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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清 第一章 接近

池清

第一章 接近

他一路向正在舉行演出的小禮堂走過去,唇邊情不自禁噙了一絲微笑,但願沒有錯過思桐的節目,否則她准得跟自己生氣。
然而,由此一來,成佳對他就崇拜了。
「單思桐,慢著點兒!」老師在講台前半嗔半惱地數落她。
成佳趕忙跟著起身,「要不,我跟你一起去接吧?」
一想到這一幕,單斌的心就不由自主柔軟下來。
池清仔細看了看,不覺也微笑起來,「跟她拉著手的男孩就是我兒子,池果果!」
上個月單斌在居民區附近追緝一名兇犯的時候,不慎誤傷了一為過路的行人,儘管傷勢並不嚴重且對方也表示了理解,可馬壽山還是給單斌記了一過,時勒令他轉調後勤組「靜心修養」。不少同事都覺得馬頭兒這次有點小題大作,私底下紛紛替單斌打抱不平,成佳為這事就沒少跟馬壽山黏糊,在她眼裡,單斌可是不可多得的刑偵人才。
頓了一下,在單斌滿含期待的目光下,才有些勉為其難地報了自己的姓名,「我叫池清。」終究是沒伸手與他相握。
她有一張不同尋常的臉,並非只是單純的美麗,面龐上的柔和與眼裡不自覺間堆砌起來的警覺形成如此鮮明的對比,很容易讓人誤會自己是不是嚇著她了。
相對於單斌父女的爽朗,池清和果果顯得要拘謹得多。
單斌從車子的不知什麼部位里搜羅出來一袋早就準備好的食物,往車後座上一拋,笑呵呵地說:「吃吧,小饞嘴!」
慶典結束后,池清跟單斌很自然地並肩朝中二班的方向走,從後面看,誰都會誤會這是一對珠聯璧合的年輕情侶。
「經常往外跑,也算假公濟私,呵呵。」
池清尷尬地笑了笑,「沒,只是沒想到。」

「謝謝!」單斌笑得很用力,他能從她的眼裡讀出些許好感來,於是乘熱打鐵向她伸出了手,「你好,我叫單斌,中二班單思桐的爸爸。」
思桐很熱情地分給果果,他不接,哪眼睛直瞄池清。
自那日以後,池清就時常在幼兒園碰見單斌。
池清無奈,只得也鑽了進去,跟果果擠在一起。衣服淋得很濕,粘乎乎地粘在身上,讓她倍感狼狽。
「不了!還忙著,下回吧!」他笑容里的體貼和暖意讓池清的心裏起了一絲異樣——久未有過的感覺了。
單斌本人卻隨遇而安、樂樂呵呵地轉到了新的工作崗位上,當然,「靜心修養」之類https://read.99csw.com的話就太扯了,每天無處不在的各類瑣事糾紛在他耳朵邊嗡嗡嗡擾得塵土飛揚。
思桐再次發出歡快的尖叫!
池清的家在幼兒園南端一個很偏僻的村子里,這裏的房子都很古老,維持著四五十年前的樣子,卻已經破敗不堪。一個院子里往往同住著幾戶人家,有共用的衛生設施和供水設備。
池清正有點不知所措間,單斌已經扭過臉來,單手抱著女兒,對池清說:「下雨了,你們有傘嗎?」

「啊!沒事!」女子很快就朝他笑起來,同時伸手將左邊空著的椅子抓起來遞給他。
尹成佳看看他,忽然又替他不值起來,「哎,我說,就因為一次小小的誤傷事件就把你給調民事科來了,這也太說不過去了吧!回頭我得再找舅舅論論理!這眼下沒出什麼大亂子還好,真要鬧出點兒事來,我看他找誰扛去!」
思桐是單斌的女兒,時年五歲,正在北塘幼兒園上中班。
她眉宇間的局促沒有逃過單斌的眼睛——他停車的剎那早已對門洞裏面的情狀一覽無餘。
「爸爸!我餓了!」沒多久,思桐便先嚷了起來。
單斌朝她笑笑,仰頭喝光了水,把空瓶子對準不遠處的一個垃圾桶輕輕一送,那瓶子就被準確地投擲了進去。他抬手看看表,立刻站了起來,「喲!時間不早了,我得趕緊去幼兒園,思桐今天還有表演呢。」
尹成佳的舅舅馬壽山是Y市公安局副局長,主管刑偵,就因為這個,她想進刑偵科的夢想竟然變得無比艱難:前有父母死活攔著,後有舅舅鼎立相阻。她真是後悔警校畢業後會聽從家人的安排跑到舅舅麾下供職,早知如此,她上哪兒去不比在這個小城市的警局的法規科里窩著打雜強呢,成天跟審卷、應訴那樣枯燥的文事打交道,還一干就是兩年!
