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邁克腦海中浮現出當時的情景，他坐在轉盤裡，心怦怦直跳，等待飛車出發。他扭頭看看亞當，兒子沖他壞笑，說：「不要放手。」接著，緊接著，記憶閃回十年前，亞當還只有四歲，他們依然是在那個公園，人們沖向特技人演出現場，人潮洶湧。邁克握住兒子的手，告訴他「不要放手」。然後，他便感到那隻小手更使勁地握著自己的手。但人太擠了，小手從他的手裡滑出。邁克感到極度恐慌，就好像大浪打到沙灘上，潮水要捲走他的孩子。分離只持續了幾秒鐘，最多十秒，可邁克永遠不會忘記那些短暫瞬間，血往上涌，無盡恐懼。
「當然，怎麼了？」
過去——當邁克還是個孩子時——你只需讓孩子下車，然後就可以駕車離開，或是等到屋子大門打開便可。而現在，你得帶著孩子走到門前。通常這讓邁克多少有些煩惱，可當是去別人家過夜，尤其是孩子還這麼小的年齡，邁克寧願這樣做。他敲響房門，蓋伊·諾瓦克，雅斯敏的父親，打開了門。
「不太清楚，不知道。」
「吉爾仍然忠於雅斯敏——唯一的一個。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能這樣做，太讓人驚訝了。我知道她可能也會因此受到一些取笑。」
「那我這就去拿我的包，好嗎？」
「你還是把我放在雅斯敏家嗎？」她問。
她說這話時不像個故作成熟的小女孩。和同齡孩子相比，她太聰明了。
蓋伊幾年前離了婚，從十一歲女兒的閑談中邁克得知，蓋伊常有約會。
邁克想起那些穿越時空的電影，你回到過去，改變某一件事，然後所有的事情都變了，某種連鎖反應。如果蓋伊能穿越時空，帶雅斯敏離開學校幾天，事情還會這樣嗎？雅斯敏會更加開心嗎——或者被迫搬家，從中了解到人們能有多麼殘酷，這會令她的情況最終好起來嗎？
「寶貝，怎麼了？」
「那現在呢？」
「沒什麼。」
說這話的時候，她臉上掛著笑容。
邁克到家時，朝洛里曼家望了望。沒有動靜。他明白自己將不得不採取下一步行動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嗎？」
「亞當在哪裡？」
「怎麼了，甜心？」
吉爾從他們中間穿過：「再見，爸爸。」
「吉爾！」
他推開亞當的房門。房間空蕩蕩的。邁克試著尋找兒子可能去了哪裡的線索，可一無所獲。
他們從遊戲中九*九*藏*書走出時，父子倆擺起姿勢和一個穿得像個蝙蝠俠的傢伙一起照了這張相。飛車使兩人頭髮亂糟糟的，他們摟著蝙蝠俠的肩膀，一臉傻笑。
「嘿，邁克。」
蓋伊還穿著上班時的衣服，不過領帶已經解下了。他戴一副過於時尚的框架玳瑁眼鏡，頭髮也像是刻意弄得凌亂。蓋伊也是個在華爾街工作的父親，邁克從來都不知道他們這些人的一生都在忙碌什麼。避險基金，或是信託財產，或是信用服務，或是首發股票，或是交易所工作，或是交易性投資，或是出售債券，等等——在邁克看來，這些都是難以分辨的經濟迷局。
吉爾轉身上樓。邁克看看表。他和亞當約好了——他們應該在半小時內離開家，把吉爾放在她的朋友家，然後去曼哈頓看遊騎兵隊的比賽。
「很快。謝謝。」
「你是指劉易斯頓先生的事？」
「他只說：『嘿，小鬼』。」
