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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所以要捏造一個假身分。我需要的只有這副身體,還有照著高越那伙人的交代說話的嘴巴。」
「哦,AED對嗎?」
「不是早川女士害的。」
所以,至少在最後幫他一點忙,她繼續道:「我只有這個想法。」
「但是,如果詢問日商的幹部,他們應該多少知道阿光的事吧?畢竟他們直接受到他的指導。」
「所以,阿光的父親忍無可忍,告上法院。就在這時,阿光家發生火災。」
「你是指,不被警察機關抓到?」
「然後,大嬸從自己開的超商把東西寄出去吧。但是,託運單上寫的是以前的店名,不是現在的超商名。」
「我聽到男子喊『媽,你的電話』。」
「呃,關於辭呈……」還有特別命令的事,妻子有些難以啟齒。「是不是能暫緩,等父親不必擔心身體狀況再提?你要離開公司,對父親應該也是個打擊。」
沒錯。日商新天地協會,是羽田光昭播下的種子中,開出最大、最醜陋花朵的一株,但並非唯一的一株。
我們又穿過按鈕式交通燈斑馬線。坂本從租車駕駛座探出頭,我吩咐:「跟著那輛白色小轎車。」
「跟御廚先生沒關係。」早川女士插|進兩人之間。「阿光會劫持公車,跟御蔚先生沒有關係。因為他們早就分道揚鏢。他們一直合作到日商那時候,後來就各分東西。」
我從未和菜穗子談過這樣的事,頓時一陣驚慌。
失言了,我鄭重道歉。早川女士頓時笑開。
葛原、高東、中藤,這三個人是尊榮會員,個人借貸金額特別高。或許在羽田光昭眼中,這是最關鍵的要素,其他的個人狀況並不在他的考量中。或許他不曉得葛原旻早在二月自殺身亡。
早川女士點點頭。「他希望每件包裹都從不同的地方寄出,每個地點要拉開距離。若是可能,最好七件都從別的縣市寄送。只要開車,這一點並不困難。」
我問早川女士:「你一個人有辦法回去嗎?」
窗外,樹林在風中擺動。
「因為他使用眾多假名,做過許多事業。」
「太傲慢了。」怒意重回坂本疲倦的眼中。「追根究柢,明明是自己的責任,卻不知反省——」
「迫田女士。」
「這裏招牌換個不停,但都開不久就收起來。當地人誰也不會來。」
「你好好加油來彌補就行。那我們開個慶祝會吧。」
「而且,阿光在學校雖然表現不好,但那是他被關在那種家庭的緣故。他本來是個聰明人,我知道。」
足立急忙搖頭,彷彿要打消這句話。
然後,她不自然地轉移話題:「間野小姐最近好嗎?」
高中一畢業,光昭隨即離開村子。
忽然,早川女士露出意興闌珊的眼神,疲憊地靠在家庭餐廳的廉價沙發上。
「也不到調査那麼誇張,是朋友在部落格PO上我們在找『京SUPER』的事,然後有知道『京SUPER』的人在上面留言。」
羽田光昭提及的有意義的工作,就是ST的教練——
「好,那我們先失陪。」
全是今多家的親戚。
「你未免太不知斤兩。哪輪得到你這種小蝦米擔心?」
我在足立又要陷入自我嫌惡前,急忙開口:「那麼一來,警方也會針對高越先生的過去進行調查。」
「我不會去就業服務站的。我會拜託以前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擠進哪家出版社或編輯公司。終究我還是喜歡編輯工作。」
「可是,有段時期,小羽代表像小姑娘般瘋狂崇拜這名軍師。」
他是在人生各個局面,從事各種事業,招攬人與金錢的事業家。但剛才早川女士提及的三種事業,與經營顧問有個共通點,就是以某種形式「教導」別人。
「他們是東京來的客人,以前關照過爺爺的朋友的家人。」
「各位調查到這麼多?怎會這麼好奇?」
「不,我沒這麼想。」
「抱歉,讓您擔心。據說是感到心悸、胸悶,但在飯店休息一晚就恢復。」
「我一個人也行。」
坂本又毫不留情地丟出一句,早川女士點點頭。
我在心中低喃:岳父,您說中了。
「你沒說錯啊。」
那是他的本名嗎?「名字叫一光,所以綽號叫阿光嗎?」
坂本眨眨通紅的雙眼。
我是聽本人說的,早川女士補充。
「差點在河裡溺斃時,他已是暮木先生。當時救他的人,看到公車劫持事件的報導沒發現嗎?新聞有他的名字和肖像畫。」
看來加奈十分擔心老婦人蹣跚的腳步。
「有的,只是你沒發現。」
「他也知道那條公車路線,說總是空蕩蕩。」
老婦人的小轎車有乾燥花香氛的味道。副駕駛座放著混色手織圍巾,及色調十分搭配的大衣。
那我請她接電話,對方說。
「對。那裡馬上就要蓋大醫院,感覺也會開養老院,他想住在那個地方。」
早川女士臉色驟變,坂本嚇一跳。
「你曾聽光昭先生提起『敏感度訓練』這個詞嗎?或是『ST』。」
雖然有點為時已晚——掛斷電話后,我搔搔頭想著。
「那麼,如果你打電話來時我裝傻,你們就不會找上門?」
「倘若執著于地位,賴著不走,就會被趕走。不僅如此,還有被抹殺的危險。」
「阿光是去他爸媽和哥哥那裡。」
「那時候我什麼都沒在想,滿腦子都是賺錢,過正常的生活。」
依約現身的足立則生理了個清爽的髮型,穿漿得筆挺的襯衫,還有學生風味的格紋背心。本人似乎也很害臊,解釋道:「這是老闆兒子的舊衣。」
專用停車場在店鋪對面。時間將近五點,外頭天色已暗。店鋪內外都亮起燈,可看見玻璃牆另一頭的商品架及收銀台。
「那麼軍師會躲起來吧,比較好操縱小羽代表。」
只有我一個人太笨嗎?坂本有點乖僻地說。
我們用冰啤酒乾杯。
「沒有中間。不是空白,就是塡得滿滿的。要不然沒辦法像那樣騙人,我是這麼認為。」
「那當然。」
「菜穗子也都好吧?」
然後,光昭笑著開口:
「對,沒錯。」
「畢竟收到那麼一大筆錢。」我應道。「不曉得那是什麼錢,我們實在不能收下。」
我僵立在人行道正中央。若非後方自行車按鈴,我一定還杵在那裡吧。
「其實我希望你一起來……」菜穗子欲言又止,困窘地苦笑。「但三田的姨媽和栗本的伯父也要去接機,你應該不太想見到他們吧?」
——多惠,我要當老師了。
「這樣說挺怪,就是幕後黑手。」
「她是賭我們不會報警吧。」
「真的好久不見。」
「這些真的都有,留言者說『京SUPER』以前真的是那樣一家店!」
「嗯,高越先生知道。所以,他告訴井村小姐,我會替你拿回父母虧損的部分。」
肯定是其中一邊,他說。
在縣道行駛約五分鐘,找到一間家庭餐廳。老婦人的駕駛技術安全平穩。停好下車時,她只圍上了圍巾。透過薄暮,夜色籠罩四周。
「他還在人世嗎?」
對方主動問:「你是我媽的朋友嗎?」
「關於失火的原因,最後也沒査出個所以然。」
「御廚先生不會再給任何人添麻煩。」
小啟——前野喚道:「我們分手吧。」坂本沒有回話。
「羽田家從戰前就是木材加工廠,非常有錢。可是,阿光十歲時,他的家人驟世。」
「會是怎樣的人呢?」
我也在書上看過,一度瀕死又復活的人,會描述當時的體驗,內容有各種形式,大致可分為幾類。
「杉村先生和夫人一定也十分憂慮吧。」間野關切道。
「我想勸服他。」早川女士扭動身體,呻|吟似地說:「但我根本辯不過阿光。」
「沒想到阿光立刻趕來,表示交給他辦。」
「小啟,不要那麼沒禮貌。」
老婦人在咖啡里加糖和奶精,用湯匙攪老半天。
簡單的加法就能算出,羽田光昭當時三十二歲。一九六八年,那是ST的黎明期。
「他是個詐欺師,」坂本冷不防冒出一句,「對吧?」
「啊,對不起,順序顚倒。」
「時間不多,對吧?」
「對,市場調査!」
「是是是,偵探先生。」妻子笑道。「如果辭掉公司,你工作怎麼辦?就算父親和哥哥同意你辭職,對於你上就業服務中心,應該不會有好臉色。」
「我沒事。桃子出生后,姨媽的態度也軟化許多。」
沒錯,是一時興起!坂本憤憤難平:「那是詐欺師的新手法。」
是個很可疑的人,早川女士說。
早川女士罵道,彷彿在埋怨不在場,甚至也不在世上的對象。
「光昭先生變成暮木一光,是在二〇〇四年退休的時候。」
「他的本名叫羽田光昭。」
「嗯,她很好。」
內容是日商新天地協會的前會員,對邀請他入會的前會員——公司的上司提出民事訴訟,要求賠償。如果是自救會內部的事,我應該早有耳聞,所以報導中的前會員,原告和被告都沒加入自救會吧。
「市場調査嗎?」
早川女士忽然激動起來。我注意到老婦人的手又微微發抖。
「你要開車嗎?」
——多惠,我看到另一個世界。
「爸爸,聽說後面的《魔戒》拍成電影,是真的嗎?」
「光昭先生的悔過實在太戲劇性。後來他做的事也非常誇張。我認為,光是時間流逝,不太可能突然產生這樣的心理變化。」
「但也不全是假名。阿光和真正的暮木先生交換戶籍。當然,他付過錢,而且真正的暮木先生變成阿光的戶籍后,也不會惹上任何麻煩。因為阿光在工作的時候,絕不會使用本名。」
光昭說父親這麼勸他。但我認為,這是光昭自己的聲音。是他在騙人、操縱人,行走于社會負面水脈期間,沉眠在他內心深處的聲音。是他良心的吶喊。
「因為房子很舊,有人說是電線走火。畢竟是那麼久以前,發生在山村的事,沒辦法像現在這樣縝密地調査吧。」
回程由我駕駛。坂本坐副駕駛座,前野坐後座。不過,我覺得兩人的距離,變得比單純前後分開更遙遠。
早川女士眨眨眼,瞅著我。她年輕時,肯定是個好勝美女。
「那麼,他在那個別墅區……」
「然後,他是去信州那邊的時候出事。」
「早川女士,可否告訴我,『阿光』究竟是誰?你們是什麼關係?」
「他做起什麼事?」
前野頓時雙眼泛淚。對不起,她低喃。
半晌,早川女士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語。連齊整擱在膝上的指頭,都沒動靜。
羽田光昭的祖父,把公司留給兒子——光昭的父親。這樣處理,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問題,但祖父的弟弟對此提出抗議。
「但是,不懂的情況更多。這隻是我們私下推測——」
「那就好。」
你還不該來,回去現實重新活過。
「前野小姐,陌生人得知你的姓名和住址后,有沒有碰到什麼可怕的事?」
「那麼,看到公車劫持事件的新聞時,應該會有人注意到啊。」
我上下班時不坐公車。為了長篇訪談而定期造訪「森閣下」以前,在進行其他採訪時,也沒有機會搭乘公車。最近我也未曾進行巴士之旅。我完全不明白自己是將其他什麼狀況與公車劫持事件混在一起。
早川女士的眼底的快樂回憶光採消失。「哎呀,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
早川女士尷尬地垂下頭,看起來有些靦腆。
