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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你說對了。」

一

「韋瑟斯和班尼武度,」哈利說道,「他們怎麼了?」
他們慢慢地向裏面走去,邊走邊檢查兇手有可能丟在小路上的任何廢棄物。但他們僅發現了三個散落的煙頭、一片口香糖包裝紙和許許多多的鞋印。在靠近車轍印結束的地方,他們發現了一個空火柴盒,火柴盒上印著坦帕市一個無上裝酒吧的廣告。哈利把酒吧的名字記下來。大體而言,他們所發現的這些東西可能是那些懶得把它們暫時裝在衣袋裡回頭再扔掉的人丟棄的,但是每件東西都得檢查,所以他們並不著急。他們把橘色的小標誌旗插在每件遺留物的旁邊,這僅僅是他們為了節約時間而做的初步工作。犯罪現場偵查科將進行比這細緻得多的工作。他們會對哈利插放旗子的周圍區域進行仔細搜查,更加全面深入地排查整個區域,認真尋找毛髮、衣服纖維等任何可能與犯罪有關的東西。儘管如此,哈利還是對小路進行了相當徹底的搜查。他不願意等待好幾個小時后,得到的卻是犯罪現場偵查科給出的一個顯而易見的線索。
「那證明我說對了,他就是個蠢驢。」
哈利開始大笑,「骯髒的行徑?」
「好的,」哈利說,「等犯罪現場偵查科的人到了,告訴他們我想要那些車胎的照片和鑄模。告訴他們我要全部四個輪胎的,如果他們能弄到的話。他們可以到小路的轉彎處去辨樣,不過他們應該知道這個。無論誰再進去,你告訴他們走小路的兩邊,而且不許吸煙,不許吃單獨包裝的塊糖,不許將任何破壞犯罪現場的東西帶進來。你都記下了嗎?」
「嗨,你們倆要小心。」迪沃在他們身後喊道,「聽上去你們有可能碰上了一個變態的罪犯。」
維琪忍住笑容,「他為什麼叫你死人偵探?」她說著,坐在椅子上。

五

十分鐘后另一個人出現在門口。他高高的個子,略微超重,凸出的肚子懸在腰帶上面,襯衫領口上佩戴著條形警官領章。他叫沃爾特·李·霍林斯,哈利與他相識十多年了。
盧比奧一直用手和肩膀強調著他的話,「嗨,你知道住在我附近的那個女人被人殺了嗎?那個吸毒成癮的老女人?」
尼克·班尼武度是個滿頭銀髮、腰身肥壯的好色之徒。由於他曾經行為墮落,而且向他告密的多為衰老的妓|女,因此被同事們譽為「皮條客尼基」。他還有一個名聲,就像早些時候盧比奧所說的那樣,是個刻薄的渾蛋。此刻他正忙著扮演辦公室情人的角色,但維琪似乎一開始就看透了他。
「他們封鎖那個地區了嗎?」哈利問。
哈利從南佛羅里達大學畢業后不久就到縣警察局工作。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由於他受到了他養父的影響,因為他養父已經成為他生活中的一種穩定力量。在一定程度上,這種看法是對的,但是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他從未透露過的原因:縣警察局負責偵破全縣大部分的凶殺案,而哈利有一個強烈的個人追求——終其一生,追捕兇手。
事實證明,把維琪介紹給其他偵探是個輕鬆的任務。她身材高挑,曲線優美,褐色的長發幾乎垂到肩上,一雙灰褐色的眼睛讓人痴迷,鼻子筆挺,嘴看起來有一點點大,有一點點勾人魂魄。在羅克辦公室時,哈利一點都沒注意到這些。現在,看到同事們那麼驚嘆地凝視著維琪,哈利也不由得打量起她的美貌來。
哈利三點半到達皮內拉斯縣司法長官辦公室,他把他的無標誌警車停放在警方車輛專用車位后,直奔後門,因為從那裡可以直接到達他的辦公室——位於二樓的命案偵訊部。他的工作時間是從下午四點到午夜十二點,這意味著如果晚上太忙,他可能需要一直工作到凌晨三四點,但這對他來講不算什麼。他的同事們由於多數有家或有戀人,都盡量避開這個時間上班,但這是他最喜歡的輪班時間,而且,最複雜的謀殺案也經常在這個時間發生。發生在白天以及午夜后的謀殺案,總是像地滾球一樣,變成簡單的,一眼就能識破的案件。在那些案件中,罪犯常常手裡仍然拿著兇器,站在犯罪現場。那些案件誰都可以處理,而哈利喜歡的是更加困難、更加複雜的案件。對其他命案偵探而言,如果這位死人偵探喜歡更加複雜的案子,喜歡為此投人額外的沒有報酬的時間,他們無所謂,因為偵探工作本身已經足夠棘手、足夠危險了。
「我想也是嘛。不管怎樣,他正在大吵大鬧地發牢騷呢。」
「不客氣。」羅克轉向維琪,「哈利沒有自己的生活,所以他喜歡長時間工作。他那樣發瘋工作時你不必試圖跟他一樣。不過跟他一起工作你可能學到幾手,包括你不應該做的事情。但是就像他進來以前我告訴你的一樣,他似乎有一種特殊才能,咱們可以稱之為對兇手的直覺——這種直覺有些人覺得有點神奇。他的其他搭檔曾經說過那些死人……會告訴他什麼事情。」他長長地看了哈利一眼,似乎在等待某種確認。看到哈利沒有反應,他又把注意力轉回到維琪身上,「他也是個極其討厭的傢伙。」他嚴厲地看了哈利一眼。羅克是個大塊頭,長著一張方形的胖臉,一頭不聽話的黑髮和一雙銳利的藍眼睛。他的聲音與以往一樣粗啞,言辭尖銳,切中要害。「我接到女子監獄的一個電話……監獄的一個隊長說你恐嚇他的一個手下。」
維琪回頭看看屍體及其周圍區域。正如那個協警所說,這個女人的喉嚨被割開得那麼深,以至於她的頭與身體幾乎被切開。這表明兇手要麼十分強健,要麼十分憤怒,否則切割的力度不會這麼大。但是沒有血跡濺潑在柏樹樁上或柏樹樁旁邊的沼澤地上。頸動脈被割斷後血會一直不斷地湧出直至心臟停止跳動,因此在什麼地方一定有噴出的一大攤血。當他們發現那攤血時——假如他們發現了那攤血——那麼,他們就發現了真正的犯罪現場。哈利的聲音把她的思緒帶了回來。