他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然後睜開眼睛。「我猜雅斯敏在上課的時候做小動作，沒有用心聽講，諸如此類吧，我也不清楚。當我去見劉易斯頓時，他說他警告了她兩次。問題是，雅斯敏有些面毛。不多，可你知道，有點小鬍子。當父親的不會注意這些，而她母親又不在身邊，因此我從未想過電蝕治療或別的什麼。總之，當他在課堂上解釋染色體時，雅斯敏在教室後排講小話，劉易斯頓最終停頓下來。他說，『有些女性展現出男性特徵，例如面毛——雅斯敏，你在聽嗎』？就是這樣的話。」
「吉爾非常棒。」蓋伊說。
「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的。」邁克說。
邁克取出一張紙，迅速寫好一條信息，放在餐桌上：亞當，我先送吉爾走，我回來前你就準備好。吉爾的雙肩包上別了一個紐約遊騎兵隊的徽章。她不喜歡冰球，但那是他哥哥給她的。吉爾很珍惜亞當給她的東西。最近，她總是穿一件對她來說太大了的綠色防風衣，那是亞當玩兒童冰球的時候的東西。衣服右胸前用絲線印著亞當的名字。
哦，邁克心想，不只一個人。「你有我的號碼吧？」
吉爾從轉彎處走出來。當邁克看到她的笑容，洛里曼家庭和其他一切都隨著一陣輕風從他腦海中消失。
邁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於是沒有開口。
邁克等了一會兒，看著她消失，然後轉向蓋伊·諾瓦克ｈｔtｐs://reａｄ.９9csｗ.coｍ。性別主義者，是的，但他寧願把自己的孩子留給單親母親。讓他那尚未進入青春期的女兒和一名成年男性在一個屋子裡共度一夜——這不該有什麼。有時候蒂婭不在，邁克也會照顧女孩子們。不過還是有些……兩個人都站在那裡。邁克打破了沉默。
蓋伊挪開目光。「我上三年級時，有一個男孩叫埃里克·赫林格。埃里克的臉上總是掛著燦爛的笑容。你知道嗎，他的穿著像個呆瓜，可他自己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就總是那樣笑著。有一天，他在上課的中途嘔吐。一團糟。臭味熏得我們都想離開教室。總之，從此以後，孩子們開始挑他的刺。把他叫做笑林格。事情遠沒有結束。埃里克的生活變了。他的臉上沒有了笑容。跟你說實話，即便是好幾年後，我在高中禮堂里看到獨自一人的他時，也再也沒有見過他的笑容。」
這隻是個小欺騙。
「你知道劉易斯頓對她說了些什麼嗎？」
「嘿，寶貝。亞當在房間里嗎？」
於是，他們呼喊他。沒人答應。
他按下結束鍵。
「當然了。」
「沒有。」
「是的。我是說，沒什麼新鮮事。你現在是一個人在家嗎？」
蓋伊看了看身後，當他確認兩個女孩都消失在視線外時，轉身對邁克說：「你有點時間嗎？」
「不可饒恕，對吧？他沒有立刻道歉，因為他說他不希望他的話引起更多注意。與此同時，課堂上每個孩子都大笑起來。雅斯敏受到了極大的侮辱。他們開始叫她鬍子小姐和XY——這是男性染色體。第二天他道歉了，並懇求孩子們不要再說笑，我去了學校，沖校長咆哮，可現在還像響個不停的鈴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亞當？」
這就是生活——一位老師十秒鐘的衝動改變了一個小女孩的一切。想到這些真讓人失望，同時也讓邁克擔心起亞當來。
「她是個好孩子。」
他最好別又玩那種把戲，邁克心想。幾乎與此同時，他又想：上帝，我希望他又是在玩那種把戲。
首先，不造成傷害。這是必要條件。
「是啊。」
邁克深吸一口氣。好吧，現在還沒什麼可擔心的。他決定再給亞當十分鐘時間。他整理起郵件，再度思考洛里曼家的事情。推脫是沒用的。他和艾麗尼已經作出決定。是時候採取行九_九_藏_書動了。