不光是找到「京SUPER」而已,前野還找到那些包裹的寄件人,是嗓音溫柔的大嬸。
「我呢,是負責當『演員』的。」
「當然。」老婦人厲聲應道。「雖然走起路有點不方便,但開車沒問題。我的腳使得上力。」
「噯,好吧。人生不知道會在哪裡怎麼變化,也許杉村先生那穩健經營的公司哪天會倒閉,到時請考慮一下私家偵探這個選項。」
前野赫然一驚,「早川女士,那就是……」
「有那麼長嗎?」
聽起來不像稱讚。
「不過,他決定金盆洗手時,想要完全拋棄過去吧。所以,他換了個戶籍。真正的暮木先生無依無靠,世上孑然一身,似乎剛好。」
「對不起,我好像在找你碴。」
笑眯眯的老闆,送來熱騰騰的炒飯。蒸氣另一頭,足立則生遙望著遠方。
「跟北見先生合得來的人,就得是杉村先生這樣的人。欸,你乾脆別當上班族,繼承北見先生的工作就好。」
坂本相當冷淡。以為態度比上次好一些,也只有一開始,他依舊有點自暴自棄。
光昭孤獨的人生沒有變化,經濟依舊拮据。
「只有飯量特別多,所以會愈吃愈胖。高越的太太——不對,井村小姐,在那裡一定很難熬吧。」
「是啊。」
「是不是有什麼契機?」
老婦人沒有畏怯的樣子。她用拿拐杖的手,指著停車場角落的白色小轎車。
「為什麼?」
「不,她不會逃走吧。」
騙人,我心想。雖然是直覺,但我認為直覺是對的。羽田光昭不可能一次都沒將長年搭檔的大哥介紹給早川多惠。
——多惠,這些人是從我耕耘的田裡長出來的邪惡秧苗。我得設法除掉他們。
他親手殺過人,所以他只有死路一條。那是他對自己的審判。
是不是?她望向早川女士。「這是最快的途徑。只要去參加會議,便能拿到資料。會員都不知道老爺爺這個人,也不必擔心被認出來吧?」
這倒也是。
我們三人一陣緊張。
「你懂嗎?阿光撒播的種子,不只日商啊。」
然後,她冒出那時候沒說的話:「我早習慣被你拋下。」
足立跟那個人講過一次話。
坂本走進店裡。他縮著肩膀般朝老婦人頷首,默默在旁邊的四人座坐下。
劫持公車——早川女士低喃。「我這種老太婆吐出這種詞,恐怕會教人想笑。」
即使如此也無所謂。連他本人的生死,其實都與這個計劃無關。重要的是,讓世人知道他們是假冒人形的邪惡秧苗。
坂本把車鑰匙揣進口袋下車,我回頭看他:「不好意思,你可以等一下嗎?」
「我實在不懂。我氣到不行,卻完全不懂他。」
「御廚是本名嗎?」
「沒有嗎?你點的眼藥是市面賣的嗎?那樣不行,得好好去看醫生。」
前野與坂本在進行地毯式搜索時,不論戰果如何,兩名年輕人read.99csw.com都結識許多人。其中也有年紀與兩人相仿,與他們成為好友的人,就是透過這樣的交友途徑找到的。
他孑然一身,說起來格外刻骨銘心。
足立說,高越勝巳並非住宅貸款詐騙的首腦,而是底下受雇的工作人員。

一

我們吃著熱呼呼的炒飯。過去的話題到此為止,我們談起足立則生的未來。他想上函授高中,取得高中同等學力。
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這麼做,她強調道。
內心一團亂,如烈火灼燒般難受。我無法忍受自己的記憶不可靠。我氣自己怎麼沒能更早發現。
只是給一堆人添麻煩,只是把人害死了。坂本繼續道:「往後也會有人死掉。日商的自救會不是有人自殺?這是老爺爺的功勞啊。但是,那又怎樣?這個社會就乾淨了嗎?」
不管是烤芋頭或熟食,只要是貼近當地生活的小商店,都可能販賣。
「他覺得工作太有趣,沒空結什麼婚。」
「害杉村先生為我擔心,我請客。」
老婦人從櫃檯底下取出一隻小肩包,望向我和前野。「走吧。」
七十歲,她繼續道。「我們同年,家住在附近,是青梅竹馬。從會騎三輪車的時候就在一起。」
「懲罰?」坂本的話聲激昂。「真是冠冕堂皇!那他應該第一個懲罰自己才對!」
哎呀——早川女士悄聲道,暈眩似地按住額頭。
「是啊,我也在新聞上看到。」我附和。
老婦人依序看看我們,伸手拿起咖啡杯。
「也是。」
經過時驚鴻一瞥,以前是「京SUPER」的便利商店裡有幾個客人,收銀台站著穿水藍制服的男人。加奈一定在擔心,說要和訪客出門一下的奶奶,怎麼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吧。
「高越先生他們是怎麼加入集團的?」
自私、殘酷,而且傲慢。這是相當符合一輩子操縱別人的羽田光昭的審判形式。
這個星期,會長身體不適的消息也在公司內部掀起相當大的波瀾。集團廣報室里,野本弟非常擔心,惹來園田總編一頓罵。
「應該吧。」
「外子本來是店員,我父親賞識他,讓他入贅繼承家裡。我們夫妻非常拚命,認真工作。」
「這我也想過,但我認為不必拘泥於日商。」
不知為何,他喜歡講「警察機關」。
「桃桃好想看。」
早川女士的神情一僵。
「那就叫做書蟲嗎?阿光一本接著一本,不停看書。深奧的事,也都靠自己獨學。」
「那太好了!」
「他是何時提出劫持公車的想法?日商是在去年七月被査獲的吧?他是因為這樣才想到的嗎?」
足立則生眯起眼。
「我叫早川多惠。」她略施脂粉的臉有點緊繃。「如你們所見,是個老太婆,請手下留情。」
又停頓一會兒,他笑道:「這個代表小羽是個愛出風頭的傢伙,就是恨不得成為萬人迷的那種類型。」
「御廚是阿光的共犯。不管誰是主犯,誰是共犯,都不能逍遙法外吧?」
「早川女士,」我重新坐好,語氣盡量平穩:「你一定累了吧。最後請再回答我一個問題。」
「即使偶爾返鄉,阿光也不曾靠近叔公家。他總是回來為家人掃掃墓,順道看看我,不管時間多晚,都一定當天回東京。」
「不勞你擔憂。」毛巾底下露出老婦人哭得紅腫的眼睛,「你們才要留意別迷路。」
「用電腦查就知道。他和我也都是用網路聯絡。」早川女士露出苦笑。「不好意思,我這老太婆實在不太會說明。我會用電腦,是阿光教我的。他在退休后,特地到家裡教我:多惠,電腦非常方便,比講電話好玩。」
「怎麼跟他講的都不一樣?阿光告訴我,只要他說服大家,事情一定會順利。不會被警方知道,也不會有任何人懷疑。大家一定會默默收下錢,事情圓滿結束。」
看他情狀這麼嚴重,與其說是覺得不舒服,我忍不住築起戒心。除了這件事以外,坂本是不是碰上別的麻煩?
分隔店鋪與停車場的縣道,有裝設按鈕式交通燈的斑馬線。前野規矩地按下按鈕,在等待號誌轉綠的期間,搓著雙手說:「好冷。」她的呼吸是白色的。
「你知道詐騙集團的母體是怎樣的組織嗎?」
「不過,你們真是了不起,究竟怎麼找到我的?」
「他鬧起來,宣稱哥哥答應把公司一半股份給他。」
「或許只是你這麼覺得,其實自己並不明白。」
高越等人的集團在首都圈四處流竄作案,但社長似乎是從關西過來的。
「當然是匿名。他在銀行匯錢時,也會使用以前的假名。一次捐太多錢給同一個地方,會引來注意,相當麻煩。」
我們三人面面相覷。早川女士彷彿沒看到我們的反應,自言自語般繼續道:「他的話總是對的。按照他的指示,就不會出錯。」
「不只是錢,阿光把身上的東西全處理掉。他認為那些都是用騙人的錢買來的。」
「如同你的提議,柴野小姐會捐給日商自救會。她說那種自救會,應該也需要活動資金。」
她放下手,注視著我。「畑中前原,如今已合併變成一個町,但直到十年前,還是不同的兩個村子。前原在更北邊的山裡,而我和阿光都是畑中村的人。」
「我也有同感。」
「老爺爺做的事沒有意義,一點效用也沒有。」
事實上也真是如此。據說,光昭成年時,他的手上已沒有任何像樣的資產。
「怎麼?」
坂本還要繼續反駁,我伸手制止他。他雙目通紅,尤其左眼有個地方特別嚴重。看來,不是單純的睡眠不足或結膜炎造成的充血。
「他還是一樣精力旺盛。」森先生的話聲總算稍稍放鬆。「得要他考慮一下自身的年齡,這也是為了菜穗子。」
「她說,請不要找寄件人,直接收下包裹,拜託。」
「全額捐出?」
「這樣啊。」
詐騙集團偽裝成公司組織,便可召募員工,募集人手吧。但實際執行的階段,一定會有人表示「我不能做這種工作」,臨陣脫逃或報警。
「然後……沒辦法,我向對方解釋,其實我接到一包宅配,上面的託運單受理店寫著『京SUPER』。由於一些緣故,無論如何都得找到寄件人。杉村先生也知道吧?我很容易緊張,又冒失,總之一個人講個不停。我強調一直在找,都找不到,費盡千辛萬苦什麼的,一開口就不曉得怎麼停下,不小心都說出來。」
前野的話聲細如耳語,歉疚地垮著肩膀。衝過頭的芽衣就快哭出來。
「但挖角我的時候,高越還沒認識井村小姐。」
看到的瞬間,我腦中的記憶復甦。我看過像那樣放置的兒童自行車。我從被囚禁的公車裡獃獃看著——
他點點頭。「我想儘快脫離那種生活。即使得少吃幾頓飯,我也會注意自己的穿著,保持清潔。所以高越那種人一眼就看出:啊,這傢伙一定會上鉤。」
「年輕女孩應該不想聽到這種話題,沒關係嗎?」
「我想匿名捐給從事社會活動的團體。」
「地主不再續約租給我們。由於太突然,我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樂意之至。」我一口答應。
「阿光真是的。」
「你知道?」
「退休后,他不想再跟人面對面打交道。如果不小心跟人打交道,他怕自己又會騙人。」
早川女士撇下嘴角,像咬到什麼苦澀的東西,不停眨眼。
早川女士緩緩搖頭。
「只要干一筆差事,就算是我這種傻子,也知道自己成為住宅貸款詐騙的爪牙。所以,我向社長抗議怎麼可以這樣,不料——」
「我比較想讓桃子先看小說,在腦中建立起自己的意象,再看電影。」
「不是捐給日商自救會?」
「我真的打電話給你了,方便嗎?」他的話聲很客氣。
「阿光說,家人叫他回去重新活過。」
「他怎麼査到那些團體?」
「那類組織都會被查獲嗎?」
為軍師砸大錢、熱烈信奉他,照著他的話去做,一切無往不利。
然後查到一些事,我解釋。
說到一半,前野慌張搗住嘴巴。
早川女士逃避我的問題。見面后,老婦人第一次表現出慌亂。她這樣的態度,等於給我答案。
「好像叫人才什麼的,名稱很長。」
「明確展開詐騙行銷,是在一九九九年四月。」
所以,他才對那裡的地理環境瞭若指掌。
「是住宅貸款詐騙。」
「其實,我們好像找到了。」
「我換一下地方,等我五秒。」
如此這般,隔天的午休,我經過「睡蓮」前面,踏進距離最近的一家大型電器行。我搭電扶梯要去DVD賣場時,胸前口袋的手機響起,是前野打來的。
去東京后,沒錢也沒時間釣魚。與御廚一起工作后,雖然有錢,但沒時間。退休后,終於兩者都有,羽田光昭又重拾孩提時候的興趣。
因為無法阻止,只能這麼想吧?要責怪她很容易,但這樣說,又對誰有好處?
