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急促的聲音——她的聲音一直很急促——又從對講機里傳了出來:「蒂婭?」
「好的,沒問題。」蒂婭說,「哪個案子?」
蒂婭沒有說話。
赫斯特搖頭:「還有更多原因。」
「是的。」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指,你多大了,四十好幾了吧?我至少比你大十歲。我是指我這裏的其他年輕律師們都還是孩子。他們希望自己看起來像個英雄。他們認為能夠證明自己。」
「沒什麼。」
蒂婭皺眉。「我不明白。你不希望我證實他在撒謊,滿嘴鬼話?」
蒂婭點了點頭:「你希望他暢所欲言。」
「是的,就是他。我想要檢查資料上這傢伙的個人電腦。」
邁克正在穿冰鞋時,信息來了。
赫斯特聳聳肩:「是的,你已經過時了。」
「你這人可真討厭。我想看看我的教子。看看你們到底做錯了什麼。」
「我不明白。」
「是的。」
「布雷特。」蒂婭說。
由於蒂婭不同意,所以莫不是亞當的教父。可那無法阻止莫自己這樣認為。當他們給孩子起名時,莫竟還真的走到前排,站到亞當真正的教父,蒂婭的哥哥的旁邊,怒視著他。蒂婭的哥哥什麼也沒說。
「她叫你回家?」
「你選擇了母性。這雖然無可厚非,但也不能讓你有何特殊。那些年你失去了工作,偏離了職場軌跡。你不能就那麼回來。遊戲場是公平的。所以,如果有人拋下工作去照顧孩子,他也會被工作拋棄。你明白了嗎?」
「介意我看看簡訊嗎?」邁克問。
蒂婭正翻著資料。她想要把精神集中到貝克案件處理和前往波士頓的機會上來。可那該死的E-SpyRight報告令她分心。她看著老闆。
「是啊。」邁克回答,「她給我發信息。太慘了。」
赫斯特笑了:「是的,是的,我是很關鍵。」
蒂婭沒有表態。
莫已經脫下冰鞋。和所有冰球衣帽間一樣,這個衣帽間臭氣熏天。問題出在汗液浸透了每一塊保護墊。碩大的搖頭扇來迴轉個不停,可絲毫沒有用。冰球運動員們從不在意。如果有生人進來,很可能會被這裏的臭味熏倒。
「她明知這是你玩冰球的時間,對吧?」
蒂婭不接受這個答案,繼續刨根問底。很快他就明白了,這是她一貫的風格。最終,他告訴她自己曾經是個多麼病怏怏的孩子,醫生是九九藏書如何成為拯救他的英雄的。連他自己都驚訝所說的一切。她用其他人都不曾也不會有的方式傾聽著。他們並沒有一見鍾情般地開始交往。兩人在自助餐廳一起吃飯,晚上一起自習。去圖書館的時候,邁克會給她帶紅酒和蠟燭。
「但你要明白,女權主義並不是幫助姐妹的。它提供了一塊公平的遊戲場地。它給女性選擇,而不是保護。」
邁克收起手機:「亞當離開了冰球隊。」
「非常好。」赫斯特那雙有名的眼睛微微上揚,鼻孔同時開合,「因此,當你坐在這間辦公室里——坐在我的辦公室里——時,你的思維全都要關於我,如何取悅我,為我服務,而不是今天的晚餐做什麼,或者你的孩子參加足球訓練會不會遲到。你明白嗎?」
「蒂婭對孩子的保護過度了。這你是知道的。」
「你又說對了。」
蒂婭等她繼續說。
「事實上,恰恰相反。」
她匆匆回到自己的辦公桌前。桌上放著不可或缺的家庭照片。他們四個——邁克、吉爾、蒂婭,當然,還有亞當。這是他為數不多的幾次同意和他們合影留下的照片之一——是在前門門廊上拍的。每個人的笑容看上去都很勉強,但這張照片卻帶給她莫大安慰。
「我要拿他的睾丸當早餐。而你的工作,還是用這個比方,就是備好必要的配料。你能應付嗎?」
在走廊里,她停下來,拿出手機,把資料夾在胳膊下。儘管受到了赫斯特的責備,她的思緒還是直奔E-SpyRight報告中的電子郵件信息。
「我覺得這不是個可以用欽佩或不欽佩來回答的問題。」
「他不是你的教子。」
「所以你的車留在了醫院。如果開車送你回那裡的話,會浪費時間。我送你回家。」
事情就這樣開始了。
「假如你在教堂,她會給你發簡訊嗎?」
「那又怎樣?」
赫斯特停下來,朝蒂婭跨近一步。她至少比迪亞矮六英寸,但蒂婭絲毫沒有這種感覺:「知道我為什麼要選擇你來執行這個任務嗎?」
「我不是那樣嗎?」
邁克取過冰刀保護片,鬆開肩墊。更多的人從他們旁邊走過,都向醫生道別。即使在冰球場下,大多數人還是會與莫保持著足夠的安全距離。
蒂婭走進房間。赫斯特一頭金色的頭髮總是支棱著。不知怎的,你會覺得她飽受折磨,但依然九_九_藏_書神采奕奕。有些人會掌控你的注意力,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更是名符其實,她彷彿會抓住你的衣領不停搖晃,好讓你盯著她的眼睛。
