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還沒走進房間,她就聽到了笑聲。實際上,包括她的老闆保羅·科普蘭在內,他們總共是六個人。全都是男性。弗蘭克·特瑞蒙特也在其中。此外還有三個她手下的調查員。最後那個男的看上去似乎有些面熟。他拿著筆記本和鋼筆,面前的桌子上放著一台錄音機。
「你有何高論?」
他咯咯地笑起來。繆斯沒笑。
科普點點頭:「好吧,那麼你對繆斯的不滿是什麼……」
繆斯又取出更多照片掛了起來:「看看受害者的手臂。」
「我們開始吧,好嗎?」
「另外,她的身上也沒有沾染精|液。」
「可我看過她的裝束。」科普說,「剛才我也聽了弗蘭克的彙報。而且屍體出現的位置——人人都知道那是妓|女出沒的地方。」
科普瞥了她一眼,暗示她不要挖苦特瑞蒙特。
「很多。」特瑞蒙特回答,「她們從別的州來,待上一段時間,要麼死去,要麼轉移到亞特蘭大城。」特瑞蒙特攤開雙手,「哇,繆斯,你真了不起。或許我現在該離開了。」
繆斯非常生氣。
「你有點太敏感了,不是嗎?」——接著換成一種完全諷刺的口吻——「首席調查官繆斯?」
「有。」繆斯回答。
她聳聳肩:「我想,是別的調查員吧。」
繆斯抓過信封:「東西都在裡邊了?」
「嗯?」
保羅·科普蘭將近四十歲,有一個七歲大的女兒,名叫卡拉。他的妻子在剛生下女兒后,便因為癌症而去世。他獨自一人撫養女兒長大。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他的桌面上不再放有卡拉的照片。過去是有的。繆斯還記得,科普剛進駐這間辦公室時,就在椅子後邊的書架上,放了一張卡拉的照片。後來有一天,他們審問一名兒童性騷擾者時,科普收起了照片。她從未就此問過他,但她覺得這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這是妓|女喜歡的鞋子。」特瑞蒙特繼續說,「細跟鞋,勾引男人的舞鞋。瞧瞧你穿的那些難看的鞋子吧,繆斯。你穿過那樣的高跟鞋嗎?」
「目前為止,就這些。我的意思是,我們有過很多妓|女被殺的案子。我沒必要都告訴你,長官。這已經是今年的第七宗了。」
科普坐在辦公桌後邊,把時間留給特瑞蒙特。沒有別的空椅子,所以繆斯只能站著。她感到孤立而生氣。一名下屬即將對她發難——而科普,她想象中的支持者,就任由事情發生。她儘可能不每次都聯繫到性別歧視,可如果她是男的,絕對不可能還要承受特瑞蒙特的廢話。即便有來自政治因素和媒體的影響,她也將有權讓他滾蛋。
「先生們,還有什麼意見嗎?沒有,很好。那就回去幹活吧。弗蘭克,今天你就休息吧。我希望你考慮一下自己的選擇,或許可以去九-九-藏-書看看我們提供的那些不錯的退休方案。」
「什麼意思?」
「答得很好,弗蘭克。不過,下一次麻煩你先舉手,等我叫到你再回答。」
「不,不是扯下來的。很顯然是個騙局。屍體被移動過,弗蘭克。我們本該相信她是在搏鬥過程中從對方的頭上扯下了這塊手帕。但他們把她的屍體拋在那裡時,會任由手帕留在那裡嗎?這聽起來可信嗎?」
辦公室里也沒有他未婚妻的照片,但在科普的衣帽架處,繆斯能看到一套用塑料袋包裹好的無尾晚禮服。婚禮定在下周六。繆斯會參加。事實上,她是女儐相之一。
「在有名的妓|女聚集地。」
「先不說最近一段時間晴天的時候不多,她身上被曬區域的分界線也有問題。它們在這裏分界」——她指著肩頭——「而腹部卻沒有晒黑——這一片完全是白的。簡而言之,這個女人穿T恤,而不是比基尼上裝。然後就是她手裡攥著的那塊大手帕。」
「什麼?」
「誰?」
他們都望著她。
「說說它吧。」
「誰在等我?」
繆斯走向科普辦公室一面牆上的公告板,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照片,釘在公告板上:「這是在犯罪現場拍下的。」
「我該看到什麼?」
