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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再會 第四節

第二章 再會

第四節

杉原溪子把雙手,伸到了這個男人的腋下,拚命向上拉起來,然後,把他拉入到自己的懷中。
雖然只看了一眼,杉原溪子就可以認出:那正是和她同床共枕了一夜的那個男人。他那異常紫紅的臉扭向一側,人體整個趴在地上。他穿了一身灰色的西服,右腿像十分痛苦似地伸展著,而左腿則不自然地彎屈著,並被壓在右腿下面。黑色的、底子很厚的鞋,被扔在地毯上。
杉原溪子情不自禁地朝大門口走去,但是,她沒有開門,而是馬上將屋門鎖上。然後,她又走向對面的窗戶,關上了開著有10厘米縫兒的窗戶。
只有把屍體運到那兒,才能徹底安心。這塊沼澤還是太近了一點兒。
「出大事了!……」杉原溪子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她反射性地撲向房門,「必須馬上去喊人來!……」
這就是自己和苦苦尋找的那個男人的再會,又是永遠的分離嗎?
這個男人的臉部充滿了瘀血,側臉俯趴在地板上。那高鼻樑一直通到臉頰部分的輪廓,依然在顯示著壯心不已的倔強。但是,從鼻子上掉下來的眼鏡,似乎在述說著,他的來訪的厄運。此時此刻的這個男人,卻是與那天截然不同的、一副醜陋的相貌……!
杉原溪子又回想起,這個男人的容貌來,但是,無論如何,她也無法把距焦調好,他是那樣的朦朧,沒有鮮明的印象,那雙可以灼傷自己雙眼的目光呢?……怎麼會是俯在自己房間里的樣子?然而,只有這個情景十分清晰。
現在比起被人發現,杉原溪子更擔心的,是自己的力氣,將在運到之前耗盡;於是,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否則,力氣耗盡,自己的思維也就會麻痹了!的確,此時此刻,溪子感到自己的大腦,已經變成了一片空白,雙手已經成了毫無知覺的木棍一般。她那粗重的喘息聲,連杉原溪子自己聽來,都感到十分吃驚。
沉著、冷靜!……杉原溪子不停地對自己說著。必須冷靜地思考以後,才能夠行動。——可是,剛才想到的「殺人嫌疑」一詞,又緊緊地揪住了杉原溪子的心。
當看到土坡下、草叢中,閃著亮光的水面時,杉原溪子激動地都要失聲痛哭了。
「啊!……」杉原溪子無意識地呻|吟起來。
最初的衝擊波消退了,杉原溪子必須再次確認一下,剛才看到的情景。她戰戰兢兢地把視線,又移向了地面。這不是幻覺。確實是那個男人……
杉原溪子看到這裏,心臟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在那個男人的喉嚨處,有一條茶色的麻繩,緊緊地勒在那裡。但是,溪子看不清楚九_九_藏_書,扣打在了什麼地方。而且,他的后枕部還有一處塌陷下去,還可看到某一部分,有青黑色的腫脹之物。
確認了這些之後,杉原溪子這才彎下腰來,蹲在了這個男人的頭邊。這會兒必須抓緊時間,來不得半點的猶豫。
沼澤地的四周,長滿了茂盛的野草,在土坡的上方,是一圈小土路。到處都是櫻花樹,白天,這裡是一處絕好的散步的地方,也常常可以看到,來到這兒垂鉤的人們;但是,這會兒已經接近了凌晨時分,當然不會有一個人影兒。土坡外邊是一片莊稼地,再遠一點就是一條小道,通向不遠的丘陵上。
杉原溪子突然想到:自己一定會被拘留。也許新聞媒介會大登特登——《一個女導演變成了殺人犯》。如果這樣,即使自己是清白的,也一定會被清除出攝製組的。不,九州電視台也不會容留她。福岡也呆不下去了。而且,自己今後的人生?……
於是,十分自然地,一個場地,浮現在了杉原溪子的心中。這個地點非常近,站在窗戶旁邊,就可以看到有一個水池。
不一會兒,富岡干男和立花洋介也都進來了,他們異口同聲地證明:這個男人,就是杉原溪子的未婚夫。可是,他為什麼會在溪子的房間里被殺掉了呢……
不知道過了幾秒種,杉原溪子問了問自己:「婊子,這是不是幻覺?」
屍體順著下坡,順利地滑入了水中,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響聲。好像水很深。大概是沉下去了吧,由於天色太暗,杉原溪子根本看不清楚。她獃獃地盯著水面。
杉原溪子倏地站了起來。這個男人已經死了,再搶救也不會復甦了吧。但即使是這樣,也要立即去叫人來……
上了土坡就是下坡了!
