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
第二章 噩夢
池清不明白他突然造訪用意何在,她一直很怵杜靳平的少言寡語,還有他那雙似乎能洞穿一切的眼睛,與其說是清高,毋寧說他在刻意營造一種陰鬱的氛圍。
下雨的午後格外凄涼,聽著帘子外面滴滴答答永無休止的落雨聲,彷彿時間也就此靜止似的。
雨突然下得大了起來,嘩嘩的雨聲彷彿在瞬息之間侵入池清的耳朵,她驚覺似的向外面張望了一眼,回到現實,杜靳平還在她對面居高臨下地望著自己。
水已然喝光,她卻仍有些怔忡,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夢了,事實上,這五年來,她經常會在夢中進入那同一片恐怖的森林,在無休無止的追殺中竭盡全力逃命。
然而,平靜的日子沒過滿兩年,咒語就兌現了——永忠在某個清晨出門幹活,被一輛小車撞死,肇事者逃逸,至今未明。
她慌忙起身,抹布還抓在手上,斂眉順目地打招呼,「杜老闆。」
池清自然不好拂老闆的面子,每次都用很含糊的「再說吧」帶過去了。
一個多小時后,韓吟秋姍姍而來。令池清意外的是,她的丈夫杜靳平也尾隨其後——他很少這麼早過來。
他漆黑明亮的眼睛含著殷切的期望盯住池清,這讓她的心異常柔軟。
池清猛然間從床上坐起,擁著被子大口喘息,額角和背部已經蒸出一層細密的汗意!
「多少錢?」他問,已經在掏錢包。
她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急忙探手去摸身旁床上的兒子,指間一觸及果果柔軟溫熱的身體,狂烈的心跳才算有所減緩。
杜靳平回過身去,目光逐一覽過牆上的綉品,最終停頓在那幅讓池清糾結的刺繡上,他抬手明確無誤地指著它說:「把這幅給我包起來,我要了。」
上午的客人其實不多,偶然有一兩個踱進來逛逛,裝模作樣觀賞一番后都會拔腿離開。
杜靳平人介中年,長相斯文瘦削,帶一副金絲邊眼鏡,不太愛說話,看什麼都彷彿心不在焉似的,他在這個城市的彼端另外經營著一家古玩店,生意很好。
「當然能,那我晚半個小時來接你。」她捏捏兒子的小手心。
這個感知讓池清暗暗吁了口氣。
韓吟秋一吃過飯就跑外市談貨款去了,只留池清一人留守看店。
韓吟秋把一個事先就準備好的包從收銀台的柜子里取出來遞給了杜靳平,昨晚她忘記拿回家了,以至於害杜靳平跑了九-九-藏-書一趟。
店鋪很小,不會超過二十個平米,韓吟秋僅雇了兩名員工,池清白天守鋪子,另一個男孩會在傍晚來接她的班一直干到晚上。
杜靳平虛虛地點了點頭,並不怎麼朝她看,在簇擁的店堂里轉了一圈,一言不發。
杜靳平沒理會她,又問了一遍,「到底多少?」
池清心裏咯噔了一下,不得不謹慎地想了一想,然後輕聲回答:「宿平。」
池清在逼仄的水池邊洗抹布,背對著外面,很快就聽到遠去的腳步聲,她的神經也隨之鬆弛下來——她不比韓吟秋輕鬆,當有個人那麼明顯地提防著自己的時候,她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雖然實際上,杜靳平很少拿正眼瞧她。
果果滿足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轉瞬即逝,彷彿在臉上擱不住倏地一下滑逝了,這熟悉的神情令池清情不自禁地心神一漾,隨即又是一凜。
十月的天氣,夜涼如水。
一
這事韓吟秋已經不是第一次跟她提起過了,自從她知道池清的丈夫車禍身亡后,她想為池清找個歸宿的念頭就一直沒有斷過。