「你的身分不一般,不覺得嗎?」
「我們現在能一家子住在一起,都是繼續開店的緣故,全是托阿光的福。阿光是我們一家的恩人。」
「你為何想知道?」
「但是,暮木老爺爺對她還有感情,想在離開世上前,把重要的事託付給她,順便向她道別。難道沒有這種可能嗎?」
足立則生感觸良多,是在對照自身的處境吧。
早川女士語調一變。
「……對不起。」
收下那筆「賠償金」吧。這是人質夥伴一起決定的事,我並不後悔。但是,將來那筆錢由於某些原因曝光的危險性並非零。
「我不想讓阿光擔心,所以沒告訴他。可是,手術后的情況不太好,我沒辦法離開拐杖。」
我也被警方找去問話,他接著道。
「是的,每個人都收到了。」
「火災發生前一年,阿光的祖父過世。對叔公來說,阿光的祖父是哥哥,卻為遺產繼承起糾紛。」
我硬要自己整理好心情。
「如果我發現,一定會阻止他。但我沒有發現,一切為時已晚。到阿光和我這把年紀,就算覺得做錯,人生也沒法重來,只能結束。」
是個笨老太婆。
「那麼,老爺爺去年三月發生意外,至少九月的時候,他在那裡……」
她在過去式的地方加重語氣。
老婦人眼角的笑紋變深。
「『多惠,你知道嗎?房總半島在東日本,是春天第一個開花的地方。』」
「從那之後,我就沒辦法踏進水族館。」
「我和杉村先生素昧平生,你卻真心為我著想。」
我沒問,但柴野司機主動告訴我。
「是的。」
這麼一提,在討論錢的問題時,田中也選擇他評為「不管任何時候去都門可羅雀」的家庭餐廳。我們總是這樣避人耳目,暗中商量。那家店與這家店的差別,只在於那裡有個看起來很閑的女服務生,而這裏的是無所事事的年輕店長。
「對對對,」早川女士露出吃到酸東西的表情,「關於阿光看到另一個世界的事,我大兒子也提到『瀕死』之類的。可是,差點死掉的人,見到早一步過世的家人或朋友,被勸誡來這裏還太早,叫他們回去,這種事以前就常聽到。我家兒子搬出很深奧的解釋——在電視上看到什麼……」
「我也想阻止阿光啊。」
「很可笑的例子,機械廠商的大老闆,居然連能量保存原則都不懂。」
有人主張,這類體驗證明死後的世界是存在的。另一方面,也有說法認為,瀕死體驗純粹是生理現象,大部分的情況,都是大腦缺氧引發的幻覺。據傳,可利用某種麻|醉|葯和止痛劑,讓受試者經歷極為接近瀕死體驗的狀況。
「這種類型的人,一旦獲得成功,就會全當成自己的功勞。是老師指點我的沒錯,但執行的是我、偉大的是我。因為我這麼偉大,才能改革社會。」
我與秋山的想法相同。
「最後,他成功說服地主,我們得以繼續開店。因為繼續在那裡做生意,當大兒子失業時,我才能立刻把他接回家。」
很抱歉,我向妻子行禮。
「有縱火的嫌疑,對吧?」我毅然決然問出口。
「會長是去西雅圖吧?」
「阿光英語很好,甚至能幫外國人指路,而且是靠自學。」
「遊民也一樣。如果是完全習慣那種生活的人就沒辦法,但我這種半吊子就頗受器重。」
「有時也會叫他尚憲先生。『崇尚』的『尚』,『憲法』的『憲』。」
坂本對著前方龜速行駛的小轎車蹙眉,性急地應道:「何況,她未免太瞧不起人了吧?動這種手腳,如果我們通報警察,東西是從哪裡寄來,一査便知。」
「是啊,他們曾是搭檔。」
在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與故人重逢。離開肉體,看到自己接受急救的樣子。過往的種種場面像電影一樣,以驚人的速度,但一清二楚地重播。遭地獄的獄卒或惡魔追趕,嚇得回到這個世界。在目擊或體驗到這些怪事的前後,經常會有穿越漆黑隧道,來到充滿光輝的地點,或有刺眼的光團靠近,被燦光包圍之類的體驗。
他急忙揉眼睛。
她欲言又止。
早川女士叫住準備要離開的坂本:「年輕人。」
「聽說她持續參加研修,以便隨時能回去當美容師。我主動提議,請她來我們家做居家美容,我給她當練習台,卻被她拒絕說絕對不行。」
「有那個AED,然後釣客里怡巧有醫大生,大家合力把阿光救回來,把他從鬼門關又拉回來。」
「假裝購屋者的角色,是簽約的當事人。」
「阿光果然不如從前,我不該完全相信他。」
坂本挑釁的雙眼發亮,頂撞早川女士:「為什麼老奶奶重要的阿光要劫持公車?害我們全被卷進麻煩。我們明明跟日商什麼的一點關係都沒有,卻平白遭殃。」
為了讓說詞更逼真,前野記憶中的那家店有賣烤芋頭、熟食是店家自己做的,看起來很美味,並且有溫柔的大嬸在顧店等等,她加油添醋,沒想到——
「應該是。」
如果羽田光昭為自己的行為後悔,那麼,在斬除他耕耘的田裡長出來的邪惡秧苗前,他應該有別的事要做,就是打倒一同耕耘這片田地的農夫。
「我會銘九九藏書記在心。」
「我明白你的心情。」她說。
「我明白。等你覺得時機恰當,方便告訴我嗎?」
在熟睡般靜默的住家包圍中,超商的燈光顯得格外明亮。過了七年,這塊土地上依然掛著「大好評熱銷中」的牌子,地主應該覺得留下這家店是對的吧。羽田光昭的眼光很正確。
「我隨便編了個故事,說小時候旅行經過那家店,十分懷念之類的,然後感嘆不曉得那家店現還在不在。我也強調記憶模糊,不確定地點。」
我略微猶豫,忍不住問:「夫人的情況還好嗎?」
身陷詐騙行銷,甚至延伸為濫用職權。這確實悲慘,我忍不住嘆氣。
「我不知道。」
「但是,寄件人沒遵守這個約定。她沒把每一個包裹都從不同地方寄出去,而且七件里有兩件是從自己的店寄出。可能是太忙碌,或認為不必那麼嚴格遵守。」
「我老伴不在了。他已過世五年。」
然後,她的話語轉為嗚咽。
「日商的活動期間相當久吧?」秋山問。
「你認為高越先生和社長在想什麼?」
「我本來在一條大河的河畔。那就是三途川,一定是的——阿光堅稱。」
「當時,店鋪受理的人幾乎沒看託運單。我們也一樣,不會仔細看,只會量尺寸,塡運費而已。」
「我本來不知道。我不知道阿光在東京做的是那種事。直到阿光告訴我之前,我什麼都不知道。長年以來,我什麼都沒有發現。」
「經營顧問,只是他眾多頭銜之一。」
「這種情況,欺騙老闆的人,能隱瞞真實身分到最後嗎?」
所以才會選擇此處。
「阿光不願多談那件事,我也沒問,不曉得是不是很嚴重。」
早川女士眼中噙著淚,聲音明朗得與現場格格不入。
「嗯。」
高越有在做壞事的自覺,卻沒反省。之所以害怕,是因足立則生很憤怒,對他糾纏不休。是因用過即丟、垃圾般的「演員」,竟以一個人的身分出現在他面前。
「沒問題。」
「『京SUPER』變成現在的超商,是四、五年前的事。杉村先生,我有點嚇到。」
坂本又縮著脖子,「我是坂本。」
「阿光很會教人,所以在御廚先生自行舉辦的講座活動中,好像也做出不少貢獻。」
「阿光用電腦給我看許多資料,安慰我:多惠,放心吧。你兒子跟你老公一樣,相當有生意頭腦,眼光十分精準。雖然那些數字和圖表,我完全看不懂。」
電話另一頭的溫柔大嬸向前野道歉。
「然後在大事不妙前早早開溜。他們比小羽更壞,更奸詐。」
「暮木一光,不是阿光真正的名字。」
但光昭還是說東京很好,很自由。他對故鄉沒有任何眷戀。
「他說,我們是在為那些被銀行害死的夥伴報仇……」
「不好意思,突然打給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老婦人看見堆積在家庭餐廳門口的落葉,蹙起眉。
——他們說我還不能去那裡,把我趕回來。
阿光是設身處地在為她著想。
但妻子也一樣,至少她與三田的姨媽關係不算良好。三田的姨媽是岳父亡妻的妹妹,對於岳父的私生女菜穗子,心存不少怨慰。而她又毫不隱瞞那種怨慰,說好聽是坦率,說難聽是傲慢。
他採訪過類似的對象。據說是一家規模雖小,但擁有傑出技術的老字號機械零件廠的老闆,被自稱發明永動機的科學家迷惑,最後毀掉公司。
「那是補償各位的錢,是賠償金啊。」
「高越對他太太——井村小姐的父母自殺的事……」
早川女士對前野說,像在訂正孩子冒失的口誤。
太自私了,坂本又說。以細微的聲音,不斷重複著。
我們互相道別,剛要結束通話,森先生像突然想起般問道:「杉村,你那裡一切都好吧?」
我會的——他回答,看著我的眼神明亮。「杉村先生是中規中矩的上班族,卻是十分奇特的人。」
她的目光轉向我。
「像是海獅或海豚的表演。看到那些表演,我就受不了。」
哪裡圓滿?早川女士頗生氣。
「嗯,是三部曲,很長的一部電影。」
另一方面,早川女士雖然挂念前往都會的青梅竹馬,仍在當地相親結婚,生下小孩。她寫信告訴光昭結婚和生產的消息時,光昭便很快帶著賀禮來訪。
前野勉強擠出笑容。「可是,就算是青梅竹馬,早川女士成天用電腦跟羽田先生約會,你丈夫不會生氣嗎?」
「阿光認為這樣能累積社會經驗。」
如同妻子察覺的,我不太會應付這些人。奇妙的是,對大舅子他們這些今多家中心成員,我從未感到隔閡,卻與這些外圍的人處不來。
他似乎在瀏覽網路上的資訊。
「他應該沒有猶豫,甚至碰上激勵他的事。」
老婦人啜飮一口咖啡,皺起眉。「不加糖和奶精,根本喝不下去。」
然後,光昭向早川女士傾訴:
「那是一年前的事。我換過人工髖關節,手術頗順利,但我年紀大,懶得復健,常常蹺掉沒做,所以恢復得不太好。」
向來都是這樣分配,早川女士解釋。