單斌扭過頭去,剛好看見池清眼神怪異地盯著自己,他笑道:「怎麼了?坐警車不習慣?」
兩人坐下來喝著水,尹成佳還在為自己辯解,「剛才我雖然是在買水,可眼睛幾乎沒有一秒是脫離過你的。唉!不怪我無能,只怪『敵人』太狡猾!」
單斌搖頭,臉上並無不平之色,「這個不怪馬頭兒,的確是我的問題,當時太想抓住逃犯,以至於忽略了民眾的安全,其實反過來想想,抓逃犯的目的就是為了公共安全九_九_藏_書,我那樣確實有些本末倒置了,馬頭兒這麼處置我算輕的了,我沒什麼可爭辯的。」
很多年以後,池清回首往事時才發現,這一天,對她來說,是具有歷史意義的轉折點。
思桐率先看到單斌,立刻發出一聲歡呼,「我爸爸來啦!」喊畢丟開果果的手就要衝過去!
池清忙拒絕,「好孩子,你自己吃吧,阿姨不餓。」
「進去坐會兒吧。」出於禮貌,池清還是在片刻猶豫之後作出了邀請。
「爸爸,今天為什麼是你來接,戚阿婆呢?」思桐津津有味地啃著麵包問。
「呀!忘帶傘了!」她懊惱不已,秋季就是雨多,她出來時竟忘了作好後備。
「池果果,這是我爸爸!」思桐也在瞧著地面上的果果,突然揚聲對他嚷,語氣驕傲。
單斌是個身材高大、五官俊朗且皮膚黝黑的男子,三十多歲,笑起來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笑容燦爛。
池清見他雙眼盯住走在前面的單斌和趴在他肩上嬌氣得不行的思桐,那眼裡說不清是羡慕還是別的。
果果不吭聲,突然把頭低了下來。
以前單斌忙公務的時候,她總是自告奮勇去接思桐,她很喜歡那個樂觀開朗的小姑娘,一點都沒有單親家庭孩子的那種陰鬱,也許,這點上,思桐隨她父親。
「哎!那是我女兒。」單斌高興地指著思桐告訴池清。
有時候車後座會塞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剛好夠兩個孩子並肩坐,池清便只得坐在單斌身旁,他是屬於天生話多的那種人,自然很高興身邊多了個聽眾。
「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她安慰著單斌,也安慰自己,「你遲早有一天會恢複原職,我呢,最終也會成為一名光榮的刑警,到時候咱們就能並肩作戰了。」
單斌瞅瞅台上,又瞅瞅身邊的池清,咧嘴一笑,「緣分啊!」
她覺得,每次看他把看似沒有聯繫的蛛絲馬跡一點一點粘合起來分析案情,或者僅僅是坐在椅子里燃上一根煙沉思的模樣都足夠令她著迷沉淪了,這才是她心目中真正英雄的形象:爽朗、睿智、不拘小節又溫暖熱忱。
單斌望著她那張充滿信心的臉,忍不住撇嘴道:「說出來你別掃興,我看你舅舅無論如何都不會肯放你進刑偵科的。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還沒有。」池清說著,順手把剛才一直在看的一張紙拿起來查了一下,「呀!下一個就是!」
尹成佳在小賣部門口買了兩瓶水的功夫就把目標給跟丟了,她退到九-九-藏-書小賣部的涼棚外面,向著十字路口橫豎左右打量,卻抓不到一絲目標的蹤影,氣得她揮手就朝自己的大腿狠狠賞了兩下。
池清用手安撫地揉了揉兒子的頭頂,親昵地說:「果果,我們走吧。」然後牽著他的小手也往門口走。
她再怎麼也沒想到單斌的車居然是警車!
