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清
第三章 溫暖
單斌聽了,沒來由覺得酸楚,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有過類似的經歷,卻不料迄今仍有人這麼艱難地在過日子。
「這是什麼?」單斌走過去,敲敲那年代久遠的玩意兒問。
池清很意外,直起腰向後望去,果然看見打扮得象只花蝴蝶一般的思桐正朝自己奔來,當然,她的身後還有言笑晏晏的單斌。
「你怎麼租在這樣的地方啊?」單斌環顧四周,實在沒忍住,皺起眉頭來嘟噥了一句。
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然後把杯子放到桌上,用手指蹭了蹭鼻樑,「今天來找你,是想請你幫個忙。」
「不了。趕時間!」單斌簡潔地道,「思桐就麻煩你了。」
池清在心裏自說自話著,漸漸地迷糊了過去。
池清雪白的手臂上現出幾個紅色的手印,她的臉也因此被染得嫣紅,「哎,謝謝!」
「當然!」思桐說得煞有介事,「他還開槍打死過壞人呢!他以前是刑警。」說起這些,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那夥計急著去趕麻將場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不耐,「這不是已經送到你家了嘛!走進去能有多遠!」
「不再坐坐嗎?」池清與他客氣著。
「真的好了呢!」池清欣喜不已,露出甜甜的笑容,眼裡也一下子有了神采,那樣子讓她顯得比實際年輕了好幾歲,彷彿一個初涉塵世的學生。
「為什麼不用自來水啊?」
池清對單斌的誇大其詞勉強回以一笑,心情卻由此一落千丈,一層淡淡的灰暗再度頑固地籠罩住了她,陽光終於無法破繭而出,似從美夢中驚醒。
池清睜大了眼睛,很是好奇,她不明白自己還有能幫到單斌的地方。
直到她把東西都收拾好了,單斌還在圍著水泵打轉,池清也沒多想,端了東西就去廚房,她怕耽擱了單斌的任務,抓緊時間做飯。
她臉上蕩漾的笑意反襯出她良好的心情,那明艷的容顏讓單斌一時覺得有幾分晃眼。
「我爸爸有槍。」思桐突然說,小小的腦袋高昂著,很驕傲。
誠然,他長得高大威武,但似乎缺乏刑警那樣的冷硬和戾氣。
單斌指指水桶,「你這水哪兒來的?」
「阿姨做的飯比阿婆做的好吃。」她吧唧著小嘴巴如是說。
夢裡,經年未見的母親扯著她的胳膊,苦苦哀求,「海棠,你為什麼還不回來?你知不知道媽媽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嗎?海棠,你怎麼不替我想想?」
思桐早就從她的書包里把一些玩具拿出來跟果果分享,原本整潔的四方桌上一下子凌亂起來。兩個孩子相處得很融洽,一個嘰嘰喳九_九_藏_書喳說個不停,另一個則安安靜靜地聽著。
噩夢於她,彷彿是如影隨形的東西,也許今生今世,再也無法逃脫。
「我也愛吃。」單斌心情好,大大咧咧地應和了一句。
池清今天格外高興,聽他們說好,脫口便道:「這是我們家鄉的招牌菜,幾乎家家都會做的。」
腦子裡各種念頭風起雲湧,想得最多的還是單斌,他單純迷人的笑容,熱情的態度,給了池清前所未有的放鬆感。
單斌瞅准了一個米缸樣的擺設,走上前把米袋卸下來,同時揭開蓋子,果然看到裏面淺薄的一層剩米。
然而,母親已經不在了。
說完了,才發現池清眼睛亮亮地盯著自己,卻默不作聲。他有些尷尬,「咳,你要覺得不方便就……」
一
夜幕很快降臨,兩個孩子卻玩得不亦樂乎,一絲睡意也無。池清瞅了眼小鬧鐘,不得不開口阻止,「果果,快九點了,該睡覺了,明天還得早起上學呢!」
池清驚詫地問:「你這是幹什麼?」
「哦,去前面舀的井水。」
也許是因為潛意識裡揮之不去的緊張感,這一晚,噩夢再度降臨。
單斌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了她的胳膊,讓她立穩,又很快放開了她,有些尷尬地解釋,「我是想說,你,你家裡要是還有什麼東西壞了,可以留著等我下次過來修。」
也許是動畫,池清記得他沒事的時候總愛坐在家裡唯一的一台17寸電視機前。
池清只恨自己剛才太大意,連路費都在米店一併給了,她惱道:「你們講不講信用的?」
「阿姨!」耳邊傳來思桐嬌脆的一聲叫喚。