「好啊。」
吉爾似乎有些不安。
「沒問題。」邁克說。他心想：這樣更好。
又過了十分鐘。亞當還是沒有消息。邁克再次撥打電話，幾乎咬著牙留下了另一條簡訊。
「我們走吧。」
「情況沒有好轉，邁克。所以我會把房子賣了。我不想搬家。可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我非常感謝。我也很感謝你讓吉爾今晚在這裏過夜。這對雅斯敏來說很重要。對我也一樣。所以，謝謝你。」
蓋伊走上門廊，讓身後的門關上。他朝街上看了看，雙手插|進口袋。邁克看著他的側面。
「他十分鐘前還在。」她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是說，作為父母，你會盡己所能，對吧？你付出全力去養育她們。雅斯敏還很小時，就不得不面對我們的離婚。可她適應了。她很開心，活潑，受人歡迎。可是，這種事發生了。」
邁克撥通電話，在亞當手機上留下第三條簡訊，告訴他自己很快回來。他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這樣做的情形——在語音信箱里留下重複的簡訊——那時亞當離家出走，他們整整兩天無法得到他的消息。邁克和蒂婭為了找到他幾近瘋狂，好在最後平安無事。
「你好？」
他看了看表。亞當此時絕對應該到家了——他應該一直在家待著的。他怎能留下妹妹一個人呢？他應該很清楚這一點。邁克掏出手機，按下快速撥號鍵。他聽到鈴響，接著傳出亞當的聲音，讓他留下簡訊。
「是有這個打算。」
邁克能聽齣兒子的口吻。亞當愛妹妹，她也愛哥哥。很多兄弟姐妹間會爭搶吵鬧，但他們卻很少那樣。也許兩人性格不同才有了這樣的結果吧。無論亞當有多冷漠或孤傲，他從來不在妹妹面前表現出來。
「不在。」吉爾回答。
他聽到另一個聲音——像是丹特的——在問：「是誰啊？」
「我不知道。幾分鐘前吧。」她開始咬指甲，「他不跟你一起去嗎？」
誰能知道？
邁克走進廚房時，腦子裡還在想著雅斯敏。他留下的便條還在餐桌上放著，沒人動過。冰箱上貼著幾十張照片，每一張都被磁貼整齊地排號。邁克發現其中一張是亞當和他去年在六旗大冒險公園時拍的。邁克對遊樂車總是感到恐懼，可他的兒子不知怎麼說服他參加了某個叫做「戰慄」的遊戲。那個名字非常貼切。邁克很享受。九-九-藏-書
邁克一次兩階地上樓。他感到膝蓋隱隱作痛，這是他在冰球隊時留下的老傷。幾個月前，他的一個外科手術醫生朋友戴維·戈爾德為他動了手術。他告訴戴維自己不想放棄冰球，並問他是不是打冰球造成了這長期的損傷。戴維給他開了止痛藥，並答道：「我這裏可沒有很多退役棋手——這是你告訴我的。」
「你哥哥應該在這裏照顧你的。」邁克說。
邁克駛上雅斯敏家所在的街道，希望吉爾能再說些什麼。可她沒有。
他敲擊電腦，調出他們的電話簿，按下洛里曼家的聯繫信息。蘇珊·洛里曼的手機在表單上。他和蒂婭從未打過那個電話，不過鄰居之間不都這樣嗎——你有所有人的電話號碼，只是為了防止出現緊急情況。
「嘿，蓋伊。」
「他很好，別擔心。過幾分鐘就送你去雅斯敏家，好嗎？」
這是去年夏天的事情。
邁克到家時，房子依舊空空如也。亞當還沒回來。也沒有收到他的簡訊。
「那就不能再耽擱你的時間了。謝謝傾聽。」
「噢，他不會是……」邁克大聲說。