池清的思緒很快從一瞬的尷尬中抽離出來,瞅瞅大門外,果然嘩嘩下起雨來。
單斌瞅著她孩子氣的臉直樂。
尹成佳嘟了嘟嘴,秀麗的面龐上並無半分氣餒,「這次不算,我體諒你口渴,給你買水喝呢!誰知道你竟然乘機開溜!」
「真對不起。」單斌趕忙為自己的冒昧打擾真誠道歉。
正懊惱間,有隻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舞台上,一群化了妝的小孩子正在表演舞蹈,背景音樂很鬧,鑼鼓喧天的。
又是一支孔武有力的集體舞,儘管孩子們都化了妝,單斌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思桐,她拉著一個小男孩的手,邊跳雙目邊滴溜溜地朝台下看,很快就發現了正向自己揮手致意的父親,小小的臉上立刻布滿了笑意。
「發什麼愣,上來啊!」單斌在駕駛座上衝著在雨里發獃的池清嚷,兩個孩子早已被他安置在車後座上。
她說著把手上的水遞過去一瓶,又指指兩米開外一個閑置的長凳,「真累!咱們去那裡坐會兒吧。」近旁剛巧有棵法國梧桐,罩出一片清涼的天地來。
她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孩子吃,果果時不時看一眼思桐,眼神柔和,吃相也很斯文,池清知道那是他心情好的反應,而思桐的眼裡則溢滿了得意。
這時候明白了,她不覺想到,單斌穿上警服應該是很英俊挺拔的,他當得起那樣的氣質。
池清也是從他的話語中一點一滴地了解到了他的情況。
果果又遲疑了一下,才接過來,輕聲說了句:「謝謝!」
池清略一怔忡,卻見單斌已經大跨步地衝進了雨里,她趕忙定了定神也緊跟上去。
然而思桐早就象乍開翅膀的小鳥一般撲進了單斌的懷裡,他用高大的身軀護著心愛的女兒,臉上滿是慈祥和寵溺的笑。
三年前,單斌的妻子患病去世,留下年幼的女兒與他相依為命,他因此格外疼惜自幼喪母的女兒。
單斌供職于Y市公安局警務科,他笑著跟池清解釋,原本自己沒這麼話癆,但因為整天跟陳芝麻爛穀子的瑣碎事宜打交道,漸漸就變得嘴碎起來。
說是禮堂,其實也就是個空間比較大的教室而已,挑高是一般房間九*九*藏*書的1.5倍,布置了簡單的舞台,台下的椅子則是簡易活動型的塑膠椅,零零散散地散佈於各處。
他每次說起自己處理過的那些小破事兒,池清都靜靜地聽著,這讓單斌很受用。
尹成佳嚇得打了個激靈,飛快地轉過身去,跟蹤目標單斌已經神出鬼沒地出現在她面前,正抱著膀子,好整以暇地望著她。
尹成佳信心滿滿,「這不才剛開始嘛!不是你說的,凡事都是練出來的!」
「不好意思,能把裏面那張椅子遞給我嗎?」他語含歉然地向坐在最邊上的一個正漫不經心讀報紙的女子道。
「拿著吧。」池清微笑著對他說。
成佳聽了默然無語,她可以對舅舅的方式表達不滿,卻無法反駁單斌的自責,他有自己的道理和處事方式。
「怎麼樣,這回服氣了吧?」他笑呵呵地問。
單斌看看她,擺了擺手說:「不用,我現在閑了,有的是時間。你早點回局裡吧,吃飯的時候李隊不是囑咐了讓你四點到他辦公室么,別耽誤了正事兒。」
「事在人為。」尹成佳篤定地說,「況且,舅舅也有他的難處,你看,他手下最得力的三員大將,一個早就犧牲了,一個去年轉業下海了,好容易還剩了個你,結果倒好,調職了!誰都知道刑警不好當,費力不討好,難得我這麼有積極性,所以呀,我覺得只要你好好教,我好好學,等咱們悄莫聲地給他破掉兩起難纏的案子,保准舅舅巴不得啟用我呢!」