那個協警又高又瘦,有一種鄉下小夥子的乾巴勁,但他那明亮的藍眼睛中透露出不少的靈氣。哈利確信他們從未見過面,於是用心記下這個人的名牌:摩根。
「永遠都是。」哈利說。
「道爾,斯塔諾波利斯。」
盧比奧搖搖頭,「不,是那個老太太的兒子。有毒癮的老女人正在搶那個老太太的社會保險金支票,被老太太的兒子看見,把他激怒了。」
哈利把手伸進衣袋,掏出一遝鈔票,從上面拽出一張二十美元的,遞給那個男孩。「把錢用在正經地方,」他說,「買幾本書,給腦子充充電。」
「因為我想讓她那樣叫我。」維琪說道,「但不許你對此有任何想法。」
布魯克溪保護區方圓八千英畝,是佛羅里達州一塊未開墾的土地,沙地松林和柏樹沼澤遍布其間。它坐落在皮內拉斯縣北端的一個人口稠密、價格不菲的名叫東湖的社區內。臨近的希爾斯伯勒縣的一連串濕地水流緩緩穿過十五英里,不斷地注入保護區內的水塘里。這裏曾是米諾爾印第安人首選的狩獵場地,但其風景被一棟由三座建築組成的環境教育綜合大樓和一條兩英里半長的徒步旅行小路破壞了。
「我得等到明天嗎?」
哈利把手放在眼前遮住陽光,看見盧比奧正對他咧著嘴笑,這是一種有感染力的笑容,而哈利則故意板著面孔。「你最近怎樣?你這個小黃鼠狼。」他說,「你怎麼沒去上學?」
「跟公務有關?」
「那……那……你也滾開!」萊羅伊怒氣沖沖地說。他遲疑了一下,尋思著該怎麼辦。隨後他又罵了哈利一句,迅速轉身,向大門走去。
哈利在道爾家待了十一年。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學會了關心道爾夫婦,但他從不允許自己愛他們,或把他們視為父母。他對他們的感情更多是尊重和感激,因為他們慷慨地給予了他關心九_九_藏_書與愛護,但哈利·桑托斯·道爾從不信任何人,在與他們一起居住期間,他不鎖上卧室門就從不入睡。
哈利認真地看著維琪。她的眼中透露出確定無疑的堅忍,她那停屍房般的恐怖幽默絕對是個加分項,這是命案員警必需的生存工具。是的,他想,她會幹得很棒的。他沖她愉悅地一笑,說道:「明天我們還有吸血鬼呢。」
他感到有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他轉過身來。維琪正奇怪地看著他。
尼克長吸一口氣,轉身穿過房間往回走。「你跟那個死人偵探肯定能相處得特別好。」他小聲抱怨道。
哈利的母親被判刑三周后,他所在縣的有關部門對他的長期寄養做出了安排。寄養家庭的姓氏為道爾,父親名為約翰,他的朋友都叫他約柯,是克利爾沃特警察局的一名警官。母親名叫瑪麗亞,是一個用無限的愛和海軍陸戰隊軍訓教官的效率照管家庭的古巴人。因為沒有其他的孩子,兩年後約柯和瑪麗亞·道爾向法院申請收養哈利,認其為子。哈利沒有異議,法院也沒有任何理由拒絕。哈利從不了解自己的生父,那只是一個他模模糊糊記得的男人,一個間或進入他母親的生活、逗留一會兒然後又離去的人。他父母從未結婚,到吉米出生時他的生父就永遠消失了。
「好的。」哈利說,「現在我們進去檢查屍體,但我們會沿著外圈走,免得把我們的腳印也混進去。」
「噢,不是,他不敢。他正跟警監嚷嚷呢。警監是新來的,比較年輕,幾乎跟萊羅伊一樣蠢。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回頭有人會找你說這事。」
「你只有一樣東西聰明,那就是你的屁股。」哈利回敬道,「那才是事實。」
「的確是這樣。」摩根說,「屍體在一片柏樹沼澤地的邊上,沿著那條小路向里走大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那無疑是具神秘而可怕的屍體。」
「那麼是誰乾的?」
「不是他們的錯。」維琪說,「他們是男人。他們天生就有『嗨,寶貝,給我拿杯啤酒』的基因。」
「關於你如何對待蠢驢。」
「不想把我用作鱷魚誘餌,是吧?」她說。
他們嘴上開著玩笑,眼中卻沒有絲毫的輕率,每對眼睛依然目光嚴峻、銳利有神。這又是停屍房般的幽默——兩個偵探每日都不得不去目睹血淋淋的殺人現場,同時又得試圖保持神志正常。
「他們只在星期四齣現。」
「注意腳下。」傑夫提醒道,「這片沼澤地周圍有幾條水蝮蛇。」
「皮內拉斯縣,」他說著,微微咧嘴一笑,「這玩意兒在荒郊野外沒多大用。」看守臉上帶著傻笑和一絲不相稱的傲慢,這令哈利討厭。哈利身高六英尺一英寸,身材相當魁梧,肌肉發達,動起手來會二話不說,毫不猶豫。可人們常常誤判他。他只有三十一歲,但他粗獷的面孔看起來要比實際年齡大一些,褐色的波浪形捲髮和柔和的綠眼睛令他顯得幾近溫順。然而他一開口講話,這種誤判通常就會不攻自破了。
「那個女人的姿勢是被人擺放過的……擺放得很色,而且她還戴著一副面具,像是人們在狂歡節上戴的那種。」
維琪沖他咧嘴一笑,「我會的。」她掃了一眼他的乳膠靴子,「但我覺得要稍微時尚一些的。」
「你是在沉思,還是在欣賞探索頻道?」她問道。
「不,你不要來了。不過,你自己看著辦吧。代我問你祖母好,告訴她我不定哪天會去調查你這個淘氣鬼。」
他抬頭看見命案偵訊部的隊長皮特·羅克正一邊返回辦公室,一邊用手指示意哈利跟過去。當哈利走進隊長的辦公室,羅克已經坐在桌子後面了。辦公室里有兩把供來訪者坐的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著一個迷人的黑髮女郎,二十八九歲到三十齣頭的樣子。