「可能是那個幫派在傳遞某種信息。」
「科普。」她一邊應答,一邊朝其他人點頭。
他盡量表現得懷疑,可他正在失去他人的支持。「理由是這樣的,繆斯,為什麼這些女孩被稱為站街妓|女。站街,你明白嗎,就是在室外。這些女孩在室外工作。很多時候都這樣。」
「是的。」
繆斯感到兩手已緊緊握成拳頭。
「噓,聽啊。你只管聽著就行了。」
「沒錯,怎麼了?」
「首席調查官繆斯。」洛倫說。
他朝她的方向擺動手指:「繆斯,你得在街上多待些時間。」
「她營養狀況很好。」繆斯繼續道,「在今天,這能說明一點問題,但意義不大。許多妓|女營養都不錯。她身上沒有早於此次的淤傷或骨折。這對一個在該區域賣淫的女人而言,也不正常。對於她的牙齒檢查,我們了解得還不多,因為她的大部分牙齒都被敲掉了——剩下的也受到了特意的處理。不過看看這個。」
「跟我說說這個案子。」
「鞋子?」特瑞蒙特道。
「我們現在可以開始了嗎?」他問她。
「你聽到了,高根先生?」科普問。
首席調查官洛倫·繆斯看了看表。該開會了。
「現在,我再問一遍。」科普對她說,並與她目光相接,「你對特瑞蒙特調查員剛才所說的有什麼評論嗎?」
繆斯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要求過單獨見面,以討論弗蘭克·特瑞蒙特身上的政治敏感性狀況。她不明白為什麼他的https://read.99csw•com辦公室里還有其他調查員。
「當然,我洗耳恭聽。你什麼也沒有。」
「所以呢?」
「還有嗎?」
每個人都靜了下來。
科普沖他們露出微笑。他們沒有回饋。
科普——大家都這樣叫保羅·科普蘭——正在辦公桌后笑得前仰後合。不知道剛才特瑞蒙特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殺人犯也常在那裡出沒。」繆斯說,「所以,他才把她拋屍在那裡。」
「二十三個。很不錯,弗蘭克。」
「怎麼了?」
「看到了。又怎樣呢?」
特瑞蒙特笑了起來。他慢慢轉向手下的調查員,然後又對著他的妹夫,臉上不懷好意的表情似乎在說: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見你的鬼吧,繆斯,這不能說明——」
「都在這裏。」夏米克回答。
「那就暢所欲言吧。」
科普點點頭:「的確是你接的這個案子。」
弗蘭克·特瑞蒙特站了起來。科普低聲說:「坐下,弗蘭克。」
接待員一臉迷茫:「噢,是的。他們應該是四五個人。」
「這次很重要。」
「你要任由她——」
高根清了清嗓子。「我聽到了我必須聽到的東西。」
「你說的是『他們都』。」
「我不是繆斯女士。我有頭銜。我是首席調查官。你的長官。」
「她們透露的不多,但你知道這種事的。沒有人看到什麼。我們會再做工作的。」
她走進辦公室,站在那裡。她覺得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她,臉頰更燙了。她感覺中了圈套,狠狠地瞪著科普。他沒有在意。科普只是像個英俊的蠢貨那樣微笑著。她試著用眼神告訴他想要先和他單獨談談——這場合如同中了埋伏——可他依然毫不在意。
「就讓我們由此開始吧,我並不認為受害者是個妓|女。」
儘管是坐在那裡,弗蘭克·特瑞蒙特還是提了提腰帶:「聽著,我這可不是對繆斯女士不敬——」
「意思是她是個白種人。」
「指紋呢?」
她拿起一支鉛筆示意。
「我不認識這位先生。」繆斯朝那個拿著筆記本和筆的男士示意。
「顯而易見的。有人不願讓我們認出她,以及別的事情。看看她被拋屍的位置。」
科普一隻手攏在耳邊。「聽啊,弗蘭克。聽到了嗎?」他的聲音很低,「那是你的無能在大家面前變得顯而易見的聲音。不僅僅是你的無能,還有你在已經失去事實支持時,卻依然對上司不敬的足以令你自我毀滅的愚蠢行為。」
「太極端了。沒人會用那麼高的精確度去打人。」
科普道:「還有什麼嗎?」