她沒再繼續跟著單斌,眼睜睜地望著他走到小院當中,囑咐了思桐幾句,又跟果果揮了揮手,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單斌聽了心裏一動,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來,「哦,是嘛!不過宿平那地方好像不產這種針菇啊!難道是我記錯了?」
思桐很喜歡,飯連吃了兩碗,讓單斌又意外又高興,在家吃飯的時候,不管是早中晚的哪一頓,她無一不是磨磨唧唧的,惹得帶她的阿婆老跟單斌抱怨。
池清搞不懂單斌為什麼會帶著女兒在這個周日的傍晚找上門來,只是回頭看見單斌歪著脖子扛米袋的模樣,她沒太好意思在路上細加盤問。而且,這些年來,她習慣了等待,等別人開口,等別人告訴她,等別人要求。
池清的嗓子象被人掐住了一般,縱有千言九_九_藏_書萬語,卻怎麼也說不出話來,她的身體象被某個人拖著,越拖越遠,母親的手在她臂上一路滑下去,她的心裏溢滿絕望。
「不是說好送到家裡的嗎?」
夥計的眼珠子在她身上滴溜溜轉了幾圈,最後停留在她胸脯上,笑得有些淫邪,「要我送進去也行啊!你得讓我摸一把!」
「哪兒壞了?」他走近抽水泵,開始認真擺弄起來。
單斌在屋子裡逗留了一會兒,小孩子的遊戲他插不上話,不過令他欣慰的是有果果的相伴,思桐就不像在家裡那麼緊纏住自己了。
「你滾!」池清忍無可忍,朝他低喝了一聲。
晚飯做得很清淡樸素,兩樣時蔬,一碟小炒,外加一個針菇清湯,都是原汁原味地做,沒有藉助濃重的調味料。
池清臉上頓時有些熱烘烘的,那股熱流從外而內,一直滲透到心田,帶出久已壓抑的對溫暖熱鬧的渴望。
「呀!你在修啊?」池清疾步過去,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她再也承受不了這沒完沒了的折磨了!
月色清輝中,她瞪起雙眼環顧四周,好似要把給她施加夢魘的惡魔給找出來!
池清湊過去瞄了眼兒子的傑作,竟然是一群長著翅膀的俠客齊刷刷展翅飛翔,真不知道他腦袋裡怎麼會攢出如此形象的。
她摟緊自己的雙膝,把冰冷的臉擱在溫暖的膝蓋上,那份來自自身的暖意讓她想起了親愛的母親。
「這院子里就按了一個水龍頭,在房東那裡,那個要花錢。」池清聲音低下去一些,「不過你放心,燒飯的水我都是用自來水的,井水只是洗洗弄弄。」
思桐嘴裏塞滿了飯菜,一時開不了口,只把小腦袋點得像雞啄米,連一旁的果果看在眼裡都開心地笑起來。
池清已經把洗凈的菜和米放到一個塑料籮筐里,她直起微酸的腰來,「我也不知道,怎麼都壓不下去。」
池清這才發現,照顧兩個孩子的麻煩遠遠不是想象得那麼簡單,那種辛勞簡直要用乘方來計算,她精疲力盡地躺著,因為多了一份責任而神經緊繃,怎麼也沒法放鬆下來。
池清氣得說不出話來,渾身顫抖著罵道:「無恥!」
單斌望著她的眼眸中逐漸堆砌出一絲震動和一種有別於平常粗獷的更深層次的複雜含意來。
「真是不好意思,家裡沒別的好招待的,只有白開水。」她把的一杯兌得不冷不熱的白水送到他手上。
如果不是思桐無意中提起,池清自己是怎麼也沒法把單斌同刑警聯繫在一起的。
「池果果!」思桐卻早先一步發出喊聲
read.99csw•com,咯咯笑著撲過去跟果果會合。屋外有塊不大的空地,架著洗衣板和晾衣桿等物,池清正蹲在地上洗著盆里的菜,她的身旁是一個類似於打水設備的東西,然而她不用,總是從腳邊的水桶里倒乾淨水出來用。
走到近前,單斌不由分說就把那袋米扛到自己肩上,同時取笑起池清來,「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真是不自量力啊!」
「當然可以,不麻煩!」池清卻很乾脆地打斷了他。
池清摸摸她的小腦瓜,笑著對單斌道:「老話說,隔灶米飯香,果然有道理。」
單斌果然能幹,很快就將水泵修復如初,池清依言過去,手按在柄上,沒壓幾下,汩汩的水就從籠頭裡流了出來,先是黃的,大約久未用,管子里腐蝕生鏽了,未幾,甘冽的清水順利流出。
等她喝足了水歇息下去沒多久,果果又說要噓噓,池清無可奈何地再次起來服侍,如此這般折騰數次后,身旁終於傳來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傢具和擺設都不多,好在均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倒也不至於顯得太過寒酸。
針菇清湯也讓他們父女倆讚不絕口。
為什麼單斌從未跟她提過?