「在布魯克溪保護區發現了一個女人,一個已經死亡的女人。有個出來觀鳥的老太太發現了她,便連喊帶叫地找到公園護林員。他們報了案,我們派去兩撥人。第一撥乘車抵達后說受害人的喉嚨已被割開,還說她的姿勢是被人擺放過的,看起來像剛被殺死的一樣。」
「那還用說。」維琪說道,「即使所有的肌肉都變軟鬆弛下來,乳|房也不會鬆弛變形。整形外科醫生應該在他們的廣告中用這句台詞。」
哈利繼續閱讀看卷宗,為即將開庭審判的兩個案件整理報告。維琪觀察著他。這個男人,以及他對兇手的那種「神奇的」直覺讓她好奇不已。她不相信羅克關於死人跟哈利說話的評論,認為那隻不過是員警們的胡扯而已,她想知道的是死人偵探這一稱呼究竟緣何而來。但她很聰明,知道這是一件她不能催問的事情。哈利·道爾有一種緊迫感,這種緊迫感似乎體現在他所做的一切事情裏面,包括走路、說話甚至看人的方式。這一感覺深深吸引著她,儘管她並不確定其中的原因。想得太多了,她告訴自己。但這無濟於事,她還是喜歡他的樣子。他又高又瘦,身高有六英尺多一點吧,她想。他長著一頭褐色的捲髮,一雙敏銳的綠眼睛,下頜粗壯有力。絕不是一個漂亮男孩,用粗獷英俊形容他更合適些。但是當他眼中露出幽默的神情,嘴角掛著頑皮的笑意時,那些粗礦的特徵似乎就變得柔和起來。
「該死,我本來可以發誓說我曾經跟幾個狼人約會過呢。」
「不要叫我寶貝兒。」維琪說道。她冷冷一笑,語氣堅定地補充道,「我有槍,而且槍法不錯。」
哈利的第一個小時用在工作上,他坐在桌邊翻閱著前一天所結案子的卷宗。那不是一個特別令人滿意的案子——一個老人在一起令歹徒失望的搶劫案中被殺害。哈利在四十八小時內就追蹤到了兇手。案犯原來是住在美國防止虐待動物協會不允許養貓或養狗的養育院里的一個少年。這是一個真正罪有應得的人沒有輸,而其他所有人都輸了的案子。對面屋子裡傳來的一聲大喊打斷了他的思路,「道爾,到這兒來。」
「永遠不會的。」哈利說,「我甚至不會讓你給我拿杯啤酒。」當他坐到那輛無標誌警車駕駛座上時,又補了一句,「而且我也不會讓你為我開車。」
「皮條客尼基從沒把任何人或任何東西踢下床過。」哈利說。
一個人影在觀察著哈利他們走進犯罪現場的那條小路。那人背對著一排樹,站在陰影里。他知道沒人看得見他,或者說幾乎沒人看得見他。這僅是保護區許多陰影中的一處,如同他設計過的一樣,該陰影將他融人到周圍的環境之中,融人到樹枝、樹葉和大地之中。任何可能對他造成威脅的人都不會注意到他。本來就該如此。他已經變成大槲樹伸向四周的樹枝上的一根枝杈,已經與樹融為一體,與所有其他樹枝難以分辨,人們可以看見枝條卻看不見他。他忍住笑容,他們永遠不會發現他,除非他出了差錯,但他如此精明,絕對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的。
在露西祈禱的同時,一個上了年紀的鄰居從她的房前走過。他聽到車庫裡汽車發動著,便警覺起來。他敲敲前門沒有得到回應,急忙回家撥打了911。幾分鐘后兩個巡警來到現場,他們強行進入車庫,發現哈利和吉米跟他們的媽媽離開時一樣躺在那裡,他們趕緊把兩個孩子抬到外面。他們都停止了呼吸,也都沒了心跳。兩個巡警呼叫緊急救護支援后立即開始對他們實施心肺復甦。哈利——由於年齡大些,個兒頭也比實際年齡高大——在急救醫士趕到之前就被救活了。而吉米又小又矮,再加上很虛弱,就再也沒能醒過來。
哈利心想,他們可真走運。摩根很機警,比大多數協警都要機警很多。
「協警說他已經封了。」迪沃回答,「又派了幾輛車去,就是為了確保能夠維持原狀。每年這個時候保護區都有許多團隊沿著小路徒步旅行。」
「原路退回。」哈利說,「儘可能踩著你自己的腳印退回去。」
「那不是什麼恐嚇。」哈利說,「那傢伙是個故意找碴兒的蠢驢。我只是讓九-九-藏-書他明白我知道他是個蠢驢。」哈利的眼中閃爍著快樂的光芒,「我猜他投訴我了。」

三

哈利搖搖頭,「接下去是什麼,『罵人,文縐縐的罵人』?」
當他們到達協警所在的地方時,才看清屍體的一條腿從距小路十英尺遠的一個腐爛的柏樹樁後面伸出來。
「我猜羅克馬上會找你談話。」哈利說。
自從哈利被派到命案偵訊部后,他們就稱他為「死人偵探」。哈利做巡警時對自己的過去一直相當低調,但是一來到這個部門,他的秘密立即被泄露出來。偵探們善於記住案件,尤其是那些大案。五年前剛剛二十六歲的哈利被提拔到命案偵訊部時,一些年紀大一些的警察仍然記得兩兄弟謀殺案。他們還記得,是克利爾沃特警察局的一位名叫約翰·道爾的警官,收養了那個被救活的孩子。由於員警幽默的病態性,哈利的新名字「死人偵探」立即流傳開來。
「對,但總有這樣的可能性,別人可能在我們前面到達那裡。我喜歡在犯罪現場還沒被任何人破壞以前就趕到。」哈利說著,一步兩個台階地走下樓梯。當他們到達停車場時,他瞥了一眼維琪,咧嘴一笑,「迪沃怎麼能叫你親愛的呢?」他扭頭問道。
「嗨,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案子,哥們兒。這個案子歸那個跟你一起工作的、又高又瘦的傢伙管。那傢伙的搭檔是個胖胖的、非常刻薄的渾蛋。」
到現在,那些偵探可能已經到達她屍體所在的地方了。他們會知道她是誰,知道有人已經讓她為她的罪孽付出了代價。一絲笑意開始返回到他臉上,但很快被他驅走。那個死了的女人不是唯一需要戴面具的人。眼下面具很有必要,非常有必要。又一絲笑意開始在他臉上形成,但同樣被他驅走了。耐心也是必要的。目前你所能做的,就是靜觀事態的發展,等待、觀看並享受勞動成果帶給你的快樂。但是不能讓任何人看到你的快樂,那麼不久你就會更有所為了。