「沒有針眼,一個也沒有。毒理檢查結果顯示,她體內沒有違禁藥物。所以,弗蘭克,請再告訴我:有多少在第五大道的白人妓|女不是癮君子?」
科普剛接
九_九_藏_書掌郡公訴檢察官職位時,曾在這裏引起了辦公室波瀾,所有人都因他提拔繆斯做他的首席調查官而感到驚訝。這份工作通常都交給某個脾氣暴躁而有資歷的人,一直都是男性,這個人還應該在整個系統內部表現得像個政務官。洛倫·繆斯被他選中時,還只是部門裡最年輕的調查員之一。當科普被媒體問到他選擇一位年輕女性,而不是更富經驗的男性老手擔當該職,是參照怎樣的標準時,他只用了一個詞回答:「功績。」
「我不知道。你想要我數一下嗎?」
她站在那裡,怒火中燒。
「什麼?」
夏米克皺起眉頭:「噢,怎麼回事,你剛才不是問過我了嗎?」
「別的妓|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科普問,「或是根本不認識她嗎?」
「好吧,作為執法者,我已經有二十八年的從業經驗。我在第五大道接到了那起妓|女的案子。而她卻不請自來。我不喜歡這樣。這又不是簽協議。不過沒關係,如果繆斯希望假裝她能對案子有幫助,那也行。可是,她卻開始發號施令。她要接管案件,在那些警員面前破壞我的權威。」
「很好。弗蘭克現在有些怨言。弗蘭克,開始吧,請盡情發言。」
「聽著,我無意冒犯,但我們要面對現實:她根本就不該做這份工作。我明白你選他是因為她是女性。這是今天的現實。一個黑皮膚的或是沒長老二的傢伙長年累月努力工作,這種辛苦不會白費。這我明白。但這也是一種歧視。我是說,僅僅因為我是男的,她是女的,她就應該比我升得快,對吧?如果我是她的上司,對她做的每件事都要過問,得了,沒準她會尖叫著喊強|奸或騷擾或別的什麼,而我會為此而捲鋪蓋滾蛋。」
「也許有二十個。」
「噓,」科普說,「聽到那個聲音了嗎?」
「科普蘭檢察官。」
「有。但在那個地區,非常少。我向前追溯了三個月。根據逮捕記錄文件的顯示,整個時間段,在三個街區半徑範圍內,沒有白種人因為賣淫而被捕過。正如你指出的,檔案中沒有她的指紋記錄。你知道當地大概有多少妓|女嗎?」
「你想要證據嗎,弗蘭克?」
「我們發現了一塊綠手帕。儘管不是非常一致,但這和一個新幫派的色調是一樣的。我馬上就會拘留其中一些有名的成員。我們會對他們嚴加盤問,看看是否能讓其中的一個蠢貨開口。我們還在計算機中查詢,看看那個地區是否發生過類似的襲擊妓|女案。」
「這是警戒線后圍觀的人群。」特瑞蒙特說。
「不認為。」
「你的意思是?」
「進來,把門關上。」
「她是什麼膚色的?」
「太聰明了,弗蘭克。」
「我感覺受到了威脅。」
「非常正確。我們知道,她
read.99csw.com不是在那裡遇害的。而她被扔在了那裡。為什麼是那個地方?假如她是一名妓|女,你為什麼還會想讓我們知道?為什麼要把一個妓|女拋屍在有名的妓|女聚集地?我會告訴你們為什麼的。因為她一開始就被認為是個妓|女,而某個懶惰的肥豬調查員接了這個案子,按照最輕鬆的套路——」「有一點,我不確信我是不是這間房子里唯一沒有老二的。」她看著特瑞蒙特。
「啊,簡直太好了。」特瑞蒙特兩手一舉,說道,「啊,我喜歡。」他看著高根,「你把這記下來,湯姆,因為這可是無價之寶。我是說可能,只是可能,妓|女沒有特權,而我是個固執己見的粗人。但是,她聲稱我們的受害者不可能是個妓|女,因為她是白人。哼,這就是踏實的警務工作。」
「你剛才說,『他們都』在等我。『他們都』意味著不止一個人。也許是兩個以上。」
繆斯沒有開口。這是特瑞蒙特的妹夫。情況可越來越妙了。
屋子裡發出了輕笑。科普搖著頭。
「從這看到了什麼?」她問。
弗蘭克·特瑞蒙特哈哈大笑起來:「繆斯,你在滿嘴胡說。你得有證據,寶貝,而不是僅憑直覺。」
「目前我們了解的還不多。發現那個妓|女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有人把她揍得面目全非。驗屍官認為她是被活活打死的。身份還沒有確認。我們詢問了其他一些妓|女,但沒人知道她是誰。」
