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如果你願意的話。如果真如我所說,這終究不是一起刑事案件。兩個互相傾慕的成年人是可以一起消失一段時間的。」
「我昨晚差點往你家裡打電話了。」
「我去了。我讓那個丈夫掃描了一張照片發給我。沒人對她有印象。」
她沒有證據。
「怎麼了?」
從這一點上看來,他們之間沒有秘密,不是嗎?
繆斯喜歡他這樣叫自己長官:「怎麼了?」
「怎麼了?」
她考慮了一下——關於秘密和內心深處的想法,關於我們對這些東西的需求,關於作為母親和妻子,關於對它們的恐懼。但現在沒時間了。她找到號碼,按下呼出鍵。
蒂婭這才明白,當她用同樣愚蠢的問題去問邁克時,邁克是怎樣的感受了:「當然。」
紐瓦克警方在距離無名氏被殺現場不遠處設有一台持續工作的監控探頭。如果屍體是被汽車運到那裡的——沒理由認為是某個人扛過去的——那麼,這輛車應該會被清楚地錄下來。當然,要查出是哪一輛車,將會是非常繁重的工作。也許被錄下來的車能達到好幾百輛,她懷疑不會有誰在車尾貼個標誌,上邊寫著「車內有屍體」。
「你覺得我該報警嗎?」
「是啊,」克拉倫斯咧了咧嘴,「這就是有趣的事情。」
克拉倫斯說:「我想跟這個案子,行嗎?」
「我想,我弄清楚你的那個無名氏的名字了。」
「是的,那也有可能。可真是一輛好車。阿庫拉MDX,才買了四個月。你難道會扔了它?」
他掛斷電話。蒂婭搖晃著伸出床外的雙腿。忽然間,房間對她喪失了全部吸引力。她討厭一個人睡覺,即使是在奢華酒店裡的高紗織床單上。她需要丈夫躺在她身旁。永遠。他們很少分開過夜,她對他思念在心,難以言表。邁克算不上一個大人物,但卻很真實。她喜歡挨著他時感受他的體溫,喜歡無論何時他起身前都會在她額前留下的吻,喜歡他有力的手掌搭在她的背上。
「好吧,隨它去。反正,這個科多瓦不肯相信我的話。」
繆斯思考了一會。「如果科多瓦太太是和某個男朋友在酒店約會,她可能只是把接孩子的事給忘了。」
「沒有九_九_藏_書收穫。噢,但有個女的打電話報案說,她的丈夫和兒子失蹤了。」他翻閱自己的記事本,「她的名字叫蒂婭·拜。丈夫叫邁克,兒子叫亞當。」
「我是蒂婭。」
「別擔心。」
「你覺得可能嗎,莫?」
「我估計我們大約九點鐘通過電話。從那之後,就再也聯繫不上了。」
她當然給他打了電話。她還往家裡打,往亞當的手機上打。撥號的指尖都顯得慌亂起來。她盡量不讓這種情緒湧上來。亞當是一回事,邁克是另一回事。邁克是個成年人。他非常非常有能力。這也是他最初吸引她的因素之一。那樣的反女權主義者或許是可靠的。邁克·拜能給她安全感,讓她溫暖,全方位地保護她。他堅如磐石。
所以,還是等上二三十分鐘吧。
「當地警方介入了嗎?」
可他們會做什麼呢?目前什麼都做不了。電視上,FBI總是匆匆忙忙。蒂婭從最近一次的刑法更新中了解到,十八歲以上的成年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甚至不能被宣告失蹤。除非她有充足的證據證明他遭到綁架或是有生命危險。
「要不是孩子也失蹤了,」繆斯說,「沒準就是這個叫拜的傢伙跟科多瓦太太一起私奔了。」
時鐘彷彿靜止了。
「那就跟著你的感覺走,克拉倫斯。隨時向我彙報。」
「繼續。」
「喂?」
「大概八點半之後就沒有了。」接著他又重複道,「出什麼事了?」
她聽得出他聲音里的擔心。莫沒有妻子,沒有孩子。從許多方面來說,他只有邁克。「你有邁克的消息嗎?」
「我應該告訴他嗎?我是說,回想一下。也許告訴他就是對她隱私的侵犯。萬一他拿著一把槍或什麼的出現在那裡呢?天哪,我都不敢想下去。」克拉倫斯皺起眉頭,「我是不是不該提那輛車啊,長官?」
「我哪知道啊——我給科多瓦打電話。我向他解釋說他妻子的車停在一家當地酒店的停車場里。他跟我說那不可能。我告訴他如果他想親自去看看的話,車現在還在那裡。」他頓了頓,「該死。」
繆斯想了想,聳聳肩。
「你打過他的手機嗎?」
當她清晨六點半來到辦公室
https://read.99csw.com時,這裏只有另外兩名偵探,兩人都正要出門,因為交班是在七點鐘。洛倫看了看黑板,以便了解是否有新的殺人案發生。沒有。她希望儘快從國家犯罪信息中心那裡拿到停屍房裡那具不是妓|女的無名屍的指紋檢測結果。她打開電腦查閱。結果尚未出來。「很顯然,那個利文斯頓警察跟你的想法一樣。科多瓦太太和情人幽會,所以回家晚了。所以,他給我打了電話——我是說那個利文斯頓警察。他不想把消息告訴他的那位朋友,那個丈夫。所以,他讓我來去告訴他。算是幫個忙。」
「恐怕大多數男人都會這樣。」
「需要我去查查其中有沒有聯繫嗎?」
「喂?」
「結果呢?」
「是的。」
她可以鑽進汽車,開車回家。那會花去大約四五個小時。天亮她就能到家。可到家了她究竟能做什麼呢?報警嗎?可他們立刻就能聽她的?他們又會在哪個鐘點採取些什麼實質性的措施呢?