「這才是我的新搭檔呢,好一個溫柔體貼、感情細膩的人。」
萊羅伊目瞪口呆,臉色灰白。接著他結結巴巴地說道:「等……等……他媽的……等一會兒。」
「對你?」
維琪上了車,戴上太陽鏡,從太陽鏡上方看著他,「很好,哈利。但我希望你的女權主義言論不要過了頭。」
羅克怒視著他,「下次,當你告訴某人你要把他的格洛克手槍從他頭上甩出去時,盡量笑得友好、熱情些。那才是良好的公眾形象。」
「慢點兒,受害人又跑不了。」維琪說。
「植入型隆胸。」哈利說道。
「這周晚些時候來見我,我們去吃點東西。」哈利說。
「好的,好的。無意冒犯。天啊,你們這些希臘女人真是冷酷無情。」
「嗨,道爾。最近怎樣?」盧比奧打招呼道。
「也不要叫我親愛的。」
「那麼,維琪,寶貝兒。」尼克剛開口,他的話就被切斷了。
「摩根訊問她時,她說她沒進來,只是一看到那條伸出的腿就馬上去找護林員了。如果你想跟她談一談,沒問題,她目前還在保護區辦公室,跟另外一個協警在一起。」
「他不該那樣,尤其是你給他看過警徽后。你給他看了證件,對嗎?」哈利點點頭,「他用警用對講機問了我,我就給他看了。」
最初的一連串駭人的引述和評論過後,這個故事就從報刊的頭版位置轉移到了後面的版面。在隨後的一年裡,直到準備開庭審理之前,該案件已經相對平靜下來。到那時為止,被州檢察官嚴密控制的精神病學的證據已經開始形成。該證據表明露西·桑托斯患有精神病。在開庭審理的前兩天,州檢察官把哈利帶在身邊召開記者招待會。在那裡,在媒體的包圍下,他宣布辯訴交易已經達成,露西將被送入監獄度過餘生。當十歲的哈利被問及對此決定以及不必為母親作反證有何感想時,這個被檢方精心輔導過的年幼的孩子,用非常迷失、非常空虛的目光看著記者,聲稱他已做好作證準備。然後他停頓一下,完全脫開了為他準備好的台詞,說道:「我就是要確保我媽媽永不出獄。」
哈利冷淡地看了她一眼,「不,不想。到時你就會從他們那裡全聽到的。」他沖房間偏偏頭,表明他所說的他們是指其他偵探,「他們告訴你時,故事會更好聽。」
當女人的臉露出來時,維琪禁不住倒吸一口氣,哈利聽到后驀地轉過頭。他們知道這個女人。像大多數美國人一樣,他們在報紙、雜誌以及電視熒幕上無數次地看到過她的畫面,儘管目前這張精緻漂亮的臉已被改變,額頭上被人用一把十分鋒利的刀子刻了「邪惡」一詞。這種毀損讓哈利感到震驚,他的腦海里立刻閃現出他母親把兩個銀色的小十字架放在他和吉米的額頭上,並且用毛巾蓋住他們的眼睛的做法。
「但不是他乾的。」哈利說。
哈利轉身向樓梯走去,維琪也趕忙結束她和迪沃的談話,跟了過去。
「我留著罵人的話給尼克·班尼武度,當他把我踢下床時用。」維琪俏皮地說。
「他存心找麻煩,我剛好沒心情奉陪。」
維琪望著從門口延伸開去的森林,「骯髒的行徑必定有許多蜆子掩蓋。」
哈利看著他走了以後,把注意力重新轉回到周圍的風景上。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這麼多年來這裏幾乎沒有變化。他每年來這兒一次,總是在他弟弟吉米被謀殺的祭日這一天來。這麼多次了,他從未去看過他母親。他只是看一看囚禁她的地方。這個行程是必需的,也只有他能夠完成,因為他還活著而吉米卻沒有。回家的路上他會在吉米的墓旁停下來,告訴吉米他們的母親還在獄中。
哈利看著他走遠。萊羅伊一開始看起來有點泄氣,但他隨後板起後背,昂起頭,又加大步伐。這有些虛張聲勢,哈利覺得這不過是做給那個依舊從門內向外觀望的看守看的。
「那狼人呢?」維琪問。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你跟死人說話的能力,你從死人的眼睛中看出東西的能力。因為你自己死過一回。」
「你告訴那個皮包骨的警察——但不要告訴那個刻薄的胖警察——他應該調查住在她隔壁的那個老太太,那個老態龍鍾的老太太。」
「記下了。」
「已經打了」。迪沃說,「但是謝謝你問這個問題。這裏的大爺們大都以為迪沃就該為他們打電話,如果出於什麼原因沒打,他們就會發牢騷抱怨。」她微微一笑,「見鬼,我家裡的三個孩子都比這些小丑強,都不怎麼需要我去給他們擦鼻子呢。」
「但你知道是誰乾的。」
維琪更加仔細地對屍體進行查看,「我看她的陰|毛上似乎有少量乾燥的精|液,但我看不到任何暴力的跡象,沒有淤傷、划傷或者抓傷。」她指著女人的右手,「她的兩個指甲斷了,但那很可能發生在她被害的時候。我沒有看到被人強|奸后通常會留下的跡象。也許屍檢報告會告訴我們更多的情況。」
哈利伸出手,「我是哈利·道爾,在命案部。」他沖維琪側側頭,「這是我的搭檔,維琪·斯塔諾波利斯。我知道你這兒有具屍體等著我們。」
哈利點點頭,「好,做得好。現在我想讓你倆誰去給辦公室打個電話,確保證人繼續留在那裡。我還需要那些來過屍體旁的所有人的鞋號。晚些時候,等犯罪現場偵查人員到這裏后,我還需要所有人鞋底的鑄模和照片。我們得從犯罪嫌疑人可能留下的腳印中把你們所有人的腳印排除出去。還有,我需要知道是否有人碰過屍體。」

二

「那有什麼不對嗎?」
正準備將來競選州長一職的州檢察官告訴媒體,他根本不相信這一套。他宣布他將爭取判處露西死刑,而且要讓十歲的哈利作證,證明其母親在謀殺他們之前的幾天,甚至幾小時內神智都一直十分清醒。哈利,由於受到佛羅里達州官方的read.99csw.com監護,立刻成為媒體的寵兒。記者們像野餐時的海鷗一樣猛撲下來,輕而易舉地操縱這個孩子說出了一系列聳人聽聞的話語。幾個兒童福利工作者試圖加以阻止,但被州檢察官推向一旁,因為他堅持認為哈利是在他所在政府部門的監護之下。由於這扇門敞開著,媒體得到了它們想要的新聞,同時也讓這位州檢察官得到了他恰好想要的東西。《聖彼得斯堡時報》的頭條新聞便是:十歲兒童欲置媽媽于死囚之中:而《坦帕論壇報》發出的聲音是:哈利稱殺手媽媽必須去死。