坐在警車裡,池清有種說不出的滑稽和荒誕的感覺,當然,單斌不是每次都會開那種面身白乎乎的警車過來,他的車老換,不過毋庸置疑,應該都是局裡的。
彷彿心有靈犀,單斌已經張口在那裡解釋了,「今天我休假,所以沒穿制服,呵呵。」
「坐我的車走吧。我送你們回去。」單斌很果斷地說著,已經俯身下來一把將果果也攬入懷中。
池清依稀記得她有時候去幼兒園比較早,接了果果后,他總是不忘跟一個教室里的小女孩揮手道別,但回到家裡,果果很少提幼兒園的事情,她也甚少注意這些細節,現在想來,那個女孩應該就是思桐。
每次與他們母子相遇,單斌都會以一種不由分說的熱情勁兒送他們回家,卻從未光顧過池清的家裡,這對於她來說,是一件需要感激的事情,她的家簡陋得實在無法示人。
對於單斌被調到與自己僅一牆之隔的辦公室,成佳的心情是相當矛盾的,歡樂交織著遺憾,但權衡之下,她read.99csw.com還是希望單斌可以戰鬥在他原先的崗位上。
單斌沒有在意,很自如地在她身旁安營紮寨,套著近乎問:「中二班的節目演過了嗎?」
他還告訴池清,自己是孤兒,二十八歲才娶妻生子,婚後夫妻也很恩愛。不幸的是,妻子三年前患腦癌過世了。這幾年,做媒的人倒是絡繹不絕,不過他總是唯恐虧待了女兒,因此考慮良多,遲遲未娶。
只是,那時的她尚且一無所知。
女子先是一驚,繼而也笑了笑,「真巧!我是池果果的媽媽,他也在中二班。」
中二班的教室里,果果和思桐排在一溜隊伍里,眼巴巴地等著家長來接。
「哦,那好吧。」尹成佳怏怏地答應著,有些沮喪地想,這傢伙記性真好!
「她家裡有事回鄉下了,這陣子都得由爸爸來接送你上下課啦。」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她不上舅舅這兒來,也就碰不到單斌了,跟這一點相比,其他的損失都不值一提。
果果不緊不慢地走出來,禮貌地跟老師揮手道了別,這才與門口的池清會合。
那女子一頭齊耳的短髮,因為低著頭,下垂的鬢髮剛好掩蓋住了她的面龐,此時聞聽有人搭訕,不覺訝然地轉過頭來。
兩個孩子在他胸前面對面注視著,不知道觸動了哪根神經,都咯咯笑了起來。
池清這才注意到這女孩跟單斌長得實在太像了,一樣黝黑的膚色,朗眉星目,只是女孩子長一張國字臉顯然不太合適,五官卻是挺清秀的。
幼兒園裡張燈結綵,到處充滿了喜慶氣氛,今天是北塘幼兒園十周年園慶,小孩子都有表演節目,早上送思桐上學時她就很不放心地摟著單斌的脖子千叮嚀萬囑咐,「爸爸,下午的活動,你可千萬不要遲到啊。」
池清聽到這個消息時,頗受震動,一時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暗嘆。在潛意識裡,更是不知不覺與他親近了幾分。
單斌被她的話氣得再度笑起來,在她腦袋上輕輕敲了個毛栗子,「你呀,每次輸了都找一堆借口,幸虧只是做練習,要真的帶你去上任務,哪能容你有一點三心二意,不給對方反擒了才怪呢!」
單斌在門口朝著裏面張望了幾眼,然後認準一個目標徑直走過去。
「滿世界都是想申訴的嘴,卻沒有幾副願意聆聽的耳朵。」他時常會爆出些這樣的感慨來。
「阿姨,這個給你。」思桐又遞了一份給池清。
單斌送他們到前西弄一號的大門口,車子沒法破門進去,他眼瞅著池清把果果抱下車,又回身向自己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