但沒有呼入記錄。
「我有一種感覺,事情不那麼簡單。」
「是的,當然了。但接著,他說了些有意思的事情。他說他一開始感到心慌,是因為她沒有去阿爾蒙特的溜冰輔導課接他們九歲的女兒。那不像她的做法。他說她計劃先去紐亞克的帕利塞茲購物中心逛逛——他說她喜歡在塔吉特購買孩子們的東西——然後就去接女兒。」
「已經查了。」
「邁克不在。」莫說,「亞當也不在。」
克拉倫斯·莫洛從門外探進腦袋。他快六十歲了,是個黑人,留著粗糙的灰白鬍子,一張臉顯得有些腫脹,就像剛跟人打了一架。他總是很有禮貌——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從不說髒話,也不喝酒。
邁克究竟在哪裡?
「是啊,好的。不過,長官?」
「我同意,但有一件事得注意。科多瓦已經通過網路查詢了妻子的信用卡記錄。下午的時候,她去過帕利塞茲購物中心。她的確在塔吉特買了東西。花了四十七元八十分。」
她記得有一晚,邁克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在蒂婭的反覆追問下,他坦言感到胸悶。蒂婭想在丈夫面前表現得堅強,可聽到丈夫的話后,她
九*九*藏*書差點崩潰。後來證明是因為嚴重的消化不良。可她已經毫不掩飾地因為這個想法哭泣過。她的腦海里總是浮現丈夫緊抱胸口,倒在地上的畫面。她還明白,她馬上便明白,總有一天,這一幕會發生,也許不是在三十歲、四十歲或五十歲,但它或是別的同樣可怕的事情終究要發生,因為不管你是否樂意接受,這一幕都會出現在每對夫婦的身上,可如果發生在他的身上,她會活不下去。有時候,夜深人靜,蒂婭會看著熟睡的丈夫,在邁克耳邊低語:「答應我,讓我先走。答應我。」「當然,克拉倫斯,怎麼了?」
「是的。」
「有人跟進這件事嗎?」
「這個我還不清楚。」
蒂婭想聯繫諾瓦克家,跟吉爾通電話,哪怕只是聽聽她的聲音。讓自己安心罷了。該死。她原本對這次出差、入住豪華房間、穿上寬大的絨布睡袍、呼叫房內用膳感到如此開心,可現在蒂婭想要的只有她的家。這間房子毫無生命,沒有溫暖。孤獨令她顫抖。蒂婭站起身,調高空調溫度。
波士頓四季酒店非常漂亮,她喜歡自己的房間。蒂婭很樂於待在豪華酒店裡——誰不願意呢?她喜歡那床單,喜歡房間的服務品質,喜歡任由自己性子選擇電視頻道。她一直努力工作至午夜,全身心投入到明天取證的準備中。手機調成振動,在口袋裡放著。如果一直沒有動靜,蒂婭就會將它拿出來,看看有沒有可能未能察覺到的振動提示。
「我不這麼認為。」
「是的。這也很奇怪,對嗎?車子居然還在那裡?你辦完事,然後回到車上,再開車回家,這才合理。因此,即使這是奸|情,你現在不認為這奸|情里有問題嗎?男的可能綁架了女的,或者存在某種暴力行為——」
快到凌晨四點時,手機終於響了。蒂婭抓過電話,是莫的號碼,她按下接聽鍵。
「說話這會我就在穿衣服了,」莫說,「我開車去你家看看。你們還是把鑰匙藏在柵欄柱邊的假岩石里嗎?」
他的號碼儲存在她的黑莓手機里,但她從沒用過。她和邁克共享一套微軟Outlook程序,能為他倆同時存儲一份地址與電話簿,外加一個日程表。read.99csw.com他們的黑莓手機彼此同步,這樣,從理論上說,他們能知道對方的日程安排。這還意味著他們都掌握著對方的個人與工作聯絡信息。
「但是?」繆斯又說。
「啊,」繆斯說,「酒店。」
「你得聽聽他的聲音,長官。我是說那個丈夫。他都快瘋了。」
洛倫坐直了身子:「可是?」
「但她是昨天失蹤的——在我們發現這具屍體之後。」
「你肯定嗎?」
從莫的聲音聽不出他已經睡著。