「你們是三個人一起來的?」老婦人眼尖地看見我們交談,出聲問道:「不是應該有七個人?」
這也是阿光的遺願,她強調道。
「這下就確定沒錯了吧?」
岳父在十一月底回國,比預定晚兩天。
「演員?」
沒有家累的單身漢,而且有錢,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吧。
「你剛剛說他們一向這麼分配角吧?『一向』,看你說得輕巧,他們究竟做過多少次這樣的事?」
找到「京SUPER」。
「他改變那麼多嗎?」
「我無法為阿光做任何事。阿光寂寞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我什麼都沒辦法幫他。」
「他見到父母和哥哥。」
「杉村先生,來為北見先生干一杯吧。」
「那時事件剛發生,你果然還處在混亂中吧。」
前野會突然打電話來,相當稀罕。
「那是更糟糕的事?難不成會自殺——」
「那就更是如此。」
「不過,就算沒有這些事,御廚先生也早就醞釀要創業。」
「好。」
「她還好嗎?」
她的口氣像在辯解。
前野的頭靠在窗玻璃上,可能是哭得太累,茫茫然低喃。
「是的,警方已查獲,首腦和幹部都被逮捕,但疑似軍師的人物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所以是分手的妻子。」
「那家公司的主要業務,是不是召集企業的新進員工或主管階層進行研修,透過教育提升員工的能力?」
「怎麼說,我想至少得稍微掩飾一下……雖然是故弄玄虛。」
「阿光喜歡釣魚,尤其是河釣。他不是去多險峻的地方……你們知道吧?」
森信宏也親自打電話來。不是打給總編,而是找我。
前野倒呑口一氣。「那麼,真的有御廚這個人?」
早川女士和坂本對望。坂本的目光中帶著怒意,早川女士注視那憤怒的雙眼。
「看來我們先恢復一下記憶比較好。」
森先生的語氣一下恭敬一下隨性,是他與我的距離感的緣故。可說是反映出我微妙的立場。
但在那之前——早川女士稍稍蹙眉,「公司出了一點事故。」
「請等一下,我想想……」早川女士屈指計算。「大概是前年吧。是我母親十周年忌日,阿光來找我那一年。」
我默默再次向老婦人行禮。
——比起我們,那些銀行員乾的勾當更惡質。
「這……我也不清楚。」
「細節我也忘了……」
「撿回一命重生后,阿光一直拚命在想,究竟怎麼做,才能把播下的種子斬草除根?雖然為時已晚,但有沒有他能做的事?」
「我真是愛管閑事。」
「他說他們是影子,這樣就好。」
足立說從北見夫人和司那裡聽到許多事。
我搭著坂本的肩。他嚇一跳,瞪向我。
「我猜是老爺爺的妻子。」前野推測。
足立則生敞開心房笑道,看起來十分幸福。如果私家偵探是能時常見證人生這種場面的職業,就太美好了。沒有井村繪裡子,也沒有高越勝巳那種例子,只見證這種場面。
「錢收到了嗎?」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過去,前野先道歉。
「聽說回國后,慎重起見,要住院檢査。我想帶桃子去成田機場接父親。」
我再也聽不下去,語氣強烈地拋出一句:「不想改變,就不會改變。」
早川女士嘆口氣。
「阿光近似御蔚先生的助手。」早川女士接著道。「我不是在包庇他,說是助手罪狀不會比較輕。阿光是御廚先生的小弟,或者說就像他的左右手。他們是一對搭檔。」
早川女士咬緊下唇。
「哪裡的話,我什麼事都沒做啊。」
「依我從阿光那裡聽到的,御廚先生做過許多事。他待過像是催眠學習研究所、演講訓練講座、能力開發教室等地方。」
「他要去東京找工作。」
所以,要離開集團廣報室,我相當難過。《藍天》是很棒的社內報。
「從芽衣和對方講電話的樣子,對方似乎完全沒想到,我們會像這樣找出她。」
「是因為寂寞才會罵你,『你要我把一個人拋下嗎?』」
我說明至今為止的追查經過。
「至少咖啡還能喝吧。」
「是啊,比警察找上門更意想不到吧。」前野瞪大眼。「所以,杉村先生才說要立刻去見她吧?大嬸可能會逃走嗎?」
「似乎沒有。」
各位知道嗎?早川女士的眼神變得明亮了些,這麼問我們。
「一點都不了不起,我並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找到早川女士。」
我一如往常在「睡蓮」吃午餐時,發現一則周刊報導。
「不,確定了,絕對就是那家店。杉村先生,剛才我打電話去店裡問過。」
「她說自己無依無靠,其實並不是呢。」
早川女士走投無路,找阿光商量。在東京見多識廣的阿光,也許有什麼好主意。
前野像從驚奇箱里跳出的人偶一樣,真的輕晃著頭說:「老爺爺是喜歡早川女士啊。」
「把小羽那個人拱出來。打造協會組織,是御廚先生的工作,而阿光負責教育人員。」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阿光什麼都沒透露。」
「可是,一般都會去就業服務站看看啊。」
「他們組織那個協會。」
幸虧附近的釣客發現不對勁,趕來救他。但從初春的冰水中被救上來時,光昭已陷入心肺停止狀態。
「一大群人過來未免太冒昧。」
「什麼都還沒結束。」坂本低聲應道。「什麼都沒有結束。」
「久疏問候。我看到您十分活躍,又推出暢銷書。」
「阿光身手矯健,在火苗延燒前,就從二樓窗戶跳下,保住一命。但還是吸入許多濃煙,在醫院躺了半個月。」
這是指她自願當美容練習台的事,還是指把間野小姐挖角到集團廣報室?我聽不出來。
看見端上桌的料理,他既驚訝又開心,邊吃邊稱讚「真美味」
不知道,他搖搖頭。
哄女兒睡覺后,我把這段對話告訴妻子,她嚴肅地考慮起來。
「變成現在這樣,我才體會到老婆的好,忍不住想對年輕夫妻說教。你們要和睦相處,珍惜彼此啊。」
我們陷入沉默,店長訝異地縮回上半身。
「老爺爺毫無猶豫嗎?」前野希望他曾猶豫。「他沒想過,打消這個念頭比較好嗎?」
「原本都放棄了……」
那裡是知名的河釣勝地,一到河釣季節,岸邊就會搭設起專做釣客生意的店鋪和休息處。
我點點頭。「我尚未告訴總編,不過就算告訴她,她也會說『交給你,幫我處理』吧。」
「這是當然。不過比方說,甚至不會接觸到老闆身邊的親信,如果是老鼠會或惡質行銷,就是連一般會員都不知道有這號人物,像這樣隱身到底。」
早川女士注視著前野。
「我們把他接回家,讓他睡一晚。從此以後,阿光反倒客氣起來,再也不會在很晚的時間造訪我家。」
不,我搖搖頭。
坂本像挨母親罵的小孩,撇下嘴角。
早川女士轉動眼珠,尋思該如何形容。
忌憚身邊的大人,屛聲斂息度過的少年時代,讓光昭培養出觀察別人的專註力。他經常「看」人。他的洞察力,告訴他該如何應付對方,該選擇怎樣的話題交談。
「教練。」我複述,不禁一陣毛骨悚然。「你記得當時光昭先生工作的公司名稱嗎?」
意外寬廣的店內,有三個單獨前來的顧客,分坐在不同處。我們佔領店內深處的卡座。如此冷清沒有人氣,外頭的風甚至從縫裡吹進來。
「會長跟我們這種凡夫俗子等級不同。他會健康欠佳,也是在美國跑太多行程的緣故。稍微休息一陣子,馬上就會好起來。」
「你一定不曉得這幾年的暢銷排行榜水準有多低吧?」
坂本不快地嘆氣。
「進入八〇年代,ST急速退燒。即使繼續待在原本的公司,也沒有前途吧。」
我祈禱坂本能收起不悅的情緒,他卻毫無反應。
「小啟,聲音太大了。」
「我隨時都可以,小啟也說要去。杉村先生還有工作吧?」
「見到各位時,阿光已不是過去的他。他洗心革面,和御廚先生斷絕往來。而且,他非常後悔跟那種人混在一起。」
「那也沒必要來找我。我都那樣拜託你了,你為什麼就是不聽話?」
「怎麼能不找?」
「他把錢捐出去,自己賺的錢。他把預備用在逍遙養老的錢不停吐出來。」
可能是我的語氣太尖銳,早川女士神情有些驚嚇。
「這樣說對訓練師太失禮,而且其實也不一樣。比起我,能逗觀眾開心的海獅和海豚高級得多。」
「不要那樣講!」
據說,光昭差點溺斃。
老婦人急忙打斷,小心翼翼從櫃檯里站起。她稍微往旁邊挪動,拿起靠放的拐杖,將重心壓上去,一步一步慢慢走。
「聽說呼吸全停了。」
「是的,叫『海星房總別墅區』。」
有一次,拜訪早川女士家的光昭說要回東京,在末班電車早已駛出的時間前往車站。擔心的早川女士和父親一起去看情況,發現光昭蜷縮在無人車站的候車室睡覺。
「討厭啦,一直賠罪個沒完,好不像你。既然你這麼深切反省,一瓶『拉圖酒庄』就放過你。」
「沒錯。在電視打廣告的那種大企業,會派很多員工去阿光的公九-九-藏-書司研修。」
不可能有這麼好的菜色,他說。
水族館不是都有動物表演嗎?他繼續道。
「杉村先生知道吧,拘留所和監獄的飯……」
「所以,他才想到那一招?」
坂本開口。聽起來像氣勢洶洶的反駁,但老婦人一看他,他立刻別開視線。
「就是那裡的超商。現在是連鎖店,叫『畑中前原縣道二號店』,不過以俞就是『京SUPER』。」
這些「演員」,多是從生活窮困者挖角而來。
不用,足立一陣驚慌。我說服他,約好在野本弟之前介紹的那家中華料理店見面。
「沒辦法補償每一個人,也沒辦法懲罰每一個人。」
「阿光小時候喜歡釣魚。我經常跟著一起去,看他釣鯽魚之類的。」