「很好。」
「明白。」
「好的,好的,我會的。」
一開始,並沒有什麼出現非常糟糕或隱私的即時簡訊或電子郵件。但三個星期後,情況急劇改變。
「你整整一周都待在醫院里。」他的臉上掛著一絲淺笑,讓你永遠也猜不出他的話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現在是玩冰球的時間。她早應該知道的。」
是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律師事務所的大老闆。赫斯特總是親自召喚自己的下屬,從不讓助理做這件事。她的聲音聽起來總像帶著些怒氣,好像你早該料到她想要見你,並魔法般地出現在她面前,而無須她在對講機上浪費時間。六個月前,蒂婭重新開始工作,來到波頓與克里姆斯坦恩律師事務所,成為一名律師。克里姆斯坦恩律師事務所聲名顯赫、令人畏懼的律師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非常活躍,掌管著事務所。作為一名精通處理各類刑事案件的專家,她蜚聲國際,甚至還在TRUTV主持著自己的節目,節目的名字也非常有智慧「克里姆斯坦恩說犯罪」。
裁判們終止了鬥毆。莫滑入處罰席,湊向邁克說:「是你的。」
報告通常都很長——亞當沉溺於網路,瀏覽了那麼多網站,在MySpace和Facebook結交了那麼多的「朋友」——如果全都列印出來,那分量會龐大得可笑。此刻,她已瀏覽過報告的絕大部分,彷彿這會減輕一些這件事侵犯隱私的性質。但其實是因為她根本無法去了解那麼多罷了。
「某種程度上。」
「不。」
「以便你稍後在法庭上掐他那可憐的屁股。」
別的年輕人都小心翼翼地取下自己身上的保護墊。他們都老了,而冰球是年輕人的運動。
「所以,她該更明理些。」
蒂婭微微聳了聳肩:「能說得詳細些嗎?」
「不對。」
赫斯特揚了揚眉毛:「用著名的克里姆斯坦恩的誇張方式。」
「不?」
「一點都沒錯。這就和你的選擇是一個道理。我選擇職業。我沒有偏離軌跡。因此,此時此刻,我仍在明智的律師職業前沿。但一天結束時,我不用回家去見英俊的醫生丈夫、尖樁籬笆圍起的屋子和兩三個read.99csw•com孩子。你明白我在說什麼嗎?」
「我開車帶你來這的。」莫說。
「你怎麼能連這個都不告訴我?」莫問。
她拿出E-SpyRight的報告,找到那封讓她大吃一驚的電子郵件。她再次閱讀。內容還是那些。她思考著該怎麼辦,意識到這並不是她一個人能決定的。
「蒂婭嗎?有可能。」
「好的,沒問題。」
從亞當電腦里生產的那份報告——她該怎麼處理呢?例如,和邁克聯繫。兩人坐下來。趕緊看完,置頂他們下一步的最佳行動……「蒂婭?」
「上帝,你可真慘。」
蒂婭盯著她。
「你選擇這家公司,是因為它的老闆是個女權主義者。你認為我能理解你為什麼可以多年不工作而去照顧自己的孩子。」
「我的教子?怎麼了?」
「那是為什麼?」
「這是資料。帶上那個電腦專家。就是那個儀態可怕,還有會讓人做惡夢的文身的傢伙。」
「你希望我去證實?」
蒂婭聳了聳肩:「是你要聽實話的。實話就是,我一直都很欽佩你的工作。」
邁克第一次見到蒂婭的那個寒冷冬日,莫便在場。事實上,莫比邁克更先看到她。他們正在對壘耶魯大學的主場揭幕戰中。邁克和莫都是新人。蒂婭在看台上。賽前熱身時——也就是球員繞圈滑行,圈子不斷向外擴展的那個階段——莫用胳膊肘碰了碰邁克,朝蒂婭所在的方向揚了揚頭:「漂亮的女人。」
蒂婭等她繼續。
「我正在過來。」
「是的。」
「你在想什麼?」赫斯特問。
「很高興向你解釋。我希望你坐下來,一邊溫柔地點頭,一邊向他提上成千上萬個問題。我希望你穿上那種貼身的衣服,最好低胸或超短。我希望你沖他微笑,就好像你是在第一次與人約會,並且覺得他說的一切都非常吸引人。你的語氣里不要有丁點懷疑。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絕對真理。」
蒂婭掃了一眼資料:「這是酒吧里的那個目擊證人,對嗎?」
「我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
蒂婭辦公隔間里的對講機嗡鳴起來。
莫做了個怪相,就像邁克告訴他兒子陷入了惡魔崇拜或戀獸癖似的:「哇。」
「因為你老了。」
莫有一套理論,認為所有的女人要麼會喜歡邁克,要麼會喜歡他。容易被壞男孩吸引的女人會愛上莫,而邁克則會吸引那些從他那天真憂鬱九-九-藏-書的表情中體會到安全感的女孩。因此,當比賽進行到第三節,達特茅斯遙遙領先時,莫和耶魯大學的一個傢伙打了起來,並狠狠教訓了對方。他一拳把那傢伙擊倒,轉身朝蒂婭眨了眨眼,並判斷她的反應。