「肯定。他丈夫說當天早晨去上班前還見到過她。」
人太脆弱了,這就是事實。當然,我們掩飾了大部分現實,我們不願去思考我們的生活是多容易支離破碎,因為認識到這一點會讓我們發瘋。那些時時擔驚受怕的人,就是需要藥物來發揮作用的人嗎?因為他們理解事實,知道這條線又多窄。並不是因為他們無法接受事實,是他們無法隱瞞這個情況。
報警。
「我們接到了利文斯頓警察局關於一位尼爾·科多瓦的電話。他住在城市裡,擁有一家連鎖理髮店。已婚,有兩個孩子,無犯罪記錄。總之,他說他的妻子里巴失蹤了。是的,她和你對無名氏的描述基本相符。」
「我覺得你可以去華美達查查,看有沒有人認識她。」
「所以,科多瓦太太並不是真的失蹤?」
「好的,我這就出發。」
「能打攪一下嗎,長官?」
「他在找亞當。」
她看了看計算機,是的,下載已經完成。辦公室里靜悄悄的,於是她想,很好,為什麼不呢?正當她準備單擊「進行遊戲」按鈕時,有人急促地輕輕敲門。
而且,如果她現在報警,最佳的情景將是:他們派一名警官去到她家。或許那時莫也在。這又可能產生某種誤會。
「或許等我到你家再說吧。最多二三十分鐘。沒準他只是看電視的時候坐在那睡著了。」
「嗯。」繆斯示意克拉倫斯坐下。他照做。「這麼說,她先去了帕利塞茲購物中心,然後調頭遠道開車去約會情人,卻把在購物中心附近上溜冰課的孩子給忘了。」她看著他。「聽起來真奇怪。」
「這說明不了什麼。也許是新人當班,她也可能是偷偷進去的,誰知道呢,也許是她的情人登記read•99csw.com的房間。可她的車還在那裡嗎?」
「那個母親再也沒出現?」
「哦?」
「——或者她跟他私奔了。」
「這我知道。」
蒂婭可能就是那樣。她心裏明白,盡量讓自己心情放鬆。忽然,她開始嫉妒自己的老闆赫斯特·克里姆斯坦恩來,因為她沒有需要擔心的人。也許那樣更好。當然,從很大範圍上說,能有讓你關心的人比起孤家寡人一個更有利於健康。她明白這一點。但同時,你又不免擔心失去這一切。有人說財富佔據著你。才不是這樣。佔據你的是你愛的人們。只要你是那麼在乎他們,你就永遠是他們的人質。
「他可能是撒謊。」
「不。到了我就給你電話。」
「是的。溜冰場聯繫不上母親,所以撥打了父親的手機。科多瓦開車去接回孩子。他想也許妻子遇上堵車之類的。287公路上今天早些時候發生了意外。她還總是忘記給手機充電。所以,聯繫不上她雖然讓他擔心,但還沒到驚慌失措的地步。隨著時間越來越晚,他也越來越焦急。」
蒂婭等待著。她打開電視。深夜時段充斥著商業廣告——各種培訓、招聘和教育廣告。她心想,在這種時間看電視的人才不關心這些事情呢。
洛倫·繆斯的門上掛著「埃克塞斯郡首席調查官」的牌子。每次開門時,她都會停下來默念這幾個字。她的辦公室在右邊角落裡,手下的偵探們的辦公地點也在這一層樓。洛倫的辦公室有窗戶,她也從不關門。她既想成為大家中的一員,又樂於同時是他們的上司。儘管她很少需要私密空間,但真的有必要時,她會使用一間同樣排列在外的訊問室。
凌晨三點。她想,只能給一個人打電話了。
「出什麼事了?」
「去做吧。」她又想了想,「請幫我個忙。去查查看利文斯頓或那片區域有沒有其他的女人被報告失蹤。哪怕只是失蹤了一陣子。哪怕不太受警方重視的。」
「一開始沒有。但發生了件很有趣的事情。科多瓦認識城裡警方的人。你知道在那種地方這是怎麼回事。每個人有自己認識的人。他們找到了她的車,停在東漢諾威一家華美達附近。」
凌晨三點,蒂婭再次試著給邁克打電話。可惜無人接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