無傷處的頭髮都十分密厚,並且十分光澤。杉原溪子定了定心之後,便仔細觀察起這個男人的臉部來。
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兒,夜風從外面吹了進來,窗帘在搖曳著。杉原溪子又收回了視線。
杉原溪子下意識地,做出了這個判斷之後,渾身又是一陣寒意穿過。
屍體必須弄走!……可是,要轉移到哪兒好呢?
「馬鹿野郎!……」刑警們的臉上,露出了冷酷兇惡的笑容。
出了公寓的圍牆,終於看到了沼澤,杉原溪子情不自禁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畜生,這個男人究竟是誰?!」
杉原溪子又窺測了一下,做為鄰居的三號室。窗戶沒有亮燈,已經拉上了窗帘。星期一的晚上,菅井夫婦通常是不在公寓里的。當杉原溪子想起了這一點,差一點兒高興得跳起來。只要丈夫值九九藏書班,君江就回娘家住。
那個男人死了……頭腦中只有這麼一句話,在空虛中迴響著。但是,杉原溪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感到這是現實。她苦苦地尋找著的,卻是這樣的一個事實,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她覺得似乎他還在什麼地方活著。
快接近勝利了的誘惑,使杉原溪子再次站了起來,她決不允許半途而廢。
上衣的背部,像起了皺摺一樣,向脖頸那裡集中著。他的右手恰好放在了脖子的喉嚨處,而且,在他的喉嚨處……
杉原溪子反射性地記起了幾年前,看過的一部法國警匪片中的一個片斷:從一個被暮色包裹著的,豪華私邸的大門裡,閃出兩、三個抬著裝有屍體的麻袋的男人的陰影。男人們把屍體,放進了停在門口的一輛汽車上,然後,汽車馬上就開走了。
絕望的眩暈感,再次向杉原溪子襲來。突然,一個新的想法,在她的腦袋當中一閃!
杉原溪子脫下了鞋,扔在了地上,輕輕地靠近這個男人。
可是……杉原溪子突然停止了動作。這一瞬間向她襲來的,是一個明確的直覺:自己忘了一件重大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杉原溪子才意識到:自己的手腳,居然運用自如了;在她那異常興奮的意識當中,又在考慮別的事情了。當她把一切都收拾停當后,思考也結束了。
杉原溪子突然流下了激動地眼淚,淚水使她的雙膝,都感覺到了溫暖。但是她知道,這不是悲傷的淚水,而是在極度的緊張和虛脫之後,流下的應激性、生理性的淚水。
於是,杉原溪子勇敢地走近了屍體。可是,恐怖感再次湧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定了定神。
不需要把屍體搬到很遠的地方。搬出這個房間就足以了,因為問題不在於距離。屍體所在的位置,是使自己獲得解脫的有力證明。
杉原溪子的聲音傳遍了公寓,刑警們馬上趕來,三個人,不!五個人?……反正他們那尖銳的目光,全部集中到了杉原溪子的身上。
為了慎重起見,杉原溪子又到卧室和廚房裡,仔細檢查了一遍。的確,和自己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窗帘沒有動過的痕迹。
這兒雖然可以看到,遠處有幾間鄉舍,但是,幾乎聽不到一點聲音。視野之中,一派死靜。