店長立刻送來濕毛巾。老婦人撕破膠膜,把濕毛巾折得小小的,遞給坂本。
以購買透天厝或公寓為由,向金融機構貸款購屋資金,但實際上並未買房,直接捲款潛逃。
「不過,是阿光害的,我得替他道歉。希望你們收下賠償金。」
這天下午,我接到足立則生的聯絡。
早川女士垂著頭,「我跟著去過一次。」
幸運的是,我還不曾經歷過瀕死狀態。但根據符合現代人常識的判斷,我支持日新月異的腦神經科學提出的後者說法。不過,不論原因是什麼,如此衝擊性的體驗——暫時前往異世界的神秘體驗,絕對會對後來的想法與感性造成重大影響。
開水和咖啡都送上桌。不約而同地,我們三人在與老婦人間隔均等的位置坐下。大家想的都一樣,不希望做出包圍老婦人,或逼問她的舉動。連坂本也收起沿途的不悅和不耐煩,現在看來,只像在緊張。
御廚尚憲創立的公司,遲早會碰上瓶頸。然後,兩人逐漸涉足各種事業——充分活用在教練時代學到的掌握及控制人心的技巧。
「她們會扮成演員的老婆。通常購屋時,都是夫妻一起去簽約吧?」
早川女士抓起濕毛巾,捂住雙眼。
秋山說,像小羽雅次郎那種人,無論何種形式,都無法忍受有人地位比他高,或有第二把交椅在下面虎視眈眈。
雖然不太莊重,但想像起來滿好笑的,足立噗哧一笑。我也跟著笑。
「耗費你們許多工夫,不過我的書順利完成。你聽園田小姐提過嗎?」
「我最想知道的,是早川女士提到的『阿光』,是不是暮木一光?會不會也是叫『御廚』的人?或者,阿光不是一光,而是『御廚』的綽號?」
「兩人鬧分手的原因,也會在公判時被搬出來吧。」我說。
早川女士瞪大眼。衝過頭的芽衣連忙道歉:「對不起……可是,我認為,光昭先生喜歡早川女士,才不想跟其他女人結婚。」
「後來他在哪裡做些什麼,實在令人好奇。下一個凱子在更小的地方嗎?畢竟目前警方還沒破獲日商級的大規模詐騙事件。」
我催促前野,芽衣結結巴巴地說明。
他們露骨地用這種眼神看我,甚至對我的寒暄問候視而不見。之前幾次在家族聚會上,他們冰冷的眼神弄得我手足無措,大舅子和嫂嫂看不過去,替我解圍,所以應該不是我單方面的被害妄想。
我驚訝的模樣令早川女士不知所措,但她接著說:「阿光和御廚先生也是在那家公司認識。」
「也是。」
早川女士也記得稍早之前,光昭找到一份工作,安頓下來,說那是個很有意義的職場。
「你對我這種人很友善。在公司,你是不是不太容易升遷?」
是犧牲者。或者高越勝巳會說「是被騙的人自己活該」嗎?播磨屋夫婦會說「世上才沒那麼美的事,真是太傻了」嗎?
還是一樣,敏銳至極。「您真是明察秋毫。」
「這未免太莫名其妙。為什麼要這麼做?而且,如果自己的店也做宅配業務,全部一起寄出不是比較省事,何必分成那麼多地方?」
早川女士失去勁道,從我身上別開視線。「那是——呃……」
「這傢伙好強啊。」老闆努努下巴,示意手邊的筆電。「電腦喜歡下將棋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然後,他在勘査時碰到迫田女士。
足立則生靠在椅背上,望著我。「我沒想過這個問題。唔,說的也是,他們不可能像我這樣,是在路上被招攬。」
「那傢伙有自己的業績要顧。做的雖然是詐騙,還是有業績要求。」
所以,早川多惠沒阻止。沒有阻止阿光。
「和我年紀相同的是——」
事實如何,不得而知。那可能只是詐欺師操縱別人的話術,但對當時的足立則生似乎效果十足。
「非常適合你。」
跟心理創傷一樣——妻子解釋。
「御廚這個人,真的是經營顧問嗎?」我開口。
「這麼一來,要是軍師覺得時候到了,也能輕易離開小羽代表嘍?」
在日商嘗盡甜頭,卻不會吃上刑責的人——從這些人中挑選出幾個人,殺雞儆猴,來斷絕邪惡的傳播,進行負面的宣傳。
前野鬧彆扭似地垂下目光。那表情就像小孩子在遷怒:我會惡作劇,全怪奶奶不懂我的心!
「——因為沒辦法懲罰所有人。」
手槍是御蔚的。御廚藏在身上的槍落到羽田光昭手中,運用在劫持公車上。
「下次休假,夫人和司先生要帶我去給北見先生掃墓。」
而這個老婦人知道。
「激勵……」
然後,接電話的人,嗓音就像在前野編出的故事中登場的溫柔大嬸。
「當然有啦,就自首吧?向警察坦白在日商幹什麼事就行。」
「放心,真弓不知道。」

五

「當時你常接到這種有賺頭的工作?」
「有啊。」他當下回答。「還有高層受到一些怪人影響,砸錢研究超能力,或尋找幽浮的例子。」
早川女士點點頭。「我父親是消防團的人,曾私下告訴我母親,那起火災疑點重重。」
很久以前分手的——前野的話聲變小。
妻子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抱歉,我不該這樣說。」
妻子沒回答,問起另一件事。
我告訴妻子原委,菜穗子沒太驚訝,也不反對。
「事到如今,哪邊都無所謂。」
「加奈」應聲,穿過飮料箱旁邊,探頭望向這裏。她對我微笑,順便對前野點點頭,以詢問的眼神看著老婦人。
早川女土仰起頭,呼喚看起來很閑的年輕店長。「不好意思,請給我濕毛巾。」
然後,羽田光昭展開談判。他對不願續約的地主和開發業者力訴留下「京SUPER」的好處,對數據拿出數據,對法律拿出法律來對抗。
「是的。您看過封面打樣和裝訂樣本嗎?」
「但還是會在意。」
「當場救助阿光的人,也許不知道他的名字。即使記得長相,阿光在公車劫持事件的時候也判若兩人,不會有人發現。」
「坂本,」我總算髮現,「你的眼睛被誰打嗎?」
然後,她低頭行禮,溫柔地笑出聲。「噯,別一副守靈的表情。各位又沒做什麼壞事。」
不知是太震驚,還是傻掉,坂本拿下按在右眼的濕毛巾,眼睛眨個不停。
靠近栃木縣與群馬縣境的縣道旁,有個地方叫「畑中前原」。
桃子是在學校聽朋友說的。
「有沒有人負責訓練你們這些演員?」
「但是,你在託運單上寫『京SUPER』。」
雖然不是什麼不自然的對話,卻教人耿耿於懷。
行人通行燈變綠,前野和我穿過斑馬線。店裡,褐發女店員俐落地繼續作業。收銀台的老婦人一動也不動,像在打睦睡。
「好,路上小心。」
「去年春天,三月中旬。」早川女士有些疲累地垂下肩膀。「從此以後,阿光做起好多事情,多到我都跟不上。」
「芽衣提到的那個大嬸,就是受暮木老爺爺所託,寄錢給我們的人?」
融資詐騙的話,更是多不勝數,他繼續道。
半晌,眾人陷入沉默。看起來很閑的店長,消失在玻璃隔板另一頭。
「他在那裡當十年左右的教練吧?做十年就辭職嗎?還是去別的公司?」
「我不會再對他們說什麼。就算他們問我錢怎麼用,我也不會告訴他們。」
「你拿到的錢,還有寄放在你那裡的園田小姐的錢,決定怎麼處理了嗎?」
不可能是借來的,也不可能是要來的。阿光是從御廚那裡得到手槍。
妻子起身,像是結束談話,我追上去說:「我私自決定要辭職這種大事,真的對不起。」
「幸好御廚先生不是老爺爺,我鬆口氣。」
店內沒客人,行車也稀稀疏疏。
「不是生氣或恐嚇你?」
社長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和坂本默默離席。結完帳離開店裡,只見前野緊抓著皮包,抽抽答答地哭泣。
早川女士大大嘆口氣,抬頭望著前野。
「要買的是住宅,所以不能找年輕人。同樣是『演員』,從學校退學,也沒有工作,想要吃喝玩樂的錢而四處遊盪的年輕人,頂多隻會被找去做手機或消費者信貨的詐騙。」
「他常提醒:多惠,你要好好珍惜家人,世上最寶貴的就是家人。」
「對,沒錯。」
「請當成沒關係。」
我隱去真名,說明小羽雅次郎與神秘經營顧問的事。由於受到「御廚」這名軍師的影響,日商改變路線,投入詐騙行銷。這是我的假設,沒有佐證。況且,一名企業領袖,可能像這樣受到外界人士影響嗎?事到如今,我又有些不確定,但我想聽聽秋山的意見。
「老爺爺是不是去過自救會?」前野低喃。
我在原地頷首致意,收銀台老婦人摘下老花眼鏡。
「因為怎麼樣都會被監視器拍到,不管是變裝或留鬍子,三次已是極限。大部分的演員都只做一次,拿點錢,用過就丟。」
「可是奶奶,今天『雪兔』公休。」
「加奈。」老婦人呼喚褐發女店員。「我出門一下,收銀台麻煩你顧著。」
我覺得這樣做,比較容易把錢當成是在公車劫持事件中,被抓來當人質的賠償金。
然後逃也似地掛斷電話。
眾人談判,始終沒有結果。光昭的父親不希望家醜外揚,叔公利用這一點,得寸進尺。據說他甚至闖進羽田家,引發暴力事件。
「事先聲明,我從沒來過這家店。」
坂本鼻翼翕張,頓時沉默。
可能是感冒,坂本話聲沙啞。
這話是對前野說的,只見芽衣拘謹地微笑。
我不是想辯解,她強調。
與暮木老人也格格不入。
早川女士深深吐出嘆息,直起身子。
「依剛剛交談的感覺,滿穩定的。」我用力闔上手機。
他說很後悔,但他並沒有變。
「謝謝。」
早川女士拿起水杯,啜一口。她的手微微發抖。
但是,她沒這麼做。
「光昭先生也是……?」
——等我回歸第一線,再讓夫人看看我最巔峰的技術。
前野開門,清脆的鈴聲響起。歡迎光臨,褐發女店員手不停歇地招呼。
「不過,不是學校的老師。問他是怎麼回事,他說參加現在的公司研修,拿到資格,所以將來可以擔任叫做『教練』的老師,輪到他來教學生。」
御廚尚憲現在何處?