「我給倒進去啦!」單斌大聲詢問。
「不願意拉倒!」夥計吹著口哨揚長而去。
過了一會兒,她才仰起臉來,含著笑看思桐,「那以後常來阿姨這兒吃飯,好不好?」
「啊——」池清發出恐怖的大叫,一下子被嚇醒了!
「這兩天有大領導要來市裡視察,上頭加強管制,把所有能調動的警力都調動起來了,我今天晚上剛好輪到值班。本來思桐可以到同事家宿一晚,但他們也都挺忙的,而且早上送幼兒園也不方便,所以我就想著能不能麻煩你給照顧一下。」
「就送到這裏啦!」夥計是個三十歲出頭的小矮個,長得很敦實,一咧嘴露出黃黃的牙齒,笑起來感覺很不正經。
「對了!」他突然折返身,差點撞到緊隨其後的池清身上,惹得她低聲驚呼,向後退去。
池清忙牽住思桐的小手,走在了他前面,思桐肩上還背著個小書包,一蹦一跳的甚是歡快。
「海棠,你要去哪兒?你走得那麼遠,還回得來嗎?」媽媽凄厲的聲音直搗她內心,撕扯得她心神俱裂。
池清勉強笑了笑,因為他的到來和幫助,抑鬱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
「哎,好!」池清忙著給思桐挪椅子,匆匆回了一句。
「抽水泵。」池清說,「壞了。」
「哪兒的話,舉手之勞而已。」池清甩著濕漉漉的手跟在他身後走出來。
池read.99csw.com清的家是個類似於筒子間的地方,且只有一層,四四方方的位於整個院子最毗鄰外牆的地方,裏面粗陋地被隔成了幾個小單間,勉強分出廚房、洗浴間、客堂和一間小小的卧室。
可自己也沒問過呀!他不過是當自己普通朋友而已,幹嘛要事事向自己交待清楚呢?真沒道理!