「老家是哪兒的?」杜靳平緊接著又問。
她轉過身來,看見池清臉上現出的幾分尷尬,這才察覺自己失言了,「嗨!瞧我這張嘴!不過我是為你好啊!池清,說真的,有沒有想過再找一個呀?以你的條件,什麼樣的找不著哇!」
她沒想到他一天之內居然會光顧兩次。
她有時候希望這幅畫能早些出手,以免在不經意間總是會惹出她記憶里蠻橫的點滴。然而,又有些時候,比如象現在這樣,當她一個人靜靜地坐著,直到神思恍惚時,她又希望它能永遠陪在自己身邊,即使那對她來說不亞於一場噩夢,她也甘願沉淪。
一到這種漫長的雨季,她的左肩總是習慣性地隱隱作痛,那道舊傷口象是一個永遠無法磨滅的烙印,時時用疼痛來提醒著她過去並非只是一場夢那樣簡單。
當然,他的確不是。
當時她正低頭做事,冷不丁聽到這句讚譽,眉心不覺一跳,整張臉都不自然起來,幸而韓吟秋並未察覺。
包裝的時候,她甚至沒有多看那畫一眼,心裏不清楚是輕鬆還是失落,近似麻木地遞給了杜靳平。
杜靳平犀利的目光緊凝在她低垂的面龐上,眸https://read.99csw•com中有太多複雜的神色,讓池清無法對視。她的惶恐開始加劇。
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做這樣的夢,她不想總是重複,卻不知道要用什麼法子才能驅散那似乎早已植入骨髓,如印跡般無法抹煞的夢魘。
池清尚未從思緒里徹底擺脫出來,目光迷濛地投射過去,意外且吃驚地看到竟然是杜靳平走了進來。
出於禮貌,池清給杜靳平沏了杯茶,輕輕擱在離他半臂遠的收銀檯面上。杜靳平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在她凈白修長的手指上,池清覺察到了,手象燙著似的縮了回去。
池清訝異地頓了一下,還是選擇合作,她不想得罪這個間接的老闆。
他連價都沒還,很利落地從錢包里掏出一疊錢來,大致數了數,遞給她。池清未及清點數目,杜靳平已經拎著裝綉品的袋子朝門口走去,「不要告訴吟秋我來過。」他頭也不回地囑咐池清,話音剛落,他已經步入如荼的雨中,連傘都沒撐。
當然,其餘時間里,尤其是韓吟秋跟池清單獨相處的時候,還是過得相當愉快的。不可否認,她自己也很喜歡池清,不僅喜歡她的美貌,也欣賞她隨遇而安的性格。這種喜歡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成分——她有時候看著池清會不知不覺地走神,她覺得池清的身上有某種致命的吸引,不僅對男人有效,也包括女人。
靜默讓空氣陡然緊張,她試圖緩解。
她的腦海里光影交疊,有張臉逐漸清晰起來,那個在湖邊摟著她,與她傾情擁吻的人,漆黑的眸子定定地注視著她,象是要撬開她的心扉,取走她本已搖晃不定的那顆柔弱的心……
她照例在八點以前第一個抵達店裡,開了門,先做保潔工作:掃地、拖地,又把桌子、架子和展品逐一都擦了一遍。
早飯後,送果果至幼兒園門口,剛要揮手道別,果果忽然開口問她,「媽媽,下課以後我能留下來跟朱老師學一會兒畫畫嗎?」
活到二十六歲的池清,也許因為前面的幾年過得太跌宕起伏,幾乎耗掉了她有限生命中絕大部分的精力,她不再象同齡女子那樣對愛情充滿幻想和企盼。她希冀的,不過是一份寧靜平和的生活,無風無浪,她可以在那樣的環境下,把她的果果撫養長大。
池清卻並不覺得枯燥,她很享受這種靜靜的流水一樣的時光,如果可能,她九九藏書寧願選擇永遠留在這樣的單調之中。
沒有什麼可說的,她收起惶恐,重新返回小凳上,繼續進行擦拭工作。