兒子身上是不是有相似的事情發生？會不會有某個意外，也許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改變了亞當的生活軌跡？
她跑到樓上的平台：「什麼事？」
他把鑰匙和錢包扔在蒂婭準備的小盤子上，因為不這樣的話，邁克總會弄丟鑰匙和錢包。這樣很有用。蒂婭抵達波士頓時給他打過電話。現在，她在做一些事前準備工作，下午再去找證人作證。事情可能得花一點時間，但她會儘早趕回來。他告訴她，不用著急。
吉爾說：「爸爸？」
「你應該為此感到驕傲。我要說的就是這個。」
「你在哪裡？我們馬上就得去看遊騎兵隊的比賽了。你就這樣把你妹妹一個人丟在家裡？馬上給我電話。」
邁克說：「真可怕。」
「不客氣。你有我的手機號碼吧？」
「雅斯敏也是。」
邁克盯著照片看了足足一分鐘。接著，他掏出電話，再次撥通亞當的手機。
「請往家裡來電話，兒子。我很擔心你。我就在你身邊，永遠，無論發生什麼事。我愛你。所以給我電話吧，好嗎？」
蓋伊點點頭。他咬咬牙，下巴開始顫抖。「你也看出雅斯敏的變化，對吧？」
「如果有什麼是蒂婭或我能幫得上的……」邁克說道。
她聳聳肩。
「知道他會去哪嗎？」
邁克說九九藏書出了事實。「她似乎更加孤僻了。」
「嗯，甜心。」
邁克雙手搓了搓臉。很好。非常好。
「謝謝。」邁克說，「事情會過去的，蓋伊。耐心一些。」
亞當應該在家的。他應該照看妹妹。
蘇珊說：「我們還了那張DVD。」
「我是邁克·拜。」他說。
「我想他很快就會回來了。聽著，我先開車送你去雅斯敏家，然後再回來接哥哥，好嗎？」
那第二呢？
「爸爸？」
「明白。」
「沒什麼。」
「嘿，爸爸！」
沉默。
「都是孩子。」
「你為什麼這樣說？」
他挪開手指。
亞當聽著來自父親的最後一條簡訊，差點哭起來。
「百事達影碟出租屋的。」她回答。
「沒出什麼事吧？」
「我擔心亞當。」
「她能應付。」邁克說。
他想回電話。他想撥通父親的號碼，讓他來接自己。然後他們和莫叔叔一起去看遊騎兵隊的比賽。而且也許亞當還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他拿起手機。父親的號碼設置成了一個快速撥號鍵。他的指頭在那個按鍵上來回。他所要做的只是按下去。
他按下號碼。第二聲鈴響的時候，蘇珊接了電話。
「他在哪？」
他掛斷電話，等待著。
「你最後看到哥哥是在什麼時候？」
吉爾皺起眉頭。她皺眉時，整個身體似乎都會共鳴。「我以為你們今晚會去看冰球比賽。」
她的聲音十分溫柔，聽起來甚至有點神秘。邁克清了清嗓子。
「我們要去的。」
「我不知道。我還以為他在樓下。」
「吉爾說你今晚要帶亞當去看一場冰球比賽。」
電話掛斷了。
輕風吹走了。
看上去吉爾對此不太確信。邁克的感覺也一樣。
「呃，」邁克說，「今晚有什麼打算？」
「亞當回家時有沒有說過什麼？」
「沒什麼事吧？」邁克問。
「也許會帶她們去看電影吧。」蓋伊回答，「再去酷聖石吃冰激凌。我，呃，希望你別介意。今晚我女朋友要來。她會和我們一起去。」
邁克一言不發，但他也聽過一個類似的故事。每個人的童年都有這麼一個故事，都有他們自己的埃里克·赫林格或雅斯敏·諾瓦克。
「他的女朋友總是討好雅斯敏。」吉爾告訴他，「那可真有趣。」
「再見，小傢伙。」
這話沒錯。
吉爾搖著頭：「他沒事吧？」
蓋伊點頭。邁克拍了拍這個男人的肩膀，然後朝自己的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