恐怖還在時時衝擊著杉原溪子的全身,她的雙膝還在顫抖著,但是,杉原溪子必須要確定一下的決心,比恐怖更為堅決。
杉原溪子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尖叫。她感到全身的血都在倒流,心臟像要爆炸一樣承受不了了。一陣陣劇烈的心悸,眼前一陣陣發黑,她只好用https://read.99csw.com手握住身後的門把手,好不容易才支撐住身子沒有倒下。
如同它的名字叫「綠丘」一樣,這是一片山丘起伏的丘陵地帶。這兒的窪地里有大大小小的水池和沼澤,最近的水池,距離杉原溪子住的公寓,只有幾米遠。那上面全都是綠色的水,十分混濁。
接下來,杉原溪子又繞到了那個男人的腳邊,調整了一下呼吸,雙手握住他的雙腳,並抬了起來。這樣,兩隻手也感到了麻木。但是,她拚命地拉著,這次終於動了一下。第二下……第三下……屍體在地毯上被拖著,發出了巨大的聲響。然而,溪子再也沒有力氣,讓屍體離開地面了。她已經精疲力竭了。
「不,不知道,我什麼也……」杉原溪子驚恐萬狀地分辯著。
「這個男人,就是杉原小姐的戀人!……」菅井君江信誓旦旦地指認著,「這段時間之間,他們常常半夜回來,好像有了什麼意思。」
在這間有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里,鋪著地毯。再裏面,是一間有三張榻榻米大小的卧室,和一間廚房,看上去多曬有一點凌亂。而這個男人倒在旁邊的桌子,和另外兩把椅子,也多少有點兒歪了,而且,桌子上放著的裝著周刊雜誌、火柴盒和記錄紙的文件筐,也掉在了地上,筐子裏面的東西,散落的到處都是。也許這個男人在倒地的時候,碰到了桌子上的東西。
通向那塊沼澤的,是一條又干又硬的土路。溪子拼盡全力,拽著死屍向前方拖去。她幾次想放下來休息一下,但是,她還是希望在最短的時間之內,完成這項艱苦的「作業」。如果不快一點兒,也許會前功盡棄。
「自己在想什麼呢?……」杉原溪子拚命地思索著辦法,「轉移屍體?可以做到嗎?……萬一被人發現了,那可就再也說不清了,一定會成為自己是兇手的有力證據。」
她終於把這屍體從窗戶上扔了下去。隨著一聲沉悶的聲音,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掉出了一個黃皮的小筆記本。但是,溪子並不理會,將它裝進自己的口袋裡之後,又繼續到外面搬運。此時此刻,她只能認為自己在搬運一件物品。
杉原溪子從心底深處,產生了一種恐懼感,她的雙膝抖動不已,可是自己的視線,卻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又一次投向那個男人。
已經沒有一絲溫乎氣兒了,雖然不是那麼冰涼,但是,顯然,心臟早就停止了跳動。脈搏當然也沒有了。
杉原溪子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立即收拾起來,放進了文件筐里,然後又放在了桌子上。溪子又走過去,把椅子重新擺正,九九藏書又把桌子也擺了擺。
這塊沼澤的水面漆黑,平靜地如同一面鏡子。這一帶也漆黑如墨。由於附近住宅很少,沼澤的對面,連鄉舍也沒有找到。這個地方距離杉原溪子住的公寓,有兩、三棟公寓的距離,其西北面也是公寓,隱隱約約還可以看到,對面的幾株櫻花樹。杉原溪子要去的那塊沼澤,就在那幾株櫻花樹邊上。
要不就搬到那裡?那麼,問題就這樣解決了!