早川女士沒回話。
「應該吧,他們一起工作。御廚先生資歷大阿光一年,年紀則是大他兩歲。」
她略顯猶豫,覷著前野。
「如果不是阿光那麼依賴那個人,我也——我也會提醒他一兩句,叫他跟那種人斷絕關係。」
「値得這麼吃驚嗎?」
「阿光說,等他引發事件后,一定會變成這樣。大夥的身家資料,會被詳細公開在網路上。我也這麼猜想,但在現實中發生,我頗為詫異。世上愛湊熱鬧的人真多。」
早川女士以濕毛巾捂著臉點點頭。
早川女士說光昭是個愛書人。
所以改變吧。回到各自的家,明天開始過新生活。
光昭沒結婚,也沒交女友。在能獨當一面前,他不能有家累。
「後來御蔚先生獨立創業,計劃開教練公司,邀阿光一起去。」
「公車劫持事件后,我看到電視新聞,報導暮木一光搬到足立區的公寓大概一年。」坂本低語。
「現在不叫那個店名,是以前叫做『京』的小超市,如今已變成超商!」
不舒服而不祥的想像,在我的眼底跳動。研修發生事故,沒有鬧上檯面,暗地裡被壓下。是什麼事故?真的只是受傷嗎?
所以才叫「阿光」嗎?
嗓音溫柔的大嬸,是暮木老人的遺囑執行人。他們是什麼關係?是什麼關係,才會願意幫這種忙?
在隱瞞自己真心的情況下。
「鄉親都在傳,叔公會收養阿光,是為了當他的監護人,奪取公司的掌控權。」
「阿光也不是御蔚先生,他們是不同人。」
「那麼,御廚先生也是教練?」
不,不對。
前野拿起桌上的紙巾拭淚。
「聰明的詐欺師就會這麼做。」
「那麼,杉村先生在找的軍師,早就離開日商。小羽代表一旦自詡為魅力巨星,他就會消失。該拿的應該也都拿完,反正凱子遍地都是。」
夜晚的縣道陰暗,租來的車子里冷颼颼。
她一把抓起身旁的包包,像要甩開什麼似地掙扎著站起。她離開卡座,穿過店內走出戶外。
「最好冰敷。」
「總之,阿光在全日本四處行走途中,差點丟掉小命。那個時候,我當然什麼都不知道,事後聽他告訴我,我都快嚇死了。」
「可是,我很珍惜阿光,我想幫阿光實現他的心愿。」
工作他什麼都做。從推銷員到粗工,他從事過五花八門的職業。
那話聲聽起來像詛咒。
「呃……中午過後,我打過電話。」
為防止有人循線追査。
「由於黑潮流經,是個溫暖的好地方——阿光這麼解釋。」
原本是小超市的這家超商的土地,與周圍的住宅土地是怎樣的權利關係?我總會介意一些小地方。
「不過,那部電影是傑作。問題在於過長,三部曲加起來有十個小時吧?」
一口氣傾吐后,她的眼神忽然變得柔和。
「況且還不確定。」
「只是,她一直想回九*九*藏*書家。我會和主治醫師討論,要是情況好,會暫時讓她回家。」
「他應該是這麼打算的。」早川女士有些氣憤地回道。「事實上,他不就選擇那條路嗎?」
「怎麼可能?不可能啦。」坂本當下否定。「老爺爺在東京的公寓獨居。」
「那是什麼時候?」前野問。
換個說法,是不是「沒有自我」和「只有自我」?
早川女士雙手覆住臉,像要用掌心溫熱臉龐,或融解雙頰上的緊繃。
「阿光常說,他無法相信任何人。」
「雖然年代有點久遠,不過像M資金詐騙案就非常有名。因為有一堆大企業上當,還被寫成小說。」
所以才疏忽了。
但用完午飯,外出去拿某個連載企畫的稿子時,發生一件事,徹底驅離這點小憂鬱。
妻子打趣似地敬禮。
秋山思索片刻。「很有可能。通常,聰明的詐欺師想矇騙的組織愈大,愈不會一次與多人周旋。他們會集中針對要害。杉村先生,你問的例子,確實是詐騙行銷嗎?」
成為孤兒的羽田光昭,不得不與蒙上縱火嫌疑的叔公一同生活。那肯定是比如坐針酕更難受的詭異生活。
我替他斟滿啤酒。
「那位叔公問題不少。」
沒關係,妻子這陣子常說這句話。我為中途離開桃子的文化祭道歉時,她也這麼說。沒關係,不用在意,別放在心上。
前野提出疑問,早川女士笑道:「為什麼阿光會被警方盯上?阿光只是對日商的管理儲備人員,傳授如何提升會員向心力、經營協會的技術,還有理想的銷售方法而已。那種內容,各種地方都有類似的研修吧?那並不是什麼壞事吧?」
「對了,阿光和暮木先生交換戶籍的時候,有點介意年齡差距。」
「目前在紐約。」
隨便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早川女士淚濕雙眼。
「阿光想到那個計劃時,會挑選那班公車,是看中車上總是沒什麼人。在東京近郊,乘客又那麼少的,只有那條路線。」
「嗯。阿光本來工作上就會用到電腦,相當厲害,況且……」
早川女士點點頭。「那個時候診所還沒開業。聽說那裡有塊廣大的別墅區?」
「既然兩人都使用各種假名,御廚也可能是假名之一,但這個姓氏特殊,容易留下印象,搞不好意外是本名。除了假名,或許偶爾會使用本名。」
五年前,早川女士的丈夫病逝時,早川女士的長男提議把個人經營的「京SUPER」改為加盟連鎖超商。一開始早川女士反對,但——

二

「你是指,其他詐騙都是小規模?這算哪門子借口?」
我靈機一動,打電話給朋友。他是我在兩年前的事件中認識的年輕記者,但這麼稱呼,他會非常不開心。要是叫他社會學家,他會更不爽。他中意的是「評論家」。
妻子說完笑了。看起來又像勉強的笑。
老婦人問,我也配合道:「是的。我們來辦別的事,想順便打聲招呼。」
「一個只有鄉下高中學歷的男孩,在都市一定吃很多苦吧。阿光經常換工作,數量多到我都記不得。」
「嗯,所以我不用做什麼,只要跟桃子一起揮揮手,笑著說『歡迎爺爺回來』就行。」
「請裏面坐。」
「我是杉村三郎。」
她聲音沙啞,眼神遊移。
羽田光昭這麼說:
「話說回來,杉村先生,你還是一樣在做些奇怪的調查。這跟你在公車劫持事件中被當成人質有什麼關係嗎?」
接電話的女人默默聽著,完全沒打斷,也沒反問。等前野解釋完畢,再也無話可說時——
「迫田女士姑且不論,要查出我們正確的地址,應該相當困難吧?」
——爸終於和我說話。
於是,好心人提供情報。留言者表示,那家「京SUPER」已變成超商。
不管再怎麼壞的人都一樣,她說。
井村繪裡子犯下傷害致死罪遭到起訴,已被保釋。她會拿起水果刀,並不是出於殺意,但法官,認定她有恐嚇不願分手的高越,視情況想傷害他的意圖。
「不是單純變得愛講話,也許該說是變得頭頭是道吧。他能配合對象閑談。」
原告是三十五歲的上班族,被告是原告所屬部署的次長。這起案例不同的地方,在於兩人有職場間的上下關係,原告主張他與其說是被邀請入會,實質上根本是被迫入會。此外,日商被查獲后,原告想要將一連串的事實向公司高層控訴,被告卻打壓原告,想要逼原告辭職。
「那無所謂,沒關係。」
「我們出去喝杯茶。」
不過,從自己店裡寄出的兩件,託運單還是不敢寫上現在的店鋪名稱,而是用舊的店名。如果收貨時被宅配公司的人員發現,只要借口說不小心就行。如果沒被發現,便會直接寄送出去。宅配公司在管理貨物時,重要的不是手寫資訊,而是能用電腦查詢的號碼。
「沒錯,大家都是受害者。」早川女士雙手掩面,忍不住哭泣。「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混在許多會員里,應該不會被記住長相吧。」
「來參加研修的學生受傷。」
「我覺得只是心情的問題。」
「間野小姐每天都神采奕奕。」
但是七年前,地主放棄務農,決定把土地賣給住宅開發商。
「要看是怎麼分手的吧。」
「開車請小心。」
「不要習慣啦。」
看來很閑的店長從隔板後方探出頭。
真弓是秋山的表妹,以前在集團廣報室工作。
把騙人賺來的錢做為凈財還給社會,鞠躬盡瘁,彷彿要讓自己消失。
前野睜大眼。「難道是在『克拉斯海風安養院』附近?」
「可是,很難找到適合的女演員。年輕女孩的話是有啦。」
「但不會很吃驚嗎?」
自行車後方有一輛緊貼著圍欄放的大型箱形車。這個相關位置-恐怕也是喚起回震原因之一。
「我會請假。你和坂本和好沒?他現在情緒穩定嗎?」
前野主動打招呼,走近收銀台。只有短短几步,她卻右手右腳一起伸出,動作古怪。
「芽衣,你怎麼跟那個朋友說『京SUPER』的?」
「直接問本人是最快的,不過,我猜一定是她和暮木老人約定,要從不同地方寄出。」
妻子筆直注視著我。
「目前迫田女士和女兒住在一起,應該過得不錯。」
這個星期,日商新天地協會的前會員又有人自殺。報紙上只用小篇幅報導,但自救會的網站做出詳細的報導。過世的是六十八歲的退休男子,他把絕大部分的退休金拿去投資日商,導致與家人的關係惡化。慎重起見,我翻閱名單,發現這名男子並非尊榮會員,會員資歷也很淺。
一名褐發年輕女子在對面左邊的飮料冷藏櫃補充商品。收銀台旁坐著一名六旬婦人,視線朝下。兩人都穿淡藍制服外套。
「我們沒辦法默默收下錢。」
「我啊,因為有前科……」
我甚至不曉得自己的膽長在身上哪個地方。
不管在家中或學校,光昭都是孤獨的。他沒有朋友。只有早川多惠陪著他。
透過網路上的交談,感覺還有幾個人可以碰面深談。除此之外,只能等待消息進來。關於「御廚」,依然沒有任何消息。
也不會欺騙誰、操縱誰。如此斷定的早川多惠,眼神十分陰沉。
「假裝成夫婦一起去,是我拜託他的。」
「森先生也請保重身體。」
「原本好像是代理店。高越喊社長的那個人,乍看之下是個和善的大叔。」
「公車劫持事件發生時,暮木先生指名要找的三個人成為線索。」
但坂本就是不住口。「你解釋一下,讓我們也能明白啊。阿光到底是怎樣?明明金盆洗手,幹嘛又突然挑出一手培植的日商會員,用那種方法懲罰他們?」
「我在工作。」他繼續留在那家報紙販賣店。
「社長的上面,是不是還有什麼人?」
「哪裡奇特?」
「因為老爺爺過世。」前野出聲解釋:「即使被警察抓住,要是老爺爺還活著,我們也不會如此迷惘困擾。」
我們啤酒杯互碰,發出「鏘」一聲。
「退休后,阿光走遍全日本。與其說是旅行,更接近勘查吧。他在尋找一個適合的地方,好度過餘生。」
「剛才店裡的加奈,是我二媳婦的妹妹。她高中畢業,但還沒有找到正職工作,所以先來幫忙。」
「是瀕死體驗。」我出聲。
「我們是開車來的,要怎麼做?」
早川女士雙手搗住臉。
「這樣啊,對不起。」
「早川女士見過御廚嗎?」
坂本默默接下濕毛巾,捂在右眼上。
「沒錯,我是個既自私又愚蠢的老太婆。」
家裡發生火災,毀於祝融。光昭的祖母和父母、大他三歲的哥哥,全葬身火窟。
會這麼奚落我的,只有這位秋山省吾。
這麼多受害人。說詞、意見、受傷的程度都不同,要從中挑選出什麼人來懲罰,未免太奇怪。阿光不能做這種事,阿光沒有這個資格。
「人呢,」早川女士開口,「是會改過向善的。」
「休息處有那個……叫什麼?用電擊讓心臟恢復跳動的機器。」
足立笑出聲。「即使有,也不會出現在我這種小嘍羅面前。」
「我要連阿光的份一起道歉,所以請你們原諒阿光吧。」
「十分鐘整。」
不知幸或不幸,岳父突然前往美國。即使約定的兩星期已過,我仍無法見到岳父。據說是去參加財經人士的跨國高峰會議,原本是大舅子要出席,但行程配合不上,請岳父代為出馬。
岳父開完高峰會後,又是拜訪定居在那裡的老友,又是訪問以前就感興趣的企業,精力旺盛地排許多行程,所以疲倦一下爆發。
工作。不能使用本名的工作。
我們閑聊一會兒,我拜託他如果有關於日商的新情報,隨時告訴我。我也造訪藍色申報會會長開的電器行,拜託一樣的事。老闆有些驚訝地問:還有什麼好査的嗎?