摩根的目光移到哈利腰帶上的偵探徽章上,「吉姆。」他說。
哈利把車停在路邊,放眼望去。監獄坐落在佛羅里達中部的一片荒野之中,四周全是長滿茂密灌木叢的土地和沼澤地。這是一片難以穿越的領地,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危險。一個狩獵監督官曾告訴他,任何一個徒步穿越佛羅里達荒野的人每行進一英里遇到的毒蛇不會少於一百條。儘管大多數的毒蛇會試圖讓路,但遲早你會遇到一條不能或不肯讓路的毒蛇。深一些的沼澤地里還有數不清的鱷魚,乾燥開闊的地方有竭子和火蟻,樹林茂密的地方會有許多種令人不敢徒手面對的動物,甚至偶爾還會有佛羅里達黑豹、黑熊或野豬在那裡出沒。
迪沃這次大笑起來,「這你可說對了,親愛的。」
「你想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嗎?」

四

哈利點點頭,然後用一種緩慢、輕柔、抑揚頓挫的聲調說道:「那麼,萊羅伊,如果我從車裡出來,奪過你一直玩著的手槍,然後從你這個渾蛋頭上八英寸高的地方把它甩出去,你覺得這有多大用呢?」
「不,我當時還是個孩子。」
「那麼你弄到什麼消息了,大能人?」他問。
兩個協警都搖搖頭。「他來得較晚——在我們之後,在犯罪現場確認之後。他被派去保護證人,根本沒到這裏來。」
「是的,長官。」
「你們有多少人來過這裏?」他問那個傑夫。兩個協警中,他的目光看起來比較敏銳些。
「等鱷魚活躍期再用。」哈利回應道。
「那麼,你來這兒是要跟我一起吃一頓過了點兒的午飯,還是什麼?」哈利問道。
是迪沃在喊他們。哈利馬上起身向她的辦公桌走去,維琪也跟了過去。
哈利看著摩根的眼睛,「還有一件事,吉姆。你工作做得很好,謝謝你。」
哈利舉起他的盾形警徽和證件,看守彎下腰湊過來察看。
「那個老太太殺了她?」
「是,是,我懂。」盧比奧說,「你只是不想把那事兒透露出去。」
「這事你確定嗎?」哈利問。
在佛羅里達中部女子監獄的前門外,哈利·道爾坐在自己的車裡,除了偶爾抬起一隻手把煙送到唇邊外幾乎一動不動。他看起來好像在盯著前方的白色磚樓尋找瑕疵似的。主樓狹長、低矮,隨意向四周延伸著,一組小一些的樓房坐落在主樓的一側。這些建築被十八英尺高的連接在一起的籬笆所環繞,籬笆有兩道,中間是二十英尺寬的無人區,每道籬笆上方又有三英尺的帶剌鐵絲網。在佛羅里達明亮的陽光下,鐵絲網的邊緣閃閃發光。當然,就像越獄可以發生在任何一個監獄一樣,這裏也是可能的。但是任何成功翻過籬笆的人都會獲得帶刺鐵絲網的饋贈,留下極易被警犬跟蹤的血跡。
維琪這樣想著。她並不想與哈利·道爾或其他任何人有牽扯。目前她的個人生活已是一團糟了,愛上她的搭檔會把事情搞得更糟,這可不是她所需要的。
哈利放下駕駛座旁邊的窗戶。那個看守止住腳步,眼睛掃視著汽車內部,最後目光落到警用對講機上。
那具女屍仰面躺在一片黑色的、即將腐爛的植被上,身著一件黑色直筒連衣裙。如果那件連衣裙的前面沒被刀子全部劃開的話,其長度會剛好蓋在膝蓋以上。她的內衣只有一件黑色丁字褲,已被扯到一旁,露出修剪整齊的陰|毛,其顏色跟她頭髮一樣是淡黃色的。她的乳|房同樣裸|露著,豐|滿,滾圓,堅挺。
「摩根,你的名字是?」他向他走過去,問道。
「現在歸她了。」
羅克搖搖頭,似乎這次整個談話都毫無意義。他從文件堆里抽出一些文件,準備繼續工作。「帶維琪去大房間,把她介紹給大家。你對面的桌子空著,對嗎?」
「辦公室的協警,他進來過嗎?」
哈利從他的犯罪現場手提箱里取出一個寶麗來相機,給原位未動的女屍拍了兩張照片,又給她的雙腳拍了一張。女屍沒有穿鞋,兩腳比較乾淨,只是沾著一層海邊的沙子,這不僅表明她最近去過海邊,還表明她是被人搬運到這裏的。隨後哈利仔細查看了一下他們周圍的環境。周圍看起來既平靜又危險,也只有原始森林才會給人這樣的感覺。要不是闖入了這具衣著時轚的年輕女子的屍體,他很可能正站在一個數百年來都不曾改變的地方。他放眼望去,前方是幾個巨大的柏樹樹樁,與屍體旁的樹樁一樣,每個樹樁都因年久而腐爛。它們可能自二十世紀初就生長在那裡,那時伐木工人走遍佛羅里達去尋找並伐掉他們所能找到的所有成熟的柏樹。他的左邊是幾棵南方槲樹,槲樹的大樹枝上纏繞著厚厚的寄生藤。槲樹之間是一小簇一小簇幼小的池柏,許多池柏的樹榦上都依附著蝴蝶蘭和復活蕨。密密匝匝的沼澤蕨則成片地簇生在黑色鬆軟的沼澤地上,其鋸齒狀的邊緣為小動物提供了安全的領地。正當哈利查看時,一隻棉鼠急匆匆地從一片沼澤蕨躥人另一片沼澤蕨,驚起一對黃喉地鶯,兩隻小鳥倉皇地飛起,尋找更安全的庇護所去了。遠處,他能聽到樹蛙像鵝一般的哼哼聲和蟬尖利的鳴叫聲。樹的上方,他看到幾隻森鶯和白眼綠鵑正在樹梢間飛來飛去。
「對,他投訴你了。」
哈利看了一眼那個人的名牌。上面寫著「L·博頓斯」,「『L』代表什麼?」他問道。
「算你說對了。」維琪說。