他長著與她一樣清秀的臉,膚色白皙如凝脂,睫毛又黑又長,此刻靜靜闔上了,有點象一尊完美至極的白色雕塑。
「你喜歡這兒嗎?」他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不少,也許是察覺到了池清的緊張。
在劉永忠的葬禮上,劉家的人沒有給池清一絲一毫的情面,在痛斥她的「狐媚、惡毒」之後,她與年幼的果果就此凈身出了劉家——雖然果果是在劉家出生的,但沒有人相信那個雪白粉|嫩的男娃是劉永忠的骨肉。
天不知不覺亮了。所有黑暗中聚攏過來的濃重的陰霾不請而散,她的世界再度迎來光明。
然而,不管她跑得有多拚命,那群人卻始終陰魂不散地尾隨其後。她很想停下來問問他們,究竟為了什麼要這樣窮追不捨,趕盡殺絕。可她明白,一旦停下來,他們就會象鬼魅一樣立刻貼過來,他們的手裡似乎還有武器。她不能冒這個險,她還有果果在身邊。
「昨天的演出怎麼樣?果果表現一定不錯吧?」
回到床上,再也睡不著,思緒紛亂,卻沒有任何結果。
她很少想過再嫁人,彷彿跟果果相依為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就像過去,她跟自己的母親那樣。
「砰——」突然,身後傳來槍響,她驚悚地回頭,看到離她左側不遠處有個身軀緩緩倒下。倒下的速度如此緩慢,鏡頭又是如此真切,她能清晰看清對方的臉——俊逸卻極為慘白!這張臉曾無數次降臨池清的夢中,帶給她無法泯滅的心悸和絕望!
「有機會是該讓他出去多鍛煉鍛煉,否則會越來越內向。男孩跟女孩可不一樣,得大胆點兒。又是單親家庭出來的,將來容易受人欺負。」
她仔細地作業,時不時仰起臉來,打量幾眼對面收銀台後的牆上掛著的一幅綉品。在眾多出樣的展品中,它絕對不是最精彩的,相反,它極為簡單:廣袤的草坪上,有稀稀落落的牛羊,一輪夕陽降落未落,整個色彩給人以「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意味。事實上,很多人看到這幅畫時都會帶著淺淺的遺憾吟誦出這句話來,也因此,它很少有人問津。
池清對它情有獨鍾,不過是因為畫面上的意境與她記憶中的某一幕有著驚人的相似之處,雖然絕非同一地點,連場景都九-九-藏-書不盡相同。可那種悲愴凄涼的末世之感卻不謀而合,彷彿是她過去、甚至——或許將是她一生的寫照。
林子很大很深。
她赫然扭頭,果然看到那群身著黑西裝的男子正朝這邊跑來。月光下,每個人的臉都森白且毫無表情,象從地獄追過來的殺手。
「不!不!」一聲聲撕心裂肺的狂喊在林中震蕩盤桓,久久不去……
「我……丈夫……過世了……在宿平……呆不下去。」她幾乎是磕磕絆絆地講完了這句話,喉嚨里象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噎得發哽。
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揮灑向布滿荊棘的地面,四周靜謐得讓人心生恐懼,偶爾有幾聲貓頭鷹的鳴啼,凄凄慘慘。
「嗯。」池清笑吟吟地點頭,提起兒子來,她的心裏便籠罩上了一層朦朧而柔和的色彩。
池清有些拘謹地跟他們夫婦二人打過招呼,照舊埋頭做自己的事。
擰開檯燈,池清俯身細細打量果果——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韓吟秋結婚多年一直沒有生育,然而她卻是極喜歡小孩子的,尤其象果果那樣眉清目秀的男孩,只是池清很有分寸,並不常帶果果來綉坊。