「他總是跟我在一起,所以遭同學嘲笑『你是女人屁股上的金魚糞嗎』,然後又因此被欺負。」
究竟怎麼會發生這種記憶錯亂?難怪我說出自行車的事時,岳父會面露詫異。要是看過案發當時的公車影像或照片,馬上就會知道我說的不可能是事實。
「園田小姐沒那麼依賴我。」
「現在嗎?」
「我們不只在找早川女士,也在調查暮木先生。」
到了月底,岳父回國的時間愈來愈近。另一方面,桃子的床邊故事時間,《哈比人歷險記》迎向終點。今多嘉親與比爾博都結束在異鄉的冒險,踏上歸途。
早川女士的語氣變得像在辯解,帶著責怪。
「她一定會罵我不負責任。」
「他以為是淺灘,卻沉入水中,被海浪沖走。」
軍師與助手的前身,原來都是教練。
「接下來,我一次寄兩包,最後完全懶了,乾脆從自己家寄出。由於這個地區連日下雨,兒子也在問:你一個人開車跑去哪裡?怎麼出去那麼久?」
「嗯,大概。」
「他沒想過要自殺嗎?」坂本平板地問。眼中的怒意消失,變得模糊,像是感到睏倦。「他沒提過,要自己做個了結嗎?」
「一開始我只寄一個,還為此跑去大宮。」那是迫田女士沒留下託運單的包裹吧。
「那麼,日商被査獲時,暮木老爺爺為何沒被警方盯上?」
警察機關也不是傻子,秋山補充。
坂本露出病狗般的眼神回頭。
原來讓羽田光昭戲劇性洗心革面的,是這樣一件事。他的情況,是與幼時死別的父母和哥哥重逢。由於親人的死,在他人生投下濃重的陰影,重逢的幸福與溫暖益發強烈。
「好久不見,步步為營、安全第一的杉村先生。」
事情還沒完,他喃喃自語。他也累了,眼眶凹陷。
早川女士身為妻子、母親都十分充實,身上的責任愈來愈重。光昭總把「我唯一引以為傲的,就是多惠」掛在嘴上。
「也沒多久,我當演員總共上陣三次。」
我內心一凜。前野也是一樣的心情吧,她看起來有點害怕。
「好。不過,你可要珍惜安全第一的招牌啊。」
「不過,或許跟黑道幫派有關。」
租車駕駿座上的坂本,臉色比上次聚會討論時好,鬍鬚也剃乾淨。不過眼睛充血,似乎睡眠不足。
這句「不小心」,透露的一樣是他良心的吶喊吧。
早川女士注視著坂本。可能是注意到自己的手在抖,她雙手緊緊交握。
車內後照鏡,倒映出後座的前野不安的表情。
「嗯,謝謝。」
「也是。」
是嘛、是嘛,森先生重複兩次。
「果然是詐欺師。」
「有、有一點。」
一來到戶外,寒冷的空氣便包圍我們。
「老爺爺——」前野語帶哽咽。「從一開始就打算死在公車劫持事件里。」
「咦,真不巧。」
「司機小姐會怎麼做?你問過她嗎?」
「我很清楚您這位書蟲的想法,太太。」
「御蔚先生和『阿光』為日商新天地協會做了些什麼?」
「總算結束。」
我應該辭去今多財團的工作,不能再繼續添麻煩。得請岳父收下辭呈。
所以,羽田光昭挑選尊榮會員中的三個人。然後,巧合挑選迫田女士與他會面。
老婦人的雙手並放在膝上。像這樣端正坐著,看起來猶如戲偶劇或卡通里登場的老婆婆,嬌小、高雅、可愛。
「沒關係啦。阿光也挺介意這一點,告訴我:如果太常去你家露臉,你在兒子和媳婦面前會覺得尷尬吧?所以用電腦聯絡較方便。而我也擔心阿光,想知道他的現況。」
「現在也無從追査吧。」
「如果你離開,園田小姐會頓失依靠吧。」

四

這樣啊——妻子點點頭,露出微笑。是我多心嗎?總覺得那是勉強擠出的笑。
不管怎樣,從此御廚在羽田光昭心中,不再是普通的前輩或朋友,而是恩人。
「你以為我這種老太婆不懂電腦吧?」
「日商新天地協會——」
此外,有人因瀕死體驗開始信神。即使沒投身宗教,不少人領悟到活著的喜悅、生命的寶貴,過起截然不同的生活,毋寧是超越宗教的虔誠。
「不折不扣就是壞事。」坂本回答,雙眼充血得更嚴重。「他們明知日商會https://read•99csw•com變成那樣,小羽代表會變成那樣,仍不收手。」
光昭成為孤兒,被祖父的弟弟——叔公收養。
「我會負起責任通知您。」
不過,我認為安排那場偶然的,並非壞心的惡魔。日商在首都圈活動,會員中有許多高齡人士。出入「克拉斯海風安養院」的人也都來自首都圈。而出於設施的性質,高齡者理所當然占絕大多數。這純粹是機率問題。
這句話聽起來像異國語言,像在念誦意義不明的暗號。
眼藥水沒了,坂本摸索褲袋,卻找不到。他咂一下舌頭。「放在車上。」
秋山唯妙唯肖地模仿小羽代表在會員面前演說的口氣。
「這是指寄出包裹的方法嗎?」我平靜地問。
「因為這一點都不像你啊。」
而這樣的光昭也碰上人生最大的轉機。那是光昭三十二歲,三月底的事。
雖然他是孤苦伶仃的一個人——早川女士又以手拭淚。
秋山像在打鍵盤,停頓一會兒才開口:「你說的是日商新天地協會嗎?」
老婦人十分平靜。
據說不乏女員工。
「後來經過十年吧,阿光一直在那家公司打拚,最後成為總教練之類的。」
「去看過眼科嗎?」
樓梯間的平台比較安靜。
「托您的福,她很好。」
「即使發現,也不會特地做什麼吧。」
「別想得那麼恐怖。」我朝後照鏡笑道。「但是,對方一定很不安。如果我們找上門,她也許會很害怕。所以,我們要盡量溫和有禮貌地溝通。」
「不用、不用。」
我推門讓老婦人先進店裡。拐杖前端的橡皮套,在油氈地板上磨擦出吱吱聲響。
「是面試的時候,由社長篩選嗎?好比覺得這個人沒問題、這傢伙做不來之類。」
公司業績蒸蒸日上,光昭躋身高收入族群,手頭愈來愈闊綽。這個時候,雖然為期短暫,光昭與一名女子訂婚,但還沒把她介紹給早川女士,婚事就告吹。
只要把外表打理乾淨,看起來就像鼓足勁要首次購屋的上班族。
那裡是租的,她解釋。
〈詐騙行銷的黑暗受害者血淋淋的鬥爭下一個被部下控告的就是你?〉
「沒什麼。」他揉到眼皮都要翻開。「朋友發酒瘋,拳頭打到我的眼睛。」
「那個時候也是阿光給我出的主意,他勸我還是該聽年輕人的話。他不是隨口敷衍,而是好好調查過,做那個市、市場什麼……」
你在現世幹了壞事吧?不好好贖罪,沒辦法來到家人身邊。所以,你還不能來。
「是他們最後一次合夥。御廚先生和阿光教育那個叫小羽的代表,把日商栽培到那麼大,拿走該拿的報酬後退休。」
前野抬起臉,然後點點頭。
前野冷不防冒出一句:「杉村先生,我們回去吧。」
「我問那裡以前是『京SUPER』嗎?對方回答『是』。我不曉得接下來該問什麼,結結巴巴,沒想到——」
眼睛很重要——早川女士小聲叮囑。
目標店鋪面對雙線道的縣道,夾在豎著「大好評熱銷中」看板的新建案與雜木林之間。那是一棟平房組合屋,屋頂上立著加盟連鎖超商的標誌——小小的紅色時鐘塔。經過店旁小徑往上爬,後方小丘上露出好幾棟漂亮的住宅屋頂。
「冒犯了。」
警方攻堅時,他面露微笑。他笑著把槍指向自己的腦袋。
「那是我的車,用那輛車吧。」
「我倒覺得自己不適合當私家偵探,就像我不適合當詐欺師一樣。」
在岳父心中,這是最好的特效藥。
「他早就懲罰自己!」早川女士也高聲回答。「阿光夠痛苦了!他徹底懺悔過!」
「父親在那邊身體有些不適。」
桌上的咖啡涼透,奶精化為混濁的油膜。
「阿光會開始做些可疑的工作,就是被御廚先生帶著辭掉ST的公司以後。」
收銀台的老婦人鼻樑上戴著老花眼鏡,在塡寫帳冊之類的東西。那幾乎可算是銀髮的美麗白髮,剪成時髦的短髮造型,臉上略施脂粉。她也抬頭,剛要說「歡迎光臨」,隨即打消念頭。嘴角微微痙攣。明明我們一句話都沒講,什麼都還沒做,看起來應該像一對普通客人,怎麼會認出來?