維琪開始小心地走開。哈利站在那裡凝視著達琳·貝克特的屍體。他拿起相機又拍了兩張移開面具后的照片。他仍然站在原地未動。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兇手——那個最後看見達琳沒戴面具的人——就站在他的旁邊。他繼續凝視著屍體,試圖複原兇手所見到的這個女人的最後形象。當時她站在攝影機前,有點狡黠地、十分自戀地對著鏡頭微微笑著,這是她出庭時一貫展示的笑容。哈利緩慢地、幾乎是不知不覺地點了點頭。邪惡,他想。是的,你確實是邪惡的。但有人最終抓住了你。有人最終給你開了帳單並告訴你付帳的時間到了。哈利繼續凝視著她的臉,一個個詞彙不受拘束地在他的腦海中穿梭著,其中「宗教」一詞總是不停地閃現,但他不能分辨該詞是來自達琳·貝克特還是來自他對母親的回憶。當他試圖去讀懂她臉上懷疑的表情時,他慢慢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的確是一種懷疑,是一種當生命匆匆逝去時開始轉變為絕望的恐懼的懷疑。而後隨著她生命的結束,所有的一切全部停止,於是懷疑和恐懼混合在一起凝固在她的臉上。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儘管它們已蒙上一層陰影,但那裡仍然有同樣的懷疑和恐懼。你看到的到底是誰?那人為什麼讓你如此吃驚?他又深吸了一口氣,答案還留在她眼中,但正在迅速消失。他蹲下身體繼續凝視著她的眼睛,想像著這個女人所做的事情。「邪惡」一詞在他腦海里一遍遍地閃現著,一個十字架的意象開始形成,是它嗎?他問自己。他繼續凝視著她的雙眼。「跟我講話,達琳。」他低聲道,「沒事的,你現在屬於我了。」他閉上眼睛,長吸一口氣。現在該由我去查明是誰將懷疑與恐懼置於你的眼中。我會找到他。我答應你我會找到他。他繃緊下巴,睜開眼睛,再一次地凝視著她漂亮的面孔。當我找到他時,達琳,也許我會給那個狗娘養的一個獎章。
九*九*藏*書哈利點點頭,但什麼也沒說。沃爾特·李輕輕拍了一下車頂,徑直回監獄去了。
哈利忍住笑容,「那是什麼能力?」
當他再次望向監獄時,注意到站在大門內的兩個看守正盯著他。幾分鐘后,門開了,其中的一個看守緩慢地朝著哈利的車走過來。這是個小個子,瘦骨嶙峋,大鼻子,嘴唇又薄又緊。他看起來大約二十五歲,走起路來有點僵硬,好像被緊緊捆住后準備反抗似的。他的手按在槍套里的格洛克式自動手槍的槍托上。正是這種有點藉此恫嚇對方的架勢讓哈利差點兒笑出來。
「都不是,」盧比奧說,「我有事跟你說。」他說話時,兩手的食指和拇指戳向地面,儼然一副黑老大的派頭,但是他那淺褐色的面孔,水汪汪的褐色眼睛,和從帽子下面鑽出的幾縷捲髮,讓他看起來更像是一個任性的小天使。這次哈利忍不住笑了。
「嗯,他們認為是那個有毒癮的老女人的男友乾的。」
「我會確保她待在那裡,吉米。」他年年都會向吉米保證,「我會確保她到死都待在那裡。」
「再次謝謝你。」哈利大聲回應道。
「我很好,沃爾特·李,你呢?」
「不許你貶低我。你再這樣,我可跟你沒完。」
「我聽其他員警說過。」盧比奧笑道,「我聽你們警察說過許多事兒。」
哈利減速靠近保護區敞開的鐵門,在一塊標誌牌處停下車。他把標誌牌上列著的保護區對外開放的時間草草地記在筆記本上——星期三,上午九點至晚上八點三十分》星期四到星期天,上午九點至下午四點《星期一、星期二停止開放。現在是星期三下午五點半。哈利仔細看了看鐵門,這是由鍵盤控制的電子門,所以每天早上開門和晚上關門都需人工控制,門衛要麼知道密碼,要麼就需要像曹方、消防和救援人員那樣攜帶著一把超控鑰匙。他轉向維琪,「屍檢以後我們才能確定,但如果被害人在這裏被殺死,或等公園開門后被拋屍於此,那麼不管誰是門衛,他都有可能看到罪犯進人保護區。我們需要查明那個人是誰。」
「你是性犯罪專家。看看有沒有跡象表明她被人強|奸過?」
盧比奧把兩手的食指和拇指戳向地面以示強調,「這是事實,哥們兒。你調查完就知道了。」他抬頭沖哈利笑道,「你知道,你應該辦這個案子。用你具有的那種能力,你能一下子就把這個案子破了。」
維琪皺皺鼻子,微微顫動一下身體,「蛇,鱷魚,再加上一具戴著狂歡節面具的女屍一我真的開始愛上這個案子了。」
「道爾,見見你的新搭檔,」羅克大聲說,「這是維琪·斯塔諾波利斯。她是新來的,剛從性犯罪偵訊部過來。她也說可以跟任何人一起工作。」羅克分別看看他倆,然後搖搖頭,「我們要看看她能否跟你一起工作。天知道,還有誰願意跟你搭檔。」
「我會的,我會的。」
協警在他們後面喊道:「你們到了那片柏樹沼澤地時要小心。那兒有條九英尺長的鱷魚,它覺得那裡是它的地盤。」
「是,是。」盧比奧說。他聳聳肩膀,顯出一副硬漢的樣子。
兩個協警屬於馬特和傑夫的組合——一個細高,一個矮壯。哈利向他們做了自我介紹。等維琪作自我介紹的時候,哈利已開始仔細查看屍體周圍的地面了。地面濕軟,上面有進進出出的腳印。他數了數,大約有四五組。有些腳印看起來尺碼相同,因此乍一看很難決定到底有幾組。他轉向協警。
哈利忍住笑容,說道:「謝謝隊長。」
「知道。那不是我的案子,但我知道你說的是誰。」
「我死過一回。」哈利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哈利長長地吸了一口沒有過濾嘴的駱駝牌香煙,然後在一個煙灰快要溢出的煙灰缸里把煙頭捻滅。這是他到這兒之後的第四支香煙了。五年前他戒了煙,可從那以後他在每年的這一天都要抽煙。
「你好嗎?哈利。」他走近車窗時招呼道。
「我們到這裏后沒人動過。」傑夫又接過話茬兒說,「摩根第一個到這裏,他確保沒人動過任何東西。我不能斷言護林員怎樣,但他說他只動過她的手腕。」
「我以為你得上暑期學校呢。」哈利開著玩笑,大家總是拿盧比奧的功課開玩笑。
「嗯,那就對了。」維琪回嘴道,「說明上帝是慈愛的。」