還是要去喊人。
杉原溪子還是用雙手握著屍體的雙腳,在地上向前拖行著。她聽到耳朵里,全是血管劇烈地「砰砰」直跳的聲音。溪子的手麻痹了,氣喘聲不時地,從緊閉的口中泄出來。
如果是在自己的房間里,發現了這個男人,無論是鄰居主婦菅井君江,還是台里的同事,肯定會證明他是自己的戀人;但是,如果在另一個,與自己無關的場所發現他的話,恐怕他們就不會認出,他是4月19日那天,與自己在一起的那個人了!這樣一來,即使自己可能,會被列入懷疑對象,但是,至少他們不可能做出,不利於自己的證詞了。
不!……就算是自己洗清了殺人的「罪名」,可是,自己與殺人案有關的這一概念,是無法從人們的心中抹去的!儘管這是一件偶然的事件。在杉原溪子的房間里,一名被她稱之為「戀人」的男人……
但過於近了,也是不行的。像這樣的沼澤,在農田的對面還有一處。過去,杉原溪子常常在散步的途中看到它,而且面積挺大。那個沼澤的周圍,還有許多小山包兒,可以遮住遠處的農舍。半夜裡不會有過路的人的。
這麼一會兒時間,杉原溪子的全身,就像是噴火一樣炎熱,渾身大汗淋漓,心跳劇烈。但是,杉原溪子還是堅持試了第二次。她把這個男人的手腕,繞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要抱起他來。如果要搬到沼澤里,當然光靠抱是不行的。屍體仍然十分沉重。
「這是怎麼回事兒?!……」
可是,杉原溪子的腳卻一動不動,一步也邁不開了。彷彿在溪子的面前,又出現了如同在製作間里,製作節目一樣的場景,一幕幕畫面從她面前掠過:
然後她把他的右臂,繞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用右手拉住他的右手,左手拉著他的腰帶,終於站了起來。可是,由於恐怖,杉原溪子感到,屍體格外沉重。她感到自己堅持不了多久。
馬鹿野郎,簡直太笨了!這樣的事件,怎麼可能說得清楚呢!
也許,這個男人就是從這兒進來的吧?但是,開的縫兒是固定好的,不打破玻璃是進不來的。但也許自己根本就沒有固定住窗戶,就匆匆read.99csw.com忙忙地上班去了。最近一個時期以來,杉原溪子對自己的記憶力,越來越沒有自信了……
除此之外,就再沒有什麼明顯的變化了。
這個男人的左手裡,好像抓著一件什麼東西,要扔出去似的,因為他的臉和左手的方向,呈現出這種姿勢。
「他死了,這是他殺!……」
對面的人家也靜悄悄的,關著電燈。那兒住著一名大學生,每天回來的特別晚。
車子開到了一大片陰森森的森林里,停了下來。這幾個男人下了汽車,把裝屍體的麻袋扔在了那裡,然後車子若無其事地開走了……這鮮明的畫面,使溪子清醒了起來。眼下這種事情,自己還做不到,因為溪子沒有車,而且只有自己一個人。
這時的杉原溪子,已經清醒過來了。她明白此時此刻,絕對沒有退路可言。她再次鼓起勇氣,雙手把屍體拖下土坡,看好方位以後,她就把屍體推進了沼澤之中。
這個男人的身上沒有出血吧,地上和他身上找不到血跡,也沒有發現兇器之類的東西。雖然他進來以後脫掉了鞋,但是,地毯上有明顯的腳印,也許當時他的鞋太髒了。
正在這時,鄰居菅井君江走了進來。
杉原溪子又打開了剛才關上的窗戶。室外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夜露和芳草的氣息。公寓外面伸手不見五指,這是一個絕好的天賜良機!天空布滿烏雲,連星星都看不見。
杉原溪子的心中,湧出了這個念頭。雖然這個「無名」的男人,不久之後就會被人們發現,但是他與杉原溪子之間,就不會有直接的關係了。
出於一種本能吧,連溪子自己都難以置信地,產生了一股勇氣。無論如何,也必須這樣幹了!如果一旦在自己的房間里,發現了這具屍體,自己的前程就徹底被斷送了!
杉原溪子幾乎是向前傾斜著身子,拖著這具屍體向前蹭。實在堅持不住了,她鬆了右手,又把這個男人扔在了地上。
在15~20分鐘之前,還使杉原溪子陷入極度沮喪的這個男人,馬上就可以與自己一刀兩斷了。此時此刻,決不允許自己再猶豫了!
那麼就報警吧,可是,是否可以洗清自己的嫌疑,那就不好保證了。在人世間,自己沒少聽說不少人,因為各種原因而一生蒙冤。
杉原溪子把手指靠近他的鼻孔,沒有一絲氣息。
到達那塊沼澤地的時候,正好是個短短的上坡路,杉原溪子咬緊牙關,使出了最後的力氣。她的全身汗如雨下,兩眼直冒金星。
混濁、鈍痛的感覺,瞬間在杉原溪子的體內蔓延開來。
眼前的虛像越來越膨脹起來,這種新的恐怖感,又牢牢地抓住了杉原溪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