「你是那些膽小鬼中的一個,更喜歡稱它們為『紳士俱樂部』?」
「沒錯。明天飛過去。回家去再好好研究研究。」
蒂婭知道。
「因為你。」蒂婭回答。
「是的,我能應付。」
「就是這個案子。」
莫好像不太明白「私人事務」這個詞的意思。
「她可真是我的眼中釘。」
莫做了個鬼臉。邁克和莫在達特茅斯大學時便是朋友了。他們是大學冰球隊的隊友——頭號得分手邁克是左翼,莫作為防守隊員也非常強悍。畢業將近二十五年後,邁克成了移植手術醫生,莫則為中央情報局做些秘密的事情,但他們依然在冰球場上擔任著原來的角色。
「那最好。」
「只不過是個簡訊罷了,莫。」
「只有這些了。」蒂婭說道。
「好吧,那你看吧。然後告訴她,我們正去一家美妙的脫衣舞酒吧。」
「我選擇不成家。你也欽佩這一點嗎?」
「好吧。」
「很好。那我們今晚依然可以去脫衣舞酒吧了。」
「那就直說,莫。別憋在心裏。」
「那麼其他原因呢?」
「你說你欽佩我的工作。」赫斯特繼續道。
「似乎一直都有。」他回答。
蒂婭無言以對,張不開嘴。她低下頭,看著文件,但思緒忍不住回到兒子的身上,那該死的電腦,還有那份報告。
「我差不多說對了吧?」
「是的。顯然,他沒有看到他說的他看到的那些。他不可能看到。你明白了嗎?」
邁克看著妻子的號碼。
「因為我是哥倫比亞法學院畢業生,一個非常出色的律師,而且過去的六個月里我一直在這裏,你只不過想讓我去做具有挑戰性的工作?」
「還不清楚。」
「什麼?」
赫斯特把資料遞給她,繼續踱起步來。
她一把將E-SpyRight的報告塞進桌子最上層的抽屜,開始朝另一側被玻璃環繞的辦公室走去,那是供高級合伙人使用的可以享受明媚陽光的房間,而毫不通風的辦公隔間則在另一邊。波頓與克里姆斯坦恩律師事務所擁有一整套由一個統治者掌控的等級制度。儘管有別的高級合伙人,但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絕不會允許read.99csw.com他們中任何人的地位超過自己。
「好的,」蒂婭說,「明白了。」
電話鈴響了起來。赫斯特接起來。「什麼?」她停頓了一會,「那個蠢貨。我告訴過他讓他閉嘴。」赫斯特轉動坐椅。這是給蒂婭的暗示。她起身離開,真希望自己只需要擔心諸如晚餐和足球訓練那樣毫無意義的事情。
赫斯特等了一會。然後,她凝視著蒂婭。這種凝視讓很多證人緊張。蒂婭迎上她的目光,盡量裝著若無其事。「你為什麼選擇我的公司?」赫斯特問。
「出了什麼事?」
如同預言。他們在賽后的一次聚會上相遇。和蒂婭一起去的是她的一個學長,但蒂婭對他毫無興趣。邁克和蒂婭談到各自的過去。他剛告訴她自己想要成為一名醫生,蒂婭便想知道他何時有的這種想法。
蒂婭來到寬敞的高級辦公套間旁。她走過去,赫斯特的助理只是抬頭掃了她一眼。赫斯特的辦公室大門一如既往地開著。蒂婭停下腳步,敲了敲門旁的牆壁。
「發生了一些狀況。」
蒂婭想要辯解,但赫斯特的語氣沒有給她留下爭論的空間。「我明白。」
「不管稱什麼,我都不能去。」
「沒錯。」
「我們從來就沒去過脫衣舞酒吧。」
赫斯特在她的辦公椅上坐下。她示意蒂婭也坐下。「又想要我來解釋嗎?」
邁克按動手機,讀著簡訊:我們得談談。我從電腦報告中發現了些東西。直接回家。莫看出了朋友臉上的表情:「怎麼了?」
「關於亞當的。」邁克回答。
「滿嘴鬼話?」蒂婭重複著。
蒂婭拿出手機,找到邁克的號碼。接著,她編輯好簡訊,發送出去。
赫斯特正在踱步。她是個矮小的女人,但看上去卻不渺小。她給人的感覺精幹、有力,甚至還有某種威懾力。蒂婭心想,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是在徘徊,甚至不能說是傲然闊步。她是在散發熱度,是一種力量。
赫斯特停下腳步:「蒂婭?」
「是在稱讚我嗎?」
「貝克的。」
「我需要你星期六去波士頓處理一個案子。」她直入正題。
「想聽實話嗎?」
「是那個母老虎嗎?」莫問他。
「非常正確。」
赫斯特皺起眉頭:「很好。因為這傢伙撒謊,滿嘴鬼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邁克解開鞋帶,脫下冰鞋。
「你希望一切都被錄下來。他的整個故事。」
一個急促的聲音說道:「馬上到我的辦公室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