那篇連載的撰稿人是集團企業的幹部,公司位在幡谷。公司大樓旁有座鐵絲網包圍的露天停車場,在零星停放的汽車中,只有一輛自行車。那是散發出紅色光澤的越野自行車,用牢固的鐵鏈鎖在圍欄上。
恢復清醒的羽田光昭,身上跌倒時撞傷的地方還貼著藥膏,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早川多惠。
「然後,詐欺師拍檔從此誕生?」坂本不屑地嘲弄。
我著手撰寫要交給岳父的報告書。將截至目前查明的事實,及懸而未解之謎寫下來,也能整理思緒。
「高越碰到我,甚至嚇得臉色大變。他非常害怕,但現在還是一樣從事類似的詐騙工作。」
早川女士垂下目光。「我認為在阿光眼中,日商是個大案子。他想在退休前,放個最燦爛的煙火。」
「他不是死了。」
早川女士低喃:「果然還是該遵循阿光的吩咐。」
坂本退後,望向只有兩個女人的店內說:「那我在車裡等。」
我制止她。我們對望一眼,感受得到前野的恐懼。
「當時我剛生下女兒沒多久,記得很清楚。之前兩個孩子都是男的,所以我很想要一個女兒。阿光也為我生女兒開心,買下可愛的布娃娃送她。」
是一名男子接的電話。
「就是啊,他露出像小孩子般快哭出來的表情。」
那是家業,她說。
「太自私了!」坂本又激動起來。「什麼邪惡秧苗!他們全是被老爺爺害的!」
「沒那回事,你滿有膽識。」
早川女士注視著我。「你是杉村先生嗎?你真的在意很多細節。」
「社長的上面?」
光昭前往據說能釣到嘉魚的地點,在穿越淺灘時,失足落水。完全習慣都市生活,且年事已高的光昭,完全忘記河川的可怕。
走起路很折騰人,她嘆道。
「變得可多了,阿光——」
「確實是升遷無望。」
聽起來像玩笑話,語氣卻很認真。
「御廚先生絕不會現身第一線,阿光也一樣。他們教育幹部,但應該從未直接面對會員。」
「小啟,安靜點。」
小啟……前野出聲勸阻。
「不,不一般的是我,而不是你。」
「沒有。」
——來歷不明的野小子。
「以前那一帶全是農地,住的代代都是農家,只有我們一家是開超市。『京』是我父親取的店名。住在那一帶的客人,全是我們家的客戶。」
「兩個人一起?」
我把這件事告訴妻子,她顯得比我驚訝。那反應強烈得超乎我的預期。
況且,日商遭査獲時,御廚軍師與他的助手早就脫離組織。日商是小羽父子的天下。
「當然。後來怎麼樣?」
「我能夠像現在這樣,也都是托阿光的福。」
「暮木一光」是六十三歲。我一直以為,他看上去比年齡衰老是環境所致,原來他的實際年齡更大。
「訓練師會拿著食物在它們面前引誘,加以調|教吧?就跟那時候的我一樣。」
「我倒覺得可以多少留一點給自己用。如果大家都捐出去,那兩個年輕人就太可憐了。」
聽到前野低語,坂本反駁:「就算不是老爺爺,但老爺爺和御廚是一丘之貉啊,有什麼好鬆一口氣的?」
我造訪播磨屋,社長不在,是常務在看店。在這個季節,常務兀自汗流浹背,全禿的頭都發光了。
「若超過一定規模,只是遲早的問題。」
「有的。該說他是阿光的夥伴,還是……」
「我是很好啦,可是有兩個人不想跟我共事,決定辭職。對老闆夫婦實在過意不去。」
早川女士用手背揩掉鼻涕,逞強似地揚起雙眉,激昂地說:「看到我家的店沒?」
「看過了,感覺像成為大作家,挺不賴。」
「真像間野小姐會說的話。」
芽衣真的快「衝過頭」般滔滔不絕,我打斷她:「請等一下,你的朋友是怎麼査到這件事?」
「在美國沒看醫生嗎?」
嗯、嗯,足立則生兀自點頭,一臉滿足。
「退休?」坂本語帶嘲諷。「原來詐欺師也有退休這回事,真令人驚訝。」
她的眼角又擠出笑紋。
森先生沒透露在哪裡得知消息,我也沒問。這表示他在公司內部依然保有自己的人脈。
「這樣不錯,岳父也會開心。」
「不,和岳父說話時,我已完全平復。」
「那麼在日商內部,應該很多人知道他們吧?」
這樣算多的。
「我們立刻去見她。」
接著,坂本慵懶起身。
「既然你這麼說,這杯啤酒就讓你請客吧。」
「等一下。」我探出上半身,像要插|進兩人之間。「早川女士,請再描述得更具體一點。光昭先生為何挑選那三個人?有沒有說明理由?」
以前也有個可愛的女高中生這麼說:你怎麼不像北見先生一樣,當個私家偵探?
老婦人把湯匙放回托盤,發出「鏘」一聲。她嘆口氣,望向前野。
早川女士知道,那是他個人的意志。但看在旁人眼中,就像是光昭被叔公逐出家門。
御廚尚憲死了,大概是被阿光處死。
「他變得像個僧侶,修行中的僧侶。他不怎麼吃,也不讓身體輕鬆。他愈來愈瘦,外貌寒酸,像藉由這樣懲罰自己。」
在公車上與巧如簧舌的暮木老人交手過的我,忍不住想:他那樣算是不如從前,過去究竟多厲害?
捐給從事社會活動的非營利機構及家扶中心、犯罪受害人支援團體等等。
至於保釋金,是她以前工作的店家媽媽桑和同事幫忙籌措的。
「所以……是啊,日商被査獲一事,確實是個契機。阿光非常清楚那種組織被查獲后,會有怎樣的發展。通常會被問罪的,只有頂端的一小群人。光是這樣不夠,還有許多身為加害者卻毫無自覺的人沒受到懲罰。這樣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的時候是高越,還有他喊『前輩』的人。」
真的只有一次,她強調。
「你做了多久?」
她的病情穩定。
「現在方便聊多久?」
「阿光是指暮木一光先生吧?」我問。
「原本應該先跟你商量再寫辭呈,順序顚倒。」
「有段時間,他曾在房總租屋。他十分中意那裡。」
「事故?」
當時是光昭擔任總教練,因此事故的責任在他身上。但地位比他更高的御廚解決此事,讓光昭免於被追究責任。
「我唯一知道的是,阿光本來沒有手槍,而且他跟御廚不一樣,沒有門路可以弄到那種東西。」
「前野,你冷靜一點。」
我覺得自己和它們一樣。
雖然名字里有同音字。
他雖然忙碌,但最近也才剛出一本書。內容是淺白解說日本面臨超少子高齡化社會,今後該採取何種經濟政策。
「是在『克拉斯海風安養院』遇到迫田女士的事吧?」我推測。「雖然完全是個偶然,但這次邂逅,推了光昭先生一把。」
「你動了手術……」
我注視著妻子。「拋下」這個字眼,今天已是第二次登場。這是符合我和妻子關係的形容,但並不適用於我和園田瑛子的關係。
我向加奈道別,在她的笑容目送下離開超商。前野扶著老婦人,低著頭免得被加奈看見她快哭的表情。
「所以,你們頻繁聯絡。」
他們設計一切,也收取報酬。
「但是,杉村先生是北見先生的朋友。」
「秘書室的人會跟你一起去吧?」
日商投入詐騙行銷的轉戾點、小羽雅次郎向古猿庵介紹經營顧問御廚這個人,是一九九九年的事。五年後的二〇〇四年,日商這顆黑色果實變得碩大成熟,足以採收。對操縱小羽代表的軍師及他的助手,是恰當的收手時機吧。
「這是近一、兩年之間規模最大的經濟案件嘛。我看看……」
我一陣心驚。「御廚」可能被小羽雅次郎殺害?
「是啊,他們瀟洒分開。口袋賺飽飽,七十歲以前就退休,過著悠遊自在的生活。」
他在學校的時候,是個像石頭般沉默寡言的少年。但是去東京后,反而變得喋喋不休。
但也有好的變化。
「他可能什麼都沒在想,也可能想很多我根本猜不到的事。」
「光昭先生在與早川女士談到他時,是稱呼『御廚先生』嗎?」
想像那幕情景,我感到一陣冰涼。在後悔、責難、哀訴的言詞交錯的集會裡,唯獨一名瘦削老人屛氣凝神觀察著這些前會員。自外于每一個人,搜集著總有一天要執行的審判材料——
所以請大家也忘了吧,她說。
「責怪早川女士也沒用啊。」
「噢,讓你擔心了。」
「謝謝你們找到我,能告訴你們太好了。接下來,我這個老太婆會守口如瓶,把一切帶進墳墓。」
「他的眼神啊,整個變了。」早川女士描述:「變得清澈透明。表情豁然開朗,顯得十分興奮。」
「我很清楚自己是小蝦米,還是會擔心,會不知如何是好啊。會長就是這麼重要的人物。」
「況且 怎麼樣?」
「對方冒出一句『對不起』。」
「我在網路上有三百個朋友,可別小看我。」
我確實看過那樣一輛自行車,同時心想,如果能騎著遠走高飛就好了,但那並不是在公車劫持事件中。因為那時候暮木老人指示柴野司機,把公車的車門緊貼著圍牆停下。
「我會銘記在心。」
「聽到消息我真是嚇一跳。我想問你應該能得知更清楚的情況。」

三

「什麼悔改、罪啊罰的,都沒有意義。就算日商消失,詐騙行銷也會像雨後春筍,源源不絕。沒有人學到教訓,大家一樣為眼前的甜頭利慾薰心,一切都沒有改變。」
我率先開口,前野接著說:「我是前野芽衣。」
「去東京后,阿光變得開朗許多。」
可能是察覺我的意圖,前野也向他點頭。「我和杉村先生先過去。」
「也請替我祭拜一下。」
早川女士眯起眼,反問:「有嗎?有會員認識阿光他們嗎?」
「你果然生氣了?這也難怪。」
「聽說律師人很好,是一個女律師。為了肚裏的孩子,她會努力讓判刑輕一些。」
當然,憑足立的經濟能力,貸款不可能通過。
過著被民生委員擔心,用垃圾場撿來的收音機聽廣播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