫這樣的信,她肯定是他的同謀。』難道你就不明白,你的事情我一點都不想知道嗎,你沒有權利給我寫這樣的信,把我拖進你的犯罪——」
「可能,可能。這件事畢竟不是很重要。但是你告訴我,你為什麼如此無精打釆,死氣沉沉,辛辛?我以為你見到我一定會非常高興,可是你……」
「有些人堅持認為已經拖了很長時間,但你又無法查清到底是誰說的。你簡直難以想象會有那麼多謠言,如此混亂……」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只覺得精疲力竭……」(驕傲地低聲說)九九藏書:「我討厭你們這些人,真是煩透了。辛辛納特斯啊辛辛納特斯,你看你惹出多大的麻煩!……人們對你的議論——那真叫可怕!噢,你聽著,」她突然改變了講話的節奏,面露喜色,咂著嘴唇,自鳴得意起來。「有一天——是哪一天呢?——對了,是前天,有一位小個子老太婆來找我,是個女醫生或什麼的——完全是一個陌路人,你聽清了,穿一件非常難看的雨衣,說話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當然,』她說,『你知道。』我說,『不,迄今我什麼也不知道。』她說:——『噢,我知道你是誰,但你不認識我』……我說……」(馬思模仿那位女說話人的樣子,用大驚小怪、愚昧不堪的腔調,但把「說」字適度放慢,拖得很長,因為她現在說的是自己的話,她把自己裝扮得十分冷靜)。「簡而言之,她想告訴我,她是你的母親——儘管我認為她連年齡都不對頭,但是我們別理睬這點。她說她很怕會遭到迫害,因為,你聽我說,他們已經訊問過她,用各種事情折磨她。我說:『這一切跟我有什麼關係,你為什麼要來找我?』她說:『當然有關係,我知道你心腸很好,你一定會竭盡全力。』我說:『你為什麼會說我心腸好?』她說:『噢,我當然知道』——她問我能否給她一張紙,一份證書,我用手腳一起簽字,說明她從未來過我們家,從來沒有見過你……這件事,你應該知道,對馬思來說可謂滑稽透頂,實在太滑稽了!我看」(拉長聲調,用低沉的聲音)「她一定是個怪人、瘋子,難道你不這樣認為嗎?無論如何,我當然什麼也沒有給她。維克多和其他人都說,這件事可能危及到我——因為如果我知道你不認識她,那就似乎我對你的每一行動了如指掌——於是她走了,應該說是垂頭喪氣地走了。」
「你哭什麼呢?」辛辛納特斯微笑問。
「全是窩囊廢,」她不屑地說,開始用手指頭撥弄桌上的藍色花朵。「怎麼啦,你為什麼不對我說點什麼,我的小辛辛,我的小公雞?……你要知道,這些花是我親自摘的,我不喜歡罌粟花,但這些花很可愛。如果你做不到,就不應該去試,」她用不同的聲調出乎意料地補充了一句,眯起了眼睛。「不,辛辛,我剛才的話不是對你說的。」(嘆氣)「來吧,對我說點什麼,安慰我。」
她坐下來,陷入深思,用右肘支著自己,用左手在桌上畫出她自己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