哈利點點頭。他蹲在屍體旁邊,仔細地查看蓋在女人臉上的狂歡節面具。他再一次取出寶麗來相機,又拍了兩張照片。維琪也過來蹲在屍體的另一側。面具呈深紫色,凸出的部位泛著銀光,上方有兩隻貓耳朵,臉頰上有鬍鬚,略高的額頭上則是一根根細小的深紅色羽毛。暗淡的綠眼睛透過面具的眼洞茫然地向外望去,這也是給人的唯一提示,說明面具下有一張人臉。面具沒有用任何帶子固定,只是簡單地放在臉上。哈利伸出手,每隻手只用一個手指,小心地抬起面具,把它放在女人的胸前。
哈利得意地一笑,「隨你便了。」他說。他轉身向在小路人口警戒的協警走去,邊走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這次說話的是馬特,他搖了搖頭,「我們都沒有碰過。」他說,「摩根是第一個到這裏的,他確信沒人碰過。公園護林員說他摸了摸她手腕上的脈搏。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多此一舉。她的喉嚨被向後切開,幾乎露出脊椎骨,跟辛普森的妻子一樣。」馬特聳聳肩,突然為自己剛剛做出的比較感到窘迫,於是又補充道:「至少在辛普森一案的審理中他們是這樣說的。」
「關於什麼?」
維琪把目光移開,轉了轉眼珠。「摩根告訴我們她戴著一個面具。有人動過它嗎?」她轉過頭看著兩個協警,問道。
「不,是你等會兒,萊羅伊。然後調轉你的瘦屁股回去工作。我給你看了我的警徽,那已經足夠了。所以,滾開!快他媽的給我滾開!」
哈利把外套留在前座上,走到車后打開後備廂,把他去每個命案現場都攜帶的小型的犯罪現場手提箱拿出來,然後從手提箱里取出一雙乳膠靴子,套在腳上。維琪已經來到車后,正專註地看著他。他看了維琪一眼。
「當然不是他乾的。」盧比奧又笑了。
「嗨,哥們兒,我這麼聰明的人哪兒用上暑期學校啊。你知道的,那是事實。」
哈利點點頭,仔細查看著地面。新鮮的車胎痕迹一直通向小路深處。「你們開車進人那裡了嗎?」他問。
他們沿著外圈向屍體走去,一路上不僅留意著協警提醒過的毒蛇,還注意尋找殺手可能從第一犯罪現場扔進茂密灌木叢中的任何證據。他們沒有發現什麼,但隨後將進行更加仔細、更大範圍的搜查。目前他們需要儘可能地從屍體上獲得更多的資訊。
哈利走近警察局的後門時,看見一個又小又瘦的人影從一棵茂密的鳳梨樹後面走出來。那人穿著一件特大號的籃球衫和一條鬆鬆垮垮的籃球短褲,頭上戴著一頂邁阿密熱火隊的籃球帽,稍稍歪向一側。儘管那男孩眯眼看著午後的太陽,哈利一看他的個兒頭和身材就知道,那是他最喜愛的十二歲的小幫匪,盧比奧·馬迪。
「觀鳥的那個人呢?」哈利問,「你知道她是否進來過?」
哈利沒有理會這個問題,卻問了自己一個問題,「為什麼把她帶到這裏?我們可以相當肯定地說,兇手是開車進來的,至少一直開到了沼澤地。但是為什麼冒這個險呢?為什麼冒著被人看見的危險呢?他很可能被正在小路上駕車的公園護林員或者徒步旅行的眾人看到。為什麼還要冒這些險?有那麼多可以棄屍的地方,夜裡的海灘,州中部所有那些茂密的松林。很顯然他不是在這裏殺死她的。他只是把她的屍體帶到這裏,擺放在這個地方。為什麼?為什麼整個計劃中會有這一部分,還是這地方有什麼特殊的意義?」
「你應該弄一雙這樣的或類似的靴子。」他說,「我們可以把尺碼和鞋印存檔於法醫報告中。這樣就節省了排除自己留在犯罪現場的腳印的時間,也能讓你每年省下三四雙鞋https://read.99csw.com。」
「為什麼?」哈利問。
「你看啊,」傑夫邊說邊在心裏計算著,「我們來過。」他沖另一個協警點點頭,「摩根也來過,就是你在入口處見到的那個協警。還有公園護林員,他是第一個進來的。觀鳥的那個人告訴他,這兒有具屍體后,他就直接進來了,然後他就給我們打了電話。」
「不過,那事兒卻是個童話。」
「我猜你沒有聽見我說話。」看守厲聲說。他移動一下重心,握緊槍托,顯然被哈利毫無反應的行為激怒了,「我說過了,在這兒,皮內拉斯縣沒多大用。」
辦案協警搖搖頭,「絕對沒有。我是第一個到這裏的,一到這裏我就看到了車胎印。我問給我們打電話報警的護林員他是否開車進去過,他說他沒有。他說他們從不開車進去,除非他們一個班組一起工作時。他說自去年春天以來,他們就沒在這條小路上工作過。所以,我敢肯定沒有其他人開車進去過。」
哈利·桑托斯和他的弟弟吉米死於一九八五年六月七日,佛羅里達州一個又熱又潮的早晨。兩個男孩一個十歲,一個六歲。在他們死去的那個早晨,他們坐在家裡的廚房裡等著媽媽過來與他們一起吃早飯。吉米是最小的孩子,也是家裡的開心果。隔壁鄰居有個三歲的小孩,在後院玩耍時會日復一日地唱同一支歌。此時,吉米正在模仿那個小孩唱著歌。那是一首關於一隻蜘蛛和一支噴水嘴的簡單、稚氣的歌,但是吉米的手勢和表情把那個三歲的小孩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哥哥哈利發出陣陣笑聲。廚房對面,他們的媽媽露西微笑著看著他們的滑稽動作,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們把四片安眠藥碾成粉末。她把粉末分成兩等份,放進兩杯新榨的橙汁里,然後把杯子端上餐桌二十分鐘后,兩個男孩失去知覺,露西把他們拖進車庫,並排放在地上,緊挨著她用了五年的雪佛蘭車的排氣管。當兩個男孩昏睡時,她仔細地把他們的手交叉在胸前,把銀色的小十字架放在他們的額頭上,用手巾蒙上他們的眼睛,然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望著自己創作的景象。慢慢地,她眼中流露出喜悅之情,她轉身快步走向汽車,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坐進去發動了引擎。做完這一切后,她隨手關上車庫門,返回房間。她拿來摺疊的毛巾塞在門底,以封堵住汽車排出的尾氣,然後笑了笑,拿起她的《聖經》,步行兩個短街區,去了她每個星期天都去的福音教會教堂。在那裡,她拜倒在聖壇前的地板上,就在一塊巨大的描繪著三個十字架、象徵基督受難之地的彩繪玻璃窗下面,她祈求上帝把她的兒子們送人天堂的靜謐之中。