池清的心一下子揪起,她咬著牙奮力將果果抱起,拼足了所有力氣往前狂奔。
「嗯?」池清一愣,「這個……你跟韓老闆說一聲就行了。」
池清悄悄下床去廚房間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慢慢喝著緩解神經。
三年來,她始終只讓池清在自己管轄下的工藝店幹活而不讓她踏足古玩店一步;每次萬不得已,杜靳平跟池清碰面的時候,她的神經也總在潛意識裡綳得緊緊的,儘管自己並不是很清楚。
「韓老闆出去了。」池清訕訕地解釋,有點沒話找話,說完了才醒悟到他們是夫妻,豈有不明白對方行蹤的道理,根本無需自己多嘴。
韓吟秋是個善良的女子,所以會在兩年前接收了身無分文,幾乎走投無路的池清。但她畢竟是女人,有著女人都具備的敏感和妒嫉的通病——池清是她迄今為止在現實中見過的最美麗的女子,二十六歲,又是風華正茂的年齡,對於這樣一位「危險」人物,她自然不得不時刻提防著。
那種感覺,象是吸毒,卻引誘得她失去自我,欲罷不能。
池清手上的抹布掉了下來,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待擦拭的鏡框上。但她很快就恢復了神志,利索地站起來,「好的,杜老闆。」
「兩年read.99csw.com。」她回答得很小心,唯恐哪裡出了茬子。
果果是個安靜乖順的孩子,乖得出奇,所以,他偶爾提出的請求池清總是會想盡辦法滿足,他的請求並不多,也從不過分。
杜靳平倚在收銀台的沿上,悠閑地擺弄著手上的車鑰匙,既不走也不開口。
他到底要幹什麼?可她並非在說謊。
她的手指纖長白皙,手型十分美,韓吟秋有一回忍不住贊道:「你的這雙手不去彈鋼琴實在可惜了。」
池清奮力往前邁著步子,她感覺不到恐懼,只是覺得累,疲憊象潮水一樣包裹住周身,地底下彷彿隨時有雙手伸出來,死死拽住她的腿,要把她就地綁住。
池清在幼兒園對面搭公車趕往她上班的地方——一家賣綉品的工藝小店,店主是個女的,叫韓吟秋,四十歲不到,人挺和善。
從正午開始,秋雨就落個不停。
池清孤獨地坐在博古架下的一張小木板凳上,手裡拿了一塊干抹布,緩慢地給腳邊一堆刺繡作品「洗臉。」
就這樣沉默了片刻,杜靳平終於開口了。
作為一個男孩,他長得的確過於柔美了,雖然才四歲。
門口傳來低微的「叮——」的一聲,有人進來。
「為什麼會離開宿平?」他悠揚而緩慢的聲音與池清嗓子里的微微顫慄形成鮮明對比。
「你來Y市多久了?」
池清細細思索,她真的說不上來,不過是謀生而已,容不得她選擇。但出於謹慎,她還是勉強笑了笑,「挺喜歡的。」
池清頓了一頓,吭哧著道:「原價是……」她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
二
打理名貴的刺繡需要十二分的耐心和細心,韓吟秋總是很放心地把這種單調而無聊的重複工作撥給池清。
丈夫劉永忠收留她的時候就遭到親戚的強烈反對,從外人看來,她跟劉永忠實在是太不搭調的一對,一個美若天仙,一個長得醜陋不說,還斷了一條胳膊,人人都對來歷不明的池清持懷疑態度——懷疑她的居心和意圖。但劉永忠決定了的事,沒人能扭轉得過來,他不僅是池清的救命恩人,更對她有著強烈的愛慕之心,最終,他無視一切反對理由,毅然跟池清結了婚,也給了她一個安穩的家。
「媽媽,他們來了。」她的耳邊響起果果尖而細的聲音。
「趕緊走吧。我一會兒就得忙了。」她匆匆忙忙地催促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