他們都看著照片。
「資料都準備好了嗎?」她問。
「這說明不了問題。沒準其他六個人——我不清楚——都是高個。而這是個矮個。這就說明她不是妓|女?」
房間里安靜下來。
繆斯強忍著沒有笑出聲來。
「請數數看,其中有幾個是白種人?」
科普又點了點頭。「說得對。」他轉向洛倫,「繆斯?」
「也許吧。你還得好好查查她曬得黝黑的膚色。」
「一點也沒有。」科普說,「你是她的長官,可這不是說你應該像對孩子那樣對待他,對吧?我是你的長官,我這樣做了嗎?」
「在被襲擊過程中從兇手身上扯下來的。」
「妓|女。」特瑞蒙特回答。
「我們在當地作了比對。沒有線索。我們會去國家犯罪信息中心,但那得花些時間。」
「你剛才說還有六起妓|女被謀殺的案件。」
「什麼膚色?」
「你叫誰肥豬?」
「又怎樣?也許這是她那個晚上的第一筆生意。」
「沒有,我沒穿過,弗蘭克。你呢?」
「太新了。我放大了照片。」她邊說邊展示出另一張照片,「一絲划痕都沒有。沒人穿著它們走過路。一次都沒穿過。」
「特瑞蒙特調查員在這裏已經很久了。他有很多朋友,也受人尊敬。正因如此,我才給了他這個機會。他打算鄭重其事就此事召九*九*藏*書開發布會,進行正式抗議。我叫他來開這個會。為了合理,我讓他請來高根先生,好讓他看到我們是如何以一種開誠布公而毫無敵意的方式來解決問題的。」
「非常正確。有多少個?」
無須看太久,答案便已明了:零。
「你是想要告訴我們,繆斯,沒有白人做妓|女?」
「看看鞋底。」
繆斯瞥了眼科普。科普毫無反應。他沒有用表情安慰她,只是說道:「很抱歉出現個小插曲。弗蘭克,繼續吧。」
「晒黑的。」
所以,她現在出現在了這裏,而房間里有那些同樣落選了的前輩中的四個。
此時,科普的臉上有一絲笑意。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上揚。她忽然間明白了。
科普揚了揚眉毛,好像這是他聽過的最動聽的一句話:「你不認為?」
繆斯向她道歉,然後穿過大廳,走向埃塞克斯郡公訴檢察官辦公室——更確切地說,是她老闆保羅·科普蘭的辦公室。
「就給個大概的數字。」
「你知道那六個人都是美國非裔嗎?」
「很好,因為我也一樣。因為你要求對這次會議進行記錄,是的,我也覺得應該如此。」科普從桌面上的一本書後拿出一台小錄音機,「以防萬一,你明白的,萬一你的老闆希望聽到在這裏發生的一切,而你的錄音機又發生了故障或怎麼的。我們可不希望有誰認為你出於親戚關係而讓故事偏向誰,對吧?」
「是什麼?」
「所以說是雙新鞋。」
「還有別的嗎?」
「可能吧。可接著又有無法解釋的問題出現了。」
他攤開雙臂:「這樣做不對。」
繆斯感到臉頰發燙。
「你到底要我們看什麼?」特瑞蒙特問,「這鞋子正是妓|女喜歡的。」
「什麼?」
特瑞蒙特抱起雙臂:「你想要我們看什麼?」
「我可不會忍受這——」
「隨你便,科普。」
「嘿,繆斯。」他大聲說道。
「誰和科普蘭檢察官一起?」
「有什麼要說的嗎?」
「我明白。」
「等等,這裏的人你都認識嗎?」
她的助手是個年輕女性,名叫夏米克·約翰遜。繆斯是在一起頗為聞名的強|奸案中認識夏米克的。在經歷了初期辦公室的艱難工作后,夏米克已讓自己成為不可或缺的人物。
這個問題把他噎住了。
「你的反應很棒,弗蘭克。」
科普靠向椅背,雙手托著後腦勺。
前台接待員——一個新面孔,而繆斯總記不住別人的名字——微笑著迎接她:「他們都在等你了。」
她將另一張大照片釘在公告板上。
「什麼也沒有。這正是我要說的。沒有磨痕。一點也沒有。」
「噢,很抱歉。」科普像個遊戲節目主持人一樣伸出手,趕緊換上一副笑臉,「這位是湯姆·高根,《明星紀事報》的記者。」
洛倫·繆斯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