哈利再一次點點頭,「謝謝你,沃爾特·李。」
維琪慢慢站起身,搖著頭,「真討厭,這兒要變成馬戲團了。我們最好給隊長打個電話。如果這事泄露出去,媒體將會像謝爾曼將軍穿越喬治亞州一樣橫掃這裏,我們所有的偵破線索將蕩然無存。」
大多數男性偵探雖然熱情過度但很有禮貌,而教會了他們尊重他人的是該部門唯一的一名女性警官一迪沃·沃什。迪沃負責分配案件,是個大塊頭的黑人婦女,這屋裡半數的人都可能被她踢過,也許超過半數,由此她輕而易舉地讓大多數偵探規矩起來。但仍有幾個例外,其中的一個現在跟著哈利和維琪回到他們的辦公桌旁。
「學校放假了,哥們兒,已經放了三周了。你在哪兒上的學?也許北部的學生還在上課,但佛羅里達的學生不上了。」
「你給犯罪現場偵查人員打個電話,還是說,這個電話應該由我們去打?」維琪問。
哈利給汽車掛上擋,沿著通往環境教育綜合大樓的一英里長的柏油碎石路向里駛去。開出兩百碼后,他減速靠右,把車停在兩輛縣警察局巡邏車的後面。那兩輛車停在一條徒步旅行小路的兩邊,小路通向森林,雜草叢生。一名穿制服的協警正在小路的入口處站崗。
哈利把手放在盧比奧的肩上,親切地捏了一下。兩年前,在調查一起古巴冰毒毒販的謀殺案中,他遇到這個孩子。盧比奧當時只有十歲,為那個毒販放哨,所得報酬既有現金也有毒品。那個毒販一直試圖讓盧比奧染上毒痛——他已經成功地讓其他許多人染上了毒癮,那是他確保那些孩子依賴並忠誠於他的一種手段,因為他們構成了他抵禦警方的最後一道防線。但是盧比奧把得到的毒品賣掉,並把得到的錢給了他母親,他以為這樣可以阻止她去賣淫,結果卻是徒勞。哈利像朋友一樣地幫助他,並說服他回到學校上學。一年後,哈利發現自己正在調查這個孩子的母親被謀殺的案件。她的屍體在一個衚衕里被人發現,生前曾遭人毆打,身上被剌十四刀。該案件像地滾球一樣,最後以她的皮條客被捕和判刑告終,這給了未成年的盧比奧又一致命的打擊。現在他與祖母住在一起,不管何時只要有可能,他就向警方——主要是哈利——兜售資訊。
看守遲疑著,不確定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是否會讓他失去對局勢的掌控。最後他做出了讓步。「萊羅伊。」他說道,后兩個字讀得很重。
哈利看著那男孩徑直穿過停車場后,轉身走進大樓。他到命案辦公室,找到約翰·韋瑟斯並把盧比奧的意見轉告給他,但沒有解釋他從哪兒得來的資訊。韋瑟斯看起來對這一資訊並不那麼感興趣。哈利決定不敦促此事,至少在他們逮捕那個男友之前不必這樣做。
「有什麼任務?」哈利問。
「誰告訴你的?」
「是的,就是她。」哈利覺得自己的拳頭搌得不能再緊了。
露西·桑托斯從教堂一回到家,就被以謀殺兒子吉米和蓄意謀殺兒子哈利未遂的指控而被捕。在訊問中,她承認給兩個孩子下了葯,並把他們放在她的汽車旁邊的地板上,發動了引擎。她告訴拘捕她的警官說,她這樣做是確保她的兒子們能在天堂等著她。當被問及緣由時,她說六月四日是她三十三歲的生日,好像僅此一句話就可以解釋她的所作所為。該案法庭指定律師所聘請的一位精神病醫生推理說,露西,作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相信耶穌·基督是在他三十三歲生日之後不久被釘死在十字架上並被埋葬的,埋葬三天後又死而復活並升人天堂。他說露西相信上帝選中她走同樣的路,而她不想遺棄兒子們,把他們丟給陌生人照管。
哈利和維琪戴上乳膠手套開始工作,他們沿著小路的兩側向森林裏面走去。小路有八英尺寬,地面堅硬得像是經過淬火處理過一樣,上面覆蓋著乾枯的雜草。小路兩邊是茂密的松樹,遮住了前面的大部分景緻。
尼克防守似的舉起雙手,「嗨,親愛的,我只是——」
「真的是她。」維琪的話把哈利的思緒帶了回來。她的聲音中沒有一絲的疑問。
「我想他們已經這麼做了。」哈利說。
二十分鐘后他們到達了柏樹沼澤地,這裏的地面和植被突然改變了。沼澤地的中心是一個又長又窄的池塘,裏面點綴著睡蓮。池塘迫使現在已是黑色沃土的小路轉向左方。一隻綠色的蒼鷺趾高氣揚地走在池塘岸邊捕食青蛙,匕首一樣的利嘴和蛇一般的長頸擺出準備發起突襲的姿勢,但哈利並未發現協警提及的那條鱷魚的跡象。在前方三十碼處環繞池塘的小路上,哈利可以看到兩個穿制服的協警正站在那裡看守著某個他看不到的東西。他示意維琪到他這邊來,因為他這側小路距離池塘邊緣較遠。
「你是員警?」看守問。
「在佛羅里達從未見過——那身毛在這裏太熱了。」
當維琪返回到她的辦公桌時,哈利已經在她對面的辦公桌旁坐下了,嘴角掛著笑意。從他的眼神可以看出,如果他真的笑起來,那會是一個令人愉快的笑容。
哈利點點頭。
「喚,也許你正想問吧,你媽媽仍然在裏面,依然健康。假如你改變主意想見她的話,我可以特別安排,絕對是悄悄的。」
「還過得去。不必容忍像萊羅伊那樣的渾蛋時會好一些。他刁難你了?」