二
池清努力把眼淚忍回去,俯下身,試了試米袋的重量,很沉,她僅能夠湊著地面將它往前一點一點地挪。
單斌朝她燦爛地一笑,「找出問題了,是軸里的一粒滾珠壞了,我剛才出去配了一個,很快就好。」
池清被他點破,遂愣住,一時竟有些結舌,好在單斌只是隨口一提,也沒等她有下文,興緻很高地拿大勺往自己碗里舀湯喝了,朝池清笑嘻嘻地說:「確實很不錯,比飯店煲得都強。」
「我爸爸以前是刑警。」思桐清脆的宣言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襲著池清的腦海。
單斌還是第一次踏入這個從外面看起來顯得有些岌岌可危的院子,以往他都只在院門口匆匆一瞥。走在布滿青苔的石磚小徑上,觸目所及都是老舊房子的破落樣兒,他的心裏頓時充滿了某種異樣的感覺。
吃過飯,池清收拾了餐具去廚房洗刷,果果帶思桐在小院的空地上玩轉陀螺,到底還小,因為有了小夥伴,果果的話比平常多了不少,一貫蒼白的小臉也是難得紅彤彤的,這讓池清感到些許欣慰。
單斌有些猶豫,看了看表,思忖了片刻,點點頭,「好。」
「你這兒真乾淨嘿!」池清很感激他對室內的粗陋避而不提。
一通忙碌之後,單斌雙手叉腰立在整個房子的中央,池清正在給他倒水。
趕鴨子上架般地敦促著孩子們洗漱后,終於把他們成功地揪到了床上。
等飯菜都準備妥當,她解了圍裙出來召集開飯時,很詫異地看到單斌脫了外套,只著一件制服樣的襯衫,半蹲在地上,把那抽水泵拆得七零八落。
果果側著頭睨了她一眼,眸中不能說沒有羡慕,他嘟噥了一句,「你爸爸是警察嘛!」稍頓片刻,不免好奇,「那他用過嗎?」
池清在旁邊偶然聽到,卻為之一震,不覺陷入沉思,彷彿揪到了某個紕漏,這些年,她始終過得如驚弓之鳥。
「還愣著幹什麼,給帶個路吧!」單斌朝她揚眉。
在此之前,池清從未想過單斌會踏足自己的陋室,更不會想到他會如此信任地把寶貝女兒託付給自己,雖然只是一晚,但他的語氣里表現出來的親疏是https://read•99csw•com那樣明顯。
這下卻把思桐難住了,四歲的年紀怎麼解釋得清,「刑警也是警察呀,不過不是普通的警察哦!」她想了想,又強調了一句,「反正就是能抓壞人的。」
單斌撫了撫女兒的頭髮,樂呵呵地替她回答:「那我們就不客氣啦,是吧,思桐?」
果果用手托著小腦瓜,聽得一愣一愣的,「什麼是刑警?」
果果趴在桌上畫了一幅圖,對母親的規勸聽而不聞,他正與思桐聊得歡,「我給他手上再加把槍,這樣他夜裡一個人出去就不害怕了。」
她無聲地痛泣,母親也對著她哭,然而頃刻間,母親的眼淚化成一道道血水,掛在蒼白的臉上,觸目心驚。緊接著,她的身子像被一隻無形中的大手抓住,高高地向空中拋起,如一葉瑟瑟落下的乾枯黃葉,飄蕩間往地上緩慢地墜去……
是身邊孩子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逐漸將她拉回現實,喘息勻停,她漸漸平靜下來,就像每次噩夢醒來后那樣。
他理所當然的架勢沒有讓池清反感,反而有種難以名狀的欣悅,一貫冷清的勉強稱之為「家」的小屋終於因為客人的造訪而煥發了些許生機。
「睡覺吧!」池清從自己的思緒中醒轉過來,不能再聽任他們無邊無際地聊下去了,起身果斷地收拾桌上的紙筆書籍還有玩具。
他的額上已經布上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某種感動的情緒驀然間填滿了周身,池清久久無法言語啊,半晌才獃獃地回了一句,「謝謝!」
「果果,看看誰來了?」池清笑吟吟地向他招呼。
「哈!你一個小寡婦,背地裡不知道幹了多少齷齪的事,跟我裝什麼清高!」
果果在客堂間的桌子上翻一本畫冊,很驚異地看到母親拉著思桐跨進屋裡。
單斌接過,善解人意地一笑,「這個好啊,這個健康!」
才把它扒拉進大門,身後就傳來汽車尖銳的鳴笛,緊接著是馬達熄滅和泊車的響動,她沒有理會,兀自努力移動著米袋。
單斌收拾好自己的衣服和東西,到廚房跟池清道別。
老床很寬大,三邊都有護欄,她睡在最外面,果果和思桐並肩睡在內側。躺下去沒多久,思桐就吵著口渴,她只得扭開了燈起身去給她倒水,端著水杯進房間,看見果果和思桐神采奕奕地又聊開了。
「那,今天晚飯也在這兒吃吧。」池清一下子忙碌起來,滿含期待地問單斌。
「這裏因為隨時可能拆遷,房租很便宜。」池清平和地解釋道。
走到大院門口,米店的夥計便止住了腳步,嫻熟地把肩上那袋10公斤重